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達活佛 正文 第五章
    13

    弄清了香格寺被燒燬的真相,格達欣喜備至。從更呷活佛住地出來,他的那匹白龍駒也彷彿知道主人此刻的心情似的,一路快步小走,太陽還沒落山便把主人平安地送回到白利寺。還沒顧得上回自己的住處喝一口茶,格達就直奔赤乃加措住持那裡,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瞭解到的情況告訴他。

    聽完了格達關於香格寺被燒燬事件的原尾,住持深深地吁了一口氣,說:「這件事今天在寺廟裡被傳得沸沸揚揚,看來大有澄清之必要。明天早禱,請仁波切給大家講一講,以正視聽,行嗎?」

    格達欣然同意。他說:「好啊!我倆想在一起了。而且,我還考慮,我們能不能盡快去甘孜拜見一次紅軍的最高長官?」

    「仁波切的意思是……?」

    「只有見到紅軍的長官,才能對紅軍這支隊伍瞭解得更多……」

    「可是,那些紅軍還餓著肚子,不少紅軍還露宿在野地裡,實在令人於心不忍!」

    格達說:「我們可以這樣:先給住在附近的紅軍送去一些糌粑、豌豆,同時讓寺廟的科巴(支差者)戶騰出一些住房,讓紅軍搬進去住,以解他們的燃眉之急。」

    住持想了想說:「對,就這樣辦。我這就去找大管家祝桑安排。」

    格達說:「請等一下,請你告訴大管家,盡快準備禮物,我們明天好去甘孜。」

    第二天上午,白利寺的早禱如期舉行。大經堂裡坐無虛席。經師領著僧眾誦經後,格達便把香格寺被燒事件詳細講了一遍。「啊嘖!……」經堂裡響起陣陣驚歎聲。

    做完早禱,格達和赤乃加措住持立即整裝出發。當他們剛走出寺院的大門準備騎馬上路時,他們就看見不遠處有幾個騎馬的紅軍正朝白利寺走來。

    兩個紅軍參謀揚鞭催馬提前來到白利寺前。

    大管家迎上前去。一紅軍參謀彬彬有禮地說:「請問喇嘛(上師),格達活佛在寺廟嗎?我們朱總司令看他來了。」

    大管家立即告訴格達。

    朱德總司令在劉團長的陪同下來到寺廟前。下馬後,參謀把格達和住持介紹給他們:「這位就是格達活佛,這位是寺廟的住持赤乃加措。」參謀又將朱德和團長分別介紹說:「這位是我們的朱總司令。」「這位是劉團長。」

    互相敬獻哈達後,格達吃驚地打量著魁梧的朱德:一身整潔的灰制服,腳上穿一雙藏青色布鞋,腿上打著綁腿,顯得格外精神幹練,英氣勃勃。於是他說:「啊嘖!你便是朱總司令,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朱德又向格達和住持介紹說:「這位就是住在白利村的劉團長。」

    格達又是一驚:「你就是指揮白利這一仗的團長?」

    劉團長急忙申明說:「不,白利戰役是總司令和劉伯承總參謀長親自指揮的。」

    格達讚不絕口:「紅軍真了不起啊!短短兩個時辰,就把夏克刀登的兩千騎兵打垮了……今天不知貴客駕到,有失遠迎,請二位長官進寺廟小坐吧!」

    客人隨格達和住持緩緩走進寺廟,來到客廳。

    格達熱情地恭請兩位客人在首席坐定後,一個年輕的扎巴立即在客人面前的藏桌上擺上江西景德鎮出品的細瓷龍碗,斟上釅釅的酥油茶。管家熱勒知道來了尊貴的客人,立即吩咐侍從送來一碟油柿子、一碟核桃、一碟奶餅、一碟花生糖,最後送來一碟用酥油、奶渣、白糖、糌粑特製的糕點「推」,請客人品嚐。

    朱德面帶微笑,親切隨和。融洽數語,格達便同他們熱烈地交談起來。他直言不諱地說:「不瞞總司令和劉團長說,貴軍來到甘孜之前,這裡對你們有許多說法;今日一睹總司令和劉團長的風采,便使那些謠言不攻自破了……」

    朱德笑道:「我們一個個並不是長著紅眉毛、綠眼睛的惡魔,對吧?」

    大家輕快地笑了,氣氛顯得十分和諧。

    格達說:「我有一位朋友曾經告訴我,紅軍官兵平等、作戰勇敢,真是名不虛傳。那天下午,當我們爬到經堂房頂上去看時,戰鬥已經快結束了。不過,遠遠的我還是看見了夏克刀登的騎兵潰逃的場面。紅軍真是天兵神將啊!」

    朱德說:「世上沒有常勝將軍,我們紅軍也有吃敗仗的時候啊!」

    住持說:「夏克刀登來信說,你們把他俘虜了,以後又把他放了?」

    朱德帶著徵詢的口氣說:「是啊!不知你們對此有何見教?」

    格達歎道:「這是再好不過的事。夏克刀登雖是德格土司的大頭人,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一座火藥庫,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爆炸。夏克刀登在德格玉隆一帶擁護他的人不少。如果殺了他,紅軍就多了上千、上萬個敵人。我相信你們這樣做,對紅軍是有利的,對百姓也更加有利,要不戰火又燃,遭殃的當然還是百姓。」

    朱德耐心地解釋說:「優待俘虜是我們紅軍的一貫政策。對夏克刀登這樣的人,只要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們是既往不咎,還要團結他,甚至依靠他。」

    格達說:「他還說,他在回玉隆之前,原本打算到寺廟來看看我的,但是,他無顏面對我這個老朋友,因為他打了敗仗,還成了俘虜,已被寬宏大量的紅軍放了回去。」

    劉團長說:「通過我們紅軍的領導多次同他談話和參觀,使他對我們紅軍有了更多的瞭解。宣佈釋放他時,他感動得熱淚盈眶。」

    格達由衷地讚歎道:「紅軍真是一支仁義之師啊!」

    朱德說:「還要告訴活佛一個情況:香格喇嘛寺被燒一事,我們已經查實,原來是以旺扎為首的一股匪徒所為,他們竟嫁禍於我軍,意在破壞我軍民關係。望通過活佛能把這一事實真相向甘孜的各大小寺廟予以澄清。我軍嚴格執行中國共產黨的民族政策,尊重少數民族的風俗習慣和宗教信仰。不但不破壞寺廟,反而要予以保護。在這些方面,今後我們將以實事繼續給予證明。」

    「哎呀!不瞞總司令說,這件事我也瞭解清楚,原來是旺扎一夥所為。燒燬寺廟,這在整個藏區歷史上還是少見的,實在令人氣憤啊!」格達緊接著說。

    朱德說:「據掌握的情況,今後敵人還有可能進行殺人、放火等各種破壞活動。對此,我們已派出若干小分隊給敵人以沉重打擊,以保一方平安。」

    格達連聲讚歎道:「太好了!太好了!這樣看來,紅軍不僅是一支正義之師,而且是一支真正值得甘孜百姓信賴的隊伍啊!」

    朱德懇切地說:「另外今天我和劉團長來貴寺還有一事相告:甘孜紅軍總部準備在近期召開一次有甘孜各族各界代表參加的懇談會,一方面宣傳我黨的方針政策,特別是民族和宗教政策;另一方面徵詢大家對我軍的意見和要求,誠請活佛您能屆時出席,不知……?」

    「沃呀!沃呀!」格達十分高興地答應道:「總司令親自出面邀請,我沒有什麼理由可以推辭,肯定要參加。」

    14

    甘孜紅軍總部一個能容納四五十人的會議室裡坐無虛席。參會人員從衣著上便能看出他們各自的身份,而且土司、頭人、活佛、住持和農、工、商代表都分別坐在一起。格達掃視一遍會場後,對坐在他旁邊的桑登說:

    「郎呷大頭人今天沒有來,他不會沒有接到邀請函吧?」

    桑登悄聲對他說:「這不可能。就是接到了邀請,他也不會來,他知道自己那個民團副總指揮的身份,萬一……」

    「他擔心紅軍今天是設的圈套?我看不會,你認為呢?」

    桑登笑道:「我如果這樣想,現在還會坐在這裡嗎?誰也不是笨驢……」

    他倆正低聲說著話,朱德、劉伯承和其他幾位紅軍首長相繼走進會場。全場立即響起一陣熱烈掌聲。參會者中有的人雖然心懷各異,這時也不得不跟著鼓起掌來。

    劉伯承主持會議。他目光炯炯,聲音宏亮地說:「各位土司、頭人、活佛、住持、農、工、商各界代表,先生、朋友們:首先,我謹代表甘孜紅軍總部對大家不辭辛苦來參加這個會議表示衷心的感謝和誠摯的謝意!」他那感人肺腑的言詞,當即引起強烈的反響,全場掌聲雷動。接著,他說:「今天,我們為什麼把這個會稱為『懇談會』呢?顧名思義,就是請大家開誠佈公,暢所欲言,本著知無不言,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的原則,共同商討怎樣做好當前甘孜各方面的工作。同時,把對我軍的要求和意見統統都提出來,今天能當場答覆的就當場答覆,尚不能當場答覆的,以後一定給予一個滿意的答覆。現在,請誰先發言?」

    劉伯承懇切的開場白,使全場的氣氛一下便活躍起來。他的話音剛落,一個大頭人便搶先發言。他的發言簡短而尖銳。他說:「請問紅軍你們能不能告訴大家,紅軍到甘孜來幹什麼?長期駐紮在這裡,還是什麼時候就離開?」他的發言引起全場一片騷動。參會者先是一陣驚訝,大家面面相覷,接著便是議論紛紛。

    正在這時,又一個住持發言,他說:「我有個問題,不知該說不該說?」當他看了看朱德和劉伯承鼓勵的眼光後,才接著擔憂地說:「據說紅軍要消滅宗教,放火把香格寺給燒掉了,還有……」

    「這不是事實!」格達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悅,針鋒相對地說:「眾所周知,香格寺的大經堂是被燒掉了,但那是被臭名昭著的土匪頭子旺扎帶人燒掉的。紅軍對此已經作過偵察,得出了結論,我也去找過見證人,弄清了事實真相。當然,這件事也不能責怪你住持,只緣你深居寺院、孤陋寡聞。」

    一個活佛文質彬彬地說:「請問紅軍首長,剛才他們誰說的是實事?」

    劉伯承微微一笑道:「據活佛你看呢?」

    「這還用說嗎?」桑登振振有詞地接過話茬說:「旺扎不僅放火燒燬了香格寺,還抓了一大批青壯年上山為匪。據說紅軍已派出若干剿匪小分隊上山去清剿。我們請求紅軍能盡快消滅土匪,把那些被抓上山的人解救回來。」

    「好啊!」一個商人模樣的人說:「不消滅土匪,我們的生意也很難做。前幾天,我的一個夥計上牛場去收購皮張,遇上了土匪,搶光了他的所有錢物,還差點把命都丟了,麻尼咚!」

    「當前還有一件大事。」一個農民代表說:「鄉村裡現在正是送肥下地、打土巴備耕的大忙季節,然而,前段時間由於受一些人的造謠煽動,不少村民離鄉至今沒有回來。如果駐各鄉村的紅軍能幫助把他們都動員回來生產那該有多好啊!」

    接著,參會者陸續提出了許多自己的看法和建議。這時,劉伯承掏出懷表看了看,不覺時間已過了兩個多小時,他同朱德交換一下眼神後,說:

    「今天因為時間關係,大家的發言就暫時到這裡。這樣的會,我們今後還要多次召開,屆時懇請各位踴躍參加。最後,請朱總司令給大家講話。」

    在一陣熱烈的掌聲過後,身材偉岸的朱德睿智地微笑著說:「剛才諸位發表了許多很好的意見和建議,首先,讓我代表甘孜紅軍總部再一次向大家表示衷心的謝意!我們紅軍初來乍到,在坐的諸位和甘孜的鄉親們對我們還知之太少。」停了一會兒,他接著說:「我們中國工農紅軍是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一支革命的隊伍。我們的目的,是要推翻壓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三座大山,建立新中國。當前,我們首要的任務是要動員和團結全國各族人民群眾,一致對外,抗擊日本侵略者。日本鬼子已佔領了我國的東三省,大有進犯全國之勢。所以,我們紅四方面軍此次來到甘孜,是借甘孜這塊寶地進行休整,積蓄力量,北上抗日。而我們在這裡開展工作,就是要依靠人民群眾,團結愛國的土司、頭人、僧侶,努力發展生產。」

    朱德言簡意明的講話,再一次博得全場熱烈的掌聲。他還就當前甘孜面臨的形勢和要做的幾項工作深入淺出地進行了講解。

    散會後,剛才在會上發言的那個住持如釋重負地對走在旁邊的格達說:「這樣看來,我那些擔心似乎顯得有些多餘。」

    格達說:「那還用說嗎!如果你還持懷疑態度的話,今後可以聽其言,觀其行。我相信紅軍說話是算數的。」

    另一個活佛插話說:「我只相信事實。走著看吧,誰知道今後的事態又會怎樣發展呢?」

    15

    香格寺大殿被燒燬後的第二天傍晚,旺扎帶著他那支民團的殘兵敗將和被他們抓來的二十多個青壯年男人,倉惶逃往大雪山上的一條杳無人煙的山溝裡。一路之上,凡是有人煙的地方都留下了他們血腥的痕跡。

    在一個只有二三十戶人家的小村寨。他們「光顧」了每一戶村民,見什麼搶什麼。凡有反抗者,輕則皮鞭,重則開槍殺人。有一個民團的小頭目帶著幾個嘍囉到一個老阿爸家去搶走一小塊酥油餅,老阿爸死死抱住一個民團隊員的腿,哀求他把酥油餅留下,小頭目惡狠狠地警告說:「你再不鬆開手,我只能在你這條老狗的身上留下一個子彈窟窿。」老阿爸不信他真能幹出那樣傷天害理的事來,仍不肯鬆手,小頭目急了,舉手就是一槍,老阿爸先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接著便含恨倒在地上,結束了他那悲慘的一生。

    槍聲震驚了整個山村。村民們不顧一切跑來觀看,發出陣陣怒吼聲,男人們都拔出腰刀要同他們拚命。

    正在這時,旺扎匆匆趕來,見此情形,他立即滿臉堆笑地對村民們說:「各位阿爸、阿媽、阿哥、阿姐,只怪我管教不嚴,誤殺了老阿爸,我是決不會放過兇手的。不信請大家看說著,他真的一抬手便開槍把那個小頭目打死。」

    「啊嘖!」村民們面面相覷,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切,但它確實是發生了。

    在另一個邊遠的小山村,民團又開始了大肆搶劫,特別是對食物,無論是青稞、小麥、糌粑、豌豆,還是酥油、奶渣,甚至干元根塊、干元根葉子都不放過。但被抓來的那些青壯年男人都不敢動手。旺扎發現後,惡狠狠地對他們說:「你們不要只站在那裡看熱鬧,指望人家找糧食來塞你們的肚子。要吃糧食都得自己去找,聽見了嗎?」

    於是,這些青壯年男人只得遲遲疑疑的參加到搶劫的行列,去幹他們從未幹過的勾當。

    為了避開魔鬼旺扎,向巴澤仁跟著他的一個名叫烏金的同村人走進一戶極為貧困的人家。這是一間居中並排支撐著兩根柱頭的小房屋。屋的一角,用三塊石頭撐著一個已經破了一個大口子的砂鍋,旁邊放了一個癟癟的小糌粑口袋,屋的另一角的麥草堆裡,躺著一個形容枯瘦的老阿媽。烏金提起那個小糌粑口袋就欲離去,向巴澤仁嗖地從他手裡抓過口袋,氣勢洶洶地說:「這樣的事情你烏金也幹得出來啊!你大概不是你阿媽生的吧?可你又是從哪裡來到這個世上的呢?你沒看見這個老阿媽正病倒在麥草堆裡,就靠這點少得可憐的糌粑活命嗎?畜牲!」

    烏金被向巴澤仁凶狠的樣子嚇了一跳,只能放下糌粑口袋咕咕噥噥地走了。向巴澤仁把糌粑口袋往麥草堆裡一塞,和顏悅色地對老阿媽說:「我把口袋放到麥堆裡去了,千萬不要被那些人看見,他們根本就是一群土匪,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鬼!」接著,他從懷裡掏出身上僅有的一塊小錢幣,放在老阿媽的手裡,說:「拿著吧!把它放好,同樣不要被那些人看見。」

    老阿媽一把抓住向巴澤仁的手說:「布(小伙子)!你真是一個好心腸的人啊!可你……可你為什麼會同那些人在一起呢?羊是不能同狼在一起的……」

    向巴澤仁無言地搖搖頭,轉身走出小屋。

    夕陽西沉,大地漸漸暗淡下來。向巴澤仁被這伙烏合之眾押解到一條不知名的山溝裡後,他同另外兩個人被分到一個小分隊裡,這仨人中恰好就有烏金。他們的第一件要干的活,就是要把小分隊的三頂牛毛帳篷搭起來,然後分別出去砍油渣子(生長在草原上的一種叫小杜鵑的植物)。烏金緊緊跟在向巴澤仁後面。走出不到一百步遠,向巴澤仁驀地轉過身來,劈頭蓋腦地說:「你為什麼像影子一樣跟著我呢?怕我逃跑是吧?」

    「麻惹(不是),麻惹!阿哥澤仁,你聽我說,今天上午在那個老阿媽家是我的錯!我只想到自己不好交差,根本就沒有想到那個老阿媽有多可憐!看在過去我們是一塊長大的朋友面上,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會改的。你叫我幹啥我就幹啥,求你了,阿哥……」

    向巴澤仁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去。烏金立即趕上他,同他並肩走著,再次求他饒恕!

    「你回頭看看,沒看見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倆,又有多少支槍口正瞄準我們嗎?」向巴澤仁悄聲說。

    烏金偷偷回頭一看,不僅有無數雙眼睛在監視著他們,而且,暮色蒼茫中,正有兩個騎馬跨槍的人跟了上來。他頓時感到毛骨悚然。

    向巴澤仁同烏金走到山溝陰面長著結滿冰凌的油渣子的斜坡上,在被監視下開始用腰刀砍柴。由於山風呵呵地刮著,雖然帶槍的人離他倆不足十米之地,如果他們輕聲說話,帶槍的人是聽不到的。於是,向巴澤仁低聲對烏金說:「你剛才說,我叫你幹啥你就幹啥,我叫你逃跑,你敢不敢?」

    烏金膽怯地說:「這個……當然,只要阿哥你敢跑,我就跟定了!覺仁波!」

    「噓!」向巴澤仁提醒他說:「當心順風被他們聽見!」

    烏金小聲說:「他們聽見又怎麼樣?其實,他們中也有不少人是被逼上山來的,還有支差來的。昨天我就聽見有兩個人在悄悄說話,他們想回家。」

    向巴澤仁說:「我更想回家。我被抓來以後,不知我阿爸阿媽怎麼樣了?唉……!」

    烏金不無擔憂地說:「不過,……要是我們真的逃回去了,不知紅軍又會對我們怎麼樣?」

    向巴澤仁說:「這也是我最擔心的一件事。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打聽好,不要逃出狼窩又掉進虎口,那就更慘囉!」

    向巴澤仁和烏金被派擔任麻欽,每天背水、熬茶、煮坨坨牛肉、打柴,盡幹一些女人們幹的活。向巴澤仁不是不會幹,而是不願意幹。但成天處在那些土匪的淫威之下,也不得不幹。一天下午,當他同烏金正準備到附近去打柴時,一個逃跑的中年漢子被抓到後押回來,綁在一頂大帳篷前的木樁上。他知道那頂大帳篷是大隊長旺紮住的地方,更知道那人即將面臨滅頂之災。可正在那時,全大隊的一百多號人忽然被集中去那裡。旺扎從帳篷裡走出來,貌似平靜地邁著方步,瞇著小眼睛盯緊那人,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才旺仁真。」那人膽怯地回答。

    「你不是想逃嗎?逃到哪裡去?想去拉薩朝聖洗清你的罪孽,還是回家鄉去投奔紅軍?」

    「我……哪裡也不去,我想回家。我家裡還有阿爸阿媽和孩子……」

    「應該還有一個漂亮的老婆,對嗎?哈哈……」

    「我……」

    「好吧!我成全你。」旺扎爽快地說:「你總不能走路回去吧?一定要有一匹好馬。好馬我們隊裡有的是,隨你挑,包括我騎的那匹大黑馬。來人,給他鬆綁!」

    才旺仁真被鬆綁後膽怯地站在原地不敢動彈。旺扎轉向大家提高嗓門說:「大家聽著,凡是不願意跟著我旺扎干的人,統統都可以走,去你們應該去的地方,但是今天不行,今天我只能放走他一個。」說著,他又讓他的隨從拿來一塊銀元,親手放在才旺仁真手上,才旺仁真不敢接受,卻撲通一聲跪下,連聲說:「謝謝大隊長開恩,謝謝大隊長開恩!……」

    「快滾吧,還囉嗦什麼!?」旺扎的隨從牽來一匹大黑馬把韁繩交到才旺仁真手裡後罵道。

    才旺仁真牽過馬,疑惑地望著旺扎。旺扎不理睬他,卻轉過身去望著陰雲密佈的西邊天空。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旺扎怎麼會對才旺仁真如此發善心,不知他究竟想要幹什麼,但旺扎確實這樣做了。這不,才旺仁真這時已經騎上馬慢慢離去,邊走邊擔心地回過頭來窺視,直到走去五十步開外,他才猛然一提韁繩,雙腿一夾馬肚飛快地馳去。可就在這裡,隨著「砰砰」兩聲槍響,才旺仁真中彈栽倒在地。「啊嘖!」在場的人都不禁叫出聲來,這時才知道旺扎真正幹了些什麼。

    目睹這一切發生後的當天晚上,向巴澤仁悄悄對烏金說:「逃也一定要選擇好時機,千萬不要逃不掉反把自己的性命白白給送掉了。」

    「可是,哪裡去找恰當的時機呢?」

    「機會肯定會有。等著吧!我相信那樣的時機離我們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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