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站著，不說話。蕌
袁朗緩和了一下：「明白了嗎？現在回去吧。」蕌
許三多：「不是的。您說了好多話，我聽完了還得想一下。」蕌
袁朗多少是有點氣結：「細細想慢慢想。」蕌
「想明白了。是您自以為是。」蕌
袁朗現在真的是氣結了：「這回你就必須給我講明白了。」蕌
「我正要講明白呢。您太聰明了，我們都不知道您在想什麼，我說的我們是全隊，包括齊桓和吳哲他們。」蕌
「您覺得您設計的手段比人過日子還要複雜，」許三多看袁朗一眼，「還有還要精彩，」他又看袁朗一眼，「還有還要見人心，您說他逃避了您設計的經歷，這個您在意，那他真實都經歷了什麼，您根本不在意。您設計的幾個小時比他過的這段日子還難嗎？您要是去過五班就不會說這話……」蕌
袁朗：「我沒說這話，是你說的。」蕌
「是啊。五班……」蕌
「什麼五班？」蕌
「一個根本沒人管你在幹什麼的地方，在我們轄區……」蕌
「喔。一千二百華里以外的地方。還有你該說三五三團轄區。」蕌
「對。李夢迴一趟團部，抱著樹就哭，五班方圓百里看不見一棵樹。可成才從這回去後讓那裡成了連長都服氣的地方……」蕌
「什麼連長？」袁朗已經不打算知道李夢是誰了。蕌
「我們連長。」蕌
「哦，高連長。」蕌
許三多：「那裡沒人看，怎麼表現也沒人看得見。表現給羊糞蛋子看，老馬說的。」他想起來袁朗不認識老馬，又補充，「老馬是班長，我第一個班長。」蕌
袁朗沉鬱地說：「謝謝你告訴我。我是第二個班長。」蕌
「不，您是第三個。第二個是史班長。哦，不，您是隊長。他後來終於喜歡上了五班，我是說成才，他說那很舒服，我說人不能過得太舒服，這其實是六一說㙉的……𤥂六一您不知道吧？」蕌
袁朗苦惱了：「伍六一我知道。記在本上了。」蕌
許三多：「對，又尊敬又遺憾的。六一說人不能過得太舒服，我跟成才說了，他就來了……我說清楚了吧？」蕌
「應該是……很清楚了吧。」蕌
「您在想什麼？」蕌
「你也說了很多，我聽完了也得想想。」蕌
許三多沮喪：「還是沒說清楚。我想想……」蕌
袁朗：「不，真的很清楚了。至少在我自命不凡和成才懷才不遇上是說得很清楚了。」蕌
許三多輕聲修正：「是自以為是。」蕌
袁朗揉著眉頭：「對。」蕌
「您不要這麼想，其實我話是說重了點，您也不是那麼自以為是。」蕌
「謝謝……還有，我暫時還沒覺得我自以為是，至少你還沒讓我覺得。」蕌
許三多：「不管怎麼樣，您是有點用腦過度了，吳哲說的……吳哲是說他自己來著，我挪用了。您仔細想想，我跑了那麼遠還得回來，就因為這裡簡簡單單的，大家一起高興一起難受，一起什麼什麼的，當然，我也分在這個單位啦。」蕌
袁朗：「承蒙惠顧，不勝感激。」蕌
許三多非常誠懇地說：「太複雜了不好。」蕌
「是啊。」袁朗已經在揉太陽穴了。蕌
許三多：「我走了。隊長您好好想想吧，免得以後要把成才記在本上。」蕌
袁朗：「什麼本？」蕌
許三多：「又尊敬又遺憾的呀。」蕌
袁朗：「我還沒尊敬他呢！」蕌
許三多：「是吧。那我走了。」他被袁朗瞪得有些慌張，但總算是走了。袁朗苦笑，然後開始去開自己的電腦，他堅強地打算繼續工作。蕌
許三多在門外又喊了一聲：「報告！」蕌
袁朗：「什麼事？」蕌
許三多推開了門，袁朗可以慶幸一下的是，這次他沒進來。蕌
許三多：「好多話說重了，隊長您別介意。」蕌
袁朗：「許三多，今天我不想再看到你了。」蕌
許三多：「可是晚上中隊有會呀。」蕌
袁朗堅強地咬著牙：「那就晚上見。」蕌
這回他是瞪著門關上，聽著腳步聲去遠，袁朗又去開電腦，但剛開了一半就又合上，還好，只是幻聽。他已經被逼到幻聽了。蕌
袁朗終於放棄了他的案頭工作站了起來，咬牙切齒地在屋裡轉動著，嘴裡喃喃。然後，他對自己大笑。蕌
城市戰訓練基地幾個待選者從冒煙突火的巷道裡突圍出來，身後仍有著連鎖的爆炸。雖然不知道他們經歷過什麼，但看起來剛從地獄裡打了個轉回來。一名老Ａ沒給任何間歇，開始吹響尖厲的哨音：「列隊！」蕌
成才這時才架著一個嚴重扭傷的同隊從硝煙裡出來，他一直把那名傷兵交到醫護手上才去屬於他的隊列。站在待選者的最後一列，毫不起眼的一個邊角。蕌
袁朗從遠處的車裡看了一眼，似乎毫無興趣地將目光轉向了手上的人事材料。蕌
一雙軍靴踏過焦黑的地面，袁朗在那個隊列前走動，他幾次走過了成才，像是壓根沒看見他。終於站住，站在成才和另一個待選者的中間：「特種兵和步兵有什麼區別？」蕌
成才和那個待選者都茫然了一下，因為不知道他在問誰。曾和袁朗爭辯的那名軍官則掠過一絲訝然的神色，伴之以對身邊同志的一句低聲嘀咕：「這麼粗淺的問題。」蕌
袁朗：「成才？」蕌
成才：「沒區別。」蕌
那名軍官的神情更加訝然，這樣粗淺的問題都能答錯，而且還是目前為止成績最優的一個兵。蕌
但是袁朗踱了回來，他終於老實地站在成才面前：「繼續。」蕌
成才：「飛機最後會被擊落，戰艦最後會被打沉，一場真正慘烈的戰爭，所謂的高尖端武器都會很快耗盡，戰爭最後還是人對人的戰爭。特種兵和步兵都是靠人的基本在對抗複雜和殘酷，特種兵和步兵都是沒有最後的兵種，因為都是到了最後還在堅持的人。」蕌
袁朗：「你很知道我要聽什麼的。」蕌
成才：「是的。這也只是七連最根本的生存邏輯，在我們連因戰術思維陳舊而改編之前，我們用這個自勉……改編之後，散到各處的每個人，用這個堅持。」蕌
袁朗眼裡明顯地閃動著揶揄：「你現在又是七連的人了？」蕌
成才：「不是的，我只是草原上跑失了的一個兵，我跑失了我的隊列。」他的臉上若有若無地閃動著感傷，「現在我來跑完全程。」蕌
袁朗很乾脆：「我不信任你。」蕌
成才：「明白。」蕌
袁朗：「如果你留下來，是因為有人跟我說了很多。」他苦笑，「太多。可是你很精，油滑，閃爍，我要什麼你給什麼，哪怕你沒有。」蕌
成才：「是的，這是我。」蕌
袁朗：「而那個人，你知道，嘴又太拙。」蕌
成才幾乎要微笑：「是啊，真拙。」蕌
袁朗：「人吶，有時最難搞懂的就是真假。」蕌
成才沉默。蕌
袁朗：「如果我留你下來，是因為那個人我很器重，是因為他的面子。至今為止你沒有什麼讓我看中的地方。我只是給他面子，為了這個，你願意留下來嗎？」蕌
他存心把聲音說得很大，以至隊列裡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每個人都盡量做得像沒聽到一樣，但那對成才更是羞辱。蕌
成才沉默著：「我願意。」蕌
沉寂，袁朗刻意延長著這種羞辱，觀察著成才神情的每一絲變動。蕌
袁朗：「好吧。讓我們試試。」蕌
幾乎在同時，吳哲在電腦上製作關於這次行動的加密檔案：小組代號：Ｓilent。成員：袁朗、吳哲、許三多、成才……蕌
Ｓilent檔案。領隊：袁朗，領隊損失則下延一位執行代指揮權，任務必須完成。強度：高烈度。行動級別：允許真實死亡。蕌
許三多在賬本上又劃掉了一筆，他看著那些要用二百零八個月來償還的數字。他把賬本合上，把那個賬本交給齊桓：「麻煩你這個幫我保管。」蕌
成才在軍械室將剛領到的狙擊步槍分解擦拭，裹上偽裝布。完全被迷彩覆蓋的臉下邊，那雙沉靜的眼睛，歷經滄桑後真正的沉靜。蕌
袁朗在最後一次複習即將用到的衛星地圖，地圖的分辨率一次次成幾何數地放大，分解數從0%到100%飛快地躍進，數字柵格下的地圖一次次推進，從全球切入了中國，切入了中國的某處邊境，切入邊境上的某座城市，切入城市某一棟特定的建築。蕌
彈體飛行的呼嘯和瞬爆頓時充斥著整個空間。蕌
這是一個廢棄的城市工廠區，軍靴紛沓著踏過那堆瓦礫。戰車在其上輾轉轟鳴。蕌
地下掩蔽所內，一點微光，頭頂上的爆炸讓這點燈光也搖曳不定。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