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先生今天早上的確在床上翻了身,而且不止一個,他早已醒過來,他眼看著稀淡的曉光在窗紗上一點點的添濃,一晃晃的轉白,現在天已大亮了。他覺得很倦,不想起身,可是再也合不上眼,這時他朝外床屈著身子,一隻手臂直挺挺的伸出在被窩外面,半張著口,半開著眼,——他實在有不少的話要對自己說,有不少的牢騷要對自己發洩,有不少的委屈要向自己清理。這大清清的早上正合式。白天太忙;咒他的,一起身就有麻煩,白天直到晚上,清早直到黃昏,沒有錯兒;那兒有容他自己想心事的空閒,有幾回在洋車上伸著腿闔著眼頂舒服的,正想搬出幾個私下的意思出來盤桓盤桓,可又偏偏不爭氣洋車一拐彎他的心就像含羞草讓人搔了一把似的裹得緊緊的再也不往外放;他頂恨是在洋車上打盹,有幾位吃肥肉的歪著他們那原來不正的腦袋,口液一絞絞的簡直像冰葫蘆似的直往下掛,那樣兒才叫寒傖!可是他自己一坐車也撐不住下巴往胸口沉,至多賭咒不讓口液往下漏就是。這時候躺在自己的床上,橫直也睡不著了,有心事儘管想,隨你把心事說出口都不礙,這洋房子漏不了氣。對!他也真該仔細的想一想了。
其實又何必想,這干想又有什麼用?反正是這麼一回事啵!一兜身他又往裡床睡了,被窩漏了一個大窟窿,一陣冷空氣攻了進來激得他直打寒噤。哼,火又滅了,老崔真是該死!嘸!好好一個男子,為什麼甘願受女人的氣,真沒出息!難道沒了女人,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她那雙眼,她那一雙手——那怪男人們不拜倒——O,mouthofhoneywiththethymeforfragrance.Whowithheartinbreastcoulddenyyourlove?這兩性間的吸引是不可少的,男人要是不喜歡女人,老實說,這世界就不成世界!可是我真的愛她嗎?這時候鄂先生伸在外面的一隻手又回進被封裡去了,仰面躺著。就剩一張臉露在被口上邊,端端正正的像一個現制的木乃伊。愛她不愛她……這話就難說了;喜歡她,那是不成問題。她要是真做了我的……哈哈那可抖了,老孔准氣得鼻孔裡冒煙,小彭氣得小肚子發脹,老王更不用說,一定把他那管鐵�蚺F的白郎林拿出來不打我就毀他自己。
咳,他真會幹,你信不信?你看昨天他靠著牆的時候那神氣,簡直彷彿一隻餓急了的野獸,我真有點兒怕他!鄂先生的身子又彎了起來,一隻手臂又出現了。得了,別做夢吧,她是不會嫁我的,她能懂得我什麼?她只認識我是一個比較漂亮的留學生,只當我是一個情急的求婚人,只把我看作跪在她跟前求佈施的一個——她壓根兒也沒想到我肚子裡究竟是青是黃,我腦袋裡是水是漿——這那兒說得上瞭解,說得上愛?早著哪!可是……鄂先生又翻了一個身。可是要能有這樣一位太太,也夠受用了,說一句良心話。放在跟前不討厭,放在人前不著急。這不著急頂是緊。
要像是杜國樸那位太太,朋友們初見面,總疑心是他的媽,那我可受不了!長得好自然便宜。每回出門的時候,她輕輕的軟軟的掛在你的臂彎上,這就好比你捧著一大把的百合花,又香又艷的,旁人見了羨慕,你自己心裡舒服,你還要什麼?還有到晚上看了戲或是跳過舞一同回家的時候,她的兩靨讓風刮得紅村村的,口唇上還留著三分的胭脂味兒,那時候你擁著她一同走進你們又香又暖的臥房,在鏡台前那盞鵝黃色的燈光下,仰著頭,斜著臉,瞟你這麼一眼,那是……那是……鄂先生這時候兩隻手已經一齊掙了出來,身體也反撲了過來,背仰著天花板,狠勁地死擠他那已經半癟了的枕頭。那枕頭要是玻璃做的,早就讓他擠一個粉碎!
唉!鄂先生喘了口長氣,又回復了他那個木乃伊的睡法。唉,不用想太遠了;按昨兒那神氣下回再見面她整個兒不理會我都難說哩!我為她心跳,為她吃不下飯,為她睡不著,為她叫朋友笑話,她,她那裡知道?就使知道了她也不得理會。女孩兒的心腸有時真會得硬,誰說的「冷酷」,一點也不錯,你為她傷了風生病,她就說你自個兒不小心,活該,就使你為她吐出了鮮紅的心血,她還會說你自己走道兒不謹慎叫鼻子碰了牆或是牆碰了你的鼻子,現在鬧鼻血從口腔裡哼出來嚇唬人哪!咳,難,難,難,什麼戰爭都有法子結束,就這男女性的戰爭永遠鬧不出一個道理來;凡人不中用,聖人也不中用,平民不成功,貴族也不成功。哼,反正就是這麼回事,隨你繞大彎兒小彎兒想去,回頭還是在老地方,一步也沒有移動。空想什麼,咒他的——我也該起來了。老崔!老崔!打臉水。
幸福
楊培達年紀雖則有三十歲,可是她有時還老想跳著走路,在走道上一上一下的跳舞,趕鐵圈子,把手裡東西往半空擲上去落下來再用手接,或是站定了不動憨笑著看——沒有什麼——乾脆什麼也沒有。
你有什麼法想,如其你到了三十歲年紀,每回轉過你家的那條街的時候,忽然間一陣子的快活——絕對的快活!——淹住了你——彷彿你忽然間吞下了一大塊亮的那天下午的太陽光,在你的胸口裡直燒,發出一陣驟雨似的小火星,塞住你渾身的毛竅,塞住你一個個手指,一個個腳趾?
呵,難道除了這「醉醺醺亂糟糟的」再沒有法子表現那點子味兒?多笨這文明,為什麼給你這身體,如其你非得把它當一張貴重,貴重的琴似的包起來收好?
「不,我的意思不是拿琴來比,」她想,跑上了家門前的階石伸手到提包裡去摸門上的鑰匙——她忘了帶,照例的——打著門上的信箱叫門。「我意思不是這樣,因為——多謝你,曼麗!」——她進了客廳。「奶媽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太太。」
「水果送來了沒有?」
「送來了,太太。東西全來了。」
「請你把水果拿飯間裡來。我來收拾了再上樓。」飯間裡已經發黑,也覺著涼。但是培達還是一樣把外套脫了;她厭煩這裡得緊緊的,一股涼氣落在她的胳膊上。
但是在她的胸口那亮亮發光的一塊還在著——那一陣驟雨似的小火星。簡直有點兒受不住。她氣都不也喘,怕一扇動那火更得旺,可是她還是喘著氣,深深的,深深的。她簡直不敢對著那冰涼的鏡子照——可是她還是照,鏡子裡給回她一個女人,神采飛揚的,有帶笑容的微震著的口唇,有大大的黑黑的眼珠,她那神采像是聽著什麼,等著什麼——大喜事快到似的——那她知道一定會來——靠得住的。
曼麗把水果裝上一個盤子拿了進來,另外帶著一隻玻璃缸,一隻藍瓷盆子,可愛極了的,上面有一層異樣的光彩像是在奶酪裡洗過澡似的。
「我把燈開上好不好,太太?」
「不,多謝你。我看得很清楚。」
水果是小寬皮橘大蘋果夾著紅色的楊梅。幾隻黃色的梨,綢子似的光滑,幾穗白葡萄發銀光的,還有一大糾紫葡萄。這紫的她買了來忖為給飯間裡地毯配色的。是呀,這話聽著快有點可笑,可是她買來的意思是那樣。她在鋪子裡就想了:「我得要點兒紫的去把地毯挪上桌子來。」她當時也還頂得意的。
她一收拾好,把這些圓圓的亮亮的個兒堆成兩個寶塔,她就離著桌子站遠一點看看神氣——那神氣真有味兒。因為這樣那暗色的桌子就像化成暗色的天光,那玻璃盤跟藍碟子就像是在半空裡流著。這,衝她這時候的高興看來,當然是說不出的美。……她發笑了。
「不,不成。我又不是瘋了。」她就抓了她的提包她的外套一直跑上樓到奶媽房裡去。
小囡囡洗過了澡,奶媽坐在一張矮桌子上邊餵她吃晚飯。囡囡身上穿著白法蘭絨的長衣藍毛絨的外褂,她的好看的黑頭髮梳成了一個可笑的小山峰。她見媽進來就仰著頭看,聳著身子跳。
「看著,我的乖囡,乖孩子吃完了這點兒,」奶媽說,她那嘴唇皮的樣兒培達明白,意思說你來看孩子又不是時候。
「她好不好,奶媽?」
「她這下半天是好極了的」,奶媽低聲說。「我們同到公園裡去,我坐在一張椅子上,把她從推車裡拿出來,一隻大狗走過來把它的頭放在我的腿上,她一把抓住了狗的耳朵,使勁的拉。喔,你沒見著她那樣子。」
培達想要問讓孩子拉著一隻不熟的狗耳朵有沒有危險,但是她沒有敢。她站著看她們,她的手在兩邊掛著,像是一個怪可憐的窮孩子站在一個手抱著洋娃娃的闊孩子跟前發愣似的。
囡囡又抬起頭來看她,瞅著她,笑得那美勁兒培達不由的叫了出來:
「喔,奶媽,你就讓我餵著她,你也好去收拾洗澡東西。」
「嘸,太太,她吃的時候,實在是不換手的好,」奶媽說,還是低聲的。「一換手,她就亂;她心慌都會的。」
這多可笑。要孩子幹麼了,要是她老是得讓——不是像一張貴重,貴重的琴似的收在盒子裡——另外一個女人抱著?
「喔,我一定得喂,」她說。
氣極了的,奶媽把孩子遞了給她。
「好了,喂完了飯你可再不能逗她。你知道你老逗她,太太。一逗她晚上苦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