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賊 第70章 洛女 (2)
    女孩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洛洛所有的朋友。於是他們憤怒了。那天晚上他們把洛洛帶到一個溜冰場,不由分說就把她打了一頓,罵她是個騙子、賤貨,說以前吃過她買的東西噁心,現在想起來就想吐,說你根本就不配和我們做朋友。

    瘋老頭沉默了好久,說洛洛你以後不要撿垃圾了,還是進城找個工作吧。

    洛洛說不,我喜歡撿垃圾。

    瘋老頭停了停又說,要不就別上大街玩了。

    洛洛說不,大街又不是他們的。

    瘋老頭不吱聲了。

    當天晚上,洛洛又出去了。她接到一個男孩的電話,洛洛有一款漂亮的手機。

    瘋老頭沒有阻止她。

    洛洛洗完澡,換上一身漂亮的衣服就下了城牆。那個男孩說想見見她。洛洛知道他是誰,頭天晚上一群人打她時,他沒有動手,那是個高大帥氣的男孩,白淨臉,大眼睛,有一頭濃濃的卷髮。

    約見地點在一個小賓館門前。

    那個男孩直接把洛洛帶進賓館,他已經開好一間鐘點房,二十元兩個小時。

    男孩說,我昨天沒有打你。

    洛洛點點頭。

    男孩說,你要陪我睡一覺。

    洛洛看著他,有些吃驚的樣子,身體有些發抖。

    男孩說,我不嫌你髒。真的。說著上來就拉洛洛,說你還是先洗個澡吧,這裡頭有淋浴。

    洛洛掙扎不去,男孩突然打在洛洛臉上,說給你臉還不要臉了!然後就拉扯她的衣服,把手伸進去亂摸。

    洛洛突然低頭在他手上咬了一口,轉身拉開門逃走了。

    洛洛回到城牆上不久,那個卷毛男孩就追來了,他還帶了另一個男孩做幫手。

    他們都很生氣。

    兩個十八九歲的男孩衝進棚屋,一人手裡拿一把刀子。瘋老頭坐在外間。他們看到了,卻完全沒把他當個人,看到隔間,一腳踹開門,就衝了進去,拉起洛洛就往外走。洛洛拚命掙扎,像一隻待宰的小雞。

    這時瘋老頭已站在外間等著,手裡拿著那把撿來的青銅劍。他並沒有眼露凶光,可他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燈光下,兩個男孩看到了他手裡的傢伙,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可他並不凶,還有點惶恐,手裡的傢伙�袑騑陷部A因此並不當回事,就喊一聲閃開!拖著洛洛又要往外走。

    但瘋老頭這次成了武瘋子。

    他手中的青銅劍刺了過去,一劍刺進一個男孩的肋骨裡,很輕微的一聲:「噗!」拔出來時已沾滿了血。那男孩「噢」一聲鬆開抓洛洛的手。歪歪斜斜,隨即倒在地上。另一個男孩揮起刀子刺向瘋老頭。瘋老頭把青銅劍一揮,把男孩的刀子削飛一截。

    男孩拿著半截刀子,大吃一驚,沒想到他手裡這個爛傢伙這麼鋒利。

    隨後,男孩背起另一個倒地的男孩,匆匆逃走了。地上留下一攤血。

    瘋老頭丟下青銅劍,訥訥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洛洛趕忙抱住他,說爺爺你別怕,不會有事的。其實,她也不知道會不會出人命。但她沒有害怕,只覺得特別解氣。

    一連幾天都沒有動靜,不知道那個男孩死了沒有。只有一點可以肯定,對方沒有報案。

    日子又像過去一樣,恢復了平靜。

    一天早晨起床後,洛洛在外間沒有看到爺爺,當時並沒有多想,爺爺總是早起,在門外空地上收拾撿來的垃圾。可是剛一出門,洛洛就驚得捂上了嘴,她發現爺爺在幾十步外的那棵香樟樹下吊著!

    瘋老頭上吊自殺了。

    等洛洛喊來城牆下的居民,把爺爺從樹上放下來時,他的屍體早已僵硬了。

    十七歲的洛洛伏屍大哭。

    後來,在居民幫助下,瘋老頭被火化了,洛洛捧回來一個骨灰盒。以後多日,她都沒有出門。

    爺爺留下一封很長的遺書。洛洛當天就發現了,可她一直沒顧上看,也不敢看。她不知道爺爺在遺書裡會說些什麼。她相信爺爺的自殺和捅了人受到驚嚇有關,但肯定還有另外的原因,他的心裡一定埋藏著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

    果然,爺爺在遺書裡隻字沒提捅人的事。他說他叫陳相書,原是三千里外一個山區的中學老師,在教書期間發生了師生戀,那時他才二十二歲。那個姑娘十七歲,叫洛女,長得十分古典秀美,又是個多情而單純的女孩。他們的戀情暴露後,遭到學校和洛女家長的激烈反對,兩人決定私奔,由他先走,她隨後再離家,到這座古城相會。他很快棄職到了這座古城,洛女卻一直沒來,也沒有任何消息。可他堅信她一定會來。他們曾經愛得那麼深,怎麼會不來呢?她一定是遇到了麻煩,麻煩過後,她肯定還是會來的。

    但洛女沒來。

    他一直在等。

    這一等就等了四十多年,從一個小伙子等成一個古稀老人。

    開始的幾年,他還著急,也寫過信,可是如石沉大海,一點波瀾都沒有。後來,他就麻木了,只是蝸居在舊城牆上,以撿垃圾為生。等待洛女已成了一個很遙遠的事情,只是偶爾才會想起,甚至懷疑過那是一個夢,並不是一件真實的事情。

    瘋老頭在遺書上說,現在他要走了,他已經老了,等不動了。他讓洛洛離開舊城牆,用他存下的錢去城裡買一套房子,好好生活。

    洛洛讀完爺爺的遺書,已經作出一個決定,就是替爺爺繼續等下去。不知為什麼,她預感,那個叫洛女的女子一定會來。現在她知道爺爺為什麼為她取名叫洛洛了。洛洛一定是爺爺當年對洛女的暱稱。

    洛洛守著爺爺的骨灰盒,一個人仍然住在城牆龍尾上的棚屋裡。她居然並不害怕,只是把那把青銅劍放在枕邊。這時她才發現,這把�袑騑陷釭澈C銅劍十分精美,上頭佈滿了菱形紋,拿在手裡寒氣逼人。

    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洛洛撿垃圾回來,突然發現棚屋門前坐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人,頭髮是花白的,被風吹得有點亂。身體很臃腫,面色皺而黃,身上斜挎著一個大包,看上去很空。洛洛問她有什麼事,她說她是來找陳相書的。洛洛心裡一驚,忙問她叫什麼名字,女人遲疑了一下,說她叫洛女。洛洛意識到爺爺等了四十多年的那個女人終於來了。只是她已從一個秀美多情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婆,她的形象讓洛洛十分失望。這就是讓爺爺等了一生的那個女子嗎?

    洛洛坐她對面,久久地打量著她,似乎想從她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探尋她這一生經歷了什麼。

    終於,沒問。

    可她有點恨她。

    女人被洛洛看得有點慌亂,伸手捋了捋吹亂的頭髮。

    洛洛盯住她說,你來得太晚了。

    女人低下頭,訥訥道,我知道他死了,先前在下頭聽說的。她說她的孫子在這個城市上大學三年級了,她是來看孫子的,看完孫子,打聽到龍尾這個地方,就找來了。她說她知道他在這裡,幾十年前,她接過他的信。

    洛洛說,你想看看他住的地方嗎?老婦人點點頭。

    洛洛打開棚屋的門,老婦人走了進去。屋裡雖然被洛洛收拾得還算乾淨整齊,但不論床、凳、桌、椅,還是盆盆罐罐,差不多都是撿來的,到底都很破舊。老婦人明顯有點失望,眼睛仍在尋找什麼。

    是在找爺爺的骨灰盒嗎?爺爺的骨灰盒就放在桌子上,她已經看到了,可她的目光只是在上頭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用目光搜尋,有些急切的樣子。

    洛洛不知道她找什麼。

    老婦人回頭看看洛洛,吞吞吐吐說,他……就……留下這些……破爛……嗎?人家說,撿垃圾很賺錢的。說完末一句話,目光竟有點凌厲。

    現在洛洛知道她在找什麼了。

    洛洛掀起爺爺睡過的鋪板,拿開床下的東西,又掀開一塊硬木板,伸手從洞裡提出那個大鐵皮桶,放她面前。鐵桶落地時,「彭!」的一聲。老婦人的眼睛突然放亮了,幾乎撲了上去,抓起幾捆錢,手有些發抖。她回頭看看洛洛,像是在問,我能拿走嗎?其實,從她急迫的目光裡,卻是不容商量。

    洛洛讀懂了她的目光,找出一個蛇皮袋遞給她。

    女人裝得狼吞虎嚥,把所有錢都塞了進去,提了提有點沉。她沖洛洛笑笑,說我能背得動。

    這時,她又伸頭看看洛洛住的隔間,發現了洛洛的首飾盒,就一手緊緊拉著蛇皮袋,艱難走了進去。首飾盒裡放著那塊小金錶、翡翠掛件、白玉手鐲、金項鏈等。洛洛撿垃圾時不戴這些的,平時都放在住處。

    女人用手摸了摸,回頭沖洛洛訕訕說,我孫子談了個女朋友。

    洛洛抬抬下巴,說你喜歡就拿去吧。

    女人一把抓起,飛快地裝進斜挎在身上的那只空空的挎包裡,轉身走了出來。

    洛洛在外間捧起爺爺的骨灰盒,說這個怎麼辦?你也帶走吧?是陳相書的。

    女人顯然早就知道,這個骨灰盒裡裝著她曾經的情郎,只是先前沒顧上表達某種殘存的情感。現在她的面色有點凝重和傷感了,眼裡閃出淚花。她想伸手摸摸,可是猶豫著把手伸出半截,又縮了回去,說姑娘你心眼好,就把他埋了吧,我帶走算個啥?

    洛洛很想說,你背走他的錢,又算個啥?可她沒說。

    老婦人走了,身上背著那個裝滿了錢的蛇皮袋,看上去有些吃力。

    從頭到尾,她都沒有問洛洛是陳相書什麼人。

    洛洛把爺爺的骨灰盒埋到了那棵香樟樹下,呆呆坐了很久,心裡有點疼,不是因為她背走了錢。

    後來,洛洛把那把青銅劍送到了博物館,博物館長看過後告訴她,這是一件戰國時期的青銅劍,到明代時還在使用,是一件國寶級的文物。博物館獎勵洛洛一萬元,但洛洛沒要。

    洛洛還是撿垃圾為生,還是住在龍尾上那個棚屋裡。半年後,她買了一台電腦,每天晚上上網。她在網上交了很多網友。有人說要娶她,洛洛回復說她有個條件,必須到這座古城來,和她一同撿垃圾,否則免談。她很固執地堅持這一條。

    這個條件有點古怪,至今還沒有哪個男孩子答應她。洛洛並不急著結婚,她才十七歲。

    但不久,洛洛就和一個男孩子上了床,就是那個長相帥氣的卷毛。那次陳相書用青銅劍差點捅死的就是他。

    他並沒有說過要娶洛洛,洛洛也沒打算嫁給他。可卷毛會隔三差五到龍尾來過夜。城牆下的人能隱隱聽到他們瘋狂的歡愉聲,也能聽到他們的廝打叫罵聲。卷毛天明離開時,有時臉上會有被抓破的血痕。也有的時候,是洛洛臉上青腫一塊。最後一次,人們看到卷毛頭上漂亮的卷毛被剪去半拉,豁豁牙牙十分難看。他狼狽走下城牆時,洛洛正站在上頭笑得前仰後合,笑著笑著又哭起來。

    卷毛從此沒有再來過。

    洛洛依然很快樂,起碼看起來是這樣。好多時候,她都是獨來獨往。有時候,洛洛也會在晚上去城裡玩,她又交了一些新朋友。

    《上海文學》2010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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