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郎歸 第45章
    在所有這些變化中,最讓我高興的是哥哥們的婚事終於開始有希望露出來了。有人開始給我的二哥提親了,儘管大哥還沒有,但這已經邁出了一大步,像一條開始消融了的凍河,已經和原來不一樣了。我想著,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大哥也會有的。

    「有一天早上,媒人領著二哥到十幾里以外的一個地方相親去了。」

    「成了沒有?」

    「不知道。他們是早上走的,晌午也沒回來。到那天半下午的時候,我已經死了。」

    「是在地裡麼?」

    「是。我推著裝滿土的車子,模模糊糊地好像看見二哥領著一個女的回來了,我就停下來看著,看著看著,眼前就黑了,整個世界也漆黑一片。」

    「很擔心他們的婚事吧?」

    「擔心也沒用了,我再也幫不上他們了,看他們自己的命吧。」

    好幾年,文秀一直和我在一起,記不清我們說過了多少話,每到一個地方,文秀都會覺得十分新奇。見到衣著艷麗的女子,她都要呆呆地看半天,看過後就默不做聲地站在我的旁邊。我知道她的心思,我常對她說,你也很好看,一點也不比她們差。聽到我這樣說,她說,姑姑是在笑話文秀吧,我哪能好看呢?什麼都沒見過,只知道推土。

    我知道她十分不放心她們那個家,很想回去看看,可又怕給家裡的人帶去麻煩,讓一家人重新在村裡抬不起頭來,那樣一來,她此前所做的一切,所受的苦和罪也全都白瞎了,她自己也白死了。尤其是兩個哥哥的婚事,如若正處於進行的當中,完全也會因為她的潛回而半途而廢,誰敢往一個成分不好又鬧鬼的人家裡嫁呢,那嫁過去圖什麼呢?就算她回去後一聲不吭,也難保不會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息讓別人感覺到,所以她一定不能回去。她說她們那裡有的人就管不住自己,死了以後還要常回去,借別人的口說自己的話,啪啪地扔東西,不僅讓全家的人跟著遭罪,就連周圍的人家也都變得陰森森的,天將黑未黑就關了門,半夜裡聽見外面有嚶嚶的哭聲,聽見在聲音微弱地叫名字,在不連貫地訴說一些藏頭露尾的事情。

    看見山坡上開著的紅的、黃的、藍的野花,她說,我們那裡的人們常用這幾種顏色的花染布,染衣裳,搗碎了,放進水裡煮,衣裳也放進去……花在山坡上長著的時候,總以為用它染出來的東西一定好看得不得了,及至花採回來以後,也還是那麼認為的,只有等真正染完以後才知道不對,不是原來想的那樣的。

    又過了一年以後,文秀走了。

    那天,她悄悄地來到我的身邊,對我說:「姑姑,我要走了。」

    說著竟哭了。我對她說,以後再不要那麼拚命地推土了,將來無論做什麼,都用不著去拚命。她一邊哭一邊點頭,說能遇到我,在她看來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以前想也沒敢想過。

    文秀是黃昏時分離去的,到深夜時,我聽見附近有走路的聲音,走一會兒,又忽然不走了,像是停下來朝四周打量,又像是在思索一件什麼事情。過一會兒,聽見又走開了,還是先前的那種細碎而猶豫的聲音。

    於是,我問道:「文秀,是你麼?」

    沒有回音,連走路的聲音也立即沒有了,像是被我的聲音嚇跑了。

    「文秀,是你麼?」

    「蘇同志,你還認識我麼?」

    這不是文秀的聲音,我一驚,看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慢慢地朝我走過來,看上去她似乎更容易受到驚嚇。她來到我的近前,用手把臉前的頭髮分開。

    「真的不記得我了麼?我是資料室的孫中華。」

    她把頭髮往後一抿,我想起來了,資料室裡三個織毛衣的女人中的一個,那時候她的頭髮就是朝後去的,經常在織一件灰毛衣,遠遠看去,總以為她的胸前抱著一隻兔子或鴿子。看見她,我有些意外,想想從前幾乎沒有與她們說過什麼。

    然而孫中華卻是十分熱情,看見我,就像見到她的一位親人一樣,不分次序地把一些事情說給我。她說,別看我們每天坐在那裡織毛衣,其實我們也並不傻,心裡什麼都知道。你當時一來了,我們就看出你和我們幾個是不一樣的,我們還明白,把你派到資料室工作是不對的。你不在的時候,我們議論過,猜測過。

    我對她說,我和她們都是一樣的。

    「怎麼能一樣呢?」孫中華說,「肯定是不一樣的,要是一樣了,資料室裡從此不就有四個女人在織毛衣了麼?」

    孫中華的話讓我笑了起來,她自己也笑了。

    孫中華又笑了,自見到我,她就不停地在笑,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向一邊歪去,顯出一種很好看的嫵媚,過去竟沒有注意到這些。她看著我,忽然說道:

    「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葉放也完了。」

    「是麼?」

    「那時候你去世已經好幾年了。有一天通知我們去開會,好幾百人的大會,會一開始,第一個被押上來的就是葉放,我們都嚇了一跳,其實在這以前,已經開過好多次小會了,只是我們都不知道。葉放一上來就說,『我是革命的……』她說她的,沒有人聽她的。讓她跪下,她不跪,那麼大的幹部,我也覺得她不可能跪,有人從背後狠狠地給了她一下,她站不穩,腿一軟就跪下了。

    「以後呢?」

    「不知押到哪去了,以後再沒有聽說過。」

    我看著眼前的孫中華,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們那時候也聽說過,她好像和你不太對。我以為聽到這件事你會高興的。」

    孫中華的話讓我感到困頓,那些早已遠去的往事也讓我感到困頓。事實上,我也始終不明白我與她究竟在哪裡不對,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彼此是冷的。那會不會是由於缺乏瞭解呢?

    「還有什麼事呢?」

    「C先生也死了。」

    「C先生怎麼也死了呢?」

    「去蘇聯訪問,飛機掉下來了。」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一個晚上,在明月軒的一次宴會上,有一個人遲到了,那個人就是C先生,那是我第一次認識他。席間,他說起他昨晚做過的一個夢,夢見自己從高高的天空裡掉下來了。沈先生對他說,你還處於生長發育階段,那是在長個子呢。C先生說,一個人能從那麼高遠那麼乾淨的地方掉下來,也應該算是人生之一大快事。明月軒外面的月亮又大又圓,橙黃、飽滿,映照著苦難的人間。吃過飯,一群人來到外面的涼台上,周先生說,我們大家都從這裡跳下去吧,都乾淨一下。

    另外兩個女人,如今還在資料室裡繼續織著毛衣。

    前天,孫中華已知道她的兩個孩子有了後娘。一個長臉的女人用鑰匙打開她們的家門,逕直走了進去。長臉女人買回一張慶豐收的畫貼到牆上,孫中華看見自己的那幅照片被取了下來,連同她才繫了兩年的廚房裡的一條藍底黃花的圍裙,她的一個漱口用的豆綠色的搪瓷缸子,都悉數被長臉女人放進一個裡面有著生�蛌滌聾M、錘子、膠布、螺絲和舊電線的抽屜裡,那個抽屜位於五斗櫥的最下面,長臉女人在那個抽屜上圍起一條綠色的塑料布,用一把圖釘固定好,這樣一來,最下面的那個放滿了雜物的抽屜立即就不見了,原來的五斗櫥變成了四斗櫥,外加一個用綠色塑料布圍起來的底座。這以後,孫中華又看見長臉女人脫去外套,走進裡屋,在她多年來一直睡過的那個位置上躺了下來,女人臉雖長,****卻是圓的,有著一對很大的乳房,即使平躺著,胸前也是飽滿的一堆。床上的被褥包括枕頭都換過了,裡屋的窗簾也換了,原來的那道湖藍色的窗簾不在了,現在掛在窗戶上的是一道粉紅色的紗簾。

    孫中華淒楚楚地對我說:「她把我的那個窗簾弄到哪去了?」

    家裡已經改朝換代了,她卻還以為自己是那個家裡的女主人。能管住人家長臉女人換被褥換窗簾麼?不能。

    幾天以後,我與孫中華相互別過,她往南去,我往北去。我要去的那個地方是一個農場,我要找的那個人叫谷慶芳,他將在十日之內死去。

    農場叫星火農場,前面是一片河灘,河灘對面是莽莽的樹林,很多鳥在上面飛著,白脖子白頭的鳥,有鴿子那麼大。麻雀並不算是最小的,最小的那種鳥,他們叫黑豆鳥,比黑豆大,比麻雀小,飛得很笨拙,不像是在飛,更像是在學本領,練習栽跟頭,像一枚黑色的藥丸一樣,從一片草裡蹦出來,劃出一道弧線,很快又向另一片草裡栽下去。

    農場西面的山坡上開滿了野花。一個人趕著一些豬正在那裡站著,那個人就是谷慶芳。有豬突然跑起來的時候,他就去攆,但明顯的沒有豬跑得快,他就轉身回來,捉住一隻小豬,啪啪地打了兩巴掌,小豬受了委屈,厲聲尖叫起來,正在奔跑的豬聽到小豬的叫聲後,很快就不再瘋跑了,順著原路疾馳回來。

    站在開滿野花的山坡上,谷慶芳灰濛濛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我注意到他缺了兩顆門牙。

    我來到他的面前,他當然看不見我,當然以為山坡上除了那些豬,就只有他一個人,他把小豬放下,眺望著山坡下的農場。將近十年前,他第一次被押送到這裡的時候,農場還只是一個小農場,兩三排房子,十幾個人,當然沒有豬,沒有羊,也沒有什麼雞鴨,只有兩三匹馬,一頭牛。而如今,農場的規模已越來越大了,人也多了起來,許多人他都不認識。周圍一帶的玉米地,高粱地,谷地,麥地和麻地,都是農場的,一些孩子也是在這裡出生的。

    沒有人知道我來到了這裡。

    谷慶芳住在豬圈附近的一間瓜棚一樣的小房子裡,吃飯在食堂裡吃。在他的後面,還有一間孤零零的小房子,住著專門負責養羊的宿文景。深夜,當谷慶芳的豬和宿文景的羊都睡了以後,當農場裡沒有學習任務的時候,兩個人就在一起說話,在屋裡的地上攏一堆火,埋幾個土豆進去,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埋在熱灰裡的土豆就熟了,熟了的土豆會在灰裡用自己的味道提醒他們,兩個人就用棍子把熟了的土豆扒出來,從中間捏開,熱白的氣立即冒出來。他們很少燒豆子,一來沒有,二來豆子會辟辟啪啪地亂響,容易被人聽見。土豆老實、厚道,一聲不吭,無論燒得多厲害都不叫一聲,只會用它的香氣提醒他們。谷慶芳打開一個白紙包,從裡面倒出一點點鹽,鋪在中間,兩個人把土豆蘸著吃,剩下的又重新包好,掖到牆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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