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舊事 第69章 兩粒芝麻
    聽說班上有兩個一向要好的同學已經有一個月不說話的事情以後,我便想起了那兩粒芝麻,——冬日朝陽下,兩個小女孩在校園牆角邊埋下的那兩粒芝麻。

    我決定把這故事講給孩子們聽,但是我怎麼講起呢?它只不過是個人在情感上一段難忘的小事,既沒有曲折引人入勝的情節,也沒有完整的開始和結果。它是片斷的,尤其經過歲月的沖淡,其中無關緊要的,都了無痕跡,剩下那永銘於懷的,也僅代表了個人的心情或感想,卻不是故事。

    在自由發揮意見的「說話」課上,我先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大的白粉筆字:友愛。我預備使今天的「說話」著重於友愛的發揮。

    孩子們隨著我的筆畫輕輕地讀著,我回轉身來時,一眼便看見坐在前排的小淘氣張廣田了,他正裝著怪模樣兒,摟著鄰座的凌明,嘴裡輕喊著:「友愛呀!友愛呀!」

    「這就是你的友愛?」我向張廣田開玩笑說。同學們看廣田的怪模樣兒,也都笑了。我們的「說話」課,是要在這樣輕鬆的氣氛中進行的。

    名為訓練孩子們的說話能力,最後終免不了是由我的故事來結束這一堂課的。孩子們在發揮了他們的說話欲後,輪到要求我了。「老師給我們講一個友愛的故事吧!」

    「好,我來講,我有一個故事,這故事裡有兩粒芝麻。」我的故事既缺乏情節,我就得憑說話的本事把它弄得動聽些,這樣開頭可以先吸引他們的注意力。

    「兩粒芝麻?兩粒芝麻的友愛?」他們好奇地睜大了眼。

    「不錯,正是兩粒芝麻的友愛。」我停頓了一下,回憶著,年頭兒不少了,「兩粒芝麻被握在兩個小女孩的手裡,梳兩條小辮子的高些瘦些,剪了齊耳短髮的,是個小胖子。她們倆的小手凍得又紅又僵,那兩粒芝麻真虧她們的小手緊緊地握住。想想看,芝麻是多麼小的東西,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話,連找都不好找呢!她們倆拿了這兩粒芝麻一直向校園的東牆角跑去。那天早晨雖然冷,太陽可真好,它一直照到東牆的一排矮松下。她們選了中間最大的一棵松樹邊蹲下去,隨地揀一塊瓦片,掘著牆邊的土,掘下去大概有這麼三四寸深的樣子,小辮子說:『可以了。』小胖子便停止工作。她們倆同時抬起頭來,互相微笑著,便把各人手裡的一粒芝麻扔到土洞裡,然後把掘開的土再鋪下去,兩粒芝麻便被埋到土裡了。……」

    「她們是要種兩棵芝麻樹嗎?」有人插嘴。

    「不過她們種的是熟芝麻。」我好像說書的人,賣個關子。

    「熟芝麻?到底為的什麼呀,老師快講!」孩子們急著想知道,在催我。

    「每天早晨,她們的早點都是買一套燒餅油條來吃。那種燒餅真香真好吃,因為上面有一層烤得半焦的芝麻。吃的時候,燒餅上的芝麻會撒下來,掉到桌子上,捨不得的人便會在吃完燒餅以後,還用食指蘸了口水,——就這樣子,去粘桌上的剩芝麻吃。……」

    孩子們聽到這裡,哄然大笑,因為我表演了用食指粘芝麻粒吃的樣子。

    「不要笑,聽我說。那天早晨她們埋下的就是從燒餅上掉下的兩粒芝麻。是小胖子先出的主意,她對小辮子說:『咱們永遠這樣要好,誰也不許跟誰吵架。』小辮子說:『如果吵了呢?』那時她們剛吃完燒餅,正在用手指頭粘桌上的芝麻粒兒吃,於是小胖子便說:『我們每人留下一粒芝麻,埋到土裡去,如果誰吵了架想絕交的話,誰就去把埋在土裡的芝麻挖出來!』『好!』小辮子立刻答應了。

    「我要告訴你們,小胖子和小辮子所以有這樣的決心,因為她們倆一直是好朋友,同了四年班,從來沒有打吵過,親姐妹也不會有這麼好吧?她們那年都剛剛十二歲,十二年的生命中,就能維持了三分之一——四年之久的友愛,實在是不容易啊!還有半年她們就要小學畢業了。但是當時她們並沒有想到這些,她們只是覺得要好得很,覺得埋下兩粒芝麻更可以表明她們的友愛多麼堅固!她們這麼想就這麼做了,看這兩個孩子多麼天真可愛。」

    「老師!哪一個是你小時候?小辮子還是矮胖子?」

    呀!他們好機靈,就知道其中有一個是我,我也不隱瞞了,問他們:「你們猜猜看吧!」

    「矮胖子,當然是那個剪了短頭髮的矮胖子。」

    「為什麼當然?」我也覺得有趣。

    「因為你現在還是這樣又矮又胖。」小淘氣說的,他說話總要引起哄堂大笑才得意。

    「不,老師講過,她小時候梳辮子的。」有人提出抗議,這個學生的記性不壞,我笑了。

    「老師,到底哪個是老師?」

    「猜矮胖子的錯了。我現在雖然又矮又胖,小時候可不一定胖呀!人人都不知道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在小時候看見胖子就想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我會變成這樣子的。」這是實在話。

    「那麼老師那時有多高?」他們喜歡問題外的話,我真想告訴他們我那時到底有多高,所以我的眼向台下眾生看去,忽然發現坐在靠最左一行的葉明珠了,我立刻說:

    「我想,我是像葉明珠那樣高的。」

    「小胖子呢?」

    「小胖子嘛,」我略一猶豫,「她當然像胡慧嘍!」坐在第三排的胡慧,一聽是她,難為情地捂著臉笑了,其實胡慧並不怎樣胖。

    「芝麻的故事完了嗎?老師再講一個。」

    「誰說我講完了?是你們愛插嘴,問這問那的。」我說著走到講台下來。無論講書或說話,我都喜歡在學生的行列中來回走著,當我要他們注意我的話的時候,我以為這樣更有效。而且我把故事改用第一人稱了,我說:

    「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有一天我們居然為了一件事吵架不說話了,更使我難過的是,一直到畢業,我們都沒有講和。」

    「老師,有沒有去挖那兩粒芝麻?」

    「沒有,我們並沒有去挖那兩粒芝麻。」

    「你們不是起誓講好的嗎?」

    「所以我現在要說,我們並不是真正地想絕交,要不然為什麼不去挖芝麻呢?也就是說,友愛還一直存在我們倆的心中,所以沒有人提出這項要求。」

    「如果挖了的話呢?」

    「如果去挖的話,」我苦笑著,「又怎能找出那兩粒芝麻來呢!我們埋芝麻並不是為了有一天要去挖才埋的。」

    「那當初又何必埋它呢?」

    「因為——一切都為了友愛。我還記得當我們舉行畢業典禮的時候,我忽然發覺小胖子的頭髮長長了。我真想告訴她,這樣長的頭髮可以扎辮子了,因為她也想像我一樣的梳兩條辮子,而且我也買了一副紅緞帶預備送給她,那副紅緞帶就在我的抽屜裡擱了好幾年。如果那天我追上去跟她說了話……」

    「那夠多麼好!」孩子們為我歎惜。

    「真的,那夠多麼好!可是更糟的是我們走出校門後,就沒有機會再見面,因為我和她考取了不同的中學。再過不知多久,我就聽說她回到廣西原籍去了,從此天各一方,不要說見面,連消息都沒了呢!我還記得,我知道她回老家的消息以後,不由得跑到母校的校園牆角邊,那埋了兩粒芝麻的地方,站著發了半天呆。我很後悔,也非常想念她。這種心情,一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我從來沒有想念過一個人,像想念小胖子那麼厲害的!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一件事,像失去小胖子那麼後悔的!……」

    「老師,你到底為了什麼事跟小胖子不好的呢?」

    「什麼事,我早就忘記了,我想那是一件很小的事,那件事不會比芝麻更大,我能記住芝麻而忘記那事,可見它比芝麻還小。」

    我邊走邊說,在學生行列中慢踱著,我的故事也就到此為止了。這時我正走到葉明珠的桌旁,停住了,我問她:

    「葉明珠,你在想什麼?」

    「啊!老師,沒有想什麼。」明珠本來在發呆,聽我一叫,她慌忙回答,臉也紅了。

    「你呢?胡慧!」我又轉過臉,衝著坐在第三排的那個。胡慧不答我的話,卻害羞地低下頭,因為她知道了我的用意。

    我把葉明珠和胡慧叫到講台前面來,我使她們兩個人的右手在我兩手的夾疊中握住了,然後我說:

    「還有一個月你們就畢業了,如果這時候我不為你們講和,還有什麼更好的機會嗎?……今後你們無論到了什麼年紀,什麼地方,都不要忘記林老師曾給你們講過的關於兩粒芝麻和友愛的故事。」

    教室中屏息無聲,我向台下望去,四十多個學生,差不多一百隻眼睛,都閃著友愛的光;他們也許不太懂這故事的真義,但卻能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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