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手 第20章
    天空陰雲慘淡。春季濕潤的冷風夾帶著濛濛細雨,灌進粟麥的脖頸,扑打在她臉上。她的身體顫抖,兩腮緊繃,牙齒打顫,失魂落魄地來到紅蜻蜓洗浴中心。

    「棉花,你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病了?病了就去看醫生,怎麼往我這兒跑?」阿嬌看見粟麥臉色不對,關切地問道。

    粟麥抱住阿嬌,眼淚奪眶而出。

    阿嬌問:「怎麼啦?誰又欺負你了?」

    粟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嬌將粟麥拉到沙發邊,說:「來,坐下,好好說,告訴我究竟出了什麼事。」

    在阿嬌的一再追問下,粟麥含混不清的話:「越冬被人殺了……是他幹的,一定是他幹的!」粟麥沒有說出吳爾的名字,是基於阿嬌與秀和的關係。

    阿嬌不知詳情,追問道:「他是什麼人?告訴我,我幫你滅了他。」

    「他是我的仇人……今生今世,我一定要他血債血償。」粟麥使勁搖著頭,表情痛苦,滿腔悲傷似乎都交織在心裡。

    「他叫什麼名字,我叫人擺平他。」阿嬌少年時開始混社會,有過兩次勞教經歷,所以說話總是改不了「黑社會」的口氣。粟麥並不打算告訴她事情真相。一是怕她行事莽撞,二是考慮到吳爾是秀和的老公,而秀和又是阿嬌的死黨。

    猶疑間,粟麥聽到鏗鏘的腳步聲從窗外呼呼的勁風細雨中凸現出來,她感覺自己在做夢,夢中的空谷足音就是這個樣子的。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喃喃自語:「天吶,他來了,他終於找到這兒來了,他怎麼這麼快……這麼快……」

    阿嬌見粟麥顛三倒四,以為大事不好,連忙拿出手機,在1字鍵上按了兩秒鐘,一個指定電話便接通了,這個特殊電話進入狀態之後,有人會隨時等候阿嬌的指令。

    神情恍惚的粟麥沒有注意到阿嬌在幹什麼,她只是睜大眼睛,遠遠盯著大門口,等待著來人。她看見了,她終於看見那個讓她朝思暮想的人了,這是讓她獲得力量和勇氣的時刻,也是讓她感到興奮和幸福的時刻。他是她生命中的光芒,是她生命的希望。她的心靈和身體對他的反應從未如此強烈過,那是一種超強的本能反應,儘管他離得那麼遠,又有千千萬萬人的不同腳步聲,可是粟麥就是能夠準確地判定出那就是他的腳步聲,是他的到來。剎那間,她明白了什麼是愛。

    可是,棉花和三個孩子的身影又在這一刻佔據了她的整個大腦。還有躺在門板上的二茨的屍體,血流一地的越冬屍體。

    理智告訴她,快逃,馬上,趕緊,不然就來不及了。

    粟麥絕望地凝視著那個矯健的身姿,淚水奪眶而出。她對阿嬌說:「阿嬌姐,我得走了,我不能落在他手上……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雖然不是我自己想要走的路,是被逼的,被良心逼的,但我必須繼續走下去……」

    「你快去衛生間躲躲吧。 別出聲,我不叫你別出來。」阿嬌也看見了來人,她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以為就是粟麥的仇人。她一邊把粟麥往衛生間裡搡,一邊在心裡盤著如何對付。

    「姐,你幫我打發他,千萬別告訴他我在這裡……」

    情急之中,粟麥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她的話,會讓阿嬌給專程趕來找她的帥歌帶來怎樣的災難。

    阿嬌將帥歌當做強暴過粟麥和殺死越冬的人了,眼見粟麥這麼驚恐,不禁心生殺機。她從小就混社會,經歷的多,在這方面很果斷。「放心吧,棉花,我會幫你結束噩夢的。」阿嬌咬牙切齒地說。

    她不動聲色地再次按下手機上的1鍵。這一次,她不用開口說話,也不用下達任何指令,就把一個暴力的信號傳遞了出去。

    剛把粟麥藏妥,來人已大步踏了進來。阿嬌粗略地打量了他一眼,見來人年紀不大,五官端正,竟很有幾分帥氣。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誰又說得清呢?阿嬌心裡冷笑了聲,一雙滄桑的眼挑起了媚意:「帥哥,洗腳還是按摩?」

    「大姐,有大白天洗腳按摩的嗎?我是來找一個人。」

    帥歌擋開阿嬌伸過來的手臂,把她的視線往門口的招牌上牽引,指著粟麥的照片說:「就是這個人,粟麥。哦,對了,她在你們這兒的化名是棉花。」

    「粟麥?棉花?有嗎?怎麼我不知道?沒有。我這裡既沒有粟麥,也沒有棉花,只有我——阿嬌。」

    阿嬌輕佻地在他臉上撥弄了一下。

    帥歌輕微地皺了一下眉頭,但又不好發作,只能隱忍著。

    「怎麼?帥哥不喜歡姐姐?只喜歡妹妹?不可能,像你這個年紀的帥哥一般都喜歡姐姐,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姐姐比妹妹更有經驗,更懂得呵護小弟弟,是不是?」阿嬌說著臉貼上來,接著就伸手摟住了帥歌的脖子。

    「看你眉頭皺得像個糞蛋球,呵呵。」阿嬌裝模作樣在帥歌身上黏糊,拖延時間,等她的弟兄們趕來。

    帥歌冷靜地回過頭,扭著脖子盯住她,說:「放開。」

    阿嬌樂了,露出一口煙熏黃的牙齒,說:「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你覺得這是威脅嗎?」

    「你什麼意思?」

    「請你自重。」

    阿嬌臉拉長了。茶色玻璃裡,她看見自己的眼珠子通紅,臉上露出稀有的難堪。她放開對方,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停留在大班桌前,伸手握住茶杯蓋子。那個茶杯蓋子有一個寶塔尖樣的把手,阿嬌的手指停留在把手上,慢慢地撫摸,一會兒,她的手鬆開,握緊了杯蓋,轉身向帥歌走來。

    「你想幹什麼?」

    「你說我想幹什麼?」

    「你別亂來,我可是警察。」

    「是嗎,我怎麼沒看出來?」

    「我給你看證件。」

    「別,你別掏那玩意兒,我根本分不清是真是假。」

    「你少裝糊塗。」

    「你少胡說八道,我看你就是流氓。」

    「你——」

    「我怎麼啦?我被你施暴不成,惱羞成怒,打得頭破血流,腦震盪……不信?你看看是不是這樣?」

    阿嬌說著高高舉起了茶杯蓋子。

    帥歌怎麼也想不到這是一個接近瘋狂的女人,他想伸手想攔住她,但剛跨出一步,她就動手了,「咚」的一聲,那只帶尖嘴把手的杯蓋便深深地嵌進了阿嬌的頭部,她再狠狠地一拔,鮮血嘩地噴將出來,阿嬌順勢一倒,倒在了帥歌的懷裡,那只杯蓋也不知何時到了帥歌手裡,並且被他攥得緊緊的。

    「你……你簡直是一個瘋子。」

    帥歌掏出手機,正要撥打120,後腦勺突然被一個重物擊中,和懷裡抱著的阿嬌一起倒在地上。

    阿嬌見事成,使勁從帥歌懷裡掙脫出來,站直了身子,狠狠踢了躺在地上的帥歌一腳,罵道:「王八蛋,昏死了還摟得這麼緊。」

    幾個男人早已將帥歌五花大綁弄得嚴嚴實實。阿嬌揮了揮手,幾個人立即消失。

    阿嬌轉身反鎖了房門,再將簾子拉滿,遮擋了所有的光線。

    阿嬌蹲下身去,一邊打量,一邊用手指輕輕畫著他的臉:「看見了吧,你對我的傷害有多慘重。」阿嬌在自己臉上摸了一把,只見一手鮮血,她把這些血一道一道往他臉上抹去,這樣,帥歌臉上出現了五道血痕,一道在鼻子正中,左右臉上各兩道,使他英俊漂亮的臉變得十分恐怖。

    阿嬌慢慢地翻著他的全身,她早已看了他的證件。看見了她也不怕,杯蓋上有他的指紋,自己頭上有傷,他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她自言自語地輕輕說:「帥哥,沒想到你還真叫帥歌啊,可是,你現在看看你這樣子還帥嗎?簡直醜死了。一會兒,我還得讓你再醜一些,我要給你保留一張漂亮的臉,然後毀掉你健壯的根,讓你一輩子在女人面前硬不起來……看你還帥不帥……哈,哈哈……」

    阿嬌處心積慮地做出一個反抗暴力強姦的現常第一步她已經成功。但她不打算收手,還要繼續製造一個女方反抗過激,剪掉男方命根子的假象。

    這個患有輕度妄想症的女人起身拿出一把剪刀,「卡擦」一下就剪開了帥歌的褲襠。

    一股冷風灌進來,帥歌身體有了反應。阿嬌將冰涼的剪刀伸進去,探到他的敏感區域,帥歌很快清醒過來,嘴裡發出「嗚嗚」含混的聲音。

    阿嬌見他醒了,索性逗他玩。她把剪刀拿出來,換了手伸進去掏住他的陽物。

    饒是帥歌見過不少驚悚的場面,也有一條凌雲膽,但女人猙獰的表情和瘋狂的舉動還是讓他恐懼。帥歌在大班桌下發瘋一般死命地掙扎,但被堵上的嘴怎樣叫也發不出太大的聲音。

    阿嬌見他害怕,越發變本加厲起來。

    帥歌氣得渾身哆嗦,卻只能作無謂的掙扎。

    他感覺平生最大的侮辱莫過於此,用憤怒的眼神和含混的聲音對阿嬌發出嚴厲警告,警告她不要碰自己。

    阿嬌左右開弓拍了拍他的鳥蛋,無恥地說:「我沒有碰你,我只是想摸摸你。你被人這樣摸過嗎?沒有過吧?是不是很刺激?」

    帥歌盡可能地夾緊腿部,可是哪辦得到。他索性放棄了徒勞的反抗。他想罵人,但嘴已經被毛巾堵得嚴嚴的。

    「棉花,噢,不,粟麥,粟麥落在你手裡一點兒也不奇怪,因為你長得太帥了。可是,她為什麼那麼怕你呢?難道你不是人,是野獸?你是脅迫她,還是折磨她?你說……說呀!哦,對了,你的嘴被堵上,說不出話了,哈哈。」

    「嗚嗚……」

    阿嬌無法聽見他在叫些什麼,又把一手掌鮮血抹在他的褲襠裡。

    「我知道,你這會兒一定恨不得一腳踹死我。」阿嬌放下剪刀,雙手使勁分開帥歌的兩腿。

    帥歌疼得皺眉閉眼,仰頭悶叫。

    阿嬌再次拿起剪刀,在帥歌的膝蓋上敲了敲,說:「你怎麼不踹?不叫?是不是踹不動腿,也叫不出聲?」

    帥歌保持著極度的冷靜。他在猶豫是否該與這個瘋狂的女人拚個你死我活。他現在唯一能動的就只有腦袋,如果阿嬌不靠近自己,他的腦袋也就只夠撞擊大班桌,自己撞暈自己。假如阿嬌真的想傷殘他,他必定收緊身體,讓她盡量靠過來,然後用腦袋做武器,撞暈她。但勝算幾率究竟多大,他也把握不準。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只能贏,不能輸。

    「本來我是打算讓棉花親自動手剪掉你這壞根,可我那棉花妹子生性懦弱,所我好替她來代勞了。」

    帥歌突然明白了,他想阿嬌有可能搞錯人了。

    帥歌對阿嬌使勁搖了搖頭,想要告訴她自己沒有強暴過粟麥。緊接著,他又嗚嗚地叫了幾聲,想告訴她,她一定是搞錯人了。

    「搖頭,你搖什麼頭?想求我放了你?做夢!」阿嬌想了想,忽然笑了起來說,「你不會是想說你沒有強暴過粟麥吧?是我搞錯了?」

    慌亂中,帥歌也沒聽出她話裡的譏誚,連忙衝她點了點頭。

    他的這一舉動反倒將阿嬌徹底被激怒,她將臉一沉,怒斥道:「讓你一肚子壞水,讓你面善心狠!宰了你這個不要臉的狗東西!」

    說著,她舉起了手中的剪刀。極度驚恐的帥歌爆發了潛在的力量,將口中的毛巾吐了出來。眼見著女人要刺他,他悚然一驚,居然不顧一切地叫了一聲:「粟麥,快救我——」

    帥歌的聲音之大,不僅嚇怔了阿嬌,也驚動了躲在衛生間的粟麥。

    「帥歌——」粟麥不顧一切地從衛生間衝了出來。

    「粟麥救我埃這個女人要置我於死地……」

    粟麥這才注意到阿嬌手裡拿著的剪刀,還有剪刀上的血跡……順著血跡看過去,她看到了帥歌褲襠的破洞和血跡。

    粟麥驚叫一聲,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話,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阿嬌一下子跳了起來,丟了手中的剪刀,跪倒在地,抱著粟麥亂喊起來:「棉花,你怎麼啦?你醒醒。不,不對,他剛才真是叫你粟麥,難道你真是粟麥?你醒醒,你快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粟麥很快醒過來,接著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看著粟麥這樣撕心裂肺地哭,阿嬌也哭了,兩個人相抱大哭,倒把帥歌弄呆了。他起初一頭霧水,但馬上就明白了事情真相。原來,粟麥錯誤地認為阿嬌已經毀了他的生命之根。

    「粟麥,你別哭,我沒事。我——」帥歌顧不得羞慚,大喊一聲,打斷了她們的哭泣。

    粟麥停止了哭泣,但還是忍不住遲疑地往他那個地方瞟。

    帥歌咧嘴一笑,沒說話,臉已經緋紅,沖粟麥眨了眨眼睛。

    粟麥不再看他那個地方,轉而把目光投向阿嬌。

    阿嬌知道自己搞錯了,有些羞愧,又有些委屈地說:「我哪裡剪掉他?倒讓他撞得我頭暈眼花。啊呀,棉花,我的頭好疼……」

    阿嬌這個時候還不忘記在粟麥面前撒嬌。粟麥沒理她,趕緊站起身幫帥歌解開繩子。

    鬆了綁的帥歌轉眼就用繩子將阿嬌綁了個結實。

    他回過神來,發現不見了粟麥。

    等他再轉一個身,發現粟麥跪在地上。

    「粟麥,你這是幹什麼?」

    「我求你放過阿嬌。」

    「不行。她觸犯了法律。」

    「真正觸犯法律的人是我。我跟你走,你放過她。」粟麥的情緒已不像剛才那樣激動,態度很冷靜,口氣也很冷漠地說。

    帥歌的心一下子沉了下來,半晌無法開口。

    手機響了,是粟麥的手機響。

    粟麥走到門邊接電話。「喂喂」好幾聲,信號不好,無法聽清對方的話,她拉開門,站到門外聽,起初她沒有說話,但聽著聽著她的臉色變了,說:「你想幹啥?」頓了頓,又說,「你別亂來啊,我會馬上報警。」突然,粟麥大叫一聲,「不——」拔腿就跑。

    帥歌反應過來去追,阿嬌在身後提醒他:「喂喂,你那樣子能跑到大街上去嗎?」一句話提醒了帥歌,帥歌罵了一句「真該死。」恨不得摑她兩個耳光。

    阿嬌說:「我有預感,粟麥要出事。」

    帥歌說:「你說什麼?」

    阿嬌說:「剛才我對你誤會了。」

    帥歌說:「廢話。快說怎麼回事。」

    阿嬌說:「這個打電話的人,才是粟麥的仇人,快,快去追粟麥,她有危險。」

    阿嬌的話讓帥歌陷入焦慮和沉默,想了想,他解開了阿嬌的繩子,說:「趕緊給我找條褲子,快!」

    吳爾急匆匆趕回家,他擔心昏迷中的秀和,兒子在父親面前毫不掩飾的痛苦和恐懼,讓吳爾深受感動。

    吳爾開門進屋的時候,秀和正在客廳沙發上翻找東西,沙發上扔得亂七八糟。看見吳爾進來,秀和停下來,警覺地望著他。吳爾給秀和倒了一杯水,聲音出奇的溫柔:「找什麼呢?」

    「沒找什麼。」秀和往後退了一步,見吳爾的滿臉堆笑,不禁滿腹狐疑,她接過水杯,看了他一眼,好像水裡放了毒似的。

    「看到你沒事,我現在放心了,要出去辦點事,會晚一點回來。晚飯你和兒子去外面吃吧。」說著,吳爾放下一疊錢在沙發上,起身往外走。

    「你站祝」秀和的聲音像一粒子彈擊中吳爾,讓吳爾剛放鬆的神經又繃緊了。

    「棉花呢?你把那個妖蛾子藏哪去了,是不是又要趕去會她呀?」秀和冷冷地說。

    吳爾低下頭,沒有接話,過了很久,態度誠懇地說:「秀和你別東想西想,從今往後我都聽你的,我再也不花心了,我們一心一意過日子,就像當年剛結婚那樣,成嗎?」

    「鬼才信你!這些話你都說多少遍了,跟多少個女人說過了?」

    「這些話我只跟你一個人說。真的。因為你是我老婆,只有你永遠不會背叛我,也不會衝著我的家產打歪主意……」吳爾眼睛裡閃著一絲淚光,這是秀和從來沒有看見過的。說沒有觸動,那是不可能的,秀和心裡稍微鬆動了點,收起一身刺,說:「你今天怎麼啦?好像變了一個人。」

    「是,我是變了一個人。兒子中午回來對我說了很多話……兒子懂事了,他老子也該懂事了,要不,我就成人渣了,他以後會瞧不起我……」吳爾眼裡的霧氣又濃了一層,秀和看著他,心裡的怨恨不動聲色地慢慢融化,開始脫離陰冷的背景,逐漸地縮小,最後滲透到河水裡,沉了下去。

    帶著一絲歉意,秀和問吳爾是不是藏起了攝像機的內存卡。

    「什麼攝像機?內存卡?我怎麼沒看見?」吳爾吃驚地張大嘴,有些不解地看著秀和。證實吳爾沒有說假話之後,秀和把真相告訴了丈夫。

    「壞了。」兩個人都意識到出了麻煩,兩個人同時想到了棉花。

    「是她。一定是她搞鬼,把證據藏起來了。」

    這些天來,吳爾已經被證據弄得心力交瘁,焦頭爛額。他認真回憶當時會錄下一些怎樣的鏡頭,首先是棉花拿出來的那些黃色照片,接著是秀和昏倒,再接著是自己暴力毆打棉花和捆綁她……吳爾回憶不下去了,他得趕緊去和州路。好在棉花現在控制在自己手上。但他更擔心粟麥在他之前趕去那個地方,發現棉花並救走她,因為那裡畢竟是粟麥的家,她想什麼時候去,誰也阻攔不了。這樣想著,吳爾在心裡罵自己豬腦子,當時怎麼沒想到這一層。他恨不得馬上趕過去,把棉花剁成肉餡。

    他不動聲色地安慰秀和,說:「沒事,別怕,我一會給你回話,你在家裡好好休息,等我消息。」他不敢告訴秀和她昏迷之後自己都對棉花做了些什麼,他怕說了真的嚇壞秀和。

    簡單向秀和交代了幾句,吳爾風風火火地出了門,朝柴棚趕去。

    吳爾趕到那裡的時候,棉花已經從編織袋裡掙了出來,正滿目驚恐地盯著門口。吳爾來不及想別的,直接去翻棉花的身。他將棉花渾身搜遍了,就是沒發現內存卡的去向。

    其實棉花早在半道上就醒了。她人在袋子裡,眼睛看不見,嘴也被堵上了,但耳朵靈著呢,她聽到吳爾給帥歌打電話,這個電話提到自己的名字,內容卻很蹊蹺。她甚至聽到吳爾將手機卡丟在某個方向,等吳爾走後,她拼盡全力從編織袋裡掙出來,連滾帶爬找到吳爾丟棄的電話卡。拿到這個卡之後,她似乎受到啟示,心裡琢磨了很久,乾脆將攝像機的內存卡也一併藏匿起來。

    吳爾找不到內存卡,火冒三丈地將棉花提起來,抓住她的頭髮使勁往牆上撞,一連十幾下。估計棉花已沒有力氣大喊大叫了,才扯開她嘴上的毛巾,一字一句地問她:「內存卡哪兒去了?」暈暈乎乎的棉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吳爾手一鬆,她的腦袋立即垂下去,頭髮亂糟糟遮蓋了她的臉,看不見任何表情。吳爾再次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提溜起來,讓她的臉對著他那張猙獰恐怖的臉。「你不說?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吳爾從身上抽出皮帶,一手握住皮帶扣,一手拿在三分之二的部位,用前面三分之一的部位照著棉花光著的身子抽下去,一下,兩下……吳爾見棉花仍然死不開口,氣急敗壞地望向她,說:「棉花,說心裡話我不想整死你,我可憐你們家三個孩子,爹已經沒了,要是再沒了娘,真難以想像他們如何長大成人……」棉花聽到這裡,猛然直起身子,雙膝併攏,向吳爾的腹部頂去。吳爾早就看出了她的用意,還沒等她收縮的身體像弓箭一樣張開,便狠狠地拿膝蓋頂住她的小腹,稍一用力,棉花便再也使不上一絲力氣。她披頭散髮,眼睛裡閃著瘋狂與仇恨。

    「看來你是真的打算不顧一切了,那好,我成全你,我現在就弄死你。弄死你,就像弄死一隻流浪狗,誰也不會去管的。」

    吳爾死死卡住棉花脖子,把她的身體往牆角逼……棉花的臉越來越紫,出氣越來越輕,漸漸輕得聽不見了。數十秒過去了,吳爾見棉花還是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不得不鬆開了手。棉花嘴角動了一下。她看見吳爾的嘴巴在動,臉上的肌肉在跳,她明白吳爾很生氣,但又拿她沒轍。棉花很清楚,沒有得到內存卡之前,吳爾是不會把她怎麼樣的。只是她感覺視線模糊,屋子裡好像越來越幽暗,她搖晃著身體,綿軟無力地倒在地上。

    棉花暈過去了。吳爾也傻眼了,束手無策。他沒料到,自己會陷進這麼一種無奈的僵局。看來他低估了棉花的意志力和膨脹的野心,這個女人要不是窮瘋了,就是真瘋了,他想。

    他瞥了一眼手錶,五分鐘過去了。他估計棉花該醒過來了。說實話,一會兒棉花醒來,他真不知道該怎樣對付這個死不低頭的女人。他痛苦地嚥了一口唾液,望著躺在地上的棉花發呆,心想自己怎麼會一度喜歡上這樣的瘋女人。他情不自禁地自語:「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喜歡她,肯定搞錯了,這個女人是瘋子,我最討厭瘋子,因為我自己就是一個瘋子……一個沒人知道的瘋子。」

    眼見棉花還不醒來,他也有點亂了。

    吳爾手忙腳亂,把棉花抱到床上,拿起桌上剩下的半瓶不知擱了多久的礦泉水,給她灌了幾口下去。受到涼水刺激,棉花悠悠醒過來。她虛弱不堪地蜷縮在床的一角,深埋著頭,神情麻木,沒有眼淚,也沒有哭泣。吳爾沒有繼續折磨棉花,也沒再說什麼乾脆把你弄死算了的話。他眼睜睜地看著棉花,心裡想:「太不可思議了。一個走南闖北,自詡有能耐高智商的男人,居然降服不了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女人。」

    吳爾有些發懵,但他不甘心這樣的失敗。他要用女人生理上的脆弱來刺激她的神經。棉花一邊激烈地反抗,一邊罵粗話,不斷地朝吳爾身上吐口水。吳爾也沒了興致,站在床邊,氣咻咻地盯著棉花。棉花擔心他真的強暴自己,這才啞著嗓子說,內存卡被這屋子的主人拿去公安局報案了。

    「你是說粟麥?」

    棉花點了點頭。其實她根本不知道這屋子的主人是誰。說這話,她聲音顫抖,眼睛裡忽然湧滿淚水。

    粟麥的電話再次響了。她按下接聽鍵,聽見電話裡有人在慘叫。而且她立馬聽出那是棉花的聲音。吳爾說:「你知道一個叫棉花的女人嗎?她現在在我手上,如果你不馬上來,我會像干你一樣干死她。」

    「你在哪裡?你到底想幹什麼?」粟麥開口說話,聲音顫抖,眼睛裡噙滿淚水。

    「告訴你我在哪裡之前,我得先強調幾條遊戲規則,你聽好了:一,不許報警;二,必須是你一個人過來;三,帶上我要的東西。對,就是你的採訪錄音和棉花的錄像帶,必須是原件。這三條無論你違背哪一條,棉花都會立馬死在我手上。對了,我已經知道棉花的丈夫二茨是被你害死的了,我想你是不會忍心讓棉花死的,因為你比孩子的親媽還要心疼那幾個被你害死了親爹的孩子……你是想贖罪,對嗎?」

    粟麥泣不成聲,淚如雨下。

    「那好,我成全你。你是不是也得成全我啊?」

    「我,我不報警。我來,我一個人來。」

    「那我要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我真的不知道埃」

    「別裝蒜,棉花說東西就在你手上。還有你的全部採訪錄音。」

    「你怎麼知道我的採訪錄音?誰告訴你的?」

    「少囉嗦。你是不是想再聽聽棉花怎麼說?」

    「別別,我不願棉花出聲……」

    「對,這就乖了。說真的,我還沒見你這麼乖過。」

    「少廢話。我就來,你立刻放了棉花。」粟麥大聲說。

    話音剛落,粟麥又聽見了棉花的慘叫。

    「畜生!你別碰她!」

    「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保證不碰她。我說到做到。」

    「好吧,我現在就來。你告訴我具體位置。」

    「你先到柴棚來。然後我再告訴你具體位置。」

    「哪個柴棚?」

    「呵,忘性不小啊,自己曾經住過的地方都不記得了?這可是你我都難以忘懷的地方啊!」

    粟麥的腦子裡浮現出吳爾在柴棚強暴自己的情形,她再也受不了這種被控制、被脅迫,被羞辱的奇恥大辱。她舉起手,真想一把摔了手機,再也不讓這個流氓打電話進來。但她的行動很快被理智控制住了。是啊,她現在要做的就是馬上趕到他指定的位置,而不是拿棉花的性命賭氣。她衝向路口,攔了一輛出租車,剛對司機說了去和州路,她的手機又開始響起來。她瞟了一眼來電顯示,還是吳爾。

    粟麥的倔脾氣又上來了,偏不接他的電話。她心裡其實很明白,只要自己沒上鉤,吳爾是不會把棉花怎麼樣的。粟麥打定主意與吳爾抗衡,偏不接他的電話,電話就一直在響,司機都忍不住回頭看她一眼,但見她神色凜冽,沒敢開口說話。

    「和州路到了。」司機的提醒讓粟麥從紛亂的思緒中警醒。她讓司機把車停到教堂門口,付了車費,下了車。

    粟麥在那個曾經被吳爾車子撞倒的台階旁停下了腳步。她下意識抬頭看了看教堂的白頂,希望看到她喜愛的鴿子。她看到了,藍天下,兩隻鴿子在尖頂上棲息,還有幾隻在屋頂上跳動,很嫻靜很安詳的樣子。粟麥不知不覺看呆了。

    她挺直身子,朝教堂的入口走去。經過大門,進入佈滿靠背長椅的大廳,她已不擔心在任何地方遭遇吳爾了,哪怕他有可能藏匿在此。

    粟麥穿過椅子中間的通道,向神聖的十字架走去。她感覺自己正穿行在一條無比莊嚴無比神奇的走廊上。她現在的眼神比十字架還要肅穆,步態比鴿子還要嫻靜。

    粟麥走到了十字架下。她閉目伸手摸了摸額頭,接著,一個動作虔誠地做完。她在做動作的時候,嘴唇一張一合。現在她閉緊了嘴唇,仰起臉,對著頭頂上受難耶穌致以敬意的同時,嘴角露出一抹嘲笑,因為她忽然想起誰說過的話:宗教是弱者的安慰,是走投無路中的道路。

    記得在那年的平安夜,粟麥像教徒一樣,手中抱著厚厚的聖經,聽著那些發福的中年婦女在那裡唱聖歌,忍受著不可名狀的痛苦。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對這一切都如此排斥,她希望生命在每一天都出現奇跡,拋棄舊的煩惱,迎接新的開始,可是她怎麼能夠做到?怎麼能夠忘記過去?她對自己說,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一百遍,一千遍……

    粟麥穿過教堂的側門,沿平日熟悉的路徑走去。一路上她很小心,她一直在思考著吳爾說的話:「棉花說東西就在你手上。」究竟是什麼東西?難道棉花也搜集了什麼證據,被吳爾發現了?當然,也不排除棉花已經知道了二茨之死的真相,想用這種方式與吳爾聯手報復自己。粟麥的情緒不由得激動起來。她左肩單挎著包,拉鏈鬆開著,虛掩的包蓋下藏著一塊臨時撿的磚頭,想像著用力一記下去,足以將他的頭打破,將人打昏,比黑夜裡對付二茨有利多了。

    吳爾獨自坐在位於柴棚斜對面的汽車裡,望著窗外的道路和行人發呆。他擺車的這個位置很刁,能迎面看見從三個路口過來的人,別人卻不會注意到他,他才不會那麼傻,相信粟麥不會帶警察來。他也沒有把棉花放在車上,而是故意扔在了柴棚,這樣,他便進可攻,退可守,他為自己高超的反偵察能力而驕傲,並因此而保持著最佳狀態的微笑。

    他的車窗也經過了特別處理,內窗貼了茶色窗膜,從裡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外面,而外面卻很難看清裡面的動靜,尤其是像他現在這樣坐在駕座背後的位置上。

    吳爾很樂意跟兩個地位卑賤卻又桀驁不馴的女人玩遊戲。他不認為這樣做有什麼危險,回想著自己的發跡史,他覺得充滿了挑戰,也深感成功的快慰。他不懈地追逐金錢,努力地玩弄女人,為了賺錢,他不惜做卑賤的事情,賺錢越多,玩弄的女人也就越多。最初,為了討女人的歡心,他低三下四,一旦玩膩了,就抽身而去,毫不留戀。

    粟麥來到柴棚門口,先推了推門,發現門鎖著,就衝著樓上大聲喊房東,見沒人應,知道房東不住這裡,左右鄰舍大多也不在,她從包裡拿出鑰匙,打開門,沒發現異常。

    她疑惑看看手機,等待著吳爾再次打來電話。就在這時,她聽到床底下有動靜,趕緊退後靠牆,從包裡掏出磚頭,緊緊握在手裡,警惕地盯著床下。她發現是一隻蛇皮袋子在動,還有細微和含混的聲音傳出來。

    粟麥回轉身,放下手裡的磚頭,伸手拽出袋子,輕輕抬手摸了摸,裡面發出更為強烈的聲音。她蹲下身子,解開打著死結的袋子封口,掀開口子。一個女人蜷縮著身體,側躺在蛇皮袋子內,鼻翼貪婪地翕動,呼吸著新鮮空氣,喉嚨裡發出「嗚嗚嗚」的喘息。

    顯然,她就是棉花。

    「棉花,我是粟麥,我救你來了,來,起來,我幫你解開繩子……」粟麥把棉花扶起來,幫她解身上的繩子。

    棉花卻懷著深深地敵意。起初她認為粟麥是吳爾的另一個女人,現在知道她是自己的殺夫仇人。她盯著粟麥,牙咬得咯咯響。這時,她看見吳爾走進來了,就緊緊閉上了眼睛。

    耳邊傳來一聲悶響,片刻之後,棉花睜開眼睛,看到粟麥已經被反綁在床架上,無力地低垂著頭,閉著眼睛,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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