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笑：「說說看，這麼多人，就當言傳身教吧。」蕌
「副營長，過日子總得爬起來過吧。」蕌
「你這一爬起來倒好，把我整個師偵營給滅了。」他掂掂那支槍，扔還給成才，「這槍我問過，幹嗎粘這麼個幾百塊錢的地攤貨，搞得狙擊不像狙擊，突擊不像突擊，你說朋友送的。你那蠢朋友怎麼老幹這種蠢事？」蕌
從成才到旁邊的任何一人，沒人阻止高城，只因為他是在場官階最高的人。蕌
「您知道的，您也問過。以前活在狗身上了，交的朋友就一個……唯一一個，可他夠朋友。我看重的東西他也珍惜，他知道我來的地方沒狙步，就送我這個。」蕌
高城繼續刺激著成才和指揮車裡的許三多：「滑稽人吶，就做滑稽事。」蕌
成才：「如果您現在覺得滑稽了，祝您笑口常開。」蕌
高城：「那人我認識，是個笑柄嘛。是不是，小寧？」蕌
甘小寧欲言又止：「不是。副營長。」蕌
成才：「那麼我們都是笑柄，我是遠不如他的笑柄。當兵的窮，戰友、團隊、堅持，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但是……」他怔住了，他想起對他刺激甚大的那一天，袁朗在甄別上對他窮追猛打。想起袁朗在追問他的那六個字。蕌
高城一副譏誚的表情：「說呀。說來給大家樂樂。」蕌
成才的聲音低了很多：「不放棄，不拋棄，只有這些，飛機坦克、兵王槍王、巡航導彈或者航空母艦、死老Ａ或者師偵營，跟這些比，都只是短命的玩具。連長，放過我。我知道現在說也晚了，可我真的好想鋼七連，四千九百四十四，那是我在七連的數字。」蕌
高城陰晴不定地看著他。蕌
成才：「或者您想怎麼樣都行。七連人最難過的日子被我逃掉了，我一直是個逃兵。」蕌
高城伸出一隻手，似乎要大力拍他一下，但是他把成才擁了過來，擁過來附耳：「對不起，是因為你的朋友在裡邊。」蕌
他放開了成才，對著指揮車：「你知道我為什麼擠對他，可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好吧，天下大得很，選擇多得很，明白這個的人直接跟這裡的丘八說再見吧，祝你心寬了，放棄你自己，拋棄了我們。聰明人許三多，你會活得比現在舒服的。」蕌
高城對著車體就是一記大腳：「可別跟人說你當過兵，尤其說當過七連的兵。」蕌
大多數人是不知道車裡還有一個人的，所以詫然地聽著裡邊那個甕聲甕氣的哭腔。蕌
那是許三多的聲音：「我沒有啊，沒要走啊。」蕌
高城忿忿：「臉上寫著呢，你來告別的，看看我們，討個心安。」蕌
「我想，可我還沒說呢。」蕌
「我替你說了，滾吧！」蕌
「可現在不想了啊。」蕌
高城的怒髮衝冠裡帶上了些忍俊不禁，僅僅是為了嚴肅才強自維持：「媽個孬兵，就會賴賬！……鬧你個鬼的毛病，差點折了我大腳指頭。」他一瘸一拐地走開，臨走時拍拍成才的肩，呆若木雞的成才終於動了一下。蕌
高城離開了人群，身後的人群裡，成才正打開後艙門，和一個人擁在一起。高城苦笑，一邊摸著臉上的大疤瘌，年青的連長在人後對這還是有些在意的。蕌
特種部隊基地。蕌
袁朗匆匆走向禁衛森嚴的基地大門，齊桓在身邊跟著。兩個人的表情都不輕鬆。蕌
齊桓：「他就會說要找許三多，可我看他跟許三多一點也不像。」蕌
「怎麼找到這的？」蕌
齊桓：「郵戳上有個地名，他照著這地方部隊一個個問，有沒一個叫許三多的。說找第五天了。」蕌
袁朗苦笑，這倒跟許三多蠻像。蕌
齊桓：「準是大事。要不誰這麼找人的？」蕌
袁朗已經不是苦笑而是憂慮了：「一個人得走多少路才能配得上人的稱號？」蕌
那只是感慨，他徑直走向哨衛室，一個佝僂的人在裡邊的暗影裡坐著。蕌
袁朗：「您找許三多？」蕌
那個人站起來，是許一樂，他已經未老先衰得不太好認了。蕌
草原上的一切都已偃旗息鼓，師偵營的臨時營區火光點點，放哨者、檢修者、休息者，許三多和成才是這些規範之外的，他們是兩個聊天者。成才又拿過一個餐盤，看許三多補充著多少天來從沒好好吃過的飯。許三多狼吞虎嚥，看得成才也露出些同情之色。蕌
又一個餐盤塞了過來，高城笑嘻嘻站在身後。蕌
許三多有些赧然：「吃不了啦。」蕌
高城：「吃不了有鬼啦。許三多，現在才活過來了，你知道昨見你什麼感覺？人死在老Ａ了，這是魂遊回來了。我真想說，拖出去斃了。」蕌
許三多：「謝謝連長。我現在好了，心眼太窄，被你一罵，寬了。我回基地。當兵的離開了自己部隊，真什麼也不是，現在大概只有那才是我待的地方。」蕌
「你這個死老Ａ我是不想再操心了，你有你的地方。」高城轉向成才，「軍部要優秀射手，我不知道做什麼，可我想給你報上去。」蕌
成才有點為難：「連長，這個……」蕌
高城：「你大概覺得自己在這裡是個稀罕貨，可我非給你找個稀罕貨扎堆的地方。就是這樣，不做討論。走了走了，七連都散了我還跟兩個孬兵扯什麼？睡了睡了。」蕌
他灑洒然去也，那是為了把空間留給這兩同鄉。蕌
於是許三多繼續吃，成才繼續看著他吃，好朋友就是說不論做什麼都是享受。蕌
哨兵的身影融入了草原上深重的夜色，所有的人也都已睡了，那不包括火堆邊的兩名同鄉兵。一個躺著，另一個也躺著，看著天穹，湛藍的天穹比地面明亮。蕌
就在這天晚上，在這個草原的夜色中，許三多學會了承擔，成才明白了感激。蕌
許三多又看見了那個毒販，像草原的空氣一樣稀薄和飄忽，很平靜。蕌
我永遠記得你，永遠替你我惋惜，你的生命、我的天真都在同一
時間消失了。可下一次我還會那樣做的，我是士兵。我也知道從明天開始我永遠不會再看見你了。蕌
五班營地的清晨，今天的一切都是繁忙而充滿生氣的。蕌
晨光下偵察營的士兵正在準備新一天的出巡。成才和他的幾個兵正幫忙給戰車加油，許三多在旁邊幫忙。蕌
「許三多！電話！」甘小寧為了讓他看見站在一輛野戰通信車上，許三多訝然，那意味著電話來源只能是專用的軍隊無線網絡。「快點，死老A，你隊長的！」蕌
許三多醒過神來就飛跑過去。蕌
野戰通信車裡密密麻麻的電台和通話設備裡接出了一個話筒，是軍隊裡那種臨時接線就用的話機，通信兵把它一直接到艙門，方便許三多接話。蕌
通信兵：「不知道轉了多少線，隔了八座山的單位。」蕌
許三多小心地拿起話機，因為珍惜：「隊長？」蕌
「許三多呀，你去的這地方可真沒懸念。」蕌
許三多笑得哽住：「是啊是啊。」蕌
「好了點嗎？」蕌
「好了。沒有問題了，我很快就回去，昨晚我都在想回去。」蕌
他是以從未有過的熱情洋溢在接著這個電話。蕌
袁朗在那邊乾咳了一聲：「許三多……公事和私事，我先說哪件？」蕌
「當然公事。」蕌
現在的袁朗看起來有些狼狽，他身後的許一樂，在這間軍人的辦公室裡更加格格不入和畏縮，但那不妨礙他盡可能擠在電話旁邊。蕌
「我們要參與一場大規模的聯合軍事行動，是國與國之間的，我的預備人員名單裡有你一個。」蕌
許一樂在旁邊著急：「那件事那件事！」蕌
袁朗再次地苦笑，他已經應付了許一樂許久，到了深知其人。蕌
許三多在疑惑著話筒外的那個人聲。他已經預感到不祥。蕌
袁朗：「私事……是打這個電話主要為這件私事，你知道多費勁。你家裡㙉事……𤥂許三多，你大哥就在我旁邊，他找你找得很辛苦，你家裡出了事。」蕌
「說吧，隊長。」蕌
袁朗一隻手下意識地擦著桌邊，要擦去些並不存在的污痕，他很難有這種焦躁的動作：「你父親，跟人合夥開個小礦，私下裡買的炸藥就囤在家裡，保管不善，炸了。」蕌
許三多沉默，麻木感滲透了全身。蕌
大哥是被逼得從家逃出來的。他能想到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通知我，然後去遠離這些煩擾的隨便什麼地方。逃避，簡單說就這兩字。蕌
那輛通信車都已經駛走了，許三多仍坐在接電話的位置，他在讓自己恢復。成才在旁邊陪他站著，他幫不上忙，或者說他能幫上的只有這個。遠處高城連走帶跑地過來，後邊跟著甘小寧和馬小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