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非淘金 第29章 風波 (1)
    自從貨物被盜以後,康凱心裡就開始憋屈。冒著生命危險與警察闖進亞歷山大的結果,不過是弄回來幾條毯子。這次被盜,表面上是人贓俱獲,實際上錢線是主謀。這是他出國以來遭遇的第一次被盜,如果說這件事讓他心裡懊惱的話,那麼接下來的事更讓他窩心。北京方面來信,他的夫人葛燕燕已正式提出離婚,並希望他在合適的時候回趟北京,當面商議。

    被盜的事自認倒霉也就算了,錢財乃身外之物,丟了可以再掙,現在是後院著火,這家要是沒了,自己可真算是四面楚歌了。在北京,康凱是公認的模範丈夫,他把所有的時間、精力全撲到了家裡。沒孩子之前,他承攬了一切家務,無微不至地體貼、照顧當醫生的妻子。孩子出生後,他更是打了雞血似的,興奮得上躥下跳,抱孩子,餵奶,洗尿布。老婆的呼叫,孩子的哭鬧,都是他行動的集結號。康凱原本不是個好動的人,可為了這個家,他快得多動症了。

    葛燕燕是北京某醫院的外科醫生,每天要給無數病人答疑解惑,這還不算,業務上需要充電,還要參加政治學習及學術討論,很是辛苦,回到家就什麼也不想幹了。北京的醫院,經濟效益是比較好的。老婆有著一份令人羨慕的職業,在家裡的地位就顯得高貴了許多。雖然對康凱沒有什麼頤指氣使過分的要求,但她看不起他那份薪金微薄的工作,時時會冒出些冷言冷語,流露出不屑的目光。康凱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只恨自己沒有一技之長,沒本事找到掙大錢的路子。他感到自己與妻子的感情隨著收入的落差而漸漸冷淡起來,連最基本的感情交流也少了。因此,他動了出國的念想,想幹一番事業,改變自己在家中的地位。

    康凱要跨出國門,葛燕燕覺得他這是逃避責任,為此,與康凱進行了一場死纏爛打的拉鋸戰,甚至以離婚要挾。

    康凱的出國無異於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勝利大逃亡,國是出了,可這後院的事還是追來了。他要回去,但至少現在不能回。他又想到了半個月前與徐韋通的電話,說是貨已發出,這兩周就可以收到。所以他真是不能回去,這裡有許多事要做。

    正心神不定時,電話局的一個催款電話,差點讓他從沙發裡跳了起來。

    「什麼?3000多蘭特?」康凱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是電話局一遍遍的提示,明白無誤地告訴他上個月的電話費就是3000多蘭特。康凱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周達方和孟海濤,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坐在沙發上一語不發。

    「哥哥耶,別不吭聲呀,到底怎麼回事,您倒是說話呀?」孟海濤催問著康凱。

    「老康,不是我給你施加壓力,拿出通話單說話,誰打的誰付錢,天經地義的事,你說呢,小孟?」周達方出主意。

    「別瞎猜了,就是徐韋那兩口子干的。明兒我去電話局打單子,要有錯我把腦袋擰下來。」孟海濤斬釘截鐵地說。

    「哪也別去了,單子在這兒。」康凱拿出了厚厚的一份電話清單。周達方一把搶了過去,打開一看,發現列出的電話和傳真有北京、上海、浙江、西安……這下全明白了,他順手交給了孟海濤。

    「你看看吧,這叫什麼事,整個一個引狼入室,兩個拆白黨,他倆幹嘛來了?海濤說的對,這是私奔出來度蜜月的主兒。還說做生意來了,這不明擺著騙人嗎?」周達方也激動得語無倫次。

    「老周你別急。老康,這事得先找徐韋,不行找苟彪去,我就不信丫敢賴賬!」孟海濤氣憤地將電話單摔在地上。

    「老康,你也犯不上著急。咱好好分析分析,我也不拐彎抹角,當著海濤說,你與他們簽合同了沒有?」

    「我擔心的不只是這筆電話費用,而是我們被徐韋騙了。」孟海濤又激動起來。

    「怎麼講?」周達方也覺得問題嚴重,很嚴肅地問道。

    康凱小聲說:「我跟他簽合同了,還交給他5000蘭特的抵押金。」

    「什麼!你沒病吧,老康同志,咱們也是老同志了,怎麼能犯這種低級錯誤?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說跟哥兒幾個商量一下,膽子忒大了點了吧,你有錢沒地方花了!憑什麼交他抵押金?」

    康凱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可他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看到的樣品和他們公司的簡介,還有與外商開會的一些資料。當時徐韋還說,第一次打交道,彼此要有個信任度。按說這個貨櫃在北京的話應交一半的押金,我們來這兒麻煩了你們半個多月也算相識了,為了合作,應該付10000的,不計較了,給個5000蘭特,我也對公司有個交待。康凱當時想,不交錢這個櫃子也拿不到,就相信了徐韋,可沒想到他來了這麼一手。這事又把他打懵了,他歎了口氣,一臉無辜無奈的樣子:「都怨我,我一人承擔這筆損失。」

    周達方看著康凱那副無辜狀,特心疼,他還想再說點什麼,可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太瞭解康凱了,這事發生在他身上是不奇怪的。他心地善良不假,可逮著個人就認親,而且耳朵根子軟,人家說什麼他就信什麼,這事不是發生過一次兩次,周達方對他的提醒也不在少數,而且每次出了事都是他特無辜,都是別人在蒙他。周達方心裡暗暗嘀咕,現在不過是幾千元的電話費,但願那貨櫃別出什麼事。

    孟海濤可是個繃不住勁的主兒:「別一有事就談承擔責任,問題是如何吸取教訓和怎麼解決這個問題。你留沒留他公司和家庭的地址、電話?」

    「留了。」

    「打,趕緊打,挖地三尺也得把丫的找出來,操!我就不信這邪了。」孟海濤忿忿道。

    半個多月過去了,對徐韋的追查毫無結果。一天,康凱拿回一個大信封,興沖沖對周達方和孟海濤說:「你們看,人家真把貨給咱們發出來了!咱們是不是有點兒多心了。」他把信放在桌子上。孟海濤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說:「是報關單,雜櫃,什麼都有。老康,看來不像你說的有浴巾有牛仔褲,這裡有包,還有鞋,有服裝,有玩具什麼的,唉,你沒發現問題?」

    康凱不耐煩了:「又怎麼啦,別一驚一乍的行嗎?」

    「這單子上倒是有他公司的名,可怎麼沒有徐韋的名字呀。」

    「那又怎麼樣,人家是頭,有可能是讓別人辦的唄。我說,東西都到了你還有什麼懷疑的?」

    「不是,萬一這貨有問題,冤有頭,債有主呀,要不找誰去呀?」

    「你丫懷疑一切,挑茬是吧。」康凱忿忿地對孟海濤說。

    「行!行,我不吭氣了,啥時候去報關?」孟海濤也不耐煩了。

    「這不就得跟你倆商量嗎,這情人節過了愚人節就要來了,再往後還有萬聖節呢。我的意思就是抓緊吧,趕緊出貨趕緊批。明天怎麼樣?你倆出點兒錢,這貨櫃算咱仨的,三一三十一。老周,你跟韓淼商量一下,把貨拉到她的庫裡怎麼樣?我去找苟彪。」

    周達方接過話說:「估計沒問題吧。可別趕週末和週日,我出一萬,明天給你錢。」

    「海濤你呢?」

    「我該出嗎?」孟海濤回身看著康凱。

    孟海濤是憋著拉海鮮時掙的錢呢,從去年十月到現在,康凱隻字不提,都快半年了。該幹的事,出的貨,都掙了,就算你康凱有損失,大家也都一樣。孟海濤心裡打起了小九九,電話費是明的,暗裡又交給徐韋5000多,趕明兒又得出貨櫃還得拿一萬,合著你康凱的生意都是在用別人的錢。他決定把這事說清楚。

    孟海濤雖然不會裝假,心直口快,可在哥們的事情上他還真有點犯怵,憋了半天才開口道:「這事吧,本該老周說,這回我替他說了吧,這個貨櫃要還完本錢,你老人家是不是就得把海鮮的錢給我們哥兒倆結了呀。俗話說,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呢。」

    康凱明白了,他這是欠著朋友的錢呢。可他心裡也有一本難念的經,這房租水電,平日裡的吃喝,他該做該買的捎帶手都辦了,跟誰也沒要過錢。他本想拉海鮮那點錢真不夠幹什麼的,就算做三人平日開銷了。可沒想到,今天海濤卻把這事提了出來,都怪自己事先沒把事情說清楚,又吃了個啞巴虧。算了吧,不計較了,想到這兒,他充滿信心地對孟海濤說:「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你們就瞧好吧。」

    康凱把報關單和錢交給了苟彪,卻等來了一記悶棍。

    苟彪,北京人,外經貿大學畢業後,去香港一家船務公司當了一名替補報關員,由於外語過關,沒兩年就被公司派駐南非,順利地取得了長期工作證。對於大多數華人來說,他是幸運的。苟彪性格怪異,不太合群,整天緊鎖眉頭,一副凡人不理的倨傲神態。他除了在報關行上班,很少與華人往來。這家清關公司原屬港資,不知什麼原因歸屬了當地,苟彪卻幸運地留了下來。公司裡就他這麼一個中國人,凡屬於華人的貨櫃清關就都落在了他的名下,因此算是坐穩了屁股。雖說他認識不少華商老闆,辦事也還算認真,但跟誰都來往不多。只有為數不多的人知道他是個典型的賭徒,而且嗜賭如命。他與錢線打得火熱,並且從韓淼手中借過賭資。表面上看與他錢線關係一般,但二人不僅一同出入賭場,還曾多次在風月場所留下過昭彰劣跡,可謂臭味相投。

    康凱是通過錢線認識苟彪的,並且幫他的一個朋友辦過簽證,自己還搭了不少錢。沖這個,苟彪還是認這個老大哥的賬的。但康凱不知道的是,徐韋早就與苟彪串通一氣,受錢線的指使,從進入他們家門時,康凱的災難就悄然拉開了序幕。

    「嘿,哥們兒,你知道這櫃子裡裝的是什麼嗎?」苟彪在電話裡問。

    康凱莫名其妙:「什麼東西?那不就是單子上寫的嗎。我又沒看見,怎麼啦?」

    「我報完關,人家收了錢,告訴我這櫃子有問題,海關方面說有人舉報,這櫃子裡有夾帶走私物品,暫不讓出關。」

    「嘿,邪了?這可是你的朋友徐韋發給我的。」

    「徐韋?丫什麼時候走的,連個招呼都沒跟我打,什麼人呀,見利忘義。再說了,這是發到你公司的,海關查了,你這公司大半年沒交過稅,也沒有會計事務所的報告。」苟彪一番話,把自己擇了個乾乾淨淨,好像康凱進貨是與徐韋單線聯繫,與他無關。

    康凱的擔心終於出現了,他就怕清關時出問題,黃鼠狼單咬病鴨子,就偏偏在這裡出了問題。貨櫃要不要沒關係,那筆錢可是仨人湊的,康凱沉不住氣了,大聲說:「這他媽跟我有什麼關係?反正我把錢給你了,你得負責給我把櫃子拖出來,我賣完交稅不就得了。」

    苟彪卻冷靜得出奇:「話可不是這麼說,大哥,你違法,我不能也違法呀。你別急大哥,我只負責清關,可不是偷關。你說少報點稅什麼的,疏通一下還行,但你不能訛上我呀。正是因為我負責,才告訴你這消息,早知道是這樣,還清什麼關呀。為什麼有人舉報,你自己琢磨。大哥聽我的,現在趕緊跑路,最好出國躲個十天半月的,這邊我找人擺平,但錢得你出。」

    康凱腦袋都大了,「出國躲躲」什麼意思?他衝著電話喊道:「虧你想得出來。什麼針鼻大點兒的破事,還出國躲,幹嘛呢,我又沒犯法。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是吧。我又不是走私,我怕什麼?」康凱說完,自己都覺得腦袋震得嗡嗡作響。

    苟彪倒顯得很有耐心,他找到了貓玩老鼠的感覺,裝出同情的樣子說:「大哥,別說得那麼難聽,我也是為你好。這兩萬元雖說是交了,但不出櫃誰著急呀?我疏通一下,讓那些黑人掙點兒錢,把櫃子拖出來,不過再花個二三萬,跟報個關差不多,這事我見得多了。可夾帶和走私是要吃官司的,我天天跟這行打交道,知道怎麼處理。該說的我都說了,咱是朋友,又是同鄉,我不會害你的。你再好好想想,拜拜!」

    康凱氣得把手機扔到沙發上,腦子一片混亂。徐韋、錢串子這不應該是串在一起的,可又是誰舉報的呢?為什麼要坑我?他拿起手機撥打了徐韋的電話,總是那個沙啞的女低音告訴他:對方已關機。他緊擰著眉頭,不知所措地在屋裡走來走去。苟彪也可能不是危言聳聽!要吃官司,不行,得走。他匆匆給周達方撥了個電話,簡單地說了一下情況,周達方也沒明白怎麼回事,就說:「等我回去再說吧。」

    三十六計走為上!康凱越想越覺得事情複雜,他的大腦有點兒不夠使了,他需要安靜一下再去理清這其中的關係。於是他匆匆將隨身衣物及零用物品胡亂地塞進包內。當他開車緩緩地駛出大門時,一輛呼嘯而來的警車擋住了去路。海關緝私監管部門以涉嫌夾帶走私物品協助調查為名,帶走了康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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