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愛紀 正文 三十二、寂寞
    【四月】:Ileaveyou.Iamafraidofyou.Ihateyou.ItisbecauseIloveyou——四月記錄的歌詞

    冷漠地面對鏡子,指尖夾著根冒著火花的煙,生冷地擺出個姿態來。然後,沮喪地消失在鏡子中,以為自己可以就此消失於眼睛中。

    四月用冷水將自己的頭髮澆得透濕,一縷縷地從烏黑中淌出透明的水滴來。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裹著墨藍的浴巾,渾身被包裹得密不透風。除了指尖不時騰空的煙。煙是空洞的。菀常常這麼說,在抽煙的時候。

    這是第一天搬到單身宿舍裡來。疙瘩對她無可挑剔,他頻繁跑動,幾乎每天都要去相關部門報到兩次以上,終於逼到了幾個簽字,跳過了前面排隊的幾個男同事,就將她安排了進來。

    她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寂寞起來。可以用音樂充斥聽覺空間,可以用盜版歐洲片來堵塞視覺空間,可以用香煙來彌補手指的空虛,可以用茶水澆灌口腔的乾涸。她的腳趾可以騷擾拖鞋,腰腿能夠依賴於柔軟的席夢思,頭顱孤獨地找到了雪白的牆壁。可是,她依然覺得,身體的從裡到外,卻依然是寂寞而無助的。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發出蒼白的聲音,然後傳來一聲聲遙遠的迴響。

    啤酒懶散地臥在窗台上,長長的黑尾巴垂在窗簾角落裡孤獨地擺動。這幾天,啤酒的精神越發地差了,不知道是體內的病菌集體爆發了,還是它跑出去吃了不潔的食物。它的糞便越來越臭,而且全是一攤黃水,甚至,血水。她恐懼地帶它到獸醫處,獸醫卻只是搖頭,安樂死吧。安樂死吧。

    安樂死?幾個月前她便聽到了同樣的話,可是啤酒依然活得好好的,活了幾個月。她不能相信,依然倔強地將它抱了回來,像以前一樣,惡狠狠地灌給它消炎藥,希望奇跡出現。可是,它還是不見好,每日憔悴地走來走去,大部分時間,只是無精打采地躺臥著曬太陽,連微弱的叫聲也不再發出。

    它要死了。想到這裡,她的眼裡便立刻漫出了溫熱的河流。

    她早已不再去想那些久遠的往事,可是,這種對離別的恐懼會將一切都喚醒。那一個個場景,每一個都是安全的。父母彌留之際,似乎對她說過什麼。她想,可是,她無力分辨出他們想說什麼,她甚至惟一想到的不過是逃,逃離恐懼罷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只是記得,從小她就認定父母從來沒有愛過她。她的記憶裡,除了彌留時他們殘存的氣息使他們不再有力氣實施暴戾,全部都是暴力的篇章。

    她清楚地記得家裡破碎的碗筷,藏在門後的長棍,煤爐上那把雪亮的菜刀,會在半空中跳舞的凳子,一雙女式尖頭皮靴,月光下摔倒的拖把,猙獰地在窗口擾動的樹枝。她的記憶也像那些被砸碎的陶瓷一樣,只記得這些隨手可用的工具和無休止的爭吵廝打。她甚至懷疑這種暴力傾向是遺傳的。她也有頑固打鬥的傾向,每每抓住璀的頭髮,她便覺得血開始奮勇地往腦裡沖,衝到她喪失一切理性為止。她拚命地嘶叫、摔打,直到渾身都像散架一樣毫無力氣。這種時候,她就開始恨自己。可是,她卻無能為力。

    她時常會覺得自己冷血,對父母的去世她甚至沒有過一點點的傷感與懷念。她只是冷淡地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離開,冷靜地朝他們鞠躬,然後毫不動容地離開。她覺得,癌症是正常的,死亡是必然的。她根本看不出來沒有父母,她能缺少些什麼。缺少的,不過是無休止的謾罵與打鬥,身上斑駁的傷疤與長棍飛過的呼嘯聲。她不在乎這些東西的喪失。

    她從不知道姐姐在乎不在乎。姐姐比她年長太多,年長到了有任何情緒都不可能向她透露的地步。她和姐姐、姐夫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卻從來沒有覺得他們之間有瞭解與被瞭解的關係。沒有。他們三人都沉默地相處,將日子安排得井井有條,所有人都在理智裡行事。她甚至不記得他們有過目光的對視。

    小時候的同學,大了後的同事,幾乎大部分稍微有些親近的人都會無意提及,你的父母是做什麼的?四月對這樣的問題再熟悉不過,卻依然覺得這個問題彷彿永遠是陌生而不可親近的。她微笑著說,哦,他們是技術員。實際上,她甚至不太清楚他們到底是做什麼的,或者跟技術有些關係,但是,她並不是十分清楚。

    如今,啤酒也漸漸地要走了罷。它的面部都開始喪失了生動表現的表情,身體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一隻失語的貓。她想。它有血,它的血從糞便裡流出,就這樣,失語,失血。喪失了血,喪失了溫度。它漸漸喪失生命,走向死亡。靠近天堂。

    她甚至沒有為父母的去世流過幾滴淚,可是,啤酒卻使她站在鏡子前面淚流滿面。

    他們都要離開她,她甚至連小小的啤酒也留不住。

    她會失去它。這種愛,會比一切愛都深刻。因為她對它從未有過要求。

    《布拉格之戀》裡,那條狗將要死去,泰瑞莎對托馬斯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對它的愛比對你的更加強烈。

    敲門聲。咚咚。然後動靜消失。四月安靜地豎起耳朵,屏住呼吸等待。門裡門外,有兩個人都在安靜地等待。等待著消失。重新恢復寂靜。這是一場耐心的等待。看誰的耐心先消耗掉。

    她並不知道是誰,也不想知道。除了那些住在單身公寓的中國籍員工,不會有別人。可是,這些人,除了莊嫣以外,她都沒有什麼交情,也想不出來跟他們是不是有話可說。

    她輕聲赤腳在地板上滑動,將啤酒摟在懷裡,倒在搖椅上。她要和啤酒安靜地曬月亮,看月光跳舞。這是她們在此度過的頭一個夜晚。一切的過客在今天消失。剩下的她和啤酒是此刻生命中的依偎。沒有什麼可以改變。

    月光輕輕地灑在她的指尖和啤酒柔軟的毛髮上。她將指尖插入啤酒黑白相交的毛髮中,立刻感覺到它的骨頭越發明顯地尖銳起來,肥大的肚子也堅硬了許多。她輕柔地摸它的眼睛,它白花花的鬍子,它潮濕的嘴唇。它有氣無力地抬起眼睛感激地看著她,然後垂下眼瞼,又昏沉沉地歪下了小三角腦袋。

    她在沉寂中撫摸啤酒,眼皮也開始沉沉地往下掉。在萬籟俱寂中,她聽見窗外安靜的蟬聲,如管線般直直的聲音,毫不停滯。蟬聲流暢粗大,彷彿銀色的鍍鋅鋼管從耳朵裡插入,再從眼睛裡伸出,光溜溜的,一片銀色的月光和一波直如流線的聲音。毫無波動的聲音,穿梭過房間,穿梭過她的耳朵,再穿梭過夜色。沒有紋路。

    敲門聲再次文明地響起。輕敲三下。然後消失。打斷了銀色的聲線。然後,恢復最初的流線。

    或者是死神。她突然在朦朧中想,死神將會把她和啤酒帶走,給她們一個最終幸福的歸宿。

    這便是終極幸福吧。她安靜地在睡夢中泛起了笑意,手將啤酒攬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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