雌性的草地 第6章  (5)
    前面便是河,河底的坎坷、嶙峋的石頭可看得透徹。「放掉韁繩!馬要拖你下水啦!……」她仍不理這忠告。她的身體在礫石灘上磨過,磨得石頭光潤如卵。灘地被她身體開出一條血路。她想,再這樣拖,拖到底,無非磨光皮肉成一副乾乾淨淨的骨骼。到那時我也不撒手。

    紅馬回頭看一眼,突然被她那樣嚇住了:這個泥血交加的人形是這樣可怕難纏。它的步子錯亂起來。垂死的對手使它萌發了一點良知,它與她多次搏鬥拚命、皮肉廝磨,於無知覺中蓄集的情感在這一刻發生了。它再次回頭看她時,心裡竟有種酸酸的感動。被它折磨得殘破不堪的軀體裡,它看到的不只是堅貞,還有企盼和解的誠意。

    但慣性使它向前;這樣的疾跑不可能立刻煞住,它已身不由己。

    沈紅霞被它帶進河裡。一聲槍響,連接人與馬的韁繩斷了。幾千人馬都跑盡了興,在槍響之後頓時又呆又疲憊地靜下來。槍法是不能再好了,只要誤差絲毫,人和畜兩條命總得去掉一條。槍聲在這對糾紛難解的人馬中插了關鍵的一手。

    人們試探著一批批圍上來。一點動靜也沒有。她上半身在淺水裡,經過她身體的河變得淡紅。旗在她身後飄,如有靈性似的顯出各種痛楚的姿態、豐富的表情。

    紅馬在河裡默立一會兒,突然回轉身跑到靜臥的女主人身邊,凝神看她。慢慢合攏的人困惑了,不知它與她之間到底是怎麼個關係。

    叔叔將冒青煙的槍掖進腰裡。一面喊:「來個人跟我抬她!」柯丹領女子牧馬班走上來。她們看看石灘上被她身子開拓的一條血槽,肅然起敬又毛骨悚然。她們想,她死了。這樣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是必死無疑了。她到底沒丟掉她們的旗,她們感動地想。

    當幾個姑娘打算協同叔叔上前去搬弄她時,紅馬一下闖過來,屏障般橫在人們面前。誰想接近沈紅霞一步,它就惡狠狠地作出要衝撞要拚命的樣子。它竭力護住的正是被它糟蹋的同一條生命。

    叔叔無法通過紅馬。他陰沉地看它一會兒,猛地發力,胸腔裡嗡了一聲,紅馬被放倒了。與此同時,他吃了一驚。這個在牲口裡混成精的漢子一眼看見它雙側胳肢窩下的兩個美麗毛旋。紅馬秘密的優秀標識暴露了。

    人群裡不知誰發出一聲讚歎。叔叔知道草地上任何一匹好馬都保不住密的。

    正當柯丹與其他姑娘去收拾這具生死不明的身體時,她竟一聲不響地從水裡站起。人們嚇壞了,包括活剝過狼皮狐皮刺蝟皮的叔叔,也被沈紅霞的樣子震住。

    她直盯盯看著紅馬。「放開它!」她沖叔叔說。「你還要幹啥?!」柯丹問。

    她拖著那面旗開始走。人們給她讓道,都覺得有些怕她。她艱難地攀登到紅馬背上,紅馬低下了頭。

    它很長很長地叫了一聲。

    小點兒看見她一聲不響地從河裡升出來。河水在她身下揚開一股紅色濃煙。再看看她那半爿身子怎麼了?衣服沿途已磨成粉末,倒也沒有鮮血淋漓,血失在路上與河裡,失盡了。整個肉體那樣鮮嫩,彷彿她把一層軀殼留在路上、河裡,從裡面剝出一個新的人形。那塊沒有皮膚的創體多麼觸目,相比之下人們對於血的刺激要習慣得多。她的一側頭髮不見了,磨斷的髮根參差著,顫顫巍巍。人們給她閃開道;比都市繁華的大街更堂皇的一條道。她越走越大。是的,她已和紅馬、和那旗連成一體。

    這時,那位首長,那個老軍人不知什麼時候已從路的那一頭走來,拖著許多根電線。主席台上的一切都跟隨他來了:麥克風、講台、保溫杯。「好女子!」他心裡感動地說,但立刻吃了一驚,因為他並未說出口的話也照樣被麥克風擴大並張揚開來。他的默語在幾千人頭上轟鳴。他嚴厲地打量這位騎紅駿馬的體無完膚的姑娘,居然舉起蒼老的手向她行了個軍禮。柯丹領著手下的姑娘們往更深的草場遷徙。兩百匹馬撒得漫山遍野。叔叔說,這叫整啥名堂,你不能讓七個人一會兒不歇地守著它們點數。得讓馬自己管理自己。比如說母馬聽公馬的,駒子聽母馬的。跟人一樣樣,先給他們編編組,一組只能有一匹公馬,有兩匹就不得安寧了,那匹非搞掉這匹不可,跟男人一樣樣。

    「公馬母馬差不多一樣多,讓它們一公一母不好嗎?」老杜蠢裡蠢氣地說。

    「滾你的蛋。」柯丹說。

    其他姑娘忙問:「公馬就是多啊,咋辦?」

    「騸。」叔叔斬釘截鐵地說。

    老杜發出一聲似悲似喜的怪叫,被沈紅霞一把摀住嘴。然後她有板有眼地問叔叔:「誰來操辦?」

    「場部獸醫站有個舅子,麻利得很!畜牲血都淌不到三淌,東西就讓他搞掉了。」叔叔說。「那舅子是好手快刀,一天整上百匹牲口!」 叔叔這番話在七個女子中引起一派肅殺氣氛。

    叔叔長得非常魁梧。其實用尺量,他個頭一點也不高。他走路那個晃勁兒讓所有人都誤認為他是個大個子。那個晃勁兒是種英雄氣概又加了點陰嗖嗖的感覺。他從露面時就穿一身油漬污漬的人字呢軍裝。在以後他的有生之年,始終保持這裝束,連骯髒程度都保持住了。他從來不笑,但那兩顆包純銀的門齒時時閃出寒光。他的軍帽永遠壓住眉弓,使一真一假的雙眼置於陰影裡,使你看不清他而他能看清你。

    叔叔就這樣來到女子牧馬班。來的那天,幾個姑娘認出他來:「快看,救沈紅霞的那個醜八怪正朝我們這兒走。」當時她們正圍著火吃飯,每人都吃得滿臉牛糞火灰末。他遮天蔽日堵在帳篷門口說:「有我飯吧?」說著從懷裡掏出個奇大的搪瓷碗。姑娘們看看世界上最大的碗,全銜著一口飯呆住了。見沒人理會,他自己去掀漆黑的鍋蓋。柯丹急了,大喝:「擱下!」當時躺在地鋪上養傷的沈紅霞卻說:「你吃吧,不夠再煮。」他動作起來,既沒被柯丹的喝聲打斷,也沒受沈紅霞仗義的鼓舞。總之,他想怎樣就怎樣,這一點他一開頭就得讓她們明白。他不慌不忙吃空了鍋,然後用珵亮的袖頭揩揩嘴說:「我是場部派來的指導員。」

    「我們能管自己。事實證明,我們什麼都行。」沈紅霞說。

    叔叔像聽不出他不歡迎的意思,正瞇著眼測看煙囪的角度。其實他是不需要瞇上那只虛設的眼的。他這樣無非是想使自己一切動作正常,使自己也忘掉獨眼的痛苦與難堪。他那只空眼眶裡裝著一枚比真眼清澈許多透明許多的假眼,玻璃的或是細瓷器。他從記事起就一隻眼,並打心眼裡認為毫不礙事,人天生兩隻眼實在是浪費。兩隻眼不過只能同看一個方向、一個物體,那它們不就是相互重複、彼此干擾?儘管他對獨眼既自信又坦然,仍是不饒過任何敢叫他獨眼龍的人。

    「燒把柴看看,還有莫得煙子。」他整好煙囪說。

    柯丹說:「硬是好多了。」

    其他姑娘全都一聲不吭地盯著他,從他進這頂帳篷,她們就沒吭過氣,也未敢動,似乎一響一動就會招致危險。沈紅霞說請他去報告場領導,女子牧馬班完全不用派專人來管理……

    叔叔把大碗往懷裡一揣,驀然朝她轉過身,她把話噎住了。叔叔說:「有我給你們當指導員,虧不了你們的!」他的真眼在看一隻麻花羽毛的馬雞在離帳篷百步的草叢裡蹦,啄草籽籽;假眼卻繼續留在帳篷裡,跟沈紅霞交流、較量。

    「我只曉得一條:上級指哪打哪。」假眼逼視著沈紅霞:「三個放牧班,我做一下管。你們這個女子牧馬班我帶管不管就捎上了。我的帳篷紮在三個班中間,有事一打槍我就到。你們聽明白了吧?」

    這時他指著遠處說:「那有隻馬雞。」所有人都說沒看見。他「啪」的一槍甩出去,才聽見幾聲絕望的撲稜。除了沈紅霞,全體姑娘都衝出帳篷去拾戰利品。沈紅霞依然冷靜地瞅他。他在屋裡晃著踱步,搞得一帳篷硝煙味。

    他將頭號大飯碗往懷裡一揣,驀然向沈紅霞轉過臉。她一下住了口。她感到他的臉他的整個身軀是珵珵發光的巖壁。本來她還想說:我們不需要一位指導員的督促。她瞠目結舌地看著叔叔逼近的面目:當他那只真眼高瞻遠矚或四面八方亂看時,假眼卻只是正視前方,直視著你。他那清澈透明的假眼保持著永恆的視野。它讓人感到可怖,因為被這隻眼盯住是極不舒服的。沈紅霞甚至懷疑它有視覺,有非同一般的視覺。她在那一瞬間戰慄了,在此她看到一種近乎邪惡的正直,過一會兒槍響了。

    當全體姑娘興高采烈地去撿馬雞時,帳篷裡只剩下躺臥的沈紅霞和來回走動的叔叔。他對她說:你很勇敢,但你是個笨蛋。是摔不死的硬骨頭。我告訴你一條馴馬的訣竅——

    沈紅霞專注地聽著。

    他說:你每天洗臉洗腳嗎?他的神色詭秘起來。面孔湊近反而成了一團謎一樣的黑暗。你們女知青天天洗臉洗腳還洗下身,我曉得。那些洗過的水不要倒掉,餵給馬喝。你的氣味都在這水裡。用這水喂大的馬偷都偷不走。

    沈紅霞聽怔了。他一直看著帳篷外,女子們終於在草叢裡找到了獵物,暴烈的太陽照著她們手裡肥大的血淋淋的馬雞。但她感到他另一隻眼在對她察顏觀色。這隻眼的監視是實質性的,令人無法逃遁。

    叔叔拾掇馬雞並不拔毛,而是連毛帶皮整張撕下。刷的一聲,便露出一個乾淨的半透明肉體。整個帳篷靜悄悄的。

    柯丹與叔叔騎馬回到場部。他們要找的那個獸醫不在,他妻子說他到各連給畜群打飛針去了。打飛針是極棒的技術,要在奔跑的畜群裡東飛一針西飛一針地注射疫苗。獸醫的妻子向他們介紹著他們頂內行的事。獸醫的妻子躺在床上,被子是空癟的,裡面似乎沒擱置什麼實體。獸醫家一間大房隔為三間小房,格局亂七八糟。牆壁與天花板裱糊得很花,一律用的畜類生理解剖掛圖。於是心肝、腸胃、腎、脾、淋巴,諸如鮮艷的內臟更襯得獸醫妻子面無人色。這屋門窗緊閉,在牆角寶書檯的塑料領袖像旁邊,薰了幾根衛生香,反弄得氣味十分複雜了。

    這女人害著某種說死就死的頑症,但也有可能麻煩百出地活下去。令兩位客人最費解的是,她在室內床上躺著,卻戴著一隻灰濛濛的口罩。關於這點,她一點解釋也沒做。

    走出獸醫家,柯丹突然發現房後有一大片金色的向日葵,長得特別茂盛特別擁擠,蜂子在那上面結成嗡嗡震耳的一團雲。

    這時,一個靈巧的身影出現了,手裡拿著一枝多頭葵花。

    柯丹見叔叔已騎馬走遠,便抽了很響的一記虛鞭。柯丹估計這身影她曾見過。果然,響鞭使她回了頭。一看,正是她。

    關於她侄女的來龍去脈她不比旁人知道得更多。有時當這個美麗的小女子乖巧地走近來,她會感到她是個喬裝打扮的陌生人。她躺在床上閉眼佯睡,聽著屋裡輕盈地走著一隻小豺狗。這天她終於猝不及防地睜開眼,想看看她到底是什麼、是誰。對方卻早有準備,在她睜眼前她的眼睛已預先埋伏在那裡,她剛睜眼目光已被截獲。她嚇出一身虛汗,忍不住問道:「你是誰?」

    侄女寬容地笑了,把這當作一個垂死病人的神志迷亂。「ど姑,你醒啦?」

    她用更清醒的聲音說:「別過來!你到底是誰?!」她卻已坐到了床邊,微笑中流露她善解人意、抑或是狡黠的天性。

    「ど姑,食堂在分羊肉,錢在哪裡?」

    她心慌慌地看她從抽屜裡拈出一張鈔票,又見她將鑰匙和鈔票一齊在她眼前亮一會兒,讓她看清她確實沒做什麼手腳。她想剛才她或許什麼也沒說;那種突如其來的審問或許只是她的臆想,不然侄女不會依舊自如。要真那樣問了,她總會有點反應,總不會沉著厚顏到這個地步。

    當初侄女怎樣像討口子一樣捱上門來,她還記得。那樣愣愣地就抱住了她,並從她身上嗅出了一脈相承的血味。這股血味證明了她想賴都賴不掉的親族關係。一年前,她就這樣認下了這個與小時判若倆人的侄女,後來,才隱隱感到自己輕率。再後來,一種生疏感出現了,與初始的親熱激動相比,這種生疏顯得十分真切。她還記得巡診出門多日的丈夫那天突然回來了,侄女叫他一聲姑父,他點點頭。她問丈夫:「看我侄女有點像我不?」獸醫馬虎地看看她們說:「有點像。」她當時對丈夫的冷淡敷衍感到詫異,現在想來,那正是三個人異常關係的開始。

    她忽然拉住侄女搭在床沿上的秀氣而不潔的手說:「你姑父清早走的?」

    侄女說:「不曉得啊。他走的時候我恐怕還沒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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