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蕩江湖之鐵劍春秋 第四章
    奉城往蘭州方向一路荒煙漫漫鮮少人跡,唯一能供過往商旅休憩的只有位在路中的奉蘭鎮,行旅皆在此稍作休息餵馬,之後或者趕路啟程,或者在鎮上那間有些年歲的客棧裡頭過個一晚隔日再出發。

    棧房裡客人稀稀落落,客似雲來那塊招牌就掛在店口最顯眼的位置,然而破破爛爛地被蟲蛀了幾個角去,風一吹就飄散的點點木屑在說著這間店歷史悠長且年久失修。

    客棧二樓剛開始有些不大不小的聲響與喝叱聲,小二抬頭望了望樓上,料想或許為夫妻吵架便不理會,端著廚子剛炒好的小菜在桌與桌間來往,悠閒地將稍微冷掉的菜餚送上。

    坐在靠窗木桌旁喝著白乾的一劍也聽到了一陣大過一陣的吵鬧聲,其間甚至還夾雜銅盆落地的匡啷大響,但他只分神一會兒,便又被坐在對面嘰嘰喳喳不停說話的老頭給奪回注意力。

    「欸,你怎能將錯都怪在老夫身上?是,老夫的確沒告訴你除了那條被堵上的山徑以外還有路可以通到外頭,但那也是你小子呆啊,從來就沒問過老夫……」老頭的叨念還沒完,一劍啪地聲捏碎杯子,水酒濺得滿桌,銅鈴大的炯炯雙眼往老頭瞥去,嚇得老頭噎了一下。

    「從爬出谷後一路講一路解釋,你老頭不煩俺都煩了!」耳朵快要生繭的一劍忍無可忍下,吼了這聲。

    「的確是小賊子你自個兒沒問,發什麼脾氣呢……」老人家小小聲地抱怨,還不敢太大聲。

    阿牛這小子幾年來和他在谷裡頭煉劍試劍,自己還教了他七式凌厲猛勁的赤霄劍法,要真惹得這小子不快打了起來,自己雖然仗著年紀大內力深尚有勝算,但一把老骨頭也難免會被拆到七七八八。

    青出於藍啊,阿牛再也不是當初那一掐就死的毛頭小子了,老頭大歎。

    就當一劍換了杯子繼續大口肉大口酒,忿忿享用這出谷以來的第一餐,老頭也持續哀怨人老了沒啥用只得任人欺負時,樓上突然轟地巨響,一個纖細嬌弱的少女身影從二樓廂房被人一掌打出。

    樓下眾人驚訝地往上望去,只見一抹淡綠色的身影飛身撞碎二樓欄杆,翻身跌落在一樓的木桌上。

    木桌應聲碎裂,那桌的幾名客人被突如其來的猛烈力道掃至一旁,那女子掙扎幾番搖搖晃晃站起,手摀住菱般美好的粉嫩雙唇,止不住的鮮血從指縫中溢出,滴滴答答落下。

    一劍仔細一瞧,那根本還是個小姑娘。十四五歲的年紀,眉清目秀,皓齒朱唇,尖尖的瓜子臉蛋不過巴掌大,長得是標緻非常。

    她背後衣裳被撕爛一大塊,露出晶瑩如玉皓白如雪的肌膚,如斯衣不蔽體、髮絲凌亂的模樣,任誰都能猜測出方才房裡的聲響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小姑娘明媚的大眼裡滿是森然恨意,臉上神色淒迷,單薄的身子支撐不住便要倒下,卻在下一刻回過神來咬牙硬撐,堅持步伐奮力往外邁,亟欲逃離此處。

    老頭還在唉呀呀看好戲的時候,無法坐視的一劍已經衝到那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走了兩步驀地倒下,一劍沒做多想立即伸手攬住那姑娘腰身,單純而急切地問道:「小姑娘你沒事吧?」怎知懷中的小姑娘突然奮力掙扎起來,恨恨喊著:「放開我,噁心的東西,離我遠點!」「小姑娘,俺不是壞人!」一劍一時情急才攬住人家姑娘家,被對方一斥,猛然大悟自己舉動過於輕浮,這頭才想縮回手,沒料那姑娘忽地張開嘴巴就朝一劍手臂狠狠咬下。

    一劍皺起眉,只道這姑娘受驚過度,不由自主低聲安撫說:「小姑娘,誰欺負了你,你告訴俺,俺替你出氣。」這時有個約二十來歲,身著錦服頭戴白玉冠的華美青年從樓梯口緩步踱下。那青年一身貴氣,龍眉鳳目俊秀斯文,淡淡的書卷氣息中又帶了點江湖味道,見少女與一劍幾乎摟成一團,開口便略有酸意地諷刺道:

    「唉呀小秋妹妹,你這見異思遷未免也太快了,方纔還在哥哥臂彎裡的,怎麼一眨眼竟又看上了別的男人!」華服青年再道:「莫非你是嫌棄哥哥沒伺候好你,才找了個……」青年打量了一劍幾眼,笑著說道:「……你找這看起來是挺精壯結實,但就不曉得是不是中看不中用!」一劍只覺得此人簡直衣冠敗類,心裡頭一把火猛地竄燒起來,氣到七竅生煙。他啐聲道:「枉小子你生得如此斯文,沒想一張嘴比茅坑裡的屎還臭!大男人什麼不好幹,人渣到欺負一個弱質女流、污人名聲,簡直可恥至極!」青年目光一暗,步下樓梯後站在距離一劍幾步之處,挑眉看著衣著破爛多處補丁的一劍,眼中充滿不屑。

    他說道:「怎著,想管閒事?兄台,管別人家事可不太好,我這好妹妹是越打越罵越來勁,這等情趣哪是你這般粗人可以明白!勸你一句,滾遠點,省得礙了我倆的眼!」那被喚作小秋的姑娘兩排貝齒原本還咬在一劍結實如鐵的手臂上,聽見青年說出這等無恥話來,厲吼一聲憤然朝對方撲去,怒道:

    「陸遙你個混帳,你靠近我我都覺得噁心,今日若不殺你,我誓不為人!」兩人拆解過招,小秋式式狠厲專攻下陰偷襲下盤,非得讓那人斷子絕孫不可,只可惜招式徒有形而無內勁,軟綿綿的拳頭完全傷不了對方。

    小秋奮力揮拳往青年下腹擊去,青年徒手接住絲毫不費力氣,隨即扣住她雙腕奮力一轉,便要將小秋纖細皓腕扭斷。

    一劍見況立即出手分開兩人,那青年目光一暗捨了小秋急攻一劍,一劍不疾不徐一一避過,對方拳風甚至連他身上的衣衫都無掃到。

    一劍頓感訝異,青年幾番拳風赫赫,變招靈活銜接有力,該是高手之流,然而不知為何此人動作看在自己眼裡卻嫌遲緩,似乎並無太大殺傷力。

    來去間一劍有些分神,青年竊笑,捉得時機一拳重擊一劍胸口,一劍小小地「咦」了聲,隨後體內護體真氣受動反擊,剛烈強勁的內力湧出回擊青年。

    電光石火之際只聞得轟隆巨響,那青年竟生生被強大力道震飛出去,接連碰碎數張桌子直至撞在客樊�z上,才倒地停下,伴隨嘔血不止。

    一劍見況駭然,急急瞥向趣味興饒地看著戲的老頭子。

    老頭束音成線,以內力將聲音傳至一劍耳裡,輕輕鬆鬆地道:「赤霄劍法,修劍也修氣,手中無劍,真氣為劍,小賊自不量力,死了活該。」「格……格……格老子個乖乖隆地咚……」一劍幾乎快說不出話來,才隨便碰自己一下,那人便被撞飛得老遠,甚至爬都爬不起來,這啥赤霄劍法,真……真……「真他奶奶熊個厲害!」陸當歸見一劍傻不隆咚地唸唸有詞,得意又爽快地大笑起來。

    楞小子肯定不知天絕谷那八年裡和自己這絕世高手日夜對招生死拚搏,足足抵得上常人數十年的苦練,再加上這楞小子本就根骨奇佳是個天生的習武奇才,又得到自己傳授赤霄劍法,放眼武林,如今比得上這小子的,不超過二十人。

    就在一劍恍神之際,小秋趁其不備,抽出一劍背上的赤煉刀往陸遙奔去,當她揮刀要朝陸遙砍下洩忿時,手腕被趕來的一劍擒住。

    小秋驀地回首,殺意瀰漫的冰冷雙眸中,隱隱透露著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悲憤與脆弱。她怒視著一劍。

    「得饒人處且饒人,他都已傷成這樣,你又何苦取他性命!」一劍勸道。

    「放手,無須你多事!」小秋清亮的嗓音也充斥著寒意。

    一劍道:「小姑娘你年紀還這麼小,怎麼竟懂殺人了,你爹你娘呢,咋地不管你?」就在一劍制住小秋之際,陸遙得了機會連滾帶爬邊吐血邊逃離客棧,小秋見況欲追,卻讓一劍攔阻下來。

    「我沒爹更沒娘,從來沒人管我不成嗎?」小秋恨恨地道:「那人與我有深仇大恨,你不讓我殺他,不啻是給他機會將來回來殺我!你這人如此愛管閒事,我一條命,竟就這麼給你便宜了去!」一劍被小秋犀利的話語弄得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只覺得姑娘家不該手染血腥,更何況是這麼小的一個女娃兒,卻沒想江湖中誰不是過著刀口舔血的日子,今日這一擋,也許是為人家日後帶來更大的麻煩。

    小秋背上衣裳破爛,露出大片裸背,旁邊一個大嬸看得不忍心,拿起桌上的披風走過來,憐惜地道:「小姑娘,這披風給你,先遮遮吧!」小秋眼角餘光瞥見有人靠近,全身戒備的她才聽見人聲而已,手中快刀便在瞬間往對方喉間而去。

    那大嬸本是好心,沒料刀勢迅速,竟被逼至眼前的赤煉刀嚇得花容失色。

    一劍伸手阻攔,手腕一翻,千鈞一髮之際動作快如閃電,在所有人都來不及看清之時,便將紅光流閃的赤煉刀奪回,插入背後刀鞘。

    那大嬸生死一瞬,渾身發軟跌到地上,大嬸的相公在後頭驚慌喊了聲:「娘子!」急忙撲了過來扶起妻子。

    一劍見善心大嬸被嚇得魂不附體,而小秋卻雙目若寒潭冰冷不甚在意的樣子,正想開口斥責,卻發現小秋突然掌握成拳往自己下顎一擊。

    軟綿綿的力道自然傷不了一劍,一劍卻被氣得沉下臉來。

    他張手往小秋臉上一搧,那是著實能讓人感覺到痛的程度。

    小秋被搧得楞住了,嘴角滲出血絲來。

    一劍動了肝火,一張偉岸俊朗的臉龐簡直比墨還黑,低沉的聲音渾厚震盪,以斥喝晚輩的姿態道:

    「人之習武一為強身健體,二為匡復正道行俠仗義。你靠有武傍身便恃強凌弱任意傷人,這等作為和方才欺侮你的那畜生有何分別!」一劍宏亮的嗓音如雷震耳,堅毅的容貌自然透露一股威嚴,剛正不阿,不容是非黑白攪亂,這等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令人不自覺心生畏懼,不敢造次。

    小秋心裡一窒,雙唇抿得發白。以前每當自己做錯事時,也有人用這等語氣這等姿態訓過自己,只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一劍怒斥道:「還不向大嬸道歉!」那大嬸連說不用,她相公則急忙把她帶開,讓自己妻子遠離危險。

    「道不道歉!」一劍再喝。

    不知怎麼地,心裡一陣酸楚,或許是想起那個人,或許是這些年從來沒人用這等語氣與他說過話,小秋眼眶突地紅了,秋水雙瞳裡霧氣上漫,他有些吃驚地想遮掩,然而眼淚卻冷不防地滾滾落下。

    小秋被自己嚇了一跳,他連忙掩住臉低下頭,狼狽地壓住自己的眼睛,然而卻還是難以阻止悲傷的淚水。

    「欸?怎麼哭了!」罵人的一劍才見小姑娘落淚,一身氣勢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整個人慌了手腳,彷彿做錯事的人是自己一般,繞著小姑娘團團轉,焦急而口齒不清地道:

    「別哭……啊……別哭別哭……俺的娘啊……俺這輩子最怕女人哭了……」一劍絞盡腦汁想到的安慰人的方法就是拍對方的背,但手才下到一半,想起這小姑娘衣衫不整,方才險遭禽獸凌辱,那大掌便僵在半空中不好拍下去。

    一劍嗓音中帶著屬於男人的那種不善表達的溫柔,小秋正在傷心處,聽得這人的努力安慰,不知怎麼心裡酸上加酸,再想及這些年來從沒人如此安慰過自己,淚水竟像斷了線般止不住,拚命落下。

    大庭廣眾下掉淚的困窘使得小秋拼了命地四處閃躲,一劍卻是緊緊跟在她身後,就怕小姑娘有個意外。

    兩人跑過來又追過去,活像母雞抓小雞似地,直到小秋爆喊了聲:「別再靠近我!」那再也掩不住的委屈像是想一次傾倒而出般,啜泣聲漸漸越來越大,最後面子也不顧了,當眾嚎啕大哭起來。

    一劍整個人當場僵直,果真是動也不敢動,沒再靠近小秋分毫。

    他只是手足無措地看著這個哭得傷心的孩子,不懂如何安慰,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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