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商玄鳥紀 正文 第17章 再遇
    罌望著躍,張了張口,卻覺得喉嚨裡的聲音被什麼卡著。

    躍的笑容愈加深刻,二人對視,他的胸膛起伏著,罌能感覺到粗重的氣息噴在臉上,帶著汗氣,卻溫暖融融。

    「冊罌!」一個聲音傳來,罌轉頭,卻見是羌丁正向她奔來。

    「丁!」罌登時露出驚喜之色。

    躍看向那邊,片刻,又看看罌,鬆開手臂。

    「冊罌!」罌腳才著地,羌丁一下撲到她懷裡,大聲哭了出來,「我可擔心死了!幸好遇到了躍!不然……不然……」他嗚咽地說不下去。

    罌心中感動,看向躍。

    他仍站在身旁,火光在他高大的身形後面搖曳,罌要微微仰起頭才能看清他臉上俊朗的笑容。

    「多謝。」罌望著他,唇邊揚起笑意,輕聲道。

    躍看著罌,正要說話,卻聽一個聲音響起:「王子親自來援,睢人幸甚!」

    他回頭望去,只見人群中讓開一條道路,一人腳步微跛地向他走來,正是睢侯。

    睢侯滿面感激,來到跟前,向躍深深一禮:「幸得二位王子到來,睢國免於大禍!」

    躍聞得這言語,卻是訝然,「二位王子?」

    睢侯神色亦是詫異:「正是。王子載在邑中,王子方才不曾遇到麼?」

    躍吃了一驚。

    「在此哩!王子載在此哩!」這時,人群中有人興奮地喊道。

    躍急忙望去。

    不遠處,幾名睢人讓了開來,載就站在一處牆根下。

    他的表情在火光不甚清晰,片刻,邁步走了出來。他看看罌,又看向躍,向躍一禮,「次兄。」

    ※※※※※※※※※※※※※※※※※※※※※※※※※※※※※※※※※※※※※※※※※

    戎人破城,雖時間不長,睢邑仍然遭受了一些損毀。返回宮室的路上,罌看到有好幾處屋舍正在冒著大火。邑中房屋盡皆茅草屋頂,一處起火,很快就連成一片,剛回師得勝的人們又立刻為救火忙碌起來。

    邑中的睢人也死傷不少,才出糧倉的時候,罌就聽說小臣騶戰死了,心中不禁一陣難過。

    羌丁和奚甘卻很高興,一路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我們那時騎著馬走了好久,又怕又累,可就在這時遇到了躍!」羌丁興奮地說:「冊罌冊罌!沒想到躍是王子哩!」

    「你怎還稱宗女冊罌?」奚甘皺眉地說,「宗女如今可不是冊人了,若是君婦和媼聽到可要罰你!」

    羌丁愣了愣:「不稱冊罌稱什麼?」

    奚甘說:「自然是要稱宗女。」

    羌丁不以為然:「在她們面前我自然不這麼叫。什麼宗女,睢邑里面宗女多的是,還是冊罌好認。」

    罌聽著他們二人七嘴八舌地說話,心情好轉了許多。

    「你說那時遇到了躍,後來呢?」她問羌丁。

    羌丁回過神來,繼續口沫橫飛:「那時我說哦你在睢邑,戎人正在攻城。躍聽了,二話不說,大半夜就帶著人趕了來呢!」說著,他衝著罌嘻嘻一笑:「冊罌,他可真著急,一路上水都沒喝。」

    罌頷首:「那些卒眾可都是睢人,自然著急。」

    羌丁一愣,覺得似乎有理,想了想,卻又笑:「冊罌,你如今已識得了兩個王子哩。」

    罌笑笑,沒有說話。

    「聽說王子載是離宮出走呢,如今王子躍來到,可要帶他回去?」奚甘說。

    「該是要帶回去。」罌頷首。

    「會被打麼?」奚甘擔憂地說。

    羌丁不屑地「哼」一聲,做了個鬼臉:「他那般惡人,打打又何妨?而且聽說天子用的笞條都是金的,他被打也不虧。」

    奚甘語塞,瞪了羌丁一眼。

    罌想起來睢國時與載相遇的事,覺得好笑,拍拍羌丁的腦袋。

    說起那二人,她不禁回頭望向來路。方才在糧倉,躍讓她回去休息,就帶著載離開了。

    天還沒亮,除了隱約的火光能辨認道路的方向,其餘皆隱沒在沉黑的夜色中。

    他們竟是兄弟呢……罌現在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想著,她搖搖腦袋,繼續朝宮室走去。

    ※※※※※※※※※※※※※※※※※※※※※※※※※※※※※※※※※※※※※※※※※

    夜風透著春天的寒涼,從原野那邊吹來,把城牆上燭燎的火光捲得起舞。

    「我去看看那邊的火情。」少雀來跟躍說了一通卒眾交割之事,見載立在一旁,知道這兄弟二人有話要說,找了個托辭對躍道。

    「嗯。」躍頷首。

    少雀看了載一眼,轉身走了開去。

    躍望望邑中茫茫的夜色,片刻,將手中的銅戈放到一旁,在一處低矮的垛口坐下來。

    「坐吧。」他對載說。

    載看看他,也坐了下去。

    「你受傷了?」躍看到載臂上的布條,皺眉道。

    「無甚大礙。」載瞥他一眼,下意識地把手臂往身後遮去。

    躍知道他脾性要強,沒有再說。

    「這些時日去了何處?」過了會,他問。

    「沫、管、杞、虎方。」載老實地說,「回來就到了睢邑。」

    「宮中到處找你。」躍吸了口氣,說,「兄長也很擔憂。」

    載微微低頭,沒有說話。

    「你以為這般就可助得兄長?」躍嚴厲地說,「你走之後,父親母親及兄長幾日不曾安眠。彼時已定下由你出征,無論意願,身為王子應有擔當!你已十七,再不可這般任性!」

    載臉色通紅,望著躍,滿面羞愧。

    他囁嚅道:「我不知……我以為我不在,父親就會讓兄長出征。」

    躍看著他的樣子,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稚子。」少頃,躍罵了一聲,低低地說,「父親與兄長之間的事,因由本就不是你。」

    載看著他,目光微動。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聽到少雀的聲音從城下傳來。

    「躍!」望去,只見他抬著頭朝這裡喊,「廟宮那邊要去一趟!」

    躍應了聲,站起身來。

    「你去歇息吧。」他對載說,「明日就隨我回大邑商。」

    載知道自己別無選擇,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躍拿起銅戈正要走開,載忽然想到什麼,出聲叫住他:「次兄!」

    躍回頭。

    載猶豫了一下,問:「你要帶那睢罌一起走麼?她……嗯,她是婦婀的女兒。」

    躍怔了怔,火光中,神色微變。

    「去歇息吧。」躍沒有回答,片刻,淡淡道,轉身離開。

    ※※※※※※※※※※※※※※※※※※※※※※※※※※※※※※※※※※※※※※※※※

    睢國的宮室受到戎人搶掠,所幸並不嚴重。罌的宮室地處偏僻,不曾遭難,她回到去的時候,室中一切原原本本,就像離開時一樣。

    她疲倦至極,才在榻上躺下來就睡著了,一夢沉沉。

    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的下午。她覺得渾身酸痛,又躺著瞇了一會眼睛,昨夜的事忽然一下湧出腦海,她登時睡意全消。

    罌急忙穿好衣服,走出門去。

    庭中,太陽的光照燦燦的,空無一人。

    「宗女。」一個聲音傳來,罌轉頭,卻是奚甘。

    她從廊下走過來,手裡抱著一隻小陶罐:「你醒了麼?羌丁又去了圉中,見你在睡,就不曾將你吵醒。」

    罌訝然:「他又去圉中做什麼?」

    奚甘搖頭:「我也不知。」

    罌頷首,想了想,問奚甘:「今日宮中可有什麼事?」

    「不曾聽說。」奚甘道,「昨夜那般混亂,人人都顧著收拾呢。我方才去庖中,只拿到了一小罐粥。」說著,她把手中的小罐捧前,「宗女餓了麼?」

    罌看看那小罐,也覺得肚子裡已經□,點點頭。

    奚甘嘻嘻一笑,帶她去堂上用食。

    ※※※※※※※※※※※※※※※※※※※※※※※※※※※※※※※※※※※※※※※※※

    小罐了的粥很快見了底,罌看看外面的光景,覺得再睡也睡不著了,交代了奚甘一聲,就走了出去。

    太陽光掠過牆頭,在宮道的細沙路面上投著陰影。

    罌望著周圍的白灰牆和屋頂,有些怔忡。昨夜裡,她竊馬出逃,被逮住,又經歷了糧倉之圍,一切的一切,再看看眼前這太陽底下的宮室,竟恍若隔世。

    有的宮室傳來敲敲打打的修葺聲,時而有一兩名從人走過,看到罌,向她行禮。

    沒走多久,前方忽而出來了幾人,罌望去,只見是幾名壯實的男子,看裝束,像是昨夜裡來援的人。

    未幾,他們也看到了罌,一人停住腳步。

    那人的身形與躍差不多高大,生得濃眉虎目。他上前兩步,將罌打量了一下,問她:「子是睢罌麼?」

    罌也打量著他,片刻,頷首道:「正是。」

    那人忽而笑了起來,轉身朝側方的宮門裡走去。

    罌訝然,正不明所以,沒多久,一人從宮門裡大步走了出來,卻是躍。

    罌愣住。

    兩相照面,躍也一下頓住了腳步。

    眾人相覷,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我先去城門。」那男子跟出來,拍拍躍的肩頭道。說罷,他沖躍笑了笑,招呼其餘的人走了開去。

    原地只剩下罌和躍。

    躍走過來,看著罌。陽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唇角在光影中彎得深深。

    「昨夜歇息得好麼?」他開口問。

    罌望著他,莞爾道:「好,一直睡到方才。」

    躍頷首,忽而轉頭望向後方。那幾人一邊說笑一邊走遠,有幾人不時地回頭。

    「他是少雀,與我自幼一同長大。」躍解釋道。

    罌明白他指的是剛才那個男子,點了點頭。「如此。」

    躍看著她,片刻,又道:「我本想去看你,可邑中雜事太多。」

    罌沒有說話。陽光仍然燦爛,將躍的臉龐和雙眉鍍上了一層淡金。他的眼瞼下有些青黑的深陷,卻無損雙目明亮而深邃的神采。和風柔柔拂過頰邊,不知是否在陽光下站得太久,罌感到有些溫熱。

    「罌,」躍躊躇片刻,看著她,「我明日回大邑商,你隨我去麼?」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