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征·流在緬北的血 第66章  (2)
    路面上一塊井蓋慢慢移開。一個黑影從地底冒出,又一個黑影從地底冒出。是兩個身披斗蓬的軍人,臉上抹了硝黑,看不清臉,只兩雙眼睛在黑暗裡亮著。

    「走。」牟田口峻的聲音。

    「粗心會讓你送命。」籐原冷野的聲音。

    倆人把井蓋蓋回原處後才離開,兩個黑影很快消融在黑夜中。

    黑貓的叫聲充滿不祥,它輕盈地躍下牆頭,追隨兩個黑影的方向飛速逝去。它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有人就要死了。

    坑裡靠著一個逼真的偶人,戴美式鋼盔穿美式軍服,它歪著頭,像在看著邊上的岳崑崙。岳崑崙正趴在坑沿上專注地看著瞄準鏡。散兵坑用油布撐了棚,棚上偽裝了雜草泥土,很隱秘,從正面看不出破綻;後背一條幾十米長的淺壕走了個T字,保證了撤退路線,再往後不遠處就是駐印軍的一個陣地。

    身體有些發麻,岳崑崙略微側過一點,讓血流通暢,但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瞄準鏡。鏡頭裡有一輛擊毀的九七式坦克,炮管扭曲,被炸斷的履帶散落一地。坦克的位置過於開闊,四周可供隱蔽的地方很多,所以岳崑崙不知道坦克背面的情況,他不會為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冒這種無謂的險。一周前他來的時候,坦克看上去炸壞沒多久,四周都是炸翻的泥土。一周的日曬雨淋,岳崑崙看著坦克慢慢爬滿鐵�蛂A青草一點點從泥土裡鑽出,長勢兇猛,直至湮沒到坦克肩部。這種感覺很微妙,時間好像變成液態,從眼前慢慢流過,你能看清它的波紋,和它所帶來的每一絲變化。

    田野裡悄無人聲,風吹草動,發出沙沙的聲響,一切都很平和,這片敵我交錯的地域裡好像除了他就再沒有第二個人。如果換個人,或許已經放棄了,一周的時間,168個小時,10080分鐘,守候著悄無聲息,守候著自己的幻覺,守候著無邊無際的孤獨……大部分人會崩潰。但他是岳崑崙,他會耐心地守下去,直至發現那個可能存在的炮火觀測員。岳崑崙後背所在的駐印軍陣地不斷遭受遠程炮火精準轟擊,上峰懷疑這附近潛伏了日軍炮火觀測員,他和寶七受命找到他,幹掉他。可寶七在哪呢?寶七在後面那條淺壕裡,正小心地往岳崑崙的位置爬,他剛從營地回來。

    「排裡怎麼樣?」岳崑崙後背像長了眼睛。

    寶七沉默,把帶回來的補給一樣樣掏出來碼好。自花子死後寶七就很少說話,變得鬱鬱寡歡。

    岳崑崙扭過頭看著他。

    「……死人了。」

    「誰?」

    「別的班的……死了三組,都是被98K打死的。」

    岳崑崙咬肌逐漸繃緊。

    「排長叫你這趟任務一結束就馬上回去。」

    岳崑崙把眼湊回到瞄準鏡上。現在不是悲傷憤怒的時候,他還有任務。等這趟任務完成,他要跟老卡說,他再也不要執行其它任務,他要去找那兩桿98K。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找到他,做一個徹底的了結。

    「你歇會兒,我來看著。」

    岳崑崙往後擺下手,示意寶七別說話。鏡頭裡一成不變的景象好像變了一點,具體變在哪岳崑崙一下也說不上。他讓自己更靜,不斷把記憶中的景象和眼前的景象疊加。

    找到了!岳崑崙眼睛一亮。坦克右前方的草叢裡多了個白點。

    岳崑崙慢慢調整瞄準鏡的倍數,那個白點在逐漸變大——是一團揉皺的紙,還很硬挺,沒被雨淋過,應該是剛剛丟出來,就在他回頭和寶七說話的時候。對手終於犯錯了。岳崑崙又換裸眼確認了一次。

    「坦克裡躲了人……」岳崑崙用瞄準鏡罩住坦克。他幾乎看見了狹窄的坦克艙裡擠著兩個鬼子,正透過潛望鏡觀察自己的方向。當然,這是他的想像。

    「怎麼弄?」寶七興奮了,「步槍可打不透。」

    「記下坦克的炮擊數據,通知後面的陣地,讓他們瞄準了打一炮。」

    寶七很快就回來了。岳崑崙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沒有變化一分。

    「怎麼還沒打?」岳崑崙問。

    「瞧好吧,我讓他們等我到了再打。」

    寶七話音剛落,後面陣地一聲炮響,哨音指向明確地從頭頂嘯過。

    彈著點落得極準,一聲巨響,坦克猛地一震,頓時被硝煙爆塵湮沒。

    岳崑崙扣緊了扳機,他等待。

    煙霧裡果然衝出了人,一個,又一個,是日軍,跑得飛快。

    一聲槍響,前頭的一個栽倒。第二個剛變換奔跑路線,又被槍響撂翻。

    「全部命中!」寶七舉著望遠鏡,這一組裡他當岳崑崙的觀察員。

    「趕緊離開。」岳崑崙推著寶七往後面的淺壕退。

    「還有東西。」寶七指著那一堆剛拿來的罐頭和口糧。

    「別管了!」

    寶七還是順手抓上了偶人,這玩意他做了很久。在當兵之前,寶七是個偶戲藝人。

    倆人剛退到T型淺壕的橫向一邊,敵陣方向飛來一發炮彈,精準地擊中剛才開槍位置。散兵坑轟然爆開,罐頭、口糧和泥土草屑漫天飛舞。

    「東西啊……」寶七探著腦袋看,他心痛得要命。

    「別露頭。」岳崑崙一把將寶七拉趴下。

    「兩個都被你打死啦。」

    「附近還藏著鬼子,不然炮怎麼打那麼準。」岳崑崙在一叢草後面架上槍,開始觀察搜索前方180度範圍。

    寶七想想也是。他懈怠下來,無精打采地趴著。

    「別想太多。」岳崑崙很少安慰人,他也不擅長幹這個。

    「我也不想啊……」寶七無神地望著陰霾的天空,「他們總在我的眼前晃……大個兒、花子,還有好些數都數不清的臉……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已經死了,跟著他們一起死了……」

    岳崑崙心裡一陣刺痛。有時候記性太好會給人帶來很多痛苦。他和寶七一樣,沒法忘記,也不可能忘記得了。

    「有時候真想回到打仗前的日子……那時候也很苦,從南走到北,又從北走到南,磨破了嘴皮,陪盡了笑臉,就為換幾個活命的小錢。可那時候不打仗啊,身邊的人不會說沒就沒了,日子再苦,好像也能看到老了死在床上的那天……我現在就經常想啊,能死在床上的都是有福氣的人……」寶七的臉上像罩著一層灰霧,如果有相面的在他面前,一定會說他印堂發黑,將有大禍臨頭。

    「等仗打完了,就都好了。」岳崑崙說。

    「等不了了,心勁已經耗光了……在國內的時候,天天盼著能打場勝仗……從印度打回來,終於開始打勝仗了,又開始盼著身邊人別死,自己別死……打勝仗也是打仗,也要死人的……」寶七不知不覺流了淚,他用力揩掉,「我想好了,等密支那打完就不走了。」

    岳崑崙轉頭看向寶七:「你不回家?」

    「家裡早沒活人了……附近有很多緬甸人願意招中國兵當女婿,我去見了一家。有些家底,女人還不錯,模樣也還算端正。這輩子就這麼著吧。」

    岳崑崙不知該說些什麼,他把臉轉回了瞄準鏡。對這些從屍山血海裡走過來的老兵,誰也沒有權力指責他們,他們悲痛過了,他們熱血過了,他們厭倦了。

    「有情況。」岳崑崙示警。

    寶七拿起望遠鏡,盡量在雜草縫隙裡往前方觀察——400米開外的地方,兩頂日式頭盔在草叢裡若隱若現,從高度判斷應該是在散兵坑或者是壕溝裡。他們也許以為對手已經被炮彈炸死,他們在往這邊觀察。

    邊上砰的一聲槍響。一頂頭盔被擊中,血光一閃;另一頂頭盔飛速縮了回去。

    倆人馬上轉移了位置,之前那幾十米淺壕沒有白挖。

    等了一會兒,沒有槍聲炮響,只有風聲,外面很靜。

    「我引他出來。」寶七沖岳崑崙晃下手上的偶人。

    寶七在淺壕裡爬,偶人背在背上。從外面平視過去,偶人的脊背若隱若現。

    岳崑崙盯著前方,食指虛扣著扳機。他在等對手開槍暴露。

    寶七爬完了整段淺壕,已經爬到了頂頭。那個位置是一棵小樹,葉子被風吹得唰唰地響。

    寶七回頭看一眼岳崑崙。這拐子的子彈又要吃肉了。寶七這樣想。他控制偶人抓住步槍,慢慢把步槍從樹底下探出,然後是偶人的頭盔。偶人的臉湊在瞄準鏡上,就像一個小心翼翼的狙擊手,但它的頭多露出了一點,足夠被對手發現並擊中。寶七不動了,偶人就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趴著,動得太明顯反而會被對手識穿。

    過去了五分鐘,或許是十分鐘,很漫長。岳崑崙和寶七在等待,對方一直沒有動靜。寶七想一下,掏出了香煙。

    煙霧從一根小管吹進去,小管直通偶人的口鼻。以前賣藝的時候,寶七用這一招總會贏得掌聲。

    偶人在抽煙,煙霧自雜草中絲絲縷縷地飄起。

    槍響,頭盔當地一響,再槍響,對面慘叫。

    寶七終於笑了,他向岳崑崙一翹大拇指。

    「離開那兒!」岳崑崙邊爬邊喊。

    擲彈筒擊發聲,連著兩聲,太近了,哨音瞬間到了頭頂。兩聲爆炸,一聲在岳崑崙剛才開槍的位置,一聲在寶七的位置。寶七被炸翻。

    「寶七——」一聲悲愴穿透原野,穿透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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