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的背包在被甘小寧做最後的加固，成才看著，馬小帥等著，許三多站著。蕌
高城擔心地看著許三多：「臉又皺上了。許三多，昨天你想通了，你以為你想通了就萬事亨通嗎？過日子就是問題疊了問題，你能做的就是迎接這些問題。像打仗一樣，未必給你準備。走吧，小帥，你得一路飛車。」蕌
他看著許三多調整著自己的心情和表情。蕌
許三多又恢復到了昨天之前：「連長……」蕌
「清清心火。眉頭打開了。」一邊說一邊拿著包，把許三多擁到了帳口，「這樣走你就又敗了。」蕌
許三多繼續：「連長，你去整整容吧！」蕌
「啥！」高城太高興了，他對著的已經是一個能正面對待所有難事的人了。許三多在一片表示贊同的聲音中被擁了出去，高城摸著臉上的大疤樂了。蕌
許三多與馬小帥在檢票口外分手。蕌
許三多：「我走了。」蕌
馬小帥：「笑一笑啦。」蕌
說是笑一笑，但碰上那樣的事，許三多能擠出的只是嘴角的一下嚅動，他走向檢票口。蕌
許三多通過檢票口走向那列車，身後的馬小帥迅速被他忘卻了，他立刻沉浸於還未見到的那場家庭災難。蕌
馬小帥突然在身後呼喊：「班長，你看我！」蕌
許三多回頭看，馬小帥猛地起了一下高，看起來他像是想憑空一下子蹦過柵欄，那只是個開端，馬小帥拿出一個偵察兵的渾身解數，落地時翻了一個空心觔斗，那也只是第一個，馬小帥接二連三地翻著空心觔斗，在車站外的人群中，隨著正趕往列車方向的許三多前進。蕌
笑容終於浮現在許三多臉上，傷感的、感激的，但也是愉悅和發自內心的。蕌
他最後看了看那個在柵欄外發著瘋的傢伙，趕向他的火車。蕌
【HTK】我盡力，我會盡力……讓你們給我的笑容留到最後，不，永遠像做三百三十三個大迴環一樣，一個人的戰爭。蕌【HT】
許三多惶然地站在家鄉車站外，一個讓他完全感覺陌生的地方，廣場、商用樓、噴泉，儘管是現代工藝的千篇一律和急就，而且不管多少建築都會被人填滿，但他當年離開這裡的時候，這裡只是集市和平房。蕌
許三多順著田埂走向山裡掩映的上榕樹村，自家的村落。不是農忙，水稻田里也清清閒閒的沒個人，村子現在離公路很近，有些東西變了，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蕌
有人看著他，但那是看稀罕，沒人認出這個制服傢伙就是當年的許三呆子。蕌
進村口便是小賣部，七扭八歪的名字叫個擁軍愛民大成百貨，那份狗屁不通叫許三多多看了幾眼，他走向家的方向。蕌
一個半老頭子從小賣部裡撲了出來，一把把給許三多逮住。那是成才他爸，此地的村長。蕌
「是許三多吧？可不是許三多嘛！我剛才瞧你多一會兒呢！我還以為是我兒子回來了！許三多，我兒子啥時候回來？」蕌
許三多：「老伯您……」蕌
村長：「成才！成才！娘的，天天跟我兒子扎堆，你連他爸都不認了！你怎麼還回來？這種時候你回來管什麼用？」蕌
許三多忽然發現成才他爸認出自己時不是驚喜而是惶恐，話音未落便先往周圍看了一個遍，確定沒人注目便揪他進小賣部，外間不算安全，還要進裡間。蕌
許三多：「成伯，這是……」蕌
村長：「別想啥榮歸故里了，你家人現在就是被人抓的特務。」他把許三多搡進屋，最後看了一次外邊，然後關上了門。蕌
許三多坐下，一切被成才他爸搞得惶恐不安，老頭子從外邊進來，許三多什麼沒來及問，先被他噓了一聲。蕌
「躲什麼？成伯。」蕌
「人哪！除了人還有什麼要人躲的？追債的、討命的、整事的，什麼都有，全衝著你家的。」蕌
「出人命了嗎？」蕌
「傷了倆。對，還有要醫藥費的，現在開出的單子小十萬。」蕌
許三多又坐下擦著汗，再堅強現在也是一頭霧水的茫然。蕌
「怪就怪村後那片石灰岩。你二哥跟你爸說那是建材，是錢，你爸說整呀，就整。全村都起勁，集資，都不用我這村長動員，都說一本萬利，現在石頭能賣㙉錢……𤥂我就跟你爸說，開礦那炸藥千萬小心點，他說沒事，鎖著呢。炸藥這玩意是鎖不鎖的事嗎？沒開工，爆了，你家新房倒了半片，鄰家玩完三分之一，還捎帶著全村玻璃。」蕌
天不熱，可許三多一勁在擦汗，似乎出不完的汗：「我爸他呢？」蕌
「拘留了。我親送他上的車。是好事，許三多，要在這他會急死。你大哥扛不過早跑了，就剩你二哥……」蕌
外邊有人敲：「拿包煙。」蕌
「等會兒……你二哥倒是能患難的主……」蕌
「萬寶。快點。」蕌
「說他他就來了。全村除你二哥沒抽這煙的主。——二和，你家這麼大事你還抽這麼貴煙，燒錢哪？」蕌
一個會被城裡人看成鄉下人，鄉下人看成城裡人的傢伙站在外邊，陰著臉，煩惱、厭倦、不耐煩，種種的負面情緒讓他的年齡也難辨：「二十萬搞定這事，合成煙二萬包，我省這二萬分之一幹嗎？」蕌
他怔住，因為許三多也隨之探頭，二和本來就是一副厭惡的表情，現在做了個更加厭惡的表情。蕌
村長表著功：「看誰回來了。我反應快，見了他就讓躲著，要不你家又得讓人圍了。」蕌
「他有什麼好躲的？人又能把他怎麼樣？回來抹把眼淚，一撅屁股做回他的大頭兵。沒能耐就是好，躲都不用躲。」蕌
許三多委屈地叫道：「二哥。」蕌
二哥終於仔細看了看他，他厭惡的是這世界和現在的事情，對這個小弟還是親情猶在的：「你實在該挑早些日子回來的，那時咱家過得還是不錯的。」蕌
然後他走了。蕌
許三多愣住，村長歎著氣：「你這哥還真有個哥哥樣。」蕌
許三多終於明白那意思，拎起了包追上。蕌
許二和走著，許三多追著，眾人都認識的二和和眾人都不認識的三多同樣讓村人敬而遠之。蕌
許二和終於從拆開的煙盒裡拍出一支示意，許三多搖頭，二和歎口氣點上：「誰告訴你的？你回來幹什麼？」蕌
「大哥。他去了我們隊裡。」蕌
「這孫子，原來去你那了。」蕌
「二哥，他是咱們大哥。」蕌
二和焦躁地咬著煙頭：「灰孫子。沒出事時啥忙幫不上，有了事跑個鬼影子不見。我說了讓他不告訴你的，反正你在那裡也混得心安理得，混著吧。」蕌
「二哥，我知道你為我好，可這事實在該讓我知道。」蕌
「不是對你好不好的問題，是你知道了又有什麼用的問題。」蕌
許三多噎住，跟隨著。蕌
「知道什麼叫有用嗎？出了事我買把菜刀，磨了珵亮，天天就砍在桌上。來了討債的索命的，哥們說請了，人在這，刀在那，要哪塊自己動手拿走。這叫有用。」蕌
二和瞄了弟弟一眼：「你要手上有個幾十來萬再來跟我說對錯。」蕌
「我是說，二哥過得這麼難，我早該回來。」蕌
二和愣了一下，掉了頭，看著牆，這讓他走得極不自然：「你現在別給我下軟藥。我現在怎麼都行，就是不能軟，得硬著。」蕌
許三多伸過去一隻手：「二哥別難受，我回來了，咱們一起扛。」蕌
「不難受嗎？好，你也不要難受。」蕌
這村子實在不大，他們也已經走到自己家門前，從院子外看是很完好的，但是門沒鎖，二和也毫不愛惜，一腳把門踹開：「看吧。這就咱們家。現在不叫家，叫現場，我沒動過，不為保護現場，我懶得動——有本事別難受。」蕌
許三多看著他的家，許百順曾經為了把家裡房子翻新嘔心瀝血，現在那完全成一片廢墟了，窗戶和門框都已經不復存在，傢俱成了垃圾，房子成了毛坯。蕌
一張桌子擺在一地玻璃屑和碎磚之中，上邊砍著一把菜刀——關於賴賬的事情，許二和是半點沒有吹牛。蕌
許三多從房架子裡把一張床拖了出來，現在他們家任一個地方都能沐浴到月光了。二和坐在桌子邊看著，桌上有瓶酒，他喝著酒：「你折騰那幹什麼？我都是鋪張席就睡。」蕌
「總不能不管。這咱們家呀。」蕌
在磚瓦堆裡翻尋著被褥的弟弟讓二和不忍卒視，不忍的結果是掉頭又給自己灌了一口：「你不用擔心咱爸。他說我進去，我說他進去，心裡都明白，進去了好，沒人催著，沒人追著。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到裡邊反而有人照顧……」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