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似乎也頗為感動,等夢月一走,就搖頭歎息道:「真不知道上輩子做了啥孽,好媳婦一個也得不到。」父親說:「你這叫啥話,跑掉的紅魚都是大的,我看也未必。再說了,你咋就知道宋英不好了,你又不是沒見過她,也不是沒接觸過她,她哪兒一點比她差了。你不要聽見兩句好話就心軟了,好話誰都會說,可都是騙人的,沒聽人家說口蜜腹劍嗎。」
娘說:「她那架勢你也看見了,挽到死橛子上了,這不是難為人嗎。」父親說:「煩了我明兒個就去跟親家商量去,後天就把宋英要過來,她總該死心了吧。」娘說:「就你說的能。」 我說:「這也不是感情用事的事兒,常言道種不好莊稼是一季兒,娶不好媳婦是一輩兒。事關治軍的終身大事,一生的幸福,還是聽聽他的意見吧,畢竟他的喜好和您的喜好不一樣,您不能硬把您的喜好強加給他。何況戀愛自由,婚姻自主,作為父母,所能做的只是給他建議,給他提示,讓他擦亮眼睛,慎重選擇,最終的決定權在他手裡,不在您的手裡,若是硬逼,反而會適得其反了。」
父親說:「你甭給我講大道理,說啥戀愛自由婚姻自主,你倒是自由了自主了,可弄的是啥,到現在連媳婦的影子都還沒有。鄭淑華多好啊,無論是長相脾氣,還是家庭條件背景,哪一點對不住你呀,你還妖怪的不能行,你以為你是誰呀,要不是有我和恁娘在這兒站著,你也就是一個窮小子,有閨女願意嫁給你就不錯了。還有那個小芳——」說到這兒,忽然住了嘴,雙手也似乎不聽使喚了,摸了半天才把煙摸出來,點燃了猛吸了兩口,然後重重的吐出來,接著說道:「我跟你說,你也不用這一出兒那一出兒的,到年底你把媳婦給我領回來,領不回來媳婦你也不用進這個家門了,我和恁娘權當沒生養你這個兒子。」
娘說:「說的也是啊,你都快三十了,想拖到啥時候啊。我知道你心裡還惦記著巧兒,可巧兒在外面都已經結婚了,有孩子了,據說是個大廠子的老闆,可有錢了,一張口就給她爹拿了幾十萬,你看她家那小洋樓蓋的,擱這方圓幾十里都找不出第二家來了。」 我說:「娘您誤會了,我現在已經不再想她了。」話雖這麼說,卻禁不住心裡一陣酸楚,暗想:「你真的不再想她了嗎?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欺騙不了的就是自己的心了。可是又有什麼用呢,她已經嫁人了。她真的已經嫁人了嗎?」帶著這樣一個疑問,翻來覆去的一夜沒有睡安生。
第二天一大早,太陽還沒升起,父親和娘也還未起床,我便悄悄地走出了家門,穿過幽靜的胡同,來到大堤上。 戶外的空氣清新涼爽。枝頭的鳥兒愉快歌唱。新的一天拉開了序幕,而我的心情依舊鬱悶彷徨。幾隻麻雀掠過我的頭頂,飛進了棒子地。緊接著一大群麻雀從棒子地裡飛起來,嘰嘰喳喳的爭吵著,像一片雲飛向了沙河。我很羨慕它們,想如它們一樣的愉快起來。因見大堤上還絕無行人,不用擔心被人笑話,便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扭了扭腰身,順大堤跑了幾步,卻望見了巧兒家的洋樓後背。遂又憶一夜的煎熬,心想:「看情形,巧兒是真的嫁給了富豪,不然光憑著她打工掙錢,一兩年之內絕掙不到建造這棟小洋樓的錢。既然如此,那就祝福她吧。除此之外,還能怎麼樣呢,她已有了美好歸宿,我也與歐陽惠萍有了一夜夫妻之情,我和她今生今世注定是有緣無分的了,否則也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反覆無常,直至今天這種結局了。」
那兩顆高楊的樹幹上,除了多了「蓮兒」和「健兒」之外,還多了兩個人的名字,「月兒」和「軍哥」。我不知道這「月兒」和「軍哥」是何時刻上去的,不過根據字跡來看,顯然是同一個人所為。與前幾個人的名字不同,「月兒」和「軍哥」沒有分別刻在兩棵樹幹上,而是刻在了同一棵樹幹上,並且中間用一箭射穿的兩顆心連接在了一起。那棵樹幹上的情形也是如此,只是位置要高些,筆畫也稍嫌潦草粗獷了。我毫不遲疑的就認定這是小弟和夢月的傑作,或許兩個人還是喊著一二三同時動的手。
我之所以認定了小弟和夢月,那是因為小弟的名字裡有個「軍」字,夢月的名字裡有個「月」字,並由此判斷出小弟和夢月才是真心相愛的一對兒。為了他倆的幸福,我覺得很有必要讓父親和娘瞭解到實事的真相,自此改變主意,以免鑄成大錯。不過也不急於回家,大清早的,我不想惹娘和父親不高興。誰都希望清晨起來抬眼就遇見喜事,希望一整天裡都保持著輕鬆愉悅的心情,巴望著一天到晚都哭喪著臉的人怕在整個世界裡都難找出幾個來。 草葉上的露珠晶瑩剔透。鞋子和褲管不知何時已被打濕了。楊樹的根部掉落著一片斷裂的刀片。刀尖亦是折斷了。刀身上�袑騑陷部C濕漉漉的摸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我彎腰撿起它,卻不知為何要撿起它。是見它孤零零地躺在這兒可憐,還是要用它做些什麼,心中沒有一個明確的動向。不管怎麼說,我的確把它拿在了手中,這是不爭的實施。它的�袑顒g染了我的手指。它的�蚳�兒瀰散在我的鼻尖。一隻喜鵲從村子那邊飛來,落在了楊樹的枝頭,翹動著長長的尾翼鳴叫。
我抬眼注視著它,猜測著它鳴叫的原因。又有一隻喜鵲飛來,落在了另一棵楊樹的枝頭,也鳴叫了兩聲。先前那只喜鵲便展翅飛向沙河的那面,後來的這只喜鵲隨後飛過去。原來它倆相約著一同去遊玩了。我不覺想起元好問的雁丘詞,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 河面上籠著著一層淡淡的晨霧。初現的曙光映照著停泊在水面的一艘貨船。它應該早就停泊在那裡了,而我卻到現在才發現它。我應該早一些發現它的,因為它帶給我的不只是驚喜,還應有來自遙遠的訊息。我固執的認為它是屬於東方燕的,而不是行走到那兒不想再往前走了停泊在那兒休息過夜的其他人的。
我掩飾不住它給予我的喜悅和不安,順河坡奔跑下來。我彷彿看見巧兒笑盈盈的迎出船房,禁不住的說了聲「巧兒回來了」,一隻腳卻早已踏進了水裡。河水是冰涼的。它使我恢復了冷靜。船上靜悄悄的,一如晨霧下的大沙河。我將腳從水裡拿出來,站在水邊,平靜了一下心情,揚聲問道:「船上有人嗎?」等待了一會兒,不見有人應聲,卻又不死心,又連問了兩聲:「船上有人在嗎?」
胖妮兒艱難的睜開睡眼嘟囔道:「這誰呀,一大清早的就來吵,還叫不叫人睡覺了,煩死人了。」東方燕睡在船板上,依舊沉睡著。巧兒翻身坐起說:「這聲音聽著好耳熟,應該不是外人,我去看看。再說天也亮了,該回家了,到家裡再睡也是一樣的。」胖妮兒打著還欠說:「不管是誰,叫他先閉嘴,真是困死了。」巧兒下了床,繞過東方燕,走出船房,抬眼見是我站在水邊,當即就愣住了。我和她隔著窄窄的水面靜靜地對視著,又幾乎同時開口說話了。
巧兒說:「沒想到會是你。」我說:「沒想到會是你。」接著又都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巧兒又說:「你怎麼在這兒?」 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在這兒了,反正我就在這兒了。看見了船,我就跑下來了,原想著東方燕在船上,沒想到你卻在船上。既然到家裡,為啥不回家,反而住在了船上呢。」巧兒說:「昨晚上回來的太晚了,不想打攪俺爹娘睡覺,就在船上瞇了一會兒,本想多睡會兒,你卻跑來又喊又叫的。」我說:「真是對不起,打擾你睡覺了,其實我是想快點見到東方燕。」巧兒說:「你著急見他幹啥,有非常重要的事嗎,要不我把他叫起來吧。」
我說:「不用了,我見他也是想知道一些你的情況,現在看見了你,見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巧兒說:「難得你還有這份心,謝謝你了。你先回吧,等回到家裡,有時間咱再聊。」我說:「那好吧,不過就你一個人回來的嗎?」巧兒說:「不是啊,還有俺哥和俺嫂子。」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丈夫和你孩子沒有跟你一起回來?」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巧兒抿嘴一笑說:「沒有,他們都太金貴了,受不起這顛簸。你回吧,別站在這兒了,小心著涼了。」說罷,回身走進船房。此時,朝陽已經升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