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明白。因為三個就要走一個。」他近乎慶幸——幸好七連是使步戰車。蕌
王慶瑞：「跟你的戰友分離過嗎？許三多。」蕌
「有啊。」蕌
「挺得住嗎？」蕌
「挺得住。」蕌
聽許三多這麼說，王慶瑞心情多少好受了些。可許三多跟著又說了：「就現在。我跟他們分開一個月了。還好，挺過去了，我這就回去了。」蕌
王慶瑞的心情無法抑制地被他又送入一個低谷。顯然，他懷著十分沉重的心事，但他一時不能告訴許三多。那就是他剛才拿著的「機密」。蕌
到了團部大院許三多下車後，站在路邊，看著那輛載他回來的車駛開。車上的王慶瑞直直地看著前邊，像在想事又像在想事。蕌
我好像又把人給鬱悶了。我經常一無所知地讓人鬱悶。
回家比團長大人的心情更重要，目送的程式完畢，許三多拎了東西徑去他的連隊，步履幾近輕快。蕌
七連的一切讓人欣慰地沒有改變，宿舍外的活動場地上只有一個執勤的兵。許三多張望著走過，微笑，敬禮，回家。執勤兵猶豫地看著那個走進樓道裡的背影。蕌
宿舍裡沒人，這很正常，訓練嘛。許三多讓行李中的一切回到它們該在的位置，正看的書放桌上，要看的書放櫃裡，水杯在櫃上，背包入牆上的列，臥具回牆上，一切都熟悉得讓他愉悅。蕌
然後抬頭，上鋪是一張空鋪板，史今是上鋪。許三多把手伸了上去，似乎想證明自己視覺上出現了問題。鋪板是木質，粗糙，空得猙獰。然後他轉身，剛才有樣東西被他從視覺裡忽略過了：一個打好的，將要被人背走的迷彩包。蕌
七連那執勤兵仍在空地上戳著，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瞟著三班宿舍的窗戶。窗戶忽然一下打開了，說打開不合適，就力度來說更像撞開。許三多氣急敗壞地衝他嚷嚷：「人呢？！」蕌
執勤兵想說點什麼，但像是一下哽住了。蕌
許三多用一種瘋狂的速度穿越著團部大院，軍容和軍儀早扔到九霄雲外了，他衝散了一個隊列，跳過了一個花壇，一路違反著森嚴的規定。兩名警衛連的兵追在他的身後，卻終於對他的速度望洋興歎，只好站住記下他的單位番號。蕌
目標是車場。蕌
衝進車場時幾乎與一輛正駛出的裝甲車撞上，許三多從門與車的間隙中躥了過去，在一片「不要命了」的呵斥聲中消失。蕌
史今正在車場擦車，動作與往常大不一樣，平時的維護保養極重效率，現在卻緩慢而輕柔，那樣的速度完全沒有實用價值。蕌
整個連隊列隊在看著他，說看著不合適，更像行一個漫長的注目禮。蕌
高城戳著，情緒很不高，沒心情說話。又是一個儀式，像進入七連有個儀式一樣，離開七連也有他的儀式。蕌
高城：「今天，鋼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個兵將會離開我們，光榮地復員。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記在心裡的一個數字，記在我們心裡的是一個名字，史今，一排三班班長……」他有點說不下去，噎住，索性走到隊伍一側，給自己點上支煙，全連列隊時抽煙已經完全不合他平時給自己訂的規矩。洪興國看住了他，眼神裡充滿責備。蕌
高城只狠狠抽煙，看著孤零零一個人擦車的史今，一群人看著一個人生挺，對雙方都像是刑罰。高城很討厭今天的儀式，即使這個儀式是他自己定的。蕌
高城扔了剛點上的煙，繼續面對自己訂下的規則：「我無權評價三班長什麼，他一向做得比我要好，而且我相信他的人生剛剛開始……在復員後……」蕌
他又停了，看洪興國，表情像很想抽自己一個耳光。洪興國鼓勵地笑笑，笑得很難看。蕌
「像每一次一樣，由熟悉三班長的人對他做出評價吧。由七連的人對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位成員做出評價。」他如此地收場，語氣上有些虎頭蛇尾，然後草草站回洪興國身邊。蕌
七連沉默著，高城的心慌意亂一樣傳染了他們，他們當然知道一向口若懸河的連長為什麼慌亂。蕌
史今仍然擦著車，已經擦到車的背面，擦出了眾人的視線。似乎整個連對他不存在，似乎那輛戰車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蕌
沉默！很久的沉默。蕌
「好！」是伍六一的聲音，這個「好」他不是說出來，甚至不是喊出來，像是從心裡什麼地方血淋淋地摳出來，再帶著痛號出來，號得車場上聲音迴響，號得每個人都心裡一緊，好像能聽見血滴在地上的聲音。蕌
「好！」是全連的一起的聲音，這個「好」不是評價，是一種共有的心情，只是借用了那個字音。蕌
「不好！」這回是一個人，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全連人身後穿透進來。許三多站在隊列之後，軍人總是習慣繃直了全身每個關節，而他現在塌掉了每個關節，第一眼看見他的人便知道這個人已經全垮掉了。蕌
「不好，一點也不好！」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哭泣。蕌
洪興國沒說話。高城一直緊咬的牙關忽然鬆開，用手狠搓了兩下。史今從車後站了起來，被車體擋住了臉，他僵立了一會兒，然後從車後走出來，直愣愣地看著許三多，如果他剛才和大家一樣在堅挺，那麼現在許三多已經點燃了這根導火索，他瀕臨崩潰。蕌
沉默地站立著，沉默地回到宿舍，三班的宿舍卻瞬間亂成了一鍋粥。比許三多做了三三三個大迴環時有過之而無不及，搞事的傢伙仍是許三多，他正死死壓著身下的史今的迷彩包，甘小寧、白鐵軍幾個三班的幾乎是壓在他身上搶奪。蕌
大家七嘴八舌地勸著他，許三多低著頭攢著勁，給的是從牙縫裡蹦的兩字：「滾蛋！」蕌
高城陰著臉在看，洪興國苦著臉在看，史今扭了頭對著牆根看，伍六一大馬金刀地坐著，對著窗外看。蕌
「再上幾個。」高城冰寒徹骨，被他看到的兵不得不上，再上幾個，已經拖得許三多在屋裡轉了小半個圈，許三多見勢不妙，把背帶在手上狠纏了幾圈，看來要拿回包得把他手剁了。蕌
「我的兵今天這麼廢物？」幾個三心二意的兵被高城說得寒了一下，手上加勁，許三多被架了起來，繞在手上的背包帶一點點解開。蕌
「滾蛋！」許三多終於動了手，第一次為了私人目的動手，成功之際，一頭伴之一腳，白鐵軍摔過半間屋子，嚷嚷著從地上爬起來：「伍班副，你上啊！」伍六一看著窗外的天空，如在另一個世界。甘小寧給了白鐵軍一腳，白鐵軍意識到問題之所在，紅著眼圈又照許三多撲。三班開上了全武行，許三多掙脫了人群，搶住了屋角，發揮著他一向強項的近身格鬥。三班的兵擦著汗擦著眼淚，心猿意馬地光打雷不下雨，那架勢看來是一下午也搶不進去。蕌
高城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通知保衛科！我無法用軍紀要求他了。他現在不是兵。」蕌
洪興國嚇了一跳：「影響不好吧。他一向是個好兵，他……」蕌
高城有了些許的落寞：「七連的心就要散了……」蕌
洪興國猶豫一下，走向門口，他知道那是實情。他被史今的一隻手攔住了。蕌
史今過去，看著許三多，後者漲紅著臉，除了憤怒和一個誓死捍衛的莫名之物什麼也意識不到，只是擺個攻守兼備的架子，如頭護窩的豪豬。兩個人對視，許三多喘著大氣，眼睛被揉得又紅又腫，史今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冷淡，這也許歸功於他的自然幹練：「還給我。三多……看看你成了什麼樣子。」蕌
許三多真的已經不是一個兵了，他衝著史今——自己的班長喊道：「滾蛋！」蕌
「是啊，你班長本來就是要滾蛋。」蕌
許三多被他一句話就搞得眼淚又要出來，大敵當前隨便擦了把就呆呆地看著，甘小寧瞧出了空子，想趁機動手，被一眼瞪了回去。蕌
史今苦笑：「你是都學會了。好吧，你要死守個什麼誰也拿不下來，這我信，哪怕拿反坦克炮轟你，你也能守住……守住那個破包。看著你現在的樣子，總想起你在下榕樹的樣子。」蕌
許三多有些狐疑，此時不太像個敘舊的時候，但史今總是讓他覺得放鬆。蕌
「我都記得。像只被罵暈的小狗，總找不著昨天埋的骨頭，還總在找。」史今憂傷地笑笑，許三多滿足地笑笑，恨不得搖搖並不存在的尾巴。蕌
「未經許可，把你練成今天這樣……也不知能不能讓你更幸福。」蕌
「是好事。」放鬆的許三多竟然忘了大敵當前。蕌
「希望是好事。……三多？從下榕樹到今天這樣，因為必須得這樣。現在要走，因為必須得走。三多，穿這身軍裝的人，選擇了這種生活，既然到了要走的時候，爬都能爬回家鄉。你說，一個破包擋得住嗎？」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