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怔著，剛燃起的希望一點點滅掉，而且比原來在一個更低點，被打擊得失去了所有的鬥志。史今硬著心腸瞪進他的眼睛裡，看著他眼裡出現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哀傷。蕌
「騙我！總拿我當笨蛋！騙我好好活，騙我有意義！有什麼意義？我又做錯了！把你都擠走了，就這個意義……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好累……人都走光了，誇你的人越來越多，想跟你說話的人越來越少……我想做傻子……大家都跟傻子說話……傻子不怕人走……他不傷心……」前半截許三多在站著嚷嚷，後半截許三多坐倒了嘟囔，幾個兵輕手輕腳地從他手上拿開了包，那沒有必要，許三多無知無覺。蕌
史今蹲下來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睛，空洞但似乎有流不完的淚水。「三多，別再把想頭放在別人身上。你這樣的人，自己心裡就開著花。班長走了，幫你割了心裡頭最後一把草。該長大了，許三多。」他站了起來，看著屋裡的人，憂傷得有點茫然。蕌
高城扶著史今的肩，大步從樓道上走著，身邊有洪興國、伍六一、甘小寧和三班的幾個人，沒許三多。蕌
高城冷冷的但很平靜，他竭力表現這樣的氣質——他瞧不起兒女情長。蕌
高城：「來個乾脆。我開車送……還有伍班副，你們都回。」蕌
洪興國：「連長，我去告訴許三多班長要走了，讓他……」蕌
高城：「不用！為什麼讓那個驚天動地的多情種子去送？我要他長個記性。至於長什麼記性，我希望在全連的公開檢討上聽他給我一個答案。」他轉向史今，立刻緩和許多，「對不起，三班長。」蕌
史今：「該不該說都說盡了。長遠考慮也該這樣，連長。」蕌
高城點點頭，生硬地向其他人說：「都回吧。」就他和史今、伍六一出了過道，洪興國茫然地看著，甘小寧張了張嘴，沒有出聲。蕌
然後他們茫然看著三班的門，那是他們不忍進去的一個地方。蕌
門外已經響起汽車的發動聲。蕌
三個人沉悶地坐在車裡，眼都和駕車的高城望著一個方向——路的前方。高城也許是覺得過於沉悶，也許是過於憂傷，拿出盤磁帶塞進汽車音響裡，是他偏愛的老蘇聯軍歌，頓時有些雄壯，雄壯了十多秒鐘，然後……老爺車上的卡式錄音機卡帶了，好好一盤帶卡得像哭。高城一拳把那盤帶給砸了出來，然後竭力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開他的車。蕌
史今拿過那盤帶子，細細地把捲得不成樣的磁帶復位，捲好，放回磁帶盒。蕌
火車擁擠的硬座車廂內，史今窩在髒污的洗手間裡大聲地啜泣，自然干終於也有個限度。他再一次擦乾了眼淚，但看著窗外，又再一次大聲地啜泣。蕌
他忽然停了。看著窗外，大片的田野、原野和山巒被夕陽鋪成個輝煌的世界，農人在歸家，道工在望閒，護欄外的車毫無目的地對火車摁著喇叭，中年男人試圖看見前邊騎車女孩的裙下，菜老闆追著黃臉婆試圖從她籃子裡拿回一個地瓜。蕌
史今看著，似乎第一次看見這一切。他臉上漸帶了點笑意，忽然看見一個穿軍裝時未曾見過的世界。蕌
三班的士兵正在宿舍裡沉默地收拾方纔的戰場。蕌
屋角還站著那個人，或者說戳著那根人樁子，沮喪的、哀傷的、麻木的，但站得筆直，直得不近人情。蕌
洪興國再次地進來看了看：「還沒動過嗎？」蕌
甘小寧搖搖頭。蕌
「也沒說過話？」蕌
白鐵軍聳聳肩。蕌
洪興國歎口氣想走，轉過身子又轉了回來，走到許三多身邊看著他。如果沒有剛才的全武行，現在的許三多也許會讓人誤會成堅毅地、不屈地、紋絲不動地守衛著那個……放痰盂的角落。蕌
「出去走走吧？透透氣，別老想著。」蕌
許三多直直地看著前方：「是，指導員。」蕌
白鐵軍陪著許三多站在空地的一個角落，放垃圾桶的角落，彷彿是紋絲不動地被人從那個角落搬到這個角落。蕌
士兵們在周圍出入，繞著他出入，士兵們在周圍活動，繞著他活動。蕌
白鐵軍繞著圈，呻著吟，歎著氣，給自己打著拍子，跑腔拉調地唱是個兵就會唱的《我的老班長》，邊唱邊注意著許三多的表情。蕌
許三多沒表情，連真正的奚落都不在乎，此時此地，他怎會在意一個同班戰友並非惡意的人來瘋，或者說，表示自己很放得下的一種傷心。蕌
車回來了，高城和伍六一兩個人下了車，當然只有兩個人，少了一個。蕌
許三多的眼睛終於動了動，看著高城。高城完全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他把那當做虛無，逕直進門，許三多看著他。蕌
白鐵軍努力地想讓許三多正常：「想Ｋ他嗎？我也想Ｋ他。我數一二三，我們撲上去……一二三。」蕌
許三多沒撲，他自然更沒撲。蕌
白鐵軍：「你沒撲？你這麼笨的人都沒撲？沒撲就對啦。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還不賴，真的很不賴，雖說是不大待見我，這是他全部的問題之所在。」蕌
許三多仍看著，一直看到高城和伍六一的身影在過道口消失。蕌
沒想Ｋ他，是想殺了他。後來他從操場走進宿舍，我想了十七八個比死更狠的辦法。最狠的是讓他失去他的鋼七連，讓他像我這樣站在操場上，儘管周圍都是人，但他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蕌
熟悉的夜又一次無聲無息地來到七連，只是熟悉的夜中少了一個熟悉的人，高城正在主持著一個會議，全連的班排幹部都在這了，伍六一沒有列席，因為他只是一個班副。可是許三多卻出現在這個會議上，只不過他被人從操場的角落又原封不動地移到了這個房間的屋角。蕌
許三多執著的無聲，使這個有關他的檢討會無法進行下去，洪興國看著許三多仍然哀慟的眼睛，只好把他拉了出去。蕌
就著過道裡有些昏暗的燈光，可以看到許三多筆直地戳著，好像他從來沒有移動過，僅僅只是周圍景色的改變。洪興國思索著，盡量找一些不刺激許三多的詞語：「許三多，進了這家門，做了這家人。我們不如你班長，我們勢利，等你轉了三百多個圈才認同你，可是……你現在這樣，連長只會認為你還是半個兵……」蕌
許三多的無言使這場對話無法繼續，洪興國只有苦笑：「算了你先回去吧，順便你搬到上鋪，過幾天要來新兵。」蕌
對士兵來說，這是個明確的信號，許三多驚訝地看了一眼。蕌
「對，你是代理班長。伍班副已經通知了。」蕌
於是許三多回寢室的步子越發沉重。蕌
伍六一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夜色，這已經成了他最近的一個習慣。許三多進來，他便看著許三多。許三多將目光轉開，毫不避諱地看著他的上鋪，這也就帶得別人也毫無避諱地看著那張上鋪。蕌
空的鋪板，空得只能讓人想起上邊睡過的那個人。蕌
三班的人沉默了很久。蕌
許三多走開，隨便地拿起一本書。蕌
伍六一轉開頭，看著似乎獨屬於他的夜色。蕌
許三多仍睡在他的下鋪，月光照著，他望著他上邊的那塊鋪板。蕌
這樣就能造成一種假象，上邊睡著一個人。這樣就能睡得著。這樣，三班就集體違抗了命令。蕌
以後的兩天裡，三班的士兵們都會不經意地呆呆地注視著那張空空的鋪板。蕌
洪興國的到來破壞了這種習慣，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了他帶來的年輕士兵身上。蕌
「我給大家介紹一下，」洪興國指著這個年輕的士兵，「這是從電子戰營調來的馬小帥，學員兵，當然也是高才生。三班長！」蕌
許三多下意識地在屋裡尋找著三班長，伍六一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識過己就是三班長。蕌
三班長？我被稱為三班長？也許三班長將是我最不願意聽到的稱呼了，比龜兒子還不願意。
馬小帥馬上給許三多敬禮。蕌
許三多直愣愣地看著這個新兵，那麼年青，年青得讓人憂傷。曾經他茫然，史今走了他憂傷，憂傷了很久後，眼裡的憂傷已經成了蒼涼。蕌
「這是你專用的儲物櫃，」伍六一對新來的馬小帥交代著有關的內務情況，「只允許放軍裝內衣和漱洗用具，和一些相關專業的書籍，十一號掛鉤是你的，軍裝軍帽和武裝帶可以掛在上邊，我們要求不管型號大小，必須掛得一般齊，我們相信良好的內務是能夠鍛煉軍人的素質……你的鋪是……」他猶豫了一下。蕌
許三多抱起了自己的整套臥具，最後看了一眼那張空鋪板。「馬小帥，你睡這張床，我的下鋪。方便互相照顧。」然後把自己的臥具放在史今曾經的鋪上。蕌
於是班長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消失了。我想今晚會睡不著。蕌
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於是史今在這個班的最後一點痕跡，也消失了。蕌
許三多整理著那張舖位，宿舍裡的其他人都僵硬地站著。這對三班來說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蕌
夜裡，三班都在睡。馬小帥聽著上鋪傳來的輕微聲音。蕌
馬小帥：「班長你睡不著？」蕌
許三多：「沒。」蕌
馬小帥：「我倒睡不著。」蕌
許三多：「想來七連的人很多，來了七連又會很累。想想想來來不了的人，珍惜你自己的累。」蕌
他忽然有些茫然，自己的話如此耳熟。蕌
馬小帥：「你一定經歷過很多事。」蕌
許三多：「沒有，睡吧。」他瞪眼看著頭上的天花板。蕌
忽然發現睡著其實很簡單，只要對自己說——我命令你睡。蕌
早晨的操場上許三多在跑步，背著全套的負荷，作為三班的領隊。蕌
有節奏的口令聲和軍號聲在操場上響著。蕌
我命令你起床。蕌
於是他終於成為一個獨立而憂傷的，有思念卻離理想很遠的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