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音閣 華音流韶之紫詔天音第五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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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音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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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音閣,中原武林中勢力最大的幫派,自隋末創立以來,歷世數百年,亦正亦邪,聲勢猶在少林武當之上。其創立者簡春水,傳下十二招春水劍法,可謂劍法中的極至。

    現任華音閣主卓王孫,為濕婆轉世。

    華音閣上弦月主相思,則為帕帆提轉世。因為他們在進入輪回之時,心中守著一念之靈,並未分開,因此轉世後他們兩人得以最快的相識。

    兩人均已忘記前世因緣,但帕帆提轉世的相思,一直留在卓王孫身邊,作為他的屬下兼情人之一,願意為他做任何事。卓王孫卻一直存心天下,並未將相思的情意放在心上。

    華音閣閣主之下分日、月、星辰三派。日則是東、西、南、北四宮弟子,分別以蒼天、炎天、昊天、鈞天為名,司醫護、刑殺、外事、內政四事,絕大多數為閣中男弟子領銜,是華音閣最為正式的編制。月派則全都是女子,直屬閣主管理,在閣中享有特殊的地位,相比日派絲毫也不相讓,有時亦可兼領日派之職。最高的職位為上下弦月主。星派則是華音閣所網羅的天下奇人異士,人數雖然眾多,卻沒有一定的職司,而且除了閣主以外,再無人知道他們如今的名字、身份、面貌,其中還包括幾個當年令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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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林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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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武林正道為了應付正在崛起的魔教天羅教,在洞庭召開武林大會,推選武林盟主。本來各名門正派元老們各有安排,然而機緣巧合,盟主之尊竟然落到一位叛出曼荼羅教的少年手中。

    這位少年名叫楊逸之。他本為兵部尚書之子,卻被父親趕出家門,流落江湖。而後又誤入了曼荼羅教,卻無意中盜得教中寶典《梵天寶卷》,煉成一身驚人的武功。

    楊逸之,也就是梵天的轉世。此刻,風雲一時的天羅教已被華音閣挫敗,楊逸之這位新任武林盟主的任務則是,帶領武林正道,對付野心日益高漲的華音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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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羅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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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羅教本為西昆侖山下一個邪教,遠離中土,與世無爭。數十年前,教中有人因為偶然的機會,得到了大神遺落人間的天羅寶藏。從此迅速崛起,無人可當。在江湖中掀起一場浩劫,天下正道幾乎遭到滅門之禍。後來華音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將天羅教挫敗。而大部分的天羅寶藏和天羅教殘存勢力,都落到了與天羅教主關系極深的噶舉派女活佛,丹真納穆手中。

    丹真納穆,則是西王母和毗濕奴共同選定的人間化身,因緣的引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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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邊曼荼羅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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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山崗仁波吉峰中,信奉濕婆的教派。

    現任教主帝迦,自稱濕婆化身,他在青鳥日曜的幫助下,打開了濕婆曾居住過的宮殿,樂勝倫宮,盤踞其中,幾乎將藏地其他宗派完全滅門,用僧侶的身體,舉行邪惡而殘忍的血祭,以求得到濕婆的力量。

    帝迦,則是濕婆在輪回盤中滴落的鮮血所化,濕婆的另一化身。

    他只需要得到女神帕帆提的認可,則可以完全使用濕婆的力量。因此,他也一直在世間尋找帕帆提的轉世。

    帝迦與卓王孫,注定了必須殺死對方,只能有一個,能繼承濕婆的力量。

    曼荼羅總教教主之下,設天陰欲死四魔。

    天魔為青鳥日曜。

    陰魔為雲南分教教主姬雲裳欲魔為蘭葩。

    死魔為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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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南曼荼羅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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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義上為藏邊曼荼羅總教的分支,負責守護力量無窮的曼荼羅法陣。法陣的核心,卻是供奉梵天的梵天地宮。

    曼荼羅教為信奉濕婆的教派,但作為分教,卻祭祀梵天,因為在很多人心目中,三位大神是一體的。因此,曼荼羅教宗教為濕婆神殿,但在中原和尼泊爾的分教卻分別供奉著梵天與毗濕奴。

    曼荼羅教流傳中土日久,雲南曼荼羅教漸漸不受總教控制。在數十年前,雲南曼荼羅教教偶然得到了一部古卷,卻正是梵天轉世時遺落的《梵天寶卷》。(寶卷受到主人的召喚,所以落到了梵天地宮中。)

    寶卷深奧難懂,卻被大部分人當作是一部極為高深的武功秘笈。上一任華音閣上弦月主姬雲裳,為了得到天下最高的武功,不惜叛出華音閣,遠赴苗疆,取曼荼羅教主而代之,得到了《梵天寶卷》。

    然而她發現上面記錄的根本不是武功心法,而完全不能看懂的怪異文字,因此將之重新鎖入梵天地宮中,後來卻被楊逸之盜走。

    梵天地宮有四天王守衛,分別為毗琉璃(曾出現在《蠱神劫》中),毗留博叉,毗沙門,多羅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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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鳥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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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王母在人間的使者。她們的力量,來自於西王母的鮮血。族中只有女子,沒有男子。在數百年前的一次劫難中,她們幾乎被完全族滅,只剩下三支,身上帶著極為恐怖的畸形,在人間苟活著。

    她們依舊保留了部分神力,比如預言。她們合力為西王母制造出了人間的肉身,但是由於西王母的靈魂被封印,肉身和靈魂依舊不能結合。有了毗濕奴的幫助,封印西王母的烈日雖被破壞,但仍需要三位青鳥後人的血聚齊,西王母才能徹底蘇醒。

    而青鳥後人因為離開西王母的時間越來越久,力量衰弱,只能寄居在常人極難想象的陰暗之處,不能自由行動。因此,她們必須為自己找到一個使者,將自己的血帶到另外兩只青鳥面前。

    於是她們運用預言的力量交流,定下了完整的計劃,讓選定的使者最後彼此殘殺,使三只青鳥鮮血能聚集到一處。

    三只青鳥分別是日曜,月闕,星漣。

    日曜,雙頭怪人,居住在樂勝倫第五道聖泉,正是她幫助帝迦打開了樂勝倫宮的大門。

    月闕,寄居在日本伊式神宮的護國神鏡裡。

    星漣,擁有人魚般的身體,寄居在華音閣青鳥湖底的血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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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冥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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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海幽冥島是天下武學中陰柔一派的極至。極至的意思就是說它的怪異已經到了無法想象的地步。據說與他們交手,無論內力有多高,劍法有多好,最後都會莫名其妙的慘死。因為那分明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和勾魂使者掙命——這就是說,毫無勝算,必死無疑。

    因此,大家寧願把幽冥島當作一個來自地獄的傳說,寧願相信幽冥島的武功並非人間所有,自己之所以怕得要死不是因為技不如人,而是人力不能和鬼神相抗。

    只有一少部分人視之為蓬萊仙島,欲往求學。但此島隱於碧濤之間,微渺難求,那些強渡而去的人,都是一去不返,近幾十年來,再無人敢問津。也有人傳說此島本是來自冥界,每次要等到地獄開啟的時候才會現於海面,也有人說幽冥島百年之前已隨火山噴湧而永葬海底,等等奇談怪論,不一而足。

    幽冥島島主晏清湄,天下最神秘的女子。無人知曉她的來歷。

    後來,她出現在曼荼羅教領地,和離群索居的姬雲裳成為好友。然而,後來姬雲裳發現,她不過是要求自己帶她去見三只青鳥中的任意一只。

    原來,她覺得自己一生再無所求,只是她從典籍中得知,這一世轉輪聖王,是釋迦轉世即將出生。她希望這個轉輪聖王,成為自己的兒子。而只有青鳥,能告訴她成功的方法。

    姬雲裳覺得受到利用,一怒之下拒絕了她的要求,於是晏清湄離開了曼荼羅教,東渡日本,改名換姓,成了日本國王妃,最終得以進入神宮,見到了寄居在護國神鏡中的月闕。

    月闕答應了晏清湄的要求,幫她預言轉輪聖王出世的重重征兆,並且協助她把征兆實現在自己身上,但卻提出了一個要求,就是在這個出生的轉輪聖王身上種下血咒。其實,是想讓他成為自己的使者。

    最後,轉輪聖王小晏出世。他有著神佛一般的容顏和悲天憫人的心胸,但卻不得不嗜血為生。他只有帶著血咒找到另外兩位青鳥使者,並且將他們殺死,才能解開自己的血咒。

    幽冥島傳人,日本國馨明親王小晏,也正是轉輪聖王,釋迦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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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越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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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越王是當今天子的七弟,深得太後寵愛,此時天子好道,不問國事,吳越王權操天下,一時氣焰絕倫,招攬四方英才,暗懷問鼎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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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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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羅教式微之後,華音閣成為勢力最強的教派。但閣內的斗爭卻並未消減,反而越演越烈。

    不世出的奇才卓王孫憑借高絕的武功與智慧逐漸確定了自己的地位,並在閣中培植出了一批親己的勢力。然後,他就用極為狠辣的手段剪除異己,將上代遺留的耆宿們一一或殺或逐。

    上代閣主的遺孀姬雲裳不忿出手,卻被卓王孫擊敗,憤而遠走苗疆,成為雲南曼荼羅的教主。但姬雲裳並未甘願雌伏,仍然銜恨於卓王孫。閣中元老步劍塵,本來奉閣主遺命,尋回閣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本意扶他上位,卻也被卓王孫擊敗。

    卓王孫將前閣主之子囚禁在山谷中,而後迫令步劍塵自盡,自此掃平各種守舊勢力,龍飛鳳變,無人可當。然而,身罹絕症的步劍塵遺孤步小鸞,卻是他心中唯一的珍愛,因此不惜一切代價,奇方異術,只為挽留她早應消失的生命。

    華音閣在卓王孫的治理下蒸蒸日上,武林正道人人自危,華音閣漸漸成為江湖上一個恐怖的存在。卓王孫在江湖各地都設立分閣,命令閣中的得力手下駐扎其中,對武林正道予取予求。武林正道本是各自為政,但在華音閣的威脅下,有識之士漸漸明白,若是再互相爭斗,只怕便會一齊被華音閣滅掉。因此,正道中的幾個大派便暗中通信,希望能夠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大聯盟,共同對付華音閣。

    華音閣也知道這個消息,但卓王孫卻不以為意,因為他知道,正道中缺的,就是一個能服眾的領袖。若是沒有這樣一個人出任,就算正道組成了大聯盟,那也只是一場散沙。他所要做的事,就是格殺這樣的人,讓正道永遠處於散漫的境地。

    但不想正道第一次洞庭武林大會中,在丹真納穆陰差陽錯的引導下,神秘少年楊逸之卻憑借神奇的武功以及與生俱來的俠肝義膽、悲憫的情懷而成為武林盟主。卓王孫雖然共推為天下第一高手,但對於楊逸之那神奇的武功,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而且,他對於這個橫空而出的少年,也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在多次的對抗與接觸中,這兩個人無論在武功還是智謀上都功力悉敵,楊逸之的本質雖非絕佳,但卻偏能越煉越粹,儼然與卓王孫雙峰並峙,分庭抗禮。

    但卓王孫仍然不擔心,因為,他知道,正道每一派中最核心的人物,仍然不認可楊逸之。他們絕不容自己的權威被這個少年搶走。他們在等待著恰當的時機,將盟主架空,讓大權仍歸於自己。雖然深知這一點,楊逸之也在進行著自己的事業,他的風頭遠不如卓王孫之盛,但畢竟能一步步將一切歸於掌握。

    卓王孫也在等待著,不同的是,如今的他對統一天下並沒有太多興趣,他還未向正道出手,不是因為他沒有能力,而是因為不想。

    或許他要的,只是一個真正的對手,一個足夠讓他重視、尊敬、拔劍相對的人。

    這個人,現在已經出現了,那就是楊逸之。

    江湖,或許就只是這兩個人的江湖。

    第一章

    十裡春山秀平莽,行歌但品油茶香。

    燒畬隴圃宜良種,好趁東風下谷粱。

    這首詩寫的是嶺南侗族的悠閒生活。東南的少數民族一般都居住在高山大澤之間,漢族人很少到,因此都能夠保持一些古樸的禮節。也因此少了很多賦稅的糾纏,一般都能安居樂業,看去真如世外桃源。也正由於族民溫飽不憂,因此文藝發展非常繁盛,對歌踏月成為很普遍的風俗。但巫蓍之風也非常嚴重。這些民族一般都能自給自足,只跟外界交換一些奢侈品。它們沒有統一的政治體系,一般是族長制,所以統治並不是很苛刻。但後來漢族勢力入侵,在各民族聚居區設立漢府,同族長、侗長們一起統治侗民,也一般是恩威並施,不敢肆意掠奪。侗民們仍然直接聽從侗長的管轄,但漢族畢竟是官,只要不是很過分,倒也沒有人敢違抗。時值嘉靖五年,雲南侗族共推大熊嶺火裸峒峒主木闐為王,同漢族相安無事,端的是個升平世界。

    火裸峒地處大熊嶺南麓,四季如春,雨水充足,地勢平坦,頗宜耕種。大熊嶺又遠在邊陲,素少漢人到,這幾年峒主木闐刻意經營,自然越來越壯大。木闐即位三年,就做了雲南侗族的總首領。這木闐頗有見識,知道漢人不可得罪,但又不能多親近,所以一概漢人的要求,都曲意應承,幾乎予取予求,但卻從不放漢人入他的火裸峒。治雲南的官員昏庸無能,木闐幾個手段下來,也就無可不可了。木闐不但教導族民勤於開墾,而且注重培養族兵。侗人本就體格健壯,一經訓練,更是飛簷走壁,如同平地,赤手可搏虎豹。木闐的三個兒子嵯峨、新野、雄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雲南守備與其交兵數次,幾十倍的兵力反而屢吃敗仗,再經木闐軟硬兼施,也就不敢再打侗族什麼主意了。木闐眼看中原亂勢已成,干脆將大熊嶺的唯一一條出山的道路禁了,如沒有侗長的焦木令牌,出入者格殺勿論。

    這日正是八月收獲的季節,今年雨水豐足,上下齊心協力,收成較去年多了三成。木闐歡喜之下,待收獲一了,也正是八月十五將近,於是下令全族大宴歡慶三天。

    這一下舉族歡騰,都在為仲秋節將舉行的跳月大會做准備。姑娘們更是刻意地打扮起來,誰不想在這樣的盛會上召一個如意郎君?何況年輕人歡笑嬉鬧才是正務,任何鎮壓制止反而是矯其天性的了。

    一輪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東天,將整個天空和大地渲染成一片淨潔的銀白色。侗山本就空淨,這時更是只剩下幾聲野鳥的格桀,更映襯的鹿頭江邊燈火輝煌,充滿了節日的歡聲笑語。侗族少女們都戴起了滿頭的銀飾,長長的筒裙繡滿了鳳凰牡丹,舞動起來流光溢彩,幾十人圍了熊熊燃起的篝火拉著手跳舞,目光瞟著邊上散亂坐著的小伙子們。這些小伙子一面回應著姑娘火熱的目光,一面拿大勺子舀了邊上的酒痛飲。牛羊在火堆上烤的滋拉滋拉的響,歡慶的時刻就要開始了。

    這片平野的中央,是用大木搭起來的一座高台,台上虛設了幾個座位。中間一座上遮虎皮,自然是侗主木闐的了。爐火漸熊,姑娘們的歌聲中逐漸摻入了小伙子們粗獷的聲音。突聽一陣號角聲嗚嗚響起,雄沉郁涼,各種聲音立時寂靜下來。小伙子們肅然起立,姑娘們也趕忙停止了歌聲,靜靜地站著。號角聲嗚嗚不止,突然一陣急驟的鼓聲響起,木闐率領著兩個兒子新野、雄鹿以及族中長老走上台來。眾人一陣歡呼。木闐面露微笑,揮手讓大家坐下。朗聲道:“神明佑護我們取得如此大的豐收,我們就用我們的喜悅答謝神明!今晚大家盡情歡樂,遮翰神保佑你們!”台下又是一陣歡呼。長老送上一碗酒,木闐張手接過,一口喝干,“噗”的一聲一道酒浪吐在兩丈遠的火堆上面。火堆受此一激,火苗竄起了老高。人們又是一陣瘋狂的歡呼,立時小伙子們姑娘們圍著大小的火堆瘋狂地跳了起來。已經有家室的男子則在四周充當護衛。木闐轉過身來,滿臉的歡笑立時消失無有,低聲道:“你妹子還沒回來?”

    新野也低聲道:“方才我問過伺候妹子的藍花,妹子這兩天都沒有回來。不過父親既然吩咐過她一定要參加這次跳月大會,我想無論如何,她是應該來的。”

    木闐面有憂色,道:“她若能來自然最好。今年她也十六歲了,按照規矩,也該參加這跳月大會了。雖然說規矩畢竟只是規矩,但能參加的還是要參加的好。”

    新野低聲道:“是。我想她應該知道的。”

    這時突然人群中起了一陣波動,有人歡呼道:“四小姐回來了!”

    木闐欣喜道:“在哪裡?”

    就見遠遠一道黑影在山間飛騰跳躍,向這邊奔來。那消多時,便奔到近前。人群一陣翻湧,給她讓出一條道來。那人更不停留,嗖的跳到高台上,砰的一聲將身上負的豹子摔到木闐跟前,道:“阿爸,給你!”但見她一身短打扮,幾處早就撕扯破了,身上還沾了許多草屑泥土,臉紅紅的,不住地喘氣。木闐皺了皺眉頭,道:“你一個女孩子家,整天在外面瘋跑,成何體統?又去學你哥哥們打豹子,萬一出點什麼事豈不是讓你媽媽擔心死?”

    那女子嘻嘻笑著,也不回答。木闐皺了皺眉頭,道:“還不下去換了衣裳,去參加跳月大會去。”

    那女子又是嘻嘻一笑,跑上來挽住木闐的臂膀,道:“阿爸,走!我們去跳月去!”

    木闐忍不住一笑道:“跳月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你趕緊下去找個如意郎君跳月,也讓阿爸歡喜歡喜。”

    那女子瞥了瞥嘴,道:“我才不跟他們去跳呢。至少要打的過阿爸你我才看的上。”

    木闐哈哈笑道:“你阿爸號稱苗侗第一高手,要找能打的過阿爸的,可不太容易。”

    一語未了,就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那也未必。”

    木闐猛地站起道:“何方高人到了大熊嶺,為何不賜見一面?”

    就聽那個陰惻惻的聲音道:“來了!”就見一團黑影疾撲而下。那人的身法好快,眨眼間如飛鳥一般掠上了高台,卻聽砰的一聲,狠狠地撞在了台子上,居然就此不再起來。那女子哈哈大笑,木闐橫了她一眼,低嗔道:“吉娜!”定睛一看,突道:“嵯峨!”原來撲過來的這團黑影卻是鎮守大熊嶺與外界通道的嵯峨。就見他周身僵硬,躺在台面上一動不動。木闐心下驚疑不定。就聽那陰惻惻的聲音道:“我們天子使節來到你們這苗疆邊陲之地,這小子居然不讓我們通過,我們王爺非常生氣,但還是念在你們化外之民,不懂禮儀,沒有取他的腦袋。叫我帶他過來,問問侗主該怎麼處置。”

    木闐心下更驚,道:“什麼天子使節?什麼王爺?”

    那陰惻惻的聲音道:“我叫歐陽健。”

    木闐吃驚道:“雲現五龍歐陽健?吳越王府四大高手之一?”

    那陰惻惻的聲音道:“你還不是太笨麼。我們王爺親來,這小子居然都敢冒犯虎威,在王爺面前將把破刀劈來劈去的,你說該不該殺?”

    木闐心下怔忪不安,吳越王權傾天下,深得嘉靖皇帝寵愛,熾焰熏天,怎麼會忽然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而且事先居然沒聽到一點風聲。當下試探道:“不知王爺駕臨鄙處,有何公務?”

    歐陽健咯咯笑道:“這說起來啊,我就要恭喜你了。吳越王跟國師吳清風大人用先天術法推算著魚籃觀音已經降投人世,就是你的女兒吉娜。若是能讓皇上跟吉娜合籍雙修,借吉娜的仙氣和萬歲的洪福,不難共等仙界。因此萬歲派遣吳越王爺為使節,前來迎接吉娜小姐到京城去。還不趕緊謝恩?”

    木闐只覺此事匪夷所思,漢人向來心眼多,這次不知又要搞什麼鬼。當下拱手道:“小女年紀還小,不堪親近帝軀,望先生在王爺面前多加美言,此事還是息了的好。”

    歐陽健冷笑道:“這話我可不敢說,你要說自己去跟王爺說去。我口信已經帶到,就此別過。對了,這小子馬上就是國舅了,我倒不敢冒犯太過。”一道指劍飆出,砰的一聲將嵯峨打了個跟頭,跳起來大叫道:“兀那小子,咱們再來大戰三百回合!”

    歐陽健注視著木闐道:“天威難犯,我看你還是順從的好!”說著,也不見他如何動作,身形已在十丈以外。遙遙就聽那陰惻惻的聲音傳來道:“先給你們點厲害看看,免得你們這些蠻族還有什麼僥幸的想法。”木闐就覺腳下一軟,偌大的高台吱啞啞響了幾下,一陣搖晃,猛然哄通一聲坍了下來。一時塵土四起,倒下的大風將離的最近的火苗直吹出去,人群一陣大亂。木闐比較鎮靜,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叫道:“沒事沒事,大家繼續跳舞,唱歌!”族民究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一樣又開始歡樂起來。木闐叫了幾聲“吉娜”,就見她呼地落到面前,身上倒沒受什麼傷,依然活蹦亂跳的。木闐歎了口氣,對三個兒子道:“你們跟我過來。吉娜,你去找藍花給你換身衣服,我們有點別的事。”吉娜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們,點了點頭,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雍燧樓二層被叫做議事廳,是只有少數的幾個人才能進入的族內重要秘地。大廳之中其實很簡陋,只有廳中央一面很大的石桌,和周圍幾個木凳。現在木闐跟他的三個兒子圍坐在周圍,面色都很沉重。良久,木闐道:“先說說你們的看法吧。”每到重要的時刻,木闐總喜歡征求一下三個兒子的意見,因為他覺得這樣可以集思廣益,也可以鍛煉兒子們。當然,也只限於三個兒子。

    新野凝思片刻,道:“雖然聽他們的話意好象不錯,但他們先制住大哥,再給我們一個下馬威,顯然居心叵測,恐怕是要不利於我們侗族,阿妹不過是一個借口而已。”

    木闐點了點頭,道:“嵯峨,你呢。”

    嵯峨猶豫了一下,道:“我跟他們對過一仗,覺得他們極其瞧不起我們侗人,但似乎這次來意比較真誠,攜帶了許多東西來,他們還讓我看了預備給阿妹坐的馬車,極端華麗無比。聽說皇帝是漢人最高的官,跟我們的地位很相配啊,我看不如就答應了這親事。”

    木闐點了點頭,道:“雄鹿,你呢。”

    雄鹿道:“漢人的事,我總是搞不明白。但我知道這些年嫁到漢家去的侗族女子,沒有一個落的好下場。不管他們的來意如何,我是堅決不讓阿妹到他們那邊受苦的。而且阿妹從小嬌縱慣了,漢人的規矩多,我怕她受不了。”

    木闐點了點頭,道:“還有什麼可說的麼?”

    三個兒子互相看了看,嵯峨低聲道:“我也不同意阿妹嫁過去,可是漢人實在太厲害了,今天來的人都會妖法,我還沒近身就動都不能動了。我們打不過他們的。”

    木闐眼中鋒芒隱露,沉聲道:“我們侗族人怕死麼?虎狼來吃我們的牛羊,我們趕它出去,漢人來搶我們的姐妹,我們就應該拱手給他們?”

    一句話完,嵯峨三人一起挺立,錚然一聲佩刀出鞘,昂聲道:“遮翰神的子孫沒有怕死的!敵人欺侮我們,我們就用生命周旋到底!”

    木闐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於兒子的表現。負手走到窗前,看著下面點點火光映照下歡舞的人群,道:“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一次讓漢人得了甜頭,他就會二次三次地更加欺壓你。但漢人實在太強,其中高明的人士多到不可勝數,硬打我們是打不過的。難道到了使用那個的時候嗎?”

    嵯峨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阿爸說的是什麼。木闐眼光望著窗外,遲疑道:“該不該用呢?該不該用呢?”喃喃說著,顯得非常猶疑。良久,似乎終於下了決心,沉聲道:“嵯峨。”

    嵯峨連忙站出來,道:“阿爸。”

    木闐慎重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裹來,交到嵯峨手上,道:“你去大熊嶺的西麓,在兩棵十幾丈高的古樹旁邊是一個懸崖,懸崖下去十米,有個小小的石台,你將這個包裹放在石台上,然後在包裹前面用石頭擺個十字,馬上回來,不要逗留,也不准偷看。記住,三更前辦好這件事,若是三更前辦不好,就馬上回來,明天再去。知道了麼?”

    嵯峨聽的滿腹疑團,只好躬身應道:包裹接過手來,只覺沉甸甸的仿佛有幾十斤重,更是吃了一驚。心知此事不可拖延,趕緊攜了包裹向西山走了過去。

    大熊嶺西麓甚是難走,嵯峨直走到二更時分,才走到木闐所說的兩棵古樹之下。

    但聽四周狼嗥的聲音不斷傳來,山上的風聲本大,吹的古樹簌簌做想,在白花花的月光下,更顯得四周景色慘淡,仿佛隨處有物窺視。侗人雖然甚少知識,但神鬼之說深入心底,到此境地也不無恐懼。嵯峨站兢兢地走到懸崖邊上,就覺山風受懸崖石壁所擋,翻卷上來,猛烈的幾乎力不住腳。遙遙只見中間似乎有一小台,就如大海上的一葉扁舟一般。嵯峨不敢耽擱,從身上取出早就備好的繩索,綁在古樹之上,試了試松緊,縋了下去。這一身子凌空,更覺山風猛烈,飄飄蕩蕩的如虛在空中,驚懼之心猶增,片刻到了台上。那台有丈余方圓,臨石壁一面有一個一尺見方的小洞,山風過隙,嗚嗚做響,宛如鬼嚎。嵯峨不敢多做逗留,趕緊將包裹放在石台上,用石頭擺了個十字,又跪下拜了幾拜,沿著繩索爬了上去。那包裹沉重異常,倒也不怕被風吹走。

    嵯峨剛爬上懸崖,忽聽身後一陣異聲傳來,隱約還有誰叫著他的名字。那聲音更仿佛是從懸崖下面傳將上來。嵯峨只覺頭發森豎,連繩子也不敢解了,倉皇奔了回去。等他的身形消失後,卻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少女從古樹後轉了出來,正是木闐寶貝到極點的女兒吉娜。她手中拿了個竹哨,方才那怪聲自然就是從這哨中發出的。就見她試了試繩子,自言自語道:“每次有了事情阿爸都不讓我知道,這次也不讓我知道,我偏就去偷聽,我偏就來將這個東西給拿走,看你們怎麼辦去。”她頑皮之心一起,只想著跟阿爸阿哥門賭氣,哪裡顧及什麼厲害?試了試繩子,就向下面槌去。

    她的膽子卻比嵯峨要大的多,走到石台的邊上向下看了一眼,道:“哇!好危險啊!阿爸將東西放在這裡做什麼,難道這裡還有人住不成?不過這裡倒安靜,咦,還有個小洞洞,裡面有人麼?”說著,屈起兩只手指敲了敲石壁,笑問道:“有人在家麼?我來看你了。”

    猛聽一個嘶啞的聲音道:“你來看我做什麼?”

    吉娜這一驚非同小可,慌忙轉身時,就見石台外面凌空站著一個人影,那人虛虛蕩蕩地浮在空中,身子上下左右都毫無憑借,真如幽靈一般。一襲黑衣,連面貌都遮住了。狂風將它的長發吹的滿空飛舞,景象詭異之極。吉娜雖然膽子大,但也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顫聲道:“你……你是什麼人?”

    那人淡淡道:“你不是來拜訪我的麼,怎麼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吉娜恐懼之心還未去,好奇之心又起,眨著大眼睛道:“難道你真的住在這裡?”

    那人凌空走了幾步,到了石台之上。吉娜趕忙跑到石台邊緣望外一看,兩下依舊空蕩蕩的,根本什麼東西都沒有,拿手在夜空中撈了撈,更是一點發現都沒有。這下就奇怪了。不禁問道:“你怎麼可以站在空中呢?”

    那人也不做答,默然將石台上的包裹拿起來,打開時,只見其中放著小小的一枚令牌,黃燦燦的也不知是什麼材料所做,那人拿著反復端詳了幾遍,抬頭來冷冷地看著吉娜,良久道:“你既然是來拜會我的,就進來坐坐吧。”

    說著,就見它徐步向石壁小洞走去,也不見什麼動作,只聽咯咯幾聲輕響,它的身體驟然縮小,居然就從這麼小的洞口鑽了進去。吉娜看的橋舌不下。就聽那人的聲音轟轟的從洞中傳了出來,道:“你怎麼還不進來?”

    吉娜試了試,那洞口實在太小,給只貓鑽還差不多。吉娜用力擠了擠,磕的兩肩生疼,卻怎麼也擠不進去。只好訕訕道:“我進不去啊。”

    卻聽轟隆一聲響,石壁軋軋向外推開,竟然就此在懸崖上開了半丈多寬的一道大門。那人沉聲道:“進來吧。”

    吉娜嘩了一聲,趕緊跑進去。那洞雖然外面很小,裡面卻是無比巨大。洞底到穹頂有十丈多高,顯得極為雄偉。裡面高高矮矮的放滿了東西,多半吉娜都沒見過。石壁中嵌滿了各種發光的石頭,青白紅紫,映的洞裡光怪陸離,宛如仙境。吉娜看的目不暇接,不由贊歎道:“好漂亮啊!要早知道有這麼好玩的地方,我早就來了!”

    那人冷冷地看著吉娜,似乎都沒想到她居然一點都不害怕。它手中輕撫著那柄黃燦燦的令牌,似乎感觸頗深。吉娜一蹦一跳地在洞中閒逛,也不去管那人,一會動動這個,一會聞聞那個,口中說出的話更是千奇百怪。那人一概不理,口中喃喃似乎說著什麼。等吉娜看的累了,撲通坐在它面前,它才慢慢開口道:“你父親讓你拿這個來,說什麼沒有?”

    吉娜嘻嘻笑道:“沒說什麼呀。”

    那人皺了皺眉頭,道:“怎麼會沒說什麼呢?你好好想想。”

    吉娜笑嘻嘻地道:“阿爸確實沒對我說什麼啊。對了,他對我說:去,找藍花換身衣服去,我們還有別的事。”一面吃吃笑著,很為自己的惡作劇高興。

    那人皺了皺眉頭,喃喃道:“莫非你是要我傳武功給她?”

    吉娜問道:“什麼叫武功啊?”

    那人道:“你剛才看到我凌空站著,好不好玩呢?”

    吉娜拍手道:“這個好玩!我以後自己出去玩的時候,就不怕摔著了!”

    那人咕嚕笑了一聲,道:“那你想不想學?”

    吉娜道:“想啊想啊。但是會不會要很長時間呢?你這裡面是挺好的,但太氣悶,我可不想在這裡多呆。”

    那人道:“要速成也可以。你過來。”

    吉娜笑嘻嘻地走過去,道:“首先要干嘛呢?”

    那人也不做答,突然出指,在吉娜的眉心一點。吉娜就覺一道熾熱的氣流從眉間直通下去,不由啊的一聲,跳了起來。熱氣瞬間到達雙腳腳心,同地面一觸,化做兩道清涼的氣息,倒卷而上,升到小腹,兩股氣息糾結在一起,暖融融地消散為無形。

    一時頓覺神清氣爽,胸脯之間活潑潑的,說不出的舒適,舉手投足之間,無不順心如意,似乎連體重都感覺不到了。吉娜大喜,道:“這就是你說的武功麼?”

    那人淡然看著她雀躍的樣子,道:“這也不叫武功,你高興的話,可以叫它魔法。反正是你的了,你叫它什麼都可以。”

    吉娜歪著腦袋想了想,道:“我可以叫它石頭麼?”

    那人笑了笑道:“可以。就叫它石頭吧。現在我來教你怎麼用這個‘石頭’。”

    吉娜很乖地“恩”了一聲,走上去跟著那人學了起來。這在她實在是很奇怪的事情,因為從她七歲開始,就很少聽話了,更很少這麼安靜地跟某人學一樣東西。但今天的事情太過神奇而古怪,這個“石頭”又看上去無比的美妙,實在是任何少年人都不能抗拒的。於是,一夜就這麼平靜地過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卻已經改變。

    第二章被薜荔兮帶女蘿

    吉娜又順著那片山崖爬了下去。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再爬一遍山崖,這山崖上除了石頭就是籐蔓,有什麼好爬的?她一面爬,一面仔細地搜尋著,看是不是真的像那人所說的,有一塊小小的突起的石頭。找了半天,石頭很多,卻不知是那個。

    她突然想起那人說過的兩棵幾十丈高的古樹,急忙抬頭看時,就見那崖頂的另一端,果然生了兩棵極為長大的樹木,參天而立,將碧森森的綠影投在了滿崖糾結的籐蔓上。順著那古樹看下去,十米遠的距離處,果然有塊大石突出,就如個小小的石台,略顯平整光潔,與別的石頭頗為不同。吉娜心中大喜,順著那些籐蔓蕩了過去,雙腳小心翼翼地踏在石台上,試了試,那石台極為結實。她頓時放了心,使勁地跳了跳,那石台一動不動。吉娜踮著腳,從石台的邊上向下看了一眼,大叫道:“哇,好危險啊!真的會有人住在這裡麼?”

    那石壁也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上面滿布了青黝黝的苔草,似乎從亙古以來,就從沒人動過一般。吉娜一時又起了頑皮之心,屈起兩只手指敲了敲石壁,將小小的鼻子輕輕地皺了起來,笑問道:“有人在家麼?我來看你了!”

    猛然一個低沉的聲音道:“你為什麼來看我?”

    吉娜一聲尖叫,慌忙轉過身來,就見石台外面凌空站著一個人影,虛蕩蕩地浮在空中,身子上下左右都毫無憑藉,在西沉的金黃的陽光下,真如幽靈一般。一襲闊大的黑衣將那人全身籠罩住,連面貌都蓋住了。黑衣中仿佛蘊蓄了深沉的黑暗,完全看不見一點面目。狂風吹起他墨雲般的長發,滿空飛舞,更是詭異之極。吉娜雖膽子素大,但也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顫聲道:“你……你是誰?”

    那人不答,仍問道:“你為什麼來看我?”

    吉娜聽她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仍有一絲清潤,似乎是位女子,又見那夕陽將她的影子清楚地投射在山崖上,似乎確實是人非鬼,恐懼之心漸去,笑道:“我不能來看你麼?嗯,我就要來看你。”

    這種語調已近乎耍賴。那人默然片刻,也不再追問,淡淡道:“進來吧!”也不見她舉步,就這麼“飄”到了石台上。吉娜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忽然走到石台邊上,伸手在空中撈了幾撈,大聲道:“咦?怎麼沒有繩子?”

    那人不去理她,伸手在崖壁上按了幾按,就聽咯咯一陣輕響,崖壁上忽然顯出一個尺半多寬的小洞來,從洞中似乎透出微微的光芒。但是洞口實在太小,看不清楚裡面有些什麼。黑衣暈波,那人緩緩向小洞走去。就聽她身上的骨骼辟啪輕響,走到洞口時,身形已然縮得極小,就這麼跨了進去。吉娜大大張開了嘴,不可置信地看著。就聽那人的聲音轟轟然從洞中傳了出來:“進來吧!”

    吉娜拿手試了試洞壁,但覺入手陰冷,堅硬之極。她小心地將兩只肩膀鑽了進去,然後再將整個身子塞入。饒是她身材如此苗條,也鑽得吃力非常,真不知道那人是怎麼“走”入的。

    難道那人竟然是大熊嶺的山神,龍舌潭裡的怪物,卻是此中的龍神?自己就是龍神的使者,要向山神借東西麼?那可實在有趣得很。只是這便不能告訴山神了,因為在苗族的傳說中,使者是不能洩露神明的身份的。

    突然前方透過來一重極為柔和的光芒。吉娜又不禁大大張開了嘴。那洞外面雖小,裡面卻無比巨大。洞底到穹頂高十幾丈,顯得極為雄偉。裡面陳設極為簡單,只是布滿了從未見過的石塊,光怪陸離的,什麼顏色的都有,青白紅紫,映得洞內全都是琳琅的光芒,真宛如仙境一般。吉娜顧不得洞口狹窄,一陣奮力掙脫,跳了出來,拍手道:“做神仙就是好,竟然有這麼好玩的地方!”

    黑衣人冷森森的目光投了過來:“什麼神仙?”

    吉娜急忙捂住嘴,跑上去看那些石頭。她看了這個,又看那個,個個都愛不釋手,喜歡得不得了。那人道:“你若是喜歡,不妨就拿些走。”

    吉娜搖頭道:“不好。還是讓它們呆在這裡,這裡有它的兄弟姐妹,是它的家,它肯定不願意跟它們分開的。”

    黑衣人哼了一聲,道:“親兄弟親姐妹自相殘殺的,還少了麼?它們為什麼一定就願意在一起?”

    吉娜嘻嘻笑了聲,不再回答。黑衣人說的這話太過於滄桑,吉娜是不會懂得的。看著她如此天真的面容,黑衣人心中竟然泛起一絲久違了的暖意。她的聲音禁不住變得溫和起來:“你想要什麼,我拿給你。”

    吉娜眉頭一震,脫口就想讓那人傳授給她浮空而立的法門。但突然想到,龍神是托自己來拿什麼蒼天令的,她急忙四處搜尋,就見牆邊的木案上,放了一塊好大的石頭。同那些晶瑩閃亮的會發光的石頭比較起來,這塊石頭實在沒有任何的特殊之處。但吉娜認得,這正是龍神向她描述過的蒼天令。她一聲歡呼,撲上去抱著那石頭,道:“我就要它!”

    黑衣人身子一震,道:“你要它?你真的要它?”

    吉娜笑道:“不是我要它,是別人要我來要它……啊,不對,是我要它,我要它的!”她從未說過謊話,此時忍不住就將實情說了出來。

    黑衣人目中暗暗閃爍出一絲極為森冷的光芒來,道:“你要它也可以,但你要拜我為師。”

    吉娜道:“拜你為師,那是什麼東西?”

    黑衣人道:“就是要做我的徒弟,學習我的武功。”

    吉娜道:“徒弟?武功?那是什麼東西?哦,我知道了,你是想要我做大熊嶺的土地公是不是?我可做不來的。”

    那人不再說話,突然出指,一指點在吉娜的眉心。一道熾熱的氣流隨著她的手指直通下去,吉娜“啊”的一聲叫,跳了起來。熱氣瞬息傳到她雙腳的腳心,同地面一觸,登時湧生出一股柔和但堅韌的力量,托著吉娜緩緩升了起來。吉娜大喜,忍不住叫道:“好玩!太好玩了!”她一開口說話,那股力道登時消散,化作兩道清亮的氣息,降入小腹,順著氣血脈絡散諸全身,暖融融地消為無形。一時頓覺神清氣爽,胸脯之間活潑潑的,說不出的舒適,舉手投足之間,無不順心如意,似乎連體重都感覺不到了。吉娜大喜,問道:“我已經成為土地公了麼?”

    那人看著她,也不知是喜是怒,淡淡道:“這是我的觀大自在功,你學了之後,也可以像我一樣凌空浮立,想多麼自在,就多麼自在。”

    吉娜道:“自在倒是自在,只是會不會摔死啊?”

    黑衣人淡淡道:“只要你好好學,便是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會摔死的。我已經在你體內放了一段‘氣息’,你好生運用體會,早晚可以在我指點下,學會這門觀大自在功法。”

    吉娜乖乖地“嗯”了一聲,沿著那人指點,引導著自己體內暖暖的那股氣,在周身運行起來。她悟性頗高,對於這種好玩的事情的興致更濃,學起來竟然極為迅速。不多時,就能夠凌空翻滾,如飛燕翔擊了。那人再教她如何將氣息運到手掌腳上,甚至布達身外,吉娜一一學得認真無比。

    洞中光明如晝,吉娜突然大叫道:“哎呀!我忘了!今天晚上是跳月大會來著!我若是不去,阿爸又要氣得胡子翹起來了!怎麼辦?怎麼辦?”

    黑衣人淡淡道:“怎麼辦?去不就是了!”

    吉娜差點哭了起來:“可是這裡離月野坪好遠啊,等我趕到時,他們早就散了!阿爸的胡子,怕不都翹光了!”

    黑衣人道:“我送你去,不用半個時辰,就能到。”

    吉娜立即破涕為笑,道:“那就好多了。你參加不參加跳月大會?你有沒有情郎?”她說話從無遮攔,那黑衣人的神情完全被衣服隱住,卻也看不出是否冒犯了。

    時正八月十五,乃是苗疆收獲的季節。大熊嶺的苗族在族長木闐的治理下,人人戮力,今年收成較去年多了三成。那木闐雄才大略,頗通經營之道,大熊嶺苗族獨成一派,不與漢人交通,卻也不與三十侗族通氣,但族長仁政愛民,上下齊心,族內一片鐵桶江山,卻是人人不敢輕視。今年再豐收,便是接連三年收成過了八千石,再也不用擔心什麼荒年。是以木闐下令,趁著十五月圓,舉行一年一度的跳月大會,全族一起歡慶遮翰神的蔭佑。

    一輪冰月已悄悄地升起在東天,將整個天空和大地渲染成一片淨潔的銀白色。苗地山水本就空淨,這時更是只剩下幾聲野鳥的格桀,更映襯的鹿頭江邊燈火輝煌,充滿了節日的歡聲笑語。苗族少女們都戴起了滿頭的銀飾,長長的筒裙繡滿了鳳凰山茶,舞動起來流光溢彩,幾十人圍了熊熊燃起的篝火拉著手跳舞,目光瞟著邊上散亂坐著的小伙子們。這些小伙子一面回應著姑娘火熱的目光,一面拿大勺子舀了邊上的酒痛飲。牛羊在火堆上烤的滋拉滋拉的響,歡慶的時刻就要開始了。

    這片平野的中央,是用大木搭起來的一座高台,台上虛設了幾個座位。中間一座上遮虎皮,自然是苗主木闐的了。爐火漸熊,姑娘們的歌聲中逐漸摻入了小伙子們粗獷的聲音。突聽一陣號角聲嗚嗚響起,雄沉郁涼,各種聲音立時寂靜下來。小伙子們肅然起立,姑娘們也趕忙停止了歌聲,靜靜地站著。號角聲嗚嗚不止,突然一陣急驟的鼓聲響起,木闐率領著兩個兒子新野、雄鹿以及族中長老走上台來。眾人一陣歡呼。木闐面露微笑,揮手讓大家坐下。朗聲道:“神明佑護我們取得如此大的豐收,我們就用我們的喜悅答謝神明!今晚大家盡情歡樂,遮翰神保佑你們!”台下又是一陣歡呼。

    長老送上一碗酒,木闐張手接過,一口喝干,“噗”的一聲一道酒浪吐在兩丈遠的火堆上面。火堆受此一激,火苗竄起了老高。人們又是一陣瘋狂的歡呼,立時小伙子們姑娘們圍著大小的火堆瘋狂地跳了起來。已經有家室的男子則在四周充當護衛。木闐轉過身來,滿臉的歡笑立時消失無有,低聲道:“你妹子還沒回來?”

    新野也低聲道:“方才我問過伺候妹子的藍花,妹子這兩天都沒有回來。不過父親既然吩咐過她一定要參加這次跳月大會,我想無論如何,她是應該來的。”

    木闐面有憂色,道:“她若能來自然最好。今年她十四歲了,按照規矩,也該參加這跳月大會了。雖然說規矩畢竟只是規矩,但能參加的還是要參加的好。”

    新野低聲道:“是。我想她應該知道的。”

    突地,就見一條黑影迅捷無倫地在山中跳躍著,向這邊奔了過來。那黑影身材瘦削,手中提了好大一團東西,似乎是什麼獵物。新野喜道:“看是阿妹回來了!”揚聲道:“阿妹!這邊來,阿爸在等著你!”

    就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來了!”就見那黑影倏然加速,電般一瞥,頓時躥到了高台一側的大樹上,手中所提之物轟然摜下,將那高台砸出一個深坑來。木闐心頭一沉,火光閃爍中,突地驚道:“嵯峨!”原來那砸在高台之上的,竟然是鎮守大熊嶺與外界通道的嵯峨,也就是木闐的長子。

    就見他周身僵硬,躺在高台上一動不動,木闐心下驚疑,就聽那個陰惻惻的聲音道:“我們天子使節來到你們這苗疆邊陲之地,這小子居然不讓我們通過,我們王爺非常生氣,但還是念在你們化外之民,不懂禮儀,沒有取他的腦袋。叫我帶他過來,問問族長該怎麼處置。”

    木闐心下更驚,道:“什麼天子使節?什麼王爺?”

    那陰惻惻的聲音道:“我叫歐陽健。”

    木闐吃驚道:“雲現五龍歐陽健?吳越王府四大高手之一?”

    那陰惻惻的聲音道:“你還不是太笨。我們王爺親來,這小子居然都敢冒犯虎威,在王爺面前將把破刀劈來劈去的,你說該不該殺?”

    木闐心下忐忑不安,吳越王權傾天下,深得嘉靖皇帝寵愛,熾焰熏天,怎麼會忽然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而且事先居然沒聽到一點風聲。當下試探道:“不知王爺駕臨鄙處,有何公務?”

    歐陽健咯咯笑道:“這說起來啊,我就要恭喜你了。吳越王跟國師吳清風大人用先天術法推算著魚籃觀音已經降投人世,就是你的女兒吉娜。若是能讓皇上跟吉娜合籍雙修,借吉娜的仙氣和萬歲的洪福,不難共登仙界。因此萬歲派遣吳越王爺為使節,前來迎接吉娜小姐到京城去。還不趕緊謝恩?”

    木闐只覺此事匪夷所思,漢人向來心眼多,這次不知又要搞什麼鬼。當下拱手道:“小女年紀還小,不堪親近帝軀,望先生在王爺面前多加美言,此事還是息了的好。”

    歐陽健冷笑道:“這話我可不敢說,你要說自己去跟王爺說去。我口信已經帶到,就此別過。對了,這小子馬上就是國舅了,我倒不敢冒犯太過。”一道指劍飆出,砰的一聲將嵯峨打了個跟頭。嵯峨跳起來大叫道:“兀那小子,咱們再來大戰三百回合!”

    歐陽健的笑聲就如毒蛇抽氣一般:“再戰?吳越王已至,你們還不准備迎接,難道想造反不成?”

    他的話音剛落,月野坪外忽然沖天起了一聲炮響。大熊嶺苗人哪裡見過如此聲勢?都不由得住了手中的活計,呆呆地向外看著。就見清冷的月光下,黃鉞兩列,引著千軍萬馬,鋪天蓋地而來。

    第三章旌蔽日兮敵若雲

    當先一人蟒袍金冠,滿面春風,見了木闐抱拳一揖道:“孤陋之人,鄙處深宮,久聞先生風顏,未緣識荊。今日一見,清健更勝所聞,實可共喜也。”

    木闐聽他文縐縐的說話,片言不提納親之事,與歐陽健所走的正是兩個極端,不由心下一沉,知道此事不是隨便可了的。當下急忙率著幾個兒子跳下台來,躬身施禮道:“王爺駕臨鄙地,實在是蓬壁生輝。正趕上我們苗人的跳月大會和小女的出嫁之日,請王爺移駕坪內,小女的婚典,還要請王爺主禮。”

    吳越王瞳孔倏然收縮,一雙眸子凜然生威,盯著木闐看了片刻,淡淡道:“你的女兒要出嫁?”

    木闐道:“叨逢王爺的福氣,小女姿貌雖陋,總算也有人求親了。”

    吳越王淡淡道:“吉時在什麼時候?”

    木闐俯首不敢仰視,道:“便在今晚!”

    吳越王沉聲不答,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縱聲笑道:“那實在不巧的很,本王原本帶了詔書來,要冊封你女兒為貴妃娘娘的。”

    木闐垂頭道:“那實在是小女沒有福分,配不上這麼高的榮耀。吉時將到,還請王爺移駕。化外野人,不勝榮崇之。”

    吳越王歎了口氣,道:“既然如此,那也沒有辦法。”

    木闐大喜,將身一側,道:“王爺請!”既然先說動了吳越王,那就好說了,吉娜找不找的到,應該嫁給誰那都是小事情,大不了找幾個人混充一下,反正吳越王又不可能在苗鄉呆多長時間。

    吳越王突然笑了笑,他一笑,原來精明干練的臉龐就變的說不出的慵懶。吳越王等這個慵懶的笑容在臉部固定,然後消散,才輕輕道:“那本王就只有搶親了!”

    木闐一呆,道:“這怎麼可以!”

    吳越王又是一笑,這一笑就顯得無比的陰沉:“怎麼不可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王說的話,你敢說不可以?”

    木闐囁嚅道:“可是小女已經許人,您堂堂王爺,怎麼能這樣做?”

    吳越王大笑道:“世人哪知什麼叫對的,什麼叫錯的。本王只須做出來,你們遵守就可以了。問什麼對與錯,這不是你們的本份!”

    木闐尚未作答,旁邊雄鹿見一向強橫的阿爸居然一再示弱,忍不住跳向前來,拔刀怒喝道:“你們這麼欺負我們苗人,除非把我們全殺了!否則遮翰神的子孫,由不得你們欺侮。”

    吳越王嘿嘿冷笑,斜睨著他道:“你以為本王殺不了你們麼?慢說本王一聲令下,小小大熊嶺立時夷為平地,就是本王一伸手,恐怕也不是你們這幾十個人能承受起的!你要不要試試?”

    雄鹿大叫道:“試試就試試!我們遮翰神的子孫,寧可死了也不受別人的侮辱!”

    吳越王倏然神情一肅,繼而冷笑道:“遮翰神、遮翰神,本王倒要看看遮翰神能不能救得了你們!”說著,手一屈一送,一道掌力隔了丈余遠直送而來!

    雄鹿哪知道他此掌的厲害,大呼小叫地揮刀直向前沖去。吳越王冷笑不絕,掌力潛湧,雄鹿還未沖近他身前三尺,就覺一股大力迎面撲來,登時氣為之窒,一聲悶哼,向後跌了出去。木闐、嵯峨、鉅野見勢不好,慌忙搶上去接,就覺雄鹿的身軀沉重無比,宛如山般直向後壓了過來。三人胸口一口氣直沉下去,身子不由自主地後跌。吳越王掌勢更不停留,如奔龍般追襲而來,將四人一齊沖天卷起,向那高台上跌去。就聽卡嚓嚓一聲響,那高台竟被他一掌沖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吳越王緩緩收掌,傲然仰頭而立,似乎很滿意這一掌所造的效果和聲勢。

    眼看木闐等人狼狽趴起,卻又周身無力地跌坐在地,吳越王點了點頭,悠然道:“這下你們知道什麼叫對、什麼叫錯了吧。”一擺手:“全綁了。”回頭對木闐笑道:“現在你們應該比較聽話了。”再對歐陽健道:“帶人,搜索整個苗鄉。小小地方,也不用多了,去三千人,料想足夠找出這尊水月觀音的。”歐陽健自然諛詞潮湧。

    吳越王一聲令下,在歐陽健的呼喝聲中,身後的士兵緩緩移動,走出了三千多人,整整齊齊地將整個跳月大會圍住,接著便開始逐人搜尋起來。兵丁對於平民,自然不會有什麼好顏色,何況吳越王吩咐下了:“使勁地鬧,一直鬧到木老爺子忍不住自己說出來。”那兵丁們還有什麼好客氣的。跳月大會就設在苗人村寨邊上,苗疆近幾年了無戰事,居積甚豐,其民又好金銀首飾,那些士兵趁了這個機會,撲上去搶奪,一時鞭打拉扯之聲鼎沸而起。木闐手下雖然頗訓練了些壯丁,但在歐陽健等人的監視下,哪還有還手的余地?幸好這些士兵總算還顧及到吳越王的臉面,不肯在女人身上打主意,但長刀霍霍,下手卻一點都不容情。眼看苗民哭啼叫嚷之聲漸起,木闐皺著眉頭,欲言又止。

    吳越王一聲冷笑,揮了揮手,兵丁鬧的更凶了。一名校尉抓起鞭子來將身邊的苗民打得滿地慘叫,另一人提起一兩歲的嬰兒,就要向牆上摜去。木闐終於忍不住嘶聲道:“住手!”

    吳越王手一抬,剎那間寂靜如同水波一樣自他為中心傳播開去,所有的士兵全都歸刀入鞘,昂然挺立。方才奪來的財物散落一地,卻沒人再去看一眼。吳越王滿意地掃視了四周一眼,將目光盯在木闐身上,道:“本來就是很簡單的道理,本王相信木老爺子不會想不明白的。”

    木闐掙扎著爬起來,將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抱在懷中,道:“我若是說吉娜不在此間,你相不相信。”

    吳越王嘴角牽動,雙目略合,組成了個很譏刺的笑容,道:“本王當然相信。木老爺子說的話,從一開始本王就很相信。所以本王現在就要從這群人中找出誰是吉娜的未婚夫來。本王問一聲,就殺一個人,若是一直沒有人出來,就殺到你們一個人都沒有為止。本王的話,不知木老爺子又信不信?”

    他的語音平靜恆定,似乎是在述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木闐卻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嘶聲道:“我說的是真的……”

    吳越王沉下臉,冷冷道:“本王沒說不相信你啊。歐陽健。”

    歐陽健忙躬身道:“屬下在。”

    吳越王淡淡道:“准備好刀了麼?”

    歐陽健陰惻惻笑道:“王爺放心,早就磨得風快了,絕對不會讓他們多痛苦。”

    吳越王歎了口氣,道:“那就放心了。可不能讓別人認為本王太過殘忍。”

    歐陽健大聲地答應了,慢慢轉身。吳越王臉露一絲嘲諷,盯住木闐。眼見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紅地變來變去,顯見心中遲疑不決,道:“很好!到現在還不答應,本王都不得不佩服你的膽氣了!既然如此,就成全了你又何妨?反正料想這觀音菩薩跑得也不遠,幾千人的痛哭慘叫之聲,已足夠將她感動回來了!”說著,再也不等木闐回答,手一劃而下,三千人利刀齊刷刷舉起,月光之下盡是冰寒的閃光,便向著苗人劈了下來!

    就聽一聲清脆的嬌叱道:“你這人怎麼這麼壞,快快放開我的族人!”

    吳越王抬頭望時,就見一女子衣袂飄飄,卓然立於左邊的山崖上,雖然衣衫已被山石掛得破爛不堪,但看去衣袂飄飄,真有些觀音臨風的感覺。

    吳越王笑道:“你就是吉娜?”

    那女子脆生生地道:“就是我!你趕快將我的族人放了,你要我去做什麼,我去就是了。”

    吳越王微笑道:“不是做什麼,而是去做天上地下,榮寵無上的貴妃娘娘。也只有這樣,才配的上你觀音降世的身份。明明是別人盼都盼不到的福氣,本王就不懂你的父兄為什麼這麼極力反對。”

    吉娜哼了一聲道:“你們漢人還有什麼好心腸對我們?說的好聽而已。”吳越王笑道:“你先下來,看看我們給你准備的行裝,就知道端的是好心腸還是壞心腸了。”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看你這個人就不象好人,還講什麼心腸的好壞。”倏地將身一聳,直向山崖下投來,吳越王驚叫一聲:“小心!”就見吉娜如小鹿般在崖上跳了幾跳,已來到了場中,身手甚是敏捷。吳越王一揮手,兵丁們井然有序地從苗人中退了出來,在吳越王身後布起了好大的方陣,甲兵鏗然,這麼多人,卻連一點嘈雜之聲都沒有。吳越王道:“你看,你說放人,本王便放人,還不算好人麼?來人,將貴妃娘娘坐的七寶香楝抬過來。”

    就見幾十個兵丁牽著一輛八匹馬拉的大車出來。車上珠繞翠鋪,寶光射眼,那車都是用合抱粗的檀香木雕就,上面刻滿了山川社稷,蟲魚鳥獸,彩鳳名芳,瑞趾祥鱗。瓔珞重障,輕紗曼遮,濃渥的香氣沁出,真是中人欲醉。華麗富貴之氣,就是吉娜這生長族酋之室的貴族,也不覺瞠目。吳越王見狀微微一笑,道:“我們現在就坐上去好不好?”

    吉娜興高采烈地道:“這是給我坐的麼?好漂亮哦。”

    吳越王道:“天下有資格坐這輛車的,就只有吉娜小姐一人而已。這算不了什麼,到了皇宮中,比這個還好還有趣的東西多著呢。”

    吉娜隨口問道:“什麼是皇宮啊。”

    吳越王道:“就是皇帝和你住的地方了。裡面好多好多的房子,若沒有人領著,任誰都會迷路的。”

    吉娜歪頭想了想,道:“那我不去了。那麼大的地方,走到迷路,我想出去玩都不可以,還有什麼意思?不去!”

    吳越王笑道:“到時候姑娘母儀天下,想要去玩,自然有千千萬萬人爭著領路。”吉娜道:“那我也不去。我不喜歡住在家裡,我喜歡住在外面。”

    吳越王道:“那可不行。以後你寵冠後宮,天下楷模,這些奇怪的習慣,可一點也不能再有了。”

    吉娜道:“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我要回家。”轉身拉起木闐跟嵯峨他們,就要向外走。

    吳越王腳微一頓,一道凌厲的罡氣以自身為原點飆出,席卷整個廣場。剎那間仿佛起了一陣狂風,吹得眾人立足不定。吳越王冷冷一笑,道:“本王沒說離開,誰敢離開?”

    吉娜道:“那人家說了不去,你還要怎樣?”

    吳越王慢慢道:“我知道你馬上就會求著我帶你走的。”手一揚,三千甲兵立時長刀出鞘,發出極響亮的崩擊聲。拿人命來威脅雖然不是個很好的辦法,卻總是那麼有效。

    三千甲兵齊聲呼喝,擺開謹嚴的戰陣,長刀霍霍,向前沖去。

    突然,靜謐的苗疆中,湧流充溢滿逼人的殺氣!這殺氣隱然成形,竟然滿盈的月光都黯淡了下來。頃刻之間,一物夾著尖嘯從天而降,轟地擊在戰陣之前。那戰陣竟然絲毫不受影響,依舊帶著令人窒息的殺氣,向前推進。

    頭可斷,血可流,但命令不可違,他們是軍人!吳越王的臉色卻變了,他突然抬手,道:“暫住!”三千甲兵一起頓步,就見吉娜沖下的山崖處猛然站起了一個黑衣人,她手上托著一個巨大的石球,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那石球以極為迅捷的速度旋轉著,倏然化作萬千碎片,暴雨一般傾瀉而下,奪奪奪奪一陣厲嘯,全都恰巧擊在甲兵與苗人之間。吳越王的臉色變了——這又是何等樣的武功?

    他仰起頭來,盯著黑衣人。就見那人手中碎石散盡之後,露出一小塊黑黝黝的鐵片,那人一手抓住,冷冷道:“接令吧!”

    厲嘯聲破空裂雲而起,那令牌從黑衣人手中彈起,撕拉出一道漆黑的尾光,向吳越王射了過去。物還未至,奔湧激起的風聲已然先聲奪人。吳越王手一張,待要接住,猛覺氣息微微一沉,當下雙掌齊出,“轟”然一聲大響,那物向外飛去。令牌所帶的勁力沉雄老辣,吳越王心高氣傲,不肯後退,內息催起,奮力抵抗,一時只覺五髒六腑都快翻轉了過來。崖上黑衣人飄飄而下,伸手就令牌接在手中。

    吳越王深吸了口氣,目中神光乍顯,將內息紛亂一齊壓住,沉聲道:“蒼天令主?”

    黑衣人也不答話,手一翻,將那面令牌完整地亮了出來。隱隱月華之下,就見那漆黑的牌面上仿佛有淡淡的青光流轉的,如雲如水,澹蕩不定。吳越王臉色連變,那人並不看他,舉令一揮,勁氣凌空,哧的一聲在吳越王的面前畫了一道橫線,沉聲不語。

    吳越王臉上閃過一陣怒意,歐陽健畏懼地看了黑衣人一眼,想要止住吳越王,卻又不太敢。吳越王突然哈哈笑道:“既然蒼天令主親至,本王不妨讓你一步。但你護了一時,護得了一輩子麼?”一語說完,再不看木闐等一眼,拂袖轉身而去。三千甲兵陣型不變,肅齊劃一地隨著吳越王向峒外行去。木闐眼看如此聲勢,吳越王雖退而威勢不減,來日正是大難,哪裡有絲毫喜悅之情?

    黑衣人似乎也沒想到他就此退去,一時也沒有追趕。

    只有吉娜最是高興,跑過去偎依著木闐,道:“阿爸,你看大壞人都走了,您還愁眉苦臉的做什麼呢?來我們繼續跳月吧!”木闐一聲苦笑,他還能說什麼?當真是護得了一時,難道還能護一世?這可怎麼辦才好?

    第四章解環佩以結言

    月華清冷,吳越王大軍退後,木闐長吁了一口氣,坐倒在地。眼看遍地血跡,被毆打掠奪的苗民們正扶老挈幼,收拾殘敗的家園,四周一片狼藉。念及吳越王的聲勢,不禁心下黯然。吉娜受其感染,也怔怔地不再說話。

    黑衣人冷冷地看著他們,道:“事已至此,你打算怎麼辦?”

    木闐搖了搖頭,道:“也沒有別的辦法,挨得一時便是一時吧。多勞尊駕相救,火裸峒八千苗人,都賴尊駕而得救。”那人默然片刻道:“我雖能帶吉娜走,卻不能阻止吳越王進攻苗疆。吉娜現已是我的弟子,我不能坐視不理。”木闐道:“敢問先生有什麼良策妙計?”

    那人道:“這妙計就是這枚令牌。”手一翻,亮出那枚輕微泛暈著青色雲光的蒼天令來。木闐沉吟道:“蒼天令雖然借著先生的威勢,將吳越王逼退,但想必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先生又不肯久留俗世,只怕……”

    黑衣人道:“蒼天令在我手中只會讓吳越王一時退卻,但在別人手中,卻能讓他不寒而栗,再也不敢輕舉妄動。”

    木闐矍然道:“什麼人,居然有這等本事?”

    黑衣人目光悠遠,遙視著月光下那蒼茫的苗山,許久,方才吐聲道:“卓王孫!”

    木闐皺了皺眉頭,道:“卓王孫?沒聽說過啊。”

    黑衣人道:“天外之人,自然不是你所能知曉的了。你只知道握有連吳越王都忌憚的力量就可以了。只要到了他那裡,吉娜或者你們火裸峒,都不會再有任何的危險。因為吳越王不敢。”

    木闐猶豫道:“可是……可是他又怎會插手此事?”

    黑衣人道:“便是因為這蒼天令!他一直在尋找這枚令牌,而且傳言江湖,如果有人將蒼天令送與他,他便答應此人一件事情,所以,蒼天令又被稱作‘允諾之令’,只要吉娜攜令送交卓王孫之手,並願意留在他身邊,吳越王只有望洋興歎,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木闐道:“這個卓王孫,真的有這麼大的本事?”他並不是不肯相信,因為眼前這個黑衣人,已經超出他理解的范圍了,只是吳越王天璜貴胄,權炎熏天,已是他心目中最高權勢的象征了,難道卓王孫是神仙不成?

    黑衣人收回的目光又投到遠天之上,道:“江湖中的聖地,武林裡的傳說,九百年皇龍爭聚的華音閣……”

    “華音閣!”木闐一震,仿佛明白了什麼:“難道,卓王孫是……”

    黑衣人仿佛根本不屑回答,自顧說下去:“他如今已是華音閣主,號稱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風流天下第一,謀略軍策天下第一,才智術算天下第一,乃是中原第一等的人物。”又頓了頓道:“華音閣主雖然眾多天下第一,但年齡尚輕,也並未娶親,你倒可以將錯就錯,把吉娜嫁與他為妻,反正蒼天令在你的手上,他為誓言所格,也不會不答應。”

    木闐臉一紅,道:“現在還不至於。”

    那人淡淡道:“也沒什麼不可以的。只是你要有所准備,吉娜此去,恐怕是不能回來了。你好自為之,紅塵之氣於我修為有礙,我去了。”也不等木闐作答,但覺微風颯然,那人的行蹤已渺。

    叮的一聲,青氣湛然的蒼天令牌落在木闐面前。那人的聲音遠遠傳來道:“此去飛雲崖下,自然有人接應。”一語即罷,余聲杳然。木闐將蒼天令拿在手中,翻來覆去觀看,除了沉重出人意料外,再無可驚奇之處,不知這麼一件東西,究竟為何有這麼大的威力,華音閣主又要來作甚。而這個黑衣神秘人,自稱是吉娜的師父,而且甘願陪上武林至寶蒼天令來,將她送往華音閣,這樣的好事來得太為離奇,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禍。

    然而事關一族人的生死,當下也沒什麼好猶豫的,只好促裝讓吉娜上路。吉娜幾次想悄悄溜走,都給木闐率三個兒子擋了回來。她慣於棲息山林,這麼整天悶在家中,不由得整天發脾氣。木闐無法,只好著吉娜的阿媽開導她說外面的景色怎麼秀麗,人物怎麼出色,物產怎麼富饒,而城郭又怎麼繁華,說出去之後有多少好玩之處,又將木闐歷年搜尋的漢人的珍寶服飾拿出來向吉娜炫耀,苗人本就淳樸,並沒見過真正的富貴氣象,不由得什麼都感到好奇,終於暫且抑制住遨游荒山野嶺之心,希冀出了大熊嶺之後,可以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美妙世界。如此寬解,還是不免郁悶。

    好在木闐心中著急,三天之後,終於將行囊整治完畢,足足裝了三輛大車,要吉娜帶著走。吉娜皺著眉頭道:“這麼多東西,我怎麼拿的了?我要這麼東西做什麼?”

    阿媽溫和地笑道:“傻丫頭,你到那邊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不給你多准備點,你吃什麼?穿什麼?”

    吉娜胸脯一挺,道:“那怕什麼?餓了就吃野果子,困了就爬到樹上睡拔啦,衣服還要多少?身上穿一件就可以了。”

    阿媽撫著她的頭發道:“傻丫頭,漢人跟我們苗人不同,規矩多著呢。何況這一路上,又不用你自己拿,我讓你兩個哥哥送你過去,一路上這些苦啊累的活一點也沾不到你身上去。”

    吉娜嘟著嘴道:“這麼一大堆的東西,看著也悶死我了。”

    阿媽歎了口氣道:“孩子,以後阿媽想送你東西,都不知有沒有機會了。”說著忍不住拿衣襟拭淚。吉娜將整個身子偎依在阿媽的懷裡,道:“阿媽既然這麼捨不得吉娜,吉娜就不走了,永遠陪著阿媽。”

    阿媽強笑道:“傻丫頭,女孩子終究是要離開爹媽的。何況這一去也是為你好,阿媽有什麼捨不得的呢?”

    木闐也是心酸,但見她們母女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硬起心腸道:“又不是生離死別,那有這麼多話說。時間不早了,也該讓吉娜上路了。趁著現在天氣陰涼,多趕些路是正經。”

    阿媽忍不住眼淚又下來了:“還說不是生離死別……”木闐趕忙向她使了個眼色,對雄鹿和鉅野道:“一路上照料好妹妹,不要讓她只顧著玩耍。凡事小心一點,遇到什麼麻煩能讓就讓了。總之以大局為重。”雄鹿和鉅野齊聲答應了。督促吉娜上車,可吉娜怎麼都不肯鑽到車子裡面,偏要乘馬,眾人無法,也只好由她。車行轔轔,一路向西北而去。等轉過山彎時,吉娜回頭張望,還看到父母和族人在遠遠的揮著手,她怎麼也想不到,再見到父母時,竟然隔了那麼長的時間。

    飛雲崖居大熊嶺西北一百余裡,乃是著名險峻的地方,附近的居民都不叫它飛雲崖,而叫野鬼坡,不知那人為什麼約了這麼個會面地點,也只好趕去。吉娜一路上倒很是歡快,畢竟走這麼遠的路,對她還是第一次。而且有兩位兄長照料著,什麼事都不用操心,木闐又置辦的細致,幾乎要什麼有什麼。這趟行程與其說是趕路,不如說是游山玩水。趕了一天的路程,就快到了,吉娜依舊興高采烈,她那兩位兄長卻累了個前仰後合。路也逐漸難走起來,地面石頭漸多,草木也就少了。過了重安江,再走十幾裡地,就到飛雲崖。

    雲南八月的天氣,較為炎熱潮濕,人行之時就有些難以忍受,渴極思水,偏偏重安江年年泛濫,附近居民極少,很難找個歇腳的地方。

    吉娜又吵著說帶的東西吃膩了,要吃些青菜,雄鹿只好命令加快趕路,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家。這一急趕,赤日炎炎,更覺難以忍受,吉娜先就嚷了出來。轉過山腳,忽然路邊顯出小小的一個茶寮,雄鹿不禁大喜,道:“妹子你看,那邊有個茶寮,我們可以去打尖歇一下,你想吃什麼,只要他們有的,我總會想辦法弄給你。”

    吉娜答應了一聲。雄鹿揮手叫手下的人將車停在門口,和鉅野服侍吉娜進了茶寮,只見冷清清的沒幾個人,老板在櫃台後面忙碌著,幾個茶客背對著門口斜坐。雄鹿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看,大聲呼喝著讓老板將所有的飯菜都端上來,吉娜則趕緊搶占了臨窗的位子,拍著桌子一疊聲的叫茶。

    就見茶老板悠閒地從櫃台後面轉了出來,笑瞇瞇地抱了抱拳,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吉娜姑娘,沒想到我們在這裡又見面了。”冠帶煌然,滿臉跋扈之氣,不是吳越王卻是誰?

    雄鹿大吃一驚,刷的將腰刀拔了出來,搶上去護住吉娜。吳越王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對吉娜微笑道:“姑娘看我整治的這個店面如何?此去京師,還是讓本王親自伺候姑娘,才可以放心。”

    吉娜撇了撇嘴道:“我們不去京師,也不要你管。你既然開了茶館,為什麼不給我們上茶?”

    吳越王笑容不改,道:“姑娘要茶,自然有茶。”袍袖揮拂,真氣催動櫃台上的茶壺,激起一道水箭,如景天長虹般,剎那間將吉娜面前的茶杯注滿。吳越王袍袖輕揮,水箭靈蛇般縮回壺中,竟無半點濺出。遙聞樓上似乎有人輕輕撥了聲琴弦,吉娜撇了撇嘴,道:“顯什麼顯。”俯下身來咕嘟咕嘟將茶水喝光了,道:“再斟來。”

    吳越王手一招,背門而坐的幾個茶客轉過身來,赫然就有歐陽健在內。吳越王道:“給吉娜小姐倒杯茶去。”

    歐陽健俯身一禮,慢騰騰地拿起櫃台上的茶壺,倒了滿滿一杯的熱茶,走到吉娜面前,道:“吉娜姑娘請喝茶。”

    吉娜哼了一聲,道:“壞蛋放下吧。”

    歐陽健面色頓時就變得難堪起來。若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壞蛋,但敬別人的茶,又不可能一直拿在手中。微一思量,一伸手拿過另外一個杯子來,道:“兩度見面,我們總算是故人,客路相逢,我敬你一杯。”

    吉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敢放下來。”接過杯子要喝,不料什麼東西都沒倒出來。定睛看時,原來一杯熱茶在方才的瞬間已被歐陽健掌力凍成了冰塊!吉娜此時見慣不怪,笑道:“我正嫌熱呢,你就送了塊冰給我,麻煩你將這杯茶也變成冰吧。”

    歐陽健頓覺更是尷尬。猛地一探掌,抓向吉娜的手腕,吉娜一動不動,任由他抓住,笑道:“你抓我的手做什麼?我可沒打你也沒罵你。”

    歐陽健倒真拿她沒辦法。只好冷冷地道:“跟我們走!”

    吉娜道:“那你也不用抓住我不放啊。”忽然將手往他眼前一晃,道:“你瞧,沒抓住。”歐陽健一楞之下,吉娜猛一用力,將手抽了出來,咯咯笑道:“那是另一只手啊,笨蛋!”

    歐陽健本以她是皇帝要的人,不敢太用力,卻不料又為她這小兒伎倆所耍,不由又覺好笑,又覺可氣,駢指一劃,茶桌從中分成兩半,歐陽健運掌成風,一招雪落長空,掌影點點灑下,將吉娜全身籠罩起來。吉娜啊呦了一聲,對吳越王道:“那個好人,你不來救我?”吳越王微笑不答,歐陽健掌影飄忽,忽然片片掌影歸成一個,直向吉娜胸口襲來。吉娜胸一挺,眼一瞪,道:“你敢打我?”

    歐陽健一掌就要印到她胸口,猛然想起她畢竟是皇上欽選的妃子,急忙撤掌時,掌力已用的老了,身子不由晃了幾晃。就聽吉娜大叫道:“我跟你拼了!”無數拳腳直上直下打了過來。歐陽健也找不出她出招的章法,又不敢運起內力來將她震開,一時狼狽不堪。吉娜忽然收手,嘻嘻一笑道:“你說我們兩個什麼恩仇都沒有,為什麼要打架呢?”

    歐陽健道:“因為我們要捉你回去。”

    吉娜道:“那就不客氣了!”乒乒乓乓所有的桌子、椅子、凳子、杯子都飛了過來。茶寮之中地方本小,歐陽健避無可避,凳子什麼的雖沒砸到身上去,卻被濺了一身的茶水。這下不由得心頭火起,玄功運出,在身體四周布出了兩尺大的一個氣障,拋過來的桌子椅子還未及身,就被彈了開去,吉娜反而要躲避彈回來的茶水雜物,情勢頓時反轉。歐陽健一聲冷笑,嗤馳四指連彈,吉娜就覺身上一冷,似乎有什麼看不到的細絲縛住了四肢,都轉動不靈活了。歐陽健冷笑聲中,慢慢向吉娜走來,眼中滿是譏誚的笑意,似乎在說:“現在看你還有什麼花招。”

    吉娜對著他眨了眨眼睛,突然叫道:“觀大自在!”歐陽健怔了一怔,吉娜的身子不知怎的突然凌空舞起,在空中一陣翻騰,一道凌厲的勁風直撲下來!這勁風來的好快,如斧如鑿,如震雷閃電,如天帝怒發,轟然擊在歐陽健胸前。歐陽健猝不及防之下,一口血箭噴出,身子直向後摔出。吳越王皺了皺眉,手一引,將歐陽健的身子帶住,歐陽健又是一口鮮血標出,恨恨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屬下無能,請王爺降罪。”

    吳越王搖了搖頭,對吉娜笑道:“倒沒想到你的武功這麼好。看來你是不肯跟我們走,是一定要本王親自出手了。”

    吉娜滿臉都是驚惶,似乎也沒想到會將歐陽健傷成這個樣子,口中直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吳越王仍舊微笑道:“你一掌能將歐陽健打成這個樣子,內功修為也算很不錯的了。現在你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答應做了皇妃,本王不出手也罷。”

    吉娜雙手掩面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過來!你不要過來!”

    吳越王歎道:“這又是何必。”口中雖然微歎,但腳步卻毫不停留地向吉娜走去!

    忽然鉦琮幾下琴音,吳越王就覺上方幾道暗力悄沒聲地襲來。當下護身勁氣一鼓,只聽啪啪兩響,錦袍左右所掛的兩塊玉佩被暗勁所擊,掉了下來。吳越王身形不動,真氣外運,鎖住來襲的真氣,猛然一聲短嘯,真氣鼓湧而出,

    只見二樓上的五色帷幕如經風催,紛紛揚起,飄搖不定之間,琴音陡斂,一位少女青絲垂肩,倚欄而立,懷中一張七弦琴,烏光流逸,古色古香。只見她目如秋月,盈盈一彎,皓月一般的臉上似乎藏了無盡的笑意,她抱琴憑欄,目光往樓下微微一掃,整個茶寮中殺意頓消,似乎連窗外透入的艷陽也變得嫵媚起來。

    那少女輕抬衣袖,拂了拂鬢邊散發,纖指如玉,指尖一點丹蔻,真是毫無瑕疵,只聽她柔聲道:“久聞王爺大名,果然是好功夫。”鶯語柔婉,略帶了三分吳音。

    吳越王淡淡道:“我以為是什麼不長眼的小賊,原來是琴言姑娘。姑娘不在華音閣修身養性,來這邊陲之地做什麼,莫非也想做皇上的嬪妃?”

    第五章樂莫樂兮心相知

    琴言衣帶微招,就宛如一片紫雲落了下來,自是片塵不起。她向吳越王盈盈一禮,道:“王爺取笑了,琴言陸裡有這麼大的膽子。不過琴言猜王爺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她抬頭一笑,看了吳越王一眼,道:“若是琴言這樣的懷心腸做了皇帝的嬪妃啊,就怕第一天就忍不住攛掇著皇帝殺了王爺,第二天就讓你的老皇帝死在我的手上哩,那多勿好呢?我這個人就喜歡看著大家都歡歡喜喜的,才不想誰勿開心呢。”她言語之中略帶了點吳儂之音,姣姣軟軟,說不出的嫵媚好聽。

    吳越王淡淡笑道:“只要琴言姑娘答應了,我保證這些事情一概不會發生!”

    琴言道:“噢,那琴言就更是弗敢去了。嫁了老皇帝不弄死他我勿開心,弄死他了你們又勿開心。反正總會有勿開心的,那多勿好啊。”

    吳越王道:“既然姑娘沒有這個念頭,那就請讓開了,不要誤了我們恭迎聖妃。”

    琴言輕抬雙眸看他一眼,臉上依舊一副動人的媚笑,道:“聖妃?卻不知是皇宮的聖妃呢,還是華音閣的聖妃?”

    吳越王臉色一變,道:“難道這件事華音閣也想摻一腳?”

    琴言抬袖掩口笑道:“陸裡是華音閣想摻王爺一腳哩,而是看王爺肯不肯賞臉讓我將閣主要的人帶回去。”

    吳越王看了吉娜一眼,道:“你們閣主想要這個小丫頭?”

    琴言一福禮道:“琴言就知道王爺神機妙算,自然不用我來羅嗦啦。”

    吳越王冷哼一聲道:“那你是不用想了。”

    琴言輕輕抱琴,一手抬袖,俏指掩面,臉上顯出無限委屈:“那王爺是想要琴言完不成任務,去受閣主的責罰嗎?難道王爺忍心?”此人當真如胭脂捏就的一般,嫵媚已入骨中,一行一動之間,盡是怡人蕩意的萬種風情,卻偏生做得自然而然之極,渾然沒有斧鑿的刻意之感。

    吳越王淡淡道:“素聞華音閣主卓王孫什麼都是天下第一,江湖上更是推舉為神一般的人物,本王早想拜識芝顏,可是仙山路遙,卻從來沒有這等機會。今日相遇,就來領教一下琴言姑娘的武功,看看強將之下,是否真的就無弱兵。”

    琴言輕輕一笑,道:“言重了……莫非王爺覺得自己不夠資格做我們閣主的敵人嗎?”

    吳越王雙拳一聚,一道凌厲的殺氣標出,厲聲道:“你說什麼?”

    琴言猛覺一陣寒意沛然而來,臉上的媚笑再也掛不住,神色一驚,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吳越王一怒之下,也覺自己失態,當下袍袖一拂,滿室驟然生暖,琴言嘖了一聲道:“王爺好功夫,但可惜氣量稍嫌窄了些。”笑容甜蜜,仿佛情人之間的細語,卻是讓人怎麼都無法生氣。吳越王倒也不好發作。招手道:“歐陽健。你來會會這位姑娘。若是敗了,也就不要回來見本王了。”

    歐陽健方才被吉娜一掌擊傷,正是一口怨氣沒處發作,見琴言衣帶緩召,抱琴而立,真是嫵媚入骨的樣子。雖然琴言的名字歐陽建也曾聽過,但一見之下,不由心想這種柔弱的女子,不過僥幸成名,論實際武功還能高到哪裡去?頓時起了輕敵之心。走上前來擺了個丁字步,冷冷地看著琴言,似乎還不屑於先動手。

    琴言半點也不瞧他,慢撥著弦音震出,她的聲音也如這琴音裊裊,充溢了整個茶寮:“若是琴言僥幸贏了這位歐陽大哥,那又怎樣呢?”語音軟儂,似乎並不是在戰場爭殺之際,倒象是跟情郎軟語相商。

    吳越王傲然道:“你若是能勝得了一招半式,難道本王還有臉皮再做糾纏不行?若是你輸了,吉娜姑娘卻要交我們帶走。”

    琴言嫵媚一笑道:“若我輸了,王爺想要怎樣,就怎樣。”

    吳越王也不去看她,只對歐陽建道:“琴言姑娘司職華音閣新月妃,手中古琴天風環佩,自唐代傳世七百年來,名動天下,你要留心了。”

    歐陽建向琴言懷中一瞥,冷笑道:“天下名寶,都應該珍藏在王爺的萬寶樓中,琴言姑娘可肯割愛?”

    琴言微微一笑,既不怒也不答話。

    吳越王道:“天風環佩琴乃天下名器,唐時女劍仙卿舸無意中於蜀山凝碧巖上伐得一段萬年古桐,後在隱居南溟之時用劍術剖開十裡玄冰,於冰海底采出烏金,鍛造成弦,共計二十年方成此琴。卿舸自幼精通琴術,寓劍法於琴音之中,創立一套武功,世稱天風七疊。後卿舸將此琴和琴譜一起贈給當時華音閣主,而後飄然離去,泛余生於冰海之上,百世之下,猶稱神人。後來天風七疊成為華音閣七種絕世神功之一,據說修習到極高處,亦可橫掃天下。琴言姑娘華音閣新月妃子,幼得嫡傳,本王尚且不敢小視,何況你?”

    還沒待歐陽建答話,琴言盈盈下頓,笑道:“王爺這一誇,琴言何以克當,自從宋末那場武林大會上,鄙閣月主傅菁弦以天風七疊對決武林盟主,雖僥幸一勝,但變宮,正羽兩根琴弦卻被震斷,從此,天風七疊只傳下來了五疊,到了琴言手上,自然更是十分神妙不得其一了。”

    歐陽建冷笑道:“華音閣的武功自然是高明的,也不勞你隨時再吹,我倒要領教那南極來的啞女送給你們前代閣主的信物,到底是如何厲害。”

    琴言臉色一變,嫵媚的眼睛頓時凜若秋霜:“既然歐陽校衛這樣講,琴言若不奉陪,怕是折不起華音閣的面子,琴言失禮了。”

    語未完,纖指倏然在琴弦上一劃,歐陽健猛覺數道凌厲的勁風襲至,有了吉娜前車之鑒,他倒也不敢大意,當下玄功暗運,呼的一掌擊出,將前路來襲的幾道暗勁沖開。左掌一圈,右掌一引,勁氣內收為螺旋,一招潛龍騰淵,當胸向琴言擊去。歐陽健的武功純走陰柔一路,這一掌擊出,滿室寒氣陡升,吉娜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卻見琴言衣袂飄飄,隨著歐陽健的掌風催送,起在空中,渾然不似血肉之軀。兩只纖手按住琴弦,一陣丁丁冬冬的柔音響起,就仿佛春花乍開,雛鳥共鳴,野芳新發,弱柳含苔,使人不禁有出游之興。吉娜舒了口氣,就聽吳越王曼聲吟道:“春分驚蜇絮滿天,雲開日暖響絲弦。這一曲《春曉吟》,可稱絕妙。”

    琴言向他回眸一笑,琴音忽轉清疏寬放,伶俐奔暢,峨峨忽有高山之意,湯湯而又做流水之磬。吳越王笑道:“好,你將我當成了樵夫了。”琴言雪腮之上梨渦淺綻,意似酬答,歐陽健只覺襲來的暗勁更加無聲無息,忽強忽弱,纏綿柔軟,一如琴言臉上的微笑,知道防守是防不住的了,當下拳勢一展,蓬蓬蓬三拳擊出。這三拳分三個方向,分襲琴言左右中路,就見琴言縱彈不息,身子微微一轉,琴音忽然加大,莽然有千裡平闊,浩淼森然之象,歐陽健便覺拳勁如石沉大海,暗呼不妙,還未來得及變招,一道大到不可思議的勁力凌空壓下。危急之刻不及細想,身子著地滾開。那股勁力在地上一觸,徑直向歐陽健追襲而來。

    歐陽健一閃、再閃,已到了牆邊,避無可避,一聲大吼,聚起全身勁力,要硬接這一來去無蹤的招數。那勁力卻在跟他掌接觸之際,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歐陽健正收勢不及,又一股悄無聲息的力道自牆中湧出,他此時哪裡還有變通的余地?一口鮮血標出,向前直跌出去。琴言輕輕一笑,曲子又變的輕松柔和,宛如一個無憂無慮的少女,正在花園嬉戲。就聽吳越王歎道:“姑娘武功變化多端,這琴藝也妙到不可思議。由漁樵問答而到滄海龍吟,陽關三疊追殺歐陽都尉,卻由宮調變為商調,一闋寄生草就將他打得口吐鮮血,實在不由人不歎服。”

    琴言又是微微一笑,突然絲弦錯雜,攏總之聲不絕,吳越王皺著眉頭數道:“顫指、歷音、摺分、勾抹、拂掃、擘托、輪指……”吳越王歷數不絕,歐陽健已被殺的無還手之力。突聽琴言柔聲笑道:“你主子只顧買弄自己的才華,都不管你的死活了,我也就懶得理你,罷手吧!”

    歐陽健知道不妙,顧不得再形招架,腳一點地,全速向上躍起。就聽萬千琴聲歸為一音,清越如笛,嘹響振耳,倏忽而來,就如一只無形的利箭一般,要將歐陽健釘在空中!

    歐陽健只覺避無可避,恐懼之下,一聲驚呼還未發出,眼前人影閃動,一只手凌空將這道箭勁夾住,卻正是吳越王。就見他袍袖展動,將歐陽健的身形帶住,目中神光暴出:“姑娘好功夫,本王來領教一招!”微一側身,一記劈空掌隔了兩丈余遠劈至!

    琴言就覺一道熾熱的勁力從琴上升起,全身如受電擊,知道不能抵擋,危急之中,將那柄天風環佩脫手飛起,飄然向後而退。吳越王並不追趕,手一招,天風環佩凌空向他飛至,被他真氣激得清響不絕,贊歎道:“果然是好琴。”

    琴言飄飄從空中躍下,笑道:“王爺的功夫,就是不顯,琴言也知道絕不是對手。可是這一仗,是誰贏了呢?”

    吳越王淡淡道:“自然是你贏了。你覺得本王的武功跟你們閣主比較起來,誰的更厲害些?”

    琴言微微一笑道:“嗯,王爺問這個,我可就不知道了。這三幾年來,我們閣主可從來沒出過手,不象王爺這樣好動。”

    吳越王歎道:“世俗之事眾多,這也是身不由己。琴還你,吉娜你也可以帶走。草莽之地,龍蛇混雜,你不如到本王府中,想要什麼樣的前程,本王必不二言。”

    琴言接過瑤琴,搖了搖頭,道:“王爺的話我自然很相信,但我一個女子,要前程做什麼?我還是老老實實地聽閣主的話,將吉娜帶回去就可以了。”

    吳越王歎道:“本王知道姑娘這樣的人,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求得的。卓王孫好福氣,有你這樣的幫手。這一點本王是甘拜下風了。”

    琴言笑了一下,並不作答。吳越王昂天一笑,道:“我們既然輸了,就輸得光明磊落一點。歐陽健,你輸在琴言姑娘手中,不算你的罪過。去收拾一下,我們趕緊走了,免得叫別人說本王食言而肥,不是好漢的手段。”

    歐陽健答應一聲,吳越王飄然而出,長吟之聲不絕,已經漸漸去的遠了。琴言看著他的背影,輕輕道:“你讓我到你的府上,給我個滿意的前程,你可知我所要的並不是什麼勞什子前程呢。”言語之中,神色頗為復雜。

    飛雲崖頂,四只拼湊在一起的眼眸從泉水中冒出,盯住吳越王的背影,突然之間,這四只眼睛一起露出種很清淡的笑容,這笑容中帶著莫名的怨毒,又有莫名的歡喜,一陣如山中精靈般的細語飄了出來:“可恨的吳越王,早不來,晚不來,偏生這個時候來,逼走了我的蒼天令!蒼天令是我的,誰都別想奪去,都別想!”

    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沙啞刺耳之極,但來源之處與剛才那聲音極近,竟似同一個人發出的一般:“這是件好事啊,因緣從何而起,就要由何而結。吳越王逼走了蒼天令,那就可以從他手中得回來。”

    第一個聲音似乎被它說服,變得歡喜起來:“我在他心中看到了欲望。”

    第二個聲音道:“是的,他想做皇帝,他不但有欲望,也有力量,這樣的人,正是我們的目標,我們可以借助他的手,達成我們的目的。”

    第一個聲音道:“以我們的神秘的力量,他必定會動心的,我們就拿輔佐他登基作為誘餌,必定會讓他為我們聚合鏌琊劍與蒼天令的,那時候,我們就能回家了!”

    第二個聲音變得興奮起來:“回家!我們可以見到我們的姐妹了!”

    第一個聲音道:“噓!不要讓別人聽見。鏌琊劍是我們的,蒼天令也是我們的。誰也別想奪走!”

    第二個聲音急忙低了下去,悄聲重復道:“誰也別想奪走!”

    在綠草枯樹的掩映下,兩只生滿了水藻般長發的頭顱,同時笑了起來。

    第六章與女游兮河之渚

    吳越王已走,茶寮中寂無人語,琴言呆呆立著,也不知道想些什麼。吉娜嘻嘻一笑,道:“琴言姐姐,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壞王爺啊?”

    琴言猛地一驚,錚地弦音一響,面色微紅道:“我怎麼會喜歡他!只是他肯就這麼走了,倒真是想不到。”

    吉娜撇了撇嘴,道:“說不定又到前面去動什麼壞心思去了。這家伙不是好人。”

    琴言微笑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然也懂得人的好壞。好妹子,我是華音閣貴州分舵的舵主,兼領新月妃之職。昨日有個黑衣人投簡報書說你會帶蒼天令來這裡,讓我接應,並將你的相貌仔細描述了一遍。這蒼天令乃是閣主志在必得之物,我大喜之下,一面遣騎飛報總壇,一面親自趕了過來。天幸雖遇到了吳越王,卻幸未辱命。好妹子,你告訴姐姐,蒼天令是不是在你這裡?”

    吉娜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道:“什麼叫蒼天令啊?我不知道。”

    琴言立即急了,惶然道:“那怎麼是好!我已經派人報告閣主了啊,要是沒有蒼天令,我怎麼吃罪的起?”

    吉娜撲哧一笑,道:“瞧你急的。我這裡有塊破東西,就是不知道叫不叫蒼天令,不如冒充來給了你們閣主,反正他也未必認識。”說著,從懷中取出那柄青熒熒的令牌。琴言一見,立時破顏而笑,道:“你這個小丫頭可真調皮,這可不就是蒼天令麼!我知道了,你是故意逗姐姐的。”

    吉娜也靠過來道:“可是我看了姐姐這楚楚可憐的樣子,也不忍心多逗了。姐姐好漂亮,我若是個男人啊,一定想盡了辦法也要娶姐姐做老婆。”

    琴言給她說的一笑,道:“你小小孩子,知道什麼是老婆。趕緊走了吧,你身懷蒼天令,我要親自將你送入華音閣才是。”

    當下琴言吩咐鉅野跟雄鹿回去,雄鹿還想多送吉娜一會,琴言皺了皺眉,說不慣與男子同行,趕著他們走。雄鹿只好將東西留下,跟吉娜話了別,徑自回轉大熊嶺。吉娜平時獨自游玩慣了,這時倒也不很傷感,雄鹿和鉅野卻甚感難捨,走出好遠了還回頭張望。

    一時茶寮之中就只剩下吉娜跟琴言兩人。吉娜笑嘻嘻的,渾不覺有什麼不自在。

    琴言卻歎了口氣,頗有蕭索之意,道:“人去樓空,我們也走吧。”吉娜恩了一聲,頓了頓,道:“那這麼多東西怎麼辦?我們一起拿走麼?”

    琴言從懷中取出一方小小的旗子,上面用錦線繡了張小小的琴,插在大車上,那旗只有巴掌那麼大,看去一點都不起眼,琴言卻很放心地拉了吉娜就走。吉娜疑惑地回頭看著,走了幾步,並不見車子行動,不禁問道:“琴姐姐,這車子怎麼還不跟著我們走啊。”

    琴言莫名其妙,問道:“車子為什麼會自己跟著我們走啊?”

    吉娜道:“那你在上面插旗子做什麼?難道不是用法術讓車子跟著我們走麼?”

    琴言笑道:“鬼丫頭,我可不是巫師,哪裡會讓車子自己走?這是我們華音閣的令旗,看到這面令旗的人,自然就會將車子送到貴州總舵去的。”

    吉娜想了想,道:“那他為什麼要送呢?這麼大的車子,好費勁的。”

    琴言道:“他若是不送,可不是不要命了麼?華音閣的令旗誰若不遵守,還想在江湖上行走麼?這幾年來,我們閣主的命令,江湖上再沒有人敢違抗。不信你等著瞧,等咱們到了華音閣啊,只怕這車子早到了。”

    吉娜又回頭看了一眼,將信將疑。琴言淡淡一笑,道:“看你這麼關心,不妨事的。華音閣富甲天下,大不了到時賠你一套嫁妝。”

    吉娜笑道:“賠我一套嫁妝,我就把你嫁出去。我看姐姐早就有意中人了。”

    琴言笑道:“小鬼,看你說的!”她抬頭一望,道:“天色不早,趕緊走了吧,你身懷蒼天令,我要親自將你送入華音閣才是。”言罷拉起吉娜,向江邊走去。

    兩人共乘一葉扁舟,順江而下。

    這一去溯清水江以上,從阮江而入洞庭,途路雖遙,但一路水光山色交相輝映,比大熊嶺大不相同。越行景色越軟,吉娜看得贊不絕口。兩人共乘一葉扁舟,蕭然而下,並不用什麼舟子,也不備甚用具飲食。每到一處,才泊了舟,便有人具帖來拜。

    看那些人威風凜凜,頗有氣勢,都是朗聲通報,雲是某某舵主,某某幫主,然後雞粟美食殷勤獻上,無一不是吉娜愛吃的。一獻上之後,就匆忙離開,似乎崇敬之中,很有懼怕的意味。琴言淡笑地看著他們,並不多做應酬,他們居然也不介意。不免看得吉娜深覺奇怪。然而她是萬事不縈於懷的,既然覺得合口味,自然拿起便吃,哪裡管它是誰的?琴言更如司空見慣,毫不介意。每天對水撫琴,清香一柱,落落無言。水氣遠映著山光,帶起清碧的漣漪,映在琴言的衣服上,自然又看的吉娜贊歎不已。不過這樣的安適也不過一兩天而已。貴州而去浙江,兩下何止千裡,水行平穩,一日不過百裡路程。水面之上,無甚可玩者,清音雖然娛耳,然雅不是吉娜所愛,聽的多了,反覺呱噪。苗山的一景一色,又在心中鮮活起來。遨游之心頻興。然而琴言就是不准她上岸游玩。

    阮江東注牛鼻灘,再行就是鄱陽、洞庭。兩湖沈波浩淼,絕彩麗輝,水天相映,融霞瀉玉。苗山雖不缺水,但如此疑是出於天上、渾覺不在人間的洪濤巨波,卻是從沒見過。吉娜雖在煩悶之中,也看得心神一暢。琴言的琴音更是悠悠藐藐,每天除了吃飯的有限時間,都靜坐船頭,焚香弦語,不時因話答話,跟吉娜談點風雅故事。吉娜反正跟琴言是說不到一塊的,她那些酸溜溜的語言一律聽不懂,只有俯在船舷上,拿手來舀著湖水玩。琴音淙淙中,就如無數暗槳橫擊水面,小船去渡如飛,鄱陽湖已過了一半。

    時近中午,漸覺饑餓,當湖中央,四望連岸都不見,更沒有往來的帆影。吉娜本就想看看這些免費送飯的究竟能送到什麼時候,這時不由一喜。斜看琴言,正俯首引弦,渾不以此為意。吉娜得意了不多久,腹中漸漸饑餓起來。再看琴言,還是一無所覺。她是從沒受過一點辛苦的,一覺饑餓,便渾身上下,再無一處好受,終於忍受不住,大叫道:“餓死了!難道你就不用吃飯的麼?”

    琴言錚錚彈了幾下,住手道:“急什麼。總會送過來的。”

    吉娜跳起來道:“人家為什麼非要給我們送飯啊?又不是你們家的使喚丫頭!”

    琴言淡淡道:“想做我們的使喚丫頭,他們這輩子是沒這個榮幸的了。閣主當年傳言天下,華音閣所到之處,天下予取予求,有不從者,雞犬不留。開始自然沒人害怕,但山東的曹大鏢頭、直隸的佛手銀戟、湖南的瀟湘劍客都死掉之後,就沒人不害怕了。今天中午我們若吃得不舒服,湖南的英雄道三天之內就會滅絕。我想他們不會考慮不清楚這裡面的厲害關系。雖然白道最近出了個武林盟主,吹得武功都到了天上去,但再厲害能有我們閣主的一半就算不錯了。何況一個盟主能照顧到多大的地方?華音閣令行天下,也沒見他敢說個不字。”

    吉娜撇了撇嘴,道:“好大的威風!現在還不是沒人過來。等到晚飯的時間吃午飯,我看華音閣也不見的多有面子。”

    琴言不再理她,拂弦道:“殺戮將起,宜追清商。”一闋寂然而歌,水氣上蒸為煙,幾乎將整個太陽都遮住了,琴聲緩緩在湖面上蕩開,前音未息,後音又起,就如水波不斷,增生不息。入耳遼闊深邃,聽在餓得半死的吉娜的耳中,又是氣得半死,不住地嘟著嘴道:“本來心情就不好,還彈這棉花的破琴。我真恨不得將這琴給摔了,免得還要再聽一路子。”然而說歸說,要她真的去摔琴,卻還是不敢的。琴言也不管她,自顧自地縱彈不息。

    舟行依舊迅速,吉娜無精打采地俯在船舷上,不時抬首道:“餓!”琴言也不理她。轉過了一個山角,忽然琴音錚的一響,琴言住手不彈,默然靜坐,吉娜道:“怎麼了?”琴言緩緩道:“有殺氣!”

    吉娜一下子跳起來,道:“在哪裡,在哪裡!”

    就見幾十條船從他們身邊掠過,向下游駛去。船上眾人都是勁裝帶劍,顯見是武林中人。三四十條船,怕不有百余人?琴言皺了皺眉頭,隱約地就聽那些人談論著什麼武林大會、楊盟主、孟天成,突然,風聲裊裊,傳來了“華音閣”三個字。琴言心頭一震,伸手理了理琴弦,慢慢彈奏了起來。琴音裊裊,很細地在江面上蕩漾了開。琴言暗中將內力灌注其上,那琴音與船上眾人談論的話語形成共振,瞬間變得清晰起來。琴言凝神細聽,就聽他們講來講去,似乎是孟天成從倭國盜回了一柄極厲害的寶劍,前些日子殺了幾個人。引動了武林中的公憤,正在聚合幾派的力量搜捕。這些人似乎也在其中,與孟天成相遇過,被打了個灰頭土臉,抱怨不休。突然,就聽一人道:“師兄,你說今日的武林大會,華音閣會不會派人來破壞?”

    另一人笑道:“這武林大會就是為了對付華音閣的,還怕他破壞麼?管教他來得去不得!”

    剩余眾人一齊附和大笑,琴言的眉頭卻深深皺了起來。對付華音閣的武林大會?怎麼自己從來沒聽說過?難道正道又要做什麼蠢事?今日既然撞到了,說不得,要仔細打聽好了,再向閣主匯報。她轉頭去找吉娜,臉上的神情卻突然僵住了。

    吉娜不見了。

    四面積水空闊,扁舟一葉,這個小丫頭就不見了。

    琴言這一急當真不小。蒼天令乃是閣主傳索天下,志在必得之物,既然是吉娜得到的,那便須當讓吉娜親手交到閣主卓王孫的手中。華音閣規矩森嚴,琴言雖然貴為貴州分舵舵主,銜領華音閣的新月妃之位,卻也不敢違背,因此,這蒼天令一直放在吉娜手中,琴言可不敢私自收藏。這事若是閣主不知道還好,偏偏自己貪功,早就派人飛騎告知。倘若在約定的期限內不能將蒼天令帶回華音閣,恐怕自己難逃其咎!然而煙水茫茫,卻到哪裡找去?這可怎生是好?

    琴言再也料不到吉娜的水性那麼好,趁著她凝神聆聽的時候,悄沒聲地溜下了水,就在那些船交錯而過的時候,悄悄傍著那些船榜,准備等他們靠了岸,便來個溜之大吉。這一路子可將她悶壞了,有這麼好的逃跑機會,哪能不好好把握?眼見琴言在船上驚惶地四處搜找,心下這份得意就不用說了。她也怕被琴言發現,於是將頭潛入水中,隨那船帶著自己走。反正不管它要行到哪裡去,只要不在琴言這裡就可以。

    槳櫓唉乃,船也仍然是順水而下。幾十條船這麼打橫裡排開,帆影點點,倒也真不好發現吉娜的影子。八月天氣,水裡不是很冷,吉娜悄悄地伏著,隨船而行,隨便聽著這些江湖豪傑說些什麼。就聽他們談來談去,總離不開孟天成和鏌琊劍,吉娜也就聽得索然寡味。突聽一人道:“你說這個孟天成跟我們楊盟主比較起來,究竟是哪個更厲害些?”

    就聽另一人答道:“孟天成雖然厲害,究竟也怪我們沒用,這麼多人都打他不過。他的劍術雖然了得,比起我們盟主,還是差著這麼一大截。別的不說,就憑盟主一招不出,能讓少林方丈曇宗大師心悅誠服地認輸,那就不是孟天成所能比的。”

    再一人不甚信服,道:“你們總說盟主多厲害多厲害,我怎麼看不出來?就說他與曇宗大師的一場比斗,只走了幾下步子,曇宗大師就宣布失敗了,這也太容易了吧?我看楊盟主只怕跟曇宗大師頗有點瓜葛,兩人商量好了擺架勢給我們看的。”

    先前一人道:“人那叫上乘功夫,講究天下萬物皆為所用,又講什麼不戰而屈人兵,哪裡是你我所能料及的?就算曇宗大師是故意相讓,盟主與昆侖掌門的一場比劍,那總是實打實的吧?堂堂的六大派掌門之一,號稱天外飛龍,平日裡不把咱們倥侗派放在眼裡,上次還打了我一掌,說是略示懲戒,還不是一樣被盟主一招就連劍帶帽子削成兩半?賽後見盟主向他問候,這老小子還不得不假惺惺地裝出一副嘉獎後輩的樣子,真是讓我覺得痛快極了!就憑這一點,我是捧定楊盟主了!”

    另一人道:“要說盟主的武功也實在是怪異,任是什麼樣的人,就沒有走過一招的。據掌門回去說,盟主的內力也不是強到不可思議,劍招也不見得多麼驚雷閃電一樣的快,可就是眼看著來招躲不開想出招又怎麼都傷不著他。無論什麼樣的來招,都是輕輕一挑就破了,還手一劍就不死即傷。你說盟主是不是用的妖法啊?”

    先一人道:“這話就露怯了吧。要是妖法,咱們瞧不出來,難道少林掌門他們也瞧不出來麼?我想楊盟主所用的,一定是把曠古絕今的寶劍,要不哪能那麼厲害?你看孟天成拿著鏌琊劍,就能一個打我們十幾個,要是到了我手裡啊,他孟天成還不是照樣俯首帖耳,任我宰割。所以文人要的是筆墨紙硯,歷代的古玩珍寶,咱們習武的呀,卻就是這麼一把絕世的寶劍。”

    眾人自然隨聲附和,連聲道:“那是、那是!”

    卻聽又一人長聲歎道:“你們運氣好,都見過盟主了。上次武林大會何等盛況,偏生我那婆子生孩子,非要我在邊上伺候著,白白浪費了大好的機會。到今天也只能聽你們說嘴,半點插話的余地都沒有。”

    先一人笑道:“郝老兄,這次你就不用覺得遺憾了。洞庭湖再聚江湖人物,召開第二次武林大會,商量怎麼對付華音閣,你想盟主有個不到的麼?到時候啊,你就睜大了眼睛,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個夠吧!”

    那個郝老兄喜道:“真的麼?”

    另外幾人哄笑道:“武林大會哪有盟主不到的道理?我們趕緊過去,占個前面的位子,好讓你看個夠如何?”

    郝老兄喜道:“聽說盟主不但武功高強,而且人品俊雅,有如神仙,乃是百年難見的人才,我這次一定要好好地看個夠本才是!”

    第七章乘回風兮載雲旗

    一行人便不再多說,加緊了劃船。槳聲沉重,直向前行去。吉娜不禁動了好奇之心,要看看這個被吹得如此神氣的盟主究竟是個什麼樣子。也就更加悄沒聲地附在船舷上。馬上湖口就過了去,遠處一脈青山居於水中,青螺如黛,正是君山。夕陽將落未落,濃麗的紅霞映在其上,更顯得山青於水,水碧於天。極目沈浩,這洞庭之遼闊,看得吉娜心神一暢。耳邊聽得船上的人不住地跟周圍的人打招呼,也聽不明白說的是什麼。身邊船影錯亂,來的人更加地多了起來。好在吉娜所附的船身巨大,誰也不料到水下還有人,也就沒有察覺。紅霞漸褪,水面微涼,夜色漸漸合下了。

    船晃了幾晃就停了下來。吉娜也不管上面有多少人,就從船底下鑽了上來。船上幾人忽見一濕淋淋的美女從水中鑽出,都是一愣。吉娜伸手道:“餓死了,有什麼吃的沒有?”

    船上眾人見她大模大樣的,倒也鬧不清楚她是什麼來頭,見她單身一個,以為是峨眉或武當山的女弟子,隨師長來趕這個熱鬧,中途走散了。這兩個門派統統得罪不起,於是就有人拿出些干糧牛肉來,送到她手上,道:“客中也沒什麼好吃的,師妹隨便請用一點。”

    吉娜從中午餓到現在,當然不會跟他客氣,接過來狼吞虎咽地先將嘴裡塞得滿滿的,噎得難受,拿起桌上的水壺就喝。一直將送上來的食物都掃空干淨,滿意地拍了拍肚子,突然道:“你為什麼叫我師妹?”

    那人一肚子套近乎的念頭,諂笑道:“天下武林本是一家,無論峨眉還是倥侗總可排起輩分來,鄙人癡長幾歲,倒要厚著臉皮自稱一聲師兄了。”說著,打了個哈哈。

    吉娜歪起頭來,是一句都聽不懂。想了半天,道:“我知道了,原來你們是按臉皮的厚薄來排輩分的。你的臉皮比我厚,所以就叫師兄是不是?”

    那人搔了搔頭,鬧不清楚吉娜這話是什麼意思。吉娜湊上去盯著他的臉皮看了一陣,喃喃道:“你的臉皮也不是很厚啊,難道連胡子也要加上麼?”轉過頭來又盯著另一個人看了一陣,道:“你的也不是很厚,估計只有做師弟的份。”一路瞧下來,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她搞什麼鬼。忽然吉娜哈哈大笑,指著一個人笑得直不起腰來,喘氣道:“這個一定是你們的大~~~~~~~~大師兄了!”

    那人被她笑得摸不著頭腦,呆看著她,道:“你怎麼知道的?”

    吉娜道:“你這一臉麻子厚厚薄薄的計算起來,肯定比他們占便宜很多,你不做大師兄,還有誰的臉皮比你更厚的來做?”

    這人外號“飛花漫天”,正是這幫人中排行最大的,其臉皮之厚,倒也真如吉娜所說。平生除貪生怕死與欺軟怕硬外,最大的特點就是忌諱人家說他麻子和臉皮厚,吉娜兩項全犯,而且這麼大聲地說出來,直將他氣了個半死。但峨眉武當的名頭何等巨大,在此壓迫之下,哪有他發脾氣的份?只好繼續諂媚地笑道:“師妹說話,倒也有趣。不如就跟我們一起進去,見到尊師,也好給我們引見引見。”

    吉娜嘻嘻笑道:“好呀。那我們一起進去吧。”也不謙讓,當先而行。倥侗派眾人俯首帖耳慣了,別人越是趾高氣揚,他們就越是言卑行簡,一個個都不敢搶行,全跟在了吉娜後面。船間早搭起了船板,眾人魚貫前行。吉娜衣服濕漉漉地沾在身上,也不去管它。

    遠遠就見湖中幾艘大船打橫排開,用巨木搭了個高台,夜色四合,幾十盞明燈掌著,將台上照了個亮如白晝。台下又圍了幾十條船,早去的就躍在上面,似乎是看台了。吉娜是一律不管,直向看台上走去。忽然兩個人攔住,道:“這位姑娘,可有請貼?”

    吉娜回頭道:“請貼有麼?”

    倥侗派的諸人趕緊從包裹中拿出請貼來,雙手奉上道:“有有有有。”

    那兩人狐疑地看了看吉娜,再看看請貼,倒也不假。吉娜一副笑嘻嘻的樣子,一切不在乎,別人盯了她看,她就盯了別人看。那兩人看了半天,一點破綻都沒有。問道:“這位姑娘也是你們倥侗派的麼?”

    倥侗派的師兄趕緊答道:“姑娘容彩照人,怎會出在我們崆峒派這樣的小地方?她好象是峨眉的,不不不,又好象是武當的……對了,姑娘,你是哪個派的?”

    那兩人怒道:“你連她什麼派的都不知道,就帶她來這武林大會,倥侗派什麼時候出了這般的英雄人物,居然敢將盟主的話都不放在眼裡了?”

    倥侗派的大師兄給兩人一喝,臉色立即變的蠟黃,牙齒得得地說不出話來,手扯著吉娜的衣服,差點就跌在地上。吉娜眼珠轉了轉,道:“誰說我是他們帶來的呀,我只是叫他們將自己的請貼拿出來給你們看看,難道不行麼?”

    那兩人顏色稍霽,道:“那你的請貼在哪裡?”

    吉娜道:“為什麼一定要請貼?”

    那兩人道:“盟主這次召開武林大會,商量對付華音閣的事宜,為防止他們派之人混入其中,所以要以請貼為憑,來鑒別黑道白道人士。”

    吉娜道:“為什麼非要用請貼來鑒別?”

    那兩人道:“這樣簡單啊。”

    吉娜道:“為什麼簡單?”

    那兩人道:“花錢又少,送起來方便,難道不簡單?”

    吉娜道:“為什麼花錢又少,送起來方便就簡單?”一面說著,一面笑嘻嘻地越湊越近,看他們怎麼回答。這本是鄉閭中頑童慣用的伎倆,無論對方說什麼,就用一句“為什麼”來回答,天下言語,大概盡可用這麼一句抵擋過去。那兩人粗魯漢子,幾時玩過這等游戲?吉娜問一句,就老實回答一句,到後來實在無話可答,惱將起來,道:“你這姑娘究竟有沒有請貼?只管扯這些淡話做什麼?若沒有就請回吧。這裡是非之地,你一個小姑娘還是不要來的好。”

    吉娜道:“可我想看熱鬧。我要進去,不陪你們玩啦。”說著,開步就向裡走。

    那兩人抱拳挺胸,望船頭一站,道:“有請貼的裡頭,沒請貼的請走。沒有請貼,別想從我們兄弟這裡通行。這是盟主親自吩咐的。”

    吉娜哼了一聲,道:“‘盟主親自吩咐的’,好了不起麼?不從你們這邊走就不從你們這邊走,我走另一邊。”說著,就要從兩人身邊繞過去。

    那兩人伸臂攔住,道:“你這丫頭怎麼糾纏不清?說了沒有請貼不能通行的,怎麼一個勁地往前闖?還有王法規矩沒有?”

    吉娜無辜地道:“你們說沒有請貼不能從你們這邊通行,那我繞過你們,不從你們這邊過,難道還不行?”

    那兩人哈哈笑道:“小丫頭,當然不行了。這邊是不行,那邊也是不行。”

    吉娜道:“不行不行,我偏偏就行。”小姐脾氣上來,哪裡管他什麼行與不行,就要往裡硬闖。

    兩人嘿嘿一笑,道:“小丫頭,想在我們齊家兄弟面前放刁,那是行不通的。你也不打聽打聽天下不講理的祖宗是誰。除了盟主之外,這個道路,就是少林掌門,沒有請貼也不能通過!”

    吉娜哼了一聲,突然向兩人撞去。那兩人展開擒拿手,左一招蒼鷹搏兔,右一招雲中現爪,各各向吉娜擒來。吉娜突然往地上一坐,“啊……”的一聲尖叫起來。那兩人登時慌了手腳,急忙收招時,吉娜一矮身就從兩人中間鑽了過去。回過頭來向兩人扮了個極大的鬼臉,那兩人職責所在,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在了當場。吉娜得意笑道:“還說沒有請貼不能過來,我這不是過來了麼?我這就去告訴你們盟主去,說他的特權沒有啦,沒請貼就可以進來的,還有我呢。”

    她這興沖沖地說著,可把兩人嚇了一跳。登時一聲怒吼,撲了過來。吉娜笑嘻嘻地看著兩人撲來,突然將腳下的船板一抽,那兩人去勢已老,空中沒有借力之處,撲通撲通兩聲,掉在了湖裡。這一下不由兩人不破口大罵。吉娜卻笑得直打跌。她此來反正也沒有既定的目的,走到哪裡,玩到哪裡就是。碰到這兩個討厭的家伙,還能不好好捉弄一番?當下抓起船頭的板子、凳子、桌子、席子、壺子、杯子、石子一陣亂扔,打的湖中兩人閃躲不迭,狼狽萬分。等兩人濕漉漉地爬到另一條船上時,吉娜早溜得無影無蹤了。兩人一腔怒氣無從發洩,找了幾個知交好友,將守門的責任交付了,各提了一把刀,怒沖沖地四下裡尋找。老大說逮到這個小娘皮一定要狠狠砍她幾刀,老二說砍幾刀還不解氣,一定要捉住了浸豬籠才好。

    吉娜卻哪裡知道兩人的想法,正一團高興,蹦蹦跳跳地在船上走著。其時夜色漸漸合了起來,來的人也逐漸多了。什麼和尚道士、男男女女的一大堆,都在嗡嗡喁喁地說著話,倒也沒人注意這麼個小姑娘。吉娜也就更加得其所哉,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不時跟身邊的人攀談幾句。也沒人多理她,時間久了,頗覺無聊。突然轉頭看到湖中心搭的會場的高台,心下一喜,她那惡作劇的念頭再也忍不住,低頭就向高台鑽了過去。

    與會者倒也沒想到誰會跟這台子過不去,也就沒設什麼護衛,這下正好給了吉娜方便。她悄悄地走到了台子下面,眼珠轉了幾轉,就將其中一根柱子的繩子解了開。她解還不是解的很徹底,輕輕地扯松了,最後幾圈仍舊綁著,柱子勉強還可以支撐,卻有些岌岌可危。吉娜壞笑了幾聲,正在想怎樣讓別人碰一下,嫁禍於他,就見齊家兄弟兩個提著明晃晃的大刀一路叫嚷著過來了。吉娜大喜,慌忙起身向兩人招手示意。齊家兄弟見了卻是一呆。這小娘皮是不是腦袋有毛病,怎麼我們兩個要砍她她還一副求之不得的樣子?別不是什麼魔教妖人,妖法煉得頭都昏了吧?聽說魔教中幾個著名的老妖都是看上去好象十幾歲的樣子,今天不是撞了頭彩,就讓我們哥倆遇上了吧?這麼一想,兩人倒猶豫著不敢上前了。

    “老大!我看這小娘皮一定有問題。”

    “老二!我也覺得是。不過你看這小娘皮有什麼問題?”

    “老大!這我就看不出來了。得問盟主才知道。”

    “老二!盟主來了麼?”

    “老大!好象還沒來。反正我沒看見。”

    “老二!那就沒辦法了。”

    吉娜見他們兩個東張西望的就是不肯上來,准備好的機關沒人去踩,那不是很煞風景的事情?於是又招了招手,臉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提起腳來想跺跺以示憤慨,忽然想起繩子已經解得夠松的了,這一跺腳只怕會將台子震翻,那就不好玩了。急忙伸手抱住腳,跳了兩跳。不由又看得齊家兄弟莫名兼且其妙,疑神復又疑鬼。

    “老大!你記得盟主跟你說過魔教那些害人的把戲嗎?”

    “老二!你知道我一不喝酒就什麼都想不起來的!”

    “老大!那你說這小娘皮象不象在詛咒我們啊?”

    “老二!她好象在跳什麼奇怪的舞蹈!”

    “老大!我肚子有點痛……”

    “老二!你這一說我好象也有點……不會中招了吧……”

    吉娜見兩人臉色越來越苦,可就是不過來,心下著急,冬冬冬跑過去,齊家兄弟登時臉色慘變。

    “老大!完了完了,她來捉我們了。”

    “老二,你趕緊走,我來擋住她,齊家的後代就靠你了。”

    “老大!好——兄弟!”

    “老二!廢話少說,我腿肚子抽筋了!”

    吉娜皺眉看著兩人左倒右晃,有氣無力,扭扭捏捏,死乞白賴的樣子,簡直氣的要昏倒。就算是大人陪小孩子玩也沒這麼不專業的。怒氣正要發作,就聽一聲斷喝:“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就見一位須眉皆白的老和尚帶著幾個童山濯濯的小和尚走了過來。那老和尚一襲大紅袈裟,面色紅潤,兩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慣於權高威重的。齊家兄弟趕忙垂首施禮道:“曇瞿大師。”吉娜也不聽他們說什麼,悄悄繞到齊老大後面,砰地一腳踢在他屁股上。齊老大張牙舞爪地一把抱住曇瞿大師,兩人一齊跌到水中去。曇瞿大師的武功自然極高,這一腳若是直接踹向他,只怕還沒挨著衣服就被丟到了十丈外。可曇瞿大師武功再高,被齊老大一把抱住,也施展不開,這一下成了個落湯雞,他固然是設想不到,門下的弟子也都目瞪口呆,一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吉娜卻笑的前仰後合的,不住指了兩人大笑。

    曇瞿大師腳在水面上一蹬,濕淋淋落在船面上,滿臉怒氣,盯著吉娜,也摸不清這女孩子的底細。邊上的幾個小和尚卻忍耐不住,一個個操起兵器,紛紛呼喝,向吉娜追來。吉娜大喜,卻不直接奔向柱子奔,身子一溜就鑽到人群中去了。幾個小和尚也擠過來追拿,吉娜故意撞了這個再撞那個,眾人不堪其擾。少林寺的和尚誰不認識?於是參與追殺的人越來越多,吉娜眼看時機成熟,拔腿就往支了柱子的那條船上跑。眾人不知是計,紛紛跳上船來。那柱子本來就只是僅僅能夠支撐,哪裡還經的起如此震蕩?轟隆一聲響,兩丈余高的大台晃了幾晃,向著追來的眾人直倒下來。眾人都是身有武功的,事出倉促,閃躲不及的就直接躍入湖中,倒也沒有死傷,只是將附近的座船砸了個七零八亂。這倒也不值什麼,可煊赫一時,天下知聞的英雄大會,還沒開張就讓一個小姑娘給踢了,這還了得!

    與會群雄一齊大怒,成群結隊地要將吉娜捉住了打個皮開肉綻。突地,渺渺江湖之上,一脈悠蕩蕩的話音傳來:“華音閣新月妃琴言來拜,請楊盟主說話。”湖上眾人聲潮滾湧,這細細的一聲卻清晰無比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眾人都是一怔,湖上剎時間安靜下來。

    華音閣!

    第八章洞庭波兮木葉下

    江湖群雄聚集洞庭湖,本就是要商量計策來對付跋扈一時的華音閣的,在這時候卻有華音閣的人找上門來,而且還在群雄最狼狽的時候,這不由眾人不齊覺詫異而又有些尷尬。曇瞿大師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月色未上,鄙盟主還未到達,女施主有什麼吩咐,就請說了吧。”

    就聽湖面上錚錚傳來幾聲琴響,琴言聲音飄飄渺渺地傳至:“既然盟主不在,那就只有請大師作主了。我有一位女伴於湖上走散,處處都尋找不到,我那女伴是喜歡熱鬧的,說不定就混在了這武林大會中間,可否請大師留點法面,讓我進去尋上一尋?”

    曇瞿大師合掌道:“阿彌陀佛,我們這次武林大會,與會者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並不跟華音閣有何瓜葛,女施主要尋華音閣的人,來我們這裡可就找錯了。女施主可請留下那人的名字,異日江湖之上,我可代為詢問。”曇瞿大師以為這樣總算是很給琴言面子了,他是少林長老,有道高僧,答應了的事,那是無論如何都要辦到的。他哪裡知道琴言恐懼閣主的責罵,一定要在今天將吉娜找到呢?何況茫茫湖面之上,除了這裡可以容身之外,還能有哪裡?不由琴言不心急如焚。但她素少在陌生人面前發脾氣,當下柔聲道:“還請大師慈悲。我那女伴年紀甚小,只怕不能照顧自己。萬物蒼生無非佛果,大師何獨不肯給小女子一點方便呢?”

    曇瞿大師沉吟不答,邊上另一壯年漢子卻插話道:“你說丟失了同伴,誰知道你是真話還是假話?這茫茫江面之上,怎麼會將人丟了呢?我看只怕是你要來窺探我們的機密,故意找的借口吧。”

    琴言毫不動怒,仍用細細的嗓音道:“這位師傅還未請教大名?閣主教導過了,說我們華音閣現在招忌的地方正多,江湖相遇,能不理睬的就不要理睬。白道群雄會聚洞庭湖,我想或許就是商量怎麼對付我們華音閣。閣主既然吩咐了,琴言又何敢違抗?華音閣傳世九百余年,各位的先師先祖商量來商量去,也不見得對我們有什麼損害,這樣的機密我探聽了又有何用處。還請兩位行個方便,容我看一眼就好。若是兩位還不放心,可請兩位跟隨著我,我若有什麼規外的行動,想必兩位也可隨時制止。”那漢子只是搖頭不允,說什麼都不肯相信琴言真是來尋人的。

    吉娜一見琴言來了,慌忙蹲到船艙後面,大氣都不敢出了。悄悄地沿著船舷爬向外面,想趁雙方交涉的空擋,趕緊溜了,免得又受那困悶之苦。眾人的心神都集中在琴言身上,倒也沒人注意她。她爬過船艙,猛然也是一人悄悄爬來,兩人當頭碰上,那人吃了一驚,張口欲叫,吉娜趕緊伸手將他的嘴捂住,卻是齊家老大。齊老大聽了琴言的話,猜想她所要尋找的人正是吉娜。江湖傳言華音閣的人怎樣怎樣詭秘陰險,看這琴言的功夫就虛渺中帶著種詭秘氣氛,那吉娜還能好得到哪裡去?他惟恐琴言找他要人,趕緊跟老二分頭躲了起來,不想當頭碰上了吉娜。他以為吉娜是專門來捉他的,這一下嚇得面色蒼白,抖抖索索地說不出話來了。吉娜見他神情恍惚,立馬按照師父所教,出手按住他的眉心,手指將真氣度出,封住他的行動。吉娜眼珠轉了轉,小腦袋裡也不知又想起什麼壞主意,笑吟吟地直盯著齊老大上下打量,不免又看得他渾身發毛,全身毛孔一齊顫抖。

    吉娜突然柔聲道:“你喜不喜歡穿花衣服啊?”

    齊老大不明所以,也沒法動彈,只眨了眨眼睛道:“不喜歡。”

    吉娜睜大了眼睛,道:“為什麼啊?花衣服多好看啊。”

    齊老大道:“我們老二說了,男人穿花衣服一點英雄氣概都沒有。我要英雄氣概,不要花衣服。”

    吉娜笑道:“他是騙你的呢。你看我穿花衣服好不好看?”

    齊老大傻傻地看了吉娜一眼,道:“好……好看。”

    吉娜道:“那不就得了。你們老二是怕你穿了花衣服後,搶了他的風頭,所以才故意騙你的。你看我穿了這麼好看,花衣服怎麼會不好呢?我猜他肯定經常背著你穿花衣服,讓別人稱贊他不稱贊你。”

    齊老大搖了搖頭,道:“不是不是,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我要穿了你的花衣服,會讓天下的英雄笑話的。”

    吉娜本來就拿定了主意要擺治他,那裡真的在乎他答不答應?看他還傻乎乎地和自己解釋,又是好笑,又是不耐煩:“你家老二不讓你穿花衣服,你就偏偏穿,而且要在這麼多人的地方穿,氣死他。你說好不好呢?”

    吉娜也不等他回答,將自己的外衣脫下,蒙頭蓋臉地給齊老大換上。齊老大身材魁梧,吉娜的衣服哪裡穿得上?吉娜也不管,給他橫豎的綁了一身。改換停當後,吉娜看他濃眉大眼,扭扭捏捏的穿著如此嬌小精致的衣裳,真是要多怪就有多怪,極力忍住笑,贊道:“好看好看,好看極了。”看到齊老大吹胡子瞪眼的樣子,又小聲安慰道:“我沒有騙你哦,你想啊,衣服穿在我身上的時候是好看的,穿在你身上,只不過換了個地方,能不好看麼?這麼好看,又能不出去讓他們看看麼?”

    齊老大臉紅得沁血,掙扎道:“我不出去,不出去。”

    吉娜怕他驚動大家,急忙扯下半搭在他肩上的一幅袖子,塞到他嘴裡:“你著急什麼,現在可不能這麼出去了。穿了這麼好看的衣服,當然要選擇一種最能吸引人的方式出場了,是不是啊?不出就罷了,一出就一定要震驚所有的人。你說是不是呀?”

    她問一句“是不是”,齊老大掙扎一下。到後來,吉娜干脆自言自語道:“這艘船的位子很好,我若是讓你爬到船尾去,望水下一跳,肯定人人都看的到,而且人人都會覺得很驚奇,一定就很多的人圍繞過來想救你。一救起來一看是這麼個好看的大美……男,一定會一傳十,十傳百傳的比什麼都快。外,你想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辦法沒有?”

    齊老大聽到吉娜的主意,差點嚇個半死,差點將吃奶的力氣都施展出來了,拼命掙扎。

    吉娜哪裡管他,徑直將他連拖帶滾,弄到了船尾,微笑著招了招手,“撲通”一聲踢了下去。同時悄悄沒入水中,向相反的方向游去。

    琴言正自跟曇瞿大師爭論,忽見一女子從船尾跌入水面,身上的衣服正是吉娜所穿,當下也不及跟曇瞿大師多說,錚錚琴音響起,已如輕煙一般向前掠去。白道英雄見她說不過了就硬闖,紛紛鼓噪起來,一時刀槍劍戟並起,哪裡還給琴言分說的機會?她剛躲過前面的幾道掌風,旁邊幾十把刀已經紛紛砍來。只好琴音收回,略做抵擋。這一短兵相接,立時殺了個不亦樂乎。齊老大出場聲勢如此顯赫,也不虧了做這個替身一回。

    吉娜一面游,一面想著齊老大被揭穿後會怎樣,琴言跟白道英雄這一打起來又會怎樣?她絲毫不覺得這中間有何厲害的關系,只是覺得好玩而已。邊想邊笑,游了一會,離得眾人就遠了。東天上的滿月漸漸升了起來,一片銀輝映在碧波之上,蕩出萬點清光。遠處君山一螺如黛,四周靜悄悄的,洞庭就如一面秋鏡一般。吉娜仰面躺著,隨著水波的蕩漾浮沉,也不在意去哪裡。月光輝映天際,讓她又想起了苗山中熱鬧的跳月大會,就哼著苗疆流行的小調,不時拍著水,自得其樂。洞庭能有多寬?能有苗疆的鹿頭江那麼寬麼?浮在水上睡一覺,明天也就到了岸了。然後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游玩,再也不受誰的拘束,多好啊。

    忽然旁邊也是一陣細微的歌聲傳過來,吉娜偏著頭聽了一會,那歌聲悠悠淡淡的,是個女子的聲音。只是歌聲太過細微,聽不清楚唱的是什麼。但隔水傳來,空湛靈動,仿如天籟。吉娜聽了沒三句就忍不住了,趕緊手腳並劃,向歌聲尋去。

    遠遠就見一條很窄的艇子,泊在湖水中,舟頭挑了只大紅的燈籠,紅光暈起,將方圓的湖面都照得朦朦朧朧的,金波跳躍,魚浪無聲。舟頭一位少女,正披了頭發在水中洗著,歌聲就從她口中發出。那少女頭發甚長,在水面上就象墨色芙蓉一樣散了好大一片。她用一只象牙的梳子慢慢梳理,歌聲一面就輕輕悄悄地飄出,恬美喜悅,似乎欣賞著夜色,也欣賞著自己水中的倒影一般。

    吉娜聽得呆住了。苗人素擅歌舞,對於音樂有種天性的喜愛與敏感。吉娜所在的火裸峒更有甚者,峒中不乏歌舞的能者。但像這少女一樣幽幽淡淡地唱歌,歌聲直書胸臆而又清遠真摯,有若天籟,卻是第一次聽見。那少女洗完了頭,將如雲似也的長發輕輕籠著,青紗長袖微褪,露出一段如玉雕成的手臂,在月光下看來,渾然不似塵世中人。

    她忽然停住歌聲,幽幽地歎了口氣。這一歎氣,吉娜就覺連月亮都暗了下來,忍不住浮出頭來道:“姐姐,你唱的歌叫什麼名字,好美哦。”

    那少女猛然抬頭,吉娜就覺兩道極為冷冽的目光射在了身上,電光般連閃數下,那少女似乎笑了一笑,吉娜不知怎地,突然就覺得身上濕漉漉的湖水瞬息之間變得冰冷無比,宛如匕首般一直插入了心肺之間。吉娜打了個哆嗦,卻也沒生出什麼恐懼之意,依舊忽閃著大大的眼睛問道:“姐姐,你怎麼了?你的樣子好怪哦。”

    那少女緩緩將頭發攏了攏,忽然道:“小姑娘,我要殺了你!”一句說完,她整個人就如一片紫雲般飄起,手在頭上一挽,一道細亮的電光急射而出,直襲吉娜胸口。吉娜大吃一驚,無邊的勁力已經潮湧而至。她恍惚中似乎躲了躲,就聽叮的一聲,電光斂了回去,怒潮一般的勁力也無影無蹤。吉娜驚魂始定,喘了幾口大氣,就覺胸口痛得要命,當下連連咳嗽了幾聲,撫著胸口說不出話來。

    那少女定定地站在船頭,滿頭黑發披散下來,月光隱幽,垂照在她身上,就如同這湖中的精靈一般。她手中拿了一物,卻正是吉娜的蒼天令。吉娜低頭一看,不禁又嚇了一大跳。胸口的衣服不知給什麼東西劃了個巨大的口子,卻幸好沒傷到肌膚。看來是這蒼天令救了她一命。那少女凝視片刻,長長歎了口氣,道:“小姑娘,這東西是從哪裡得來的?”她的聲音低沉而有些沙啞,卻有種說不出的魅力,聽去只覺動聽之極,仿若夜色的震波,裊裊地一直散入人的心底。

    吉娜道:“別人給我的。”

    少女蹙眉道:“誰給你的?”

    吉娜道:“我也不知道。”頓了頓,又道:“那人說要我送給別人的,你可不能搶去了不還我。”

    少女沉吟道:“那你知不知道要送給誰?”

    吉娜搖頭道:“不知道。他們說的話我都聽不懂。”伸手道:“還我。”

    那少女臉色一沉,道:“還你?殺你!”手在發上一撫,急電一般的光芒再現,這次並不斬向胸口,而如飛矢一般點向吉娜的眉心。吉娜瞠目結舌,不知道如何招架,湖中的波光卻在這時閃了幾下,這驚雷狂電一般的劍光竟然擦著吉娜的發邊而過,只差了那麼一點點。

    那少女陡然收勢,沉聲道:“是誰?出來!”

    “樓仙子浴罷新妝,取活人鮮血而點眉心嫣紅,縱然貌驚天人,難道便是大美?”就見一人帶緩衣招,輕飄飄從蘆葦中走出。洞庭的水波在他的腳下就如同平坦大道一般,鞋襪不濕。

    那少女冷笑道:“登萍渡水的功夫有什麼好誇耀的?你又是誰?”

    那人也不生氣,躬身一揖道:“在下楊逸之。”

    那樓仙子冷笑道:“你知道我是誰?”

    楊逸之微微一笑,道:“清光正盈樓心月,天下無情何似我……華音閣正盈月妃樓仙子的大名,在下早有聽聞。仙子妙相天成,本就不需要雕飾,何必多造無心的殺孽呢?”

    樓心月冷笑道:“你在教訓我?”

    楊逸之輕輕拱手:“言重。大造無形,望仙子三思。”

    樓心月道:“有什麼好三思的?殺就是殺,不殺就是不殺,誰不讓我殺,我就偏要。”

    楊逸之歎道:“這又何必?請樓仙子賜我一點薄面,在下還有話要問這小姑娘。”

    樓心月冷冷道:“我為什麼要給你面子?你的面子又值得了什麼?”

    楊逸之淡淡一笑,並不回答。樓心月深深看著他,他飄逸的身形淡淡地立在清幽的湖水上面,月華垂照下來,此人便如湘水中的靈修,渺然立於水波月色之下。四周幽光騰照,秋風過處,大片蒹葭隨風起伏,在他身後卷起滿空雪浪。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卻仿佛已然聚納了整個世界的光華,凝結為一點清空的笑容,掛在了唇邊。這個笑容雖散淡而自信,雖清遠而深沉,猶如神明思索的目光。

    忽然之間,讓樓心月覺得非常不舒服。她的目光刺出:“楊逸之?你姓楊?我道是誰明知華音閣在此還敢侃侃而談,原來你就是那個白道新選出的楊盟主。”

    楊逸之笑容不減,道:“盟主什麼的,只對俗人而不對仙子。不過仙子要是因此而肯賜薄面,那便是鄙人三年來首次因此封號而榮幸。”

    樓心月不答,緩緩從頭上抽出一只很細很長的釵子來,那釵子映著水光,竟然也淡淡的有光影跳動。寒氣逼人,看來是柄難得一見的利器。樓心月輕撫釵面,自語道:“自我鑄你,十年來未嘗一敗,今日既然敗了,你便解脫。生汝於火,歸汝於水。”說著,輕輕將釵子放入湖中,碧波沉翠,那釵子眨眼間就不見了。楊逸之歎道:“這又何必?”

    樓心月決然道:“我鑄劍多年,劍已經是我的靈魂。我可以敗,但我的劍不能敗!”

    楊逸之默然不答,似乎還在想她這句話。樓心月起身道:“這個小姑娘我帶走了。”長袖飛出,將吉娜卷住,身形已如一片雲般飛起。楊逸之猝然抬頭,手一張,滿空的光芒似乎都被他聚斂在一起,向樓心月當頭擊下。光芒閃動,已經將樓心月全部去路都封住!

    這招的力道他計算得恰倒好處,以樓心月的功力,肯定能接下來,但一定要空身來接。此招一出,樓心月唯一的辦法就是棄吉娜,全力接招!

    哪知樓心月竟然不避不閃,直向光芒撞去。這空無之劍威力之大,已經不是尋常江湖之人所能想象,樓心月首當其沖,先被打了個跟頭,接著砰的一聲,連下面的小艇都爆成粉碎。樓心月滿臉鮮血,一言不發,抱著吉娜登水而去。鮮血點點滴下,就象水面上開了一朵朵的紅蓮。楊逸之似乎也為樓心月的勇悍所攝,竟然沒有追下去,只凌虛站在水面上,看著這朵朵紅蓮由濃而淡,終歸於水。長袖飄飄,竟似連心思也溶歸湖波中去了。

    第九章沛吾乘兮蘭舟

    樓心月挾著吉娜在湖面上疾掠而過,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神色仍是冷冰冰的,毫不動容,竟如這傷勢根本不在她身上一般,連血跡都不擦。鮮血不斷從她眉間額上的傷口處湧出,將大半個臉都遮住了,看上去就如同夜魔羅剎,吉娜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心中極為擔心,卻不敢說出來,怕樓心月一生氣,又不知拿什麼出來扎她。這位大姑娘好怪,動不動就殺人,人家殺她的時候卻又不還手,反正吉娜的小腦袋裡啊,是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疾行中樓心月忽然一個踉蹌,一口鮮血標出,通的一聲掉在水中,就此動也不動。一只手卻還是緊緊抓住吉娜。把她也拖得直往下墜去,趕緊用足力氣手腳並用地往上游,終於掙扎著浮出水面,大大喘了口氣,暗自慶幸沒有淹死。再看樓心月時,銀牙緊咬,面如淡金,已經連氣都沒有了。吉娜這一驚非同小可,趕緊搖晃了她幾下,樓心月身軀僵硬,就如同木頭一般,什麼動靜都沒有。

    吉娜哭道:“你怎麼了?你雖然要殺我,但我也沒怪你啊,你要我的令牌,我也給你了,你為什麼突然變的這個樣子了呢?”雖然她也將近十五歲了,但如此近距離地迎接一個人的死亡,在她來說實屬首次,心中也不知為什麼,就是忍不住想哭,這是什麼樣子的一件事吉娜並不知道,但她直覺地感到這樣很不好,這樣的事不要發生出來,就最好了。

    吉娜哭了一陣子,想起以前家裡養的一只小雞也是這個樣子,姆媽拿針扎了它的腳幾下就好了,不禁升起了一線希望,趕緊滿身找起針來。但她身上是不可能有針的,樓心月身上似乎也不太可能有,找了半天,連點針的影子都沒有。吉娜失望得又哭起來。突然一條魚從水中躍起,吉娜心中一動,潛意識地凌空一抓,那條魚不知怎麼的就被她抓在了手中,卻也顧不得管它。那魚長得亂七八糟,自然也不知道叫什麼名字,只是背鰭的主刺又長又尖,似乎剛剛合用。吉娜一下子高興了起來,眼睛裡還淚珠汪汪的,卻就眉開眼笑地將背刺小心折了下來,然後說了好多好話,將那魚放回水中,連連又說了幾句抱歉和再見。然後站兢兢地將樓心月的鞋子、襪子脫了,拿背刺對准了她的腳心,猶豫了半天,終於大叫一聲,扎了下去。一扎趕緊抽了出來,轉頭掩了面不敢再看。

    過了一會子,就聽樓心月微微呻吟了一聲,吉娜慢慢地移開一個手指,從指縫裡看了看,就見她胸膛一起一伏,已經開始喘息起來。趕忙將手完全移開,就見樓心月蒼白的臉上多了一點血色,眼睛雖仍緊閉著,卻已不象原來那麼呆板板的如同死人了。吉娜一把抱住了她,喜道:“好姐姐,你終於醒過來了,剛才的樣子可把我嚇壞了。”

    樓心月先不回答,胸口起伏了幾下,道:“受了點傷,流幾滴血,死不了的。”

    吉娜笑道:“樓姐姐這麼漂亮的人兒,老天爺怎麼捨得一下子就收回去呢,當然是死不了。”

    樓心月似乎對這樣的談話很覺厭煩,眉頭皺了皺,突道:“你怎麼不趁我暈倒的時候逃走?我是要殺你的!”

    吉娜偏著腦袋道:“我想樓姐姐只是嚇嚇我,就是為了要我的令牌才說要殺我的吧。我都不要那令牌了,樓姐姐當然就不殺我了。樓姐姐,你一開始就是騙騙我的,對不對?”

    樓心月哼了一聲,似乎對吉娜這種天生感覺良好的人實在沒什麼話說。吉娜又嘰嘰呱呱說起剛才樓心月與楊逸之一戰,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樓心月皺起了眉頭,聽她說來說去,要不是身子實在虛弱得很,真想一招雲飛鳥渡,將她斬為兩截,再一招佛果禪唱,將這兩截斬成一片片的碎片,然後一招空穴來風,將這些碎片吹到八千裡之外,才能擺脫這嘰裡哇啦的小老太婆的嘮叨。吉娜問道:“樓姐姐你在想什麼?我們現在怎麼辦?”

    樓心月自然不能說是在想怎麼殺她,道:“你就打算這麼抱著我浸一晚上的水麼?”

    吉娜“呀”了一聲,道:“哎呀,我才想起來我們今天晚上還要睡覺的。樓姐姐你不說我都忘了呢。”

    吉娜做了個鬼臉,道:“幸好我有這個。”說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碧沉沉的哨子來。

    樓心月詫道:“東天青陽宮的傳音玉哨!怎麼你有這個?”

    吉娜滿不在乎地答道:“琴言姐姐給我的。”

    “你認識琴言?”

    吉娜一副覺得她這樣說很奇怪的樣子道:“當然啦!喏,那個令牌就是琴言姐姐說要送給她們什麼閣主的。不過樓姐姐要喜歡就送你好了,反正琴言姐姐也沒說一定要。琴言姐姐送了我這個哨子,說以後到了江湖上能有用處。我想現在我們就又在江上、又在湖上,還是要人幫忙的時候,不知這哨子有什麼用,難道能變只床出來睡,變條雞腿來吃?”

    樓心月道:“你使勁吹一下看看。”

    吉娜“哦”了一聲,拿起湊在嘴上,用足力氣使勁一吹,就聽一陣悠悠揚揚的聲音發出,她的嘴離了哨口,那聲音還未停止,仿如野鶴直上晴空一般,唳聲又遠又長,良久方才頓息。吉娜“呀”了一聲,道:“好好聽哦!我再吹吹。”

    樓心月皺眉道:“不要再吹了,再吹我們就死在這裡了。”

    吉娜問道:“為什麼?”

    樓心月臉一冷,不做回答。吉娜嘻嘻一笑,也就不再問了。遠遠就聽勁風擊水之聲間斷傳來,中間雜著一兩聲清脆的琴音。吉娜忍不住道:“琴言姐姐來了。”浮起身子大喊道:“琴言姐姐!琴言姐姐!我在這裡!”

    樓心月又皺起了眉頭。吉娜大叫大嚷聲中,琴言衣帶飄飄,伴隨萬千琴音淙淙,宛如天女一般自空而降。一眼看到樓心月,笑道:“你也在這裡。”一語未罷,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吉娜一聲驚叫,趕忙游過去將她扶了過來,才看到琴言一身的白衣,已經染成斑斑血紅了。

    樓心月冷冷道:“你堂堂新月妃,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琴言苦笑道:“還不是為了找這個小丫頭,闖進了人家的武林大會。哪知道正道中除了曇瞿大師外根本不講道理,什麼話也不容我分說,呼啦啦就圍上了幾百的人。打了半天,若不是有人暗中相助,只怕今晚就難以脫身了。你這正盈月妃又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樓心月轉開臉去,淡淡道:“我碰上了楊逸之。一招之下……”她冷哼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琴言吃驚道:“江湖傳聞楊盟主對敵從來不用第二招,難道竟然是真的?能讓你樓仙子也吃這麼大虧的,以前可從未有過呢!”

    吉娜搶白道:“你們兩個都受傷了,還老是在這裡問來問去,趕快找個地方治治吧。”

    琴言點點頭,問樓心月:“你怎麼樣?”

    樓心月道:“死是死不了,就是走不動了。”

    琴言一聲歎息:“我是死倒死得了,走卻走不動。武林的這些混蛋們可有的誇嘴了,華音閣兩大月妃竟然一天內都折在他們手中。”

    樓心月只是微微冷笑,並不答話。

    琴言自言道:“只要今天不死,總有一日卷土重來,大大出氣。只是……今天怎麼過?”她低頭拂了下鬢邊亂發:“我們兩大高手恐怕連一個小低手都打不過了,他們一定又追得很緊,這幫家伙沖鋒打仗時不怎麼出力,這落井下石的時候,卻是一個比一個精神。”

    樓心月淡淡道:“死就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琴言道:“閣主所要的令牌還沒送到,我怎麼能死?死了不要緊,要是讓閣主誤會我私藏令牌逃走,那可就冤枉得很了。”

    樓心月仍然淡淡道:“性命都沒有了,哪裡還能管的到誤解不誤解。我看這上有上弦月,下有下弦月,你再在乎閣主也沒什麼用的。”

    琴言歎了口氣,道:“我哪裡有資格在乎先生呢?只要能每天彈琴給先生聽,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樓心月搖頭道:“荒謬,荒謬。”

    琴言笑道:“就算不考慮令牌的事,你那煉出柄空前絕後,舉世無雙的寶劍的願望還沒實現,你能安心去死麼?”

    樓心月身子一震,道:“不能。你也不許死。”

    琴言笑道:“我還要彈琴給先生聽,怎麼會去死?但是我們除了等死外,好象也沒有什麼別的辦法。”

    樓心月一指,道:“還有她呢。”

    吉娜茫然的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

    琴言也道:“她一個小姑娘,人情世故不懂,武功也時有時無的,能做的了什麼?”

    樓心月道:“這個世上有些招數就她這樣的人施展出來來,才有效果。我雖然不屑於用,但要點撥一下她,那就足夠送我們到浙江去的了。”說著,叫過吉娜,耳語幾句,直聽吉娜目定口呆,連呼有理。

    荊州。吳越王府後花園。

    池水微波,水中兩道尖利的笑聲越來越高,吳越王身子禁不住一震,奔湧升起的真氣猛地滯了下來。

    兩張嬰兒一般的臉,在月光下輕輕轉動著,宛如籠罩著一層清蒼的微霜,黑色長發就結成無數道濃黑的海藻,披拂在清幽的池水上,蓋住了她畸形的身體。而她美麗而詭異的臉上,呈現出一種洞悉一切的笑容。

    她淡淡笑道:“你的命運,我已經告訴你了,你到底願不願意與我合作?”

    吳越王臉上陰晴變幻,一時沒有回答。

    怪人歎息一聲,道:“我離不開泉水,每次只能走動三個時辰,就得浸入水中,長眠三日三夜,才能勉強補給夠下次行動的精力。沒有了水,我每走一步,都必須忍受難以想象的痛苦,還隨時可能被人視為妖魔怪物,遭到殺戮。然而我卻千裡迢迢,從苗疆跟到荊州,為的不過是告訴你你的命運。你應該相信我的誠意與實力。”

    吳越王猶豫了。這個雙頭聯體的怪人既然知道自己的秘密,當然也就知道別人很多秘密,這是一種力量。不管她是如何知道這些秘密的,只要善加利用這種力量,也許真的可以讓自己……他的心禁不住動了起來!

    雙頭怪人的笑容更加詭異,因為她知道,吳越王已經被打動了。她悠然道:“我的血告訴我,你的敵人並不是嘉靖皇帝,不是太子,而是一個你本來沒有注意到的人。”

    她伸出一只觸角一般纖細柔軟的手臂,在夜空中輕輕劃了一道濕漉漉的弧線,她的的話音中也仿佛含了種神秘的力量,如神祗牽引著夜的神秘,劃出芸芸眾生命運的軌跡,吳越王忍不住問道:“誰?”

    雙頭怪人四只眼睛緩緩閉上,她舒適地浮在池水中,淡淡道:“華音閣主卓王孫,他注定是蠶食你王命的人!”

    過了半個時辰,吉娜興沖沖地拖了一條小船過來,上面槳楫完好,還插著“山東鐵劍門”的一面大旗。她不會劃,只好在水裡拖著走。好在她在鹿頭江中練出來的水性的確非同小可,那船被她拖得飛快。樓心月道:“沒有人發現吧?”

    吉娜興高采烈地道:“都打暈了!”

    琴言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們兩個,道:“你這不是教壞了她?”

    樓心月將旗折了,扔在水裡,冷冷道:“性命都快沒了,哪裡還講什麼好壞?等回到閣中,再告訴她不能這樣,她就又會學好的。”

    琴言想了想,道:“還是不能這樣……”

    樓心月臉一沉,截口道:“快上來吧!一會武林正道的人追了來,那可是大沒有面子的事情。”

    是啊,一會讓人家逮住了,堂堂華音閣兩大月妃,淪落為偷船的小賊,那可實在是難堪之極。琴言猶豫了會子,終於也跨進了小船。樓心月指點吉娜怎麼用槳,吉娜初度學劃船,興致高得不行,全神貫注地學習,一會兒就劃得似模似樣的了。樓心月又教她換力運氣的法門,到後來實在沒有教的了,就教唆吉娜跟兩邊的船只比賽。吉娜大為興奮,將船劃得猶如水上流星,飛般地越過了江面上的一條條大小船只。每越過一條,她就按照樓心月的教導,放下船槳,將兩手拉住下眼皮,對那船做一個大大的鬼臉,宣布自己的勝利。樓心月又告訴她,等超過了一千條船,就是吉娜勝利了。吉娜自然言聽計從,一股勁地向著這個偉大的目標奮進,小舟也就離洞庭越來越遠。

    不知為何,那楊逸之也沒有派人追來,樓心月心中戒備也就漸漸放下,卻又不免有些疑惑。至於那武林大會最後開得怎樣,想出了什麼對付華音閣的法子,她想也不願去想。

    倒是琴言急著趕去拜見閣主,又被樓心月好幾番諷刺。

    一路風景日見清雅,船也就沿著長江以下,過鄱陽湖、龍感湖、黃湖、泊湖、武昌湖,進入了安徽境內。遙看過了九華山,朝過了霸王祠,也就離江蘇不遠了。長江越走越寬闊,水勢也就越緩和。四月天氣,春風淡淡,春日和煦。遠近點點白帆趁在碧波洪流之上,就如同只只白鸚鵡停在一塊琉璃之上,又隨著這琉璃的暈光緩緩流動,望之讓人目悅神怡。夾岸都是些稻粟稷米之田,綠樹掩映之下時有紅簷粉牆露出,遠遠望去,風光如畫,也就更能增添些游吟的情致。吉娜看著這山儂水軟,自然很是高興,也就忘了離鄉背井之苦。

    樓心月與琴言的傷勢漸漸好轉,不再用吉娜劃船。兩人也漸漸喜歡上了吉娜這種天下萬事不縈於懷的脾氣,便不忍心再騙她,日常無事,三人指指點點,談論些山川人物,風景舊史,倒也逍遙自在。只是吉娜的腦袋中從來都覺得記東西極為費勁,樓心月跟琴言說的話,她轉瞬就忘了,只有劃船劃得越來越好。至於這兩個說話怪怪的姐姐,到底要帶她去什麼地方?那裡又有些什麼人?她們口中那個閣主到底什麼樣子?

    吉娜小小的心中,也有些神往。

    過了南京城,賞罷揚州的瘦西湖,換船入了太湖,也就進入了浙江的境內。從京杭大運河入杭州,溯錢塘江而上,過富陽、嚴子陵釣灘,再行百余裡,就是西湖了。西湖勝景,天下馳名,吉娜已經歎為觀止,待到看了富春江一段,更又忘了西湖的美處。一路行來,琳琅滿目,幾乎連思考比較的余裕都沒有。

    一日,舟行緩怡,琴言忽然歎道:“很久沒有彈琴了,今日故地重游,只有獻丑。”說著,將那柄天風環佩抱了出來,理了理琴弦,鄰水彈了起來。

    才一動弦,便覺江潮湧起,漸漸東風送爽,山中群花皆開,引得飛鳥爭相來啄。一時鳥鳴花香匯聚一起,花落瓣開的聲音,都歷歷在耳,又仿佛這一切都縈繞在吉娜身邊,所有的花都落在她身上,一時花落人去,就如一場大夢一般。吉娜搖了搖頭,眼皮漸覺軟餳沉重,終於鼻息微微,睡了過去。

    第十章東風飄兮神靈雨

    琴言懷中橫抱著吉娜,與樓心月站在一片山脊上。八月的陽光照下來,兀自晃人的眼睛。樓心月折了一片碩大的樹葉,替吉娜遮住太陽。吉娜熟睡未醒,臉上紅撲撲的,正不知夢見了什麼,嘴角露出一抹淺笑。樓心月怔怔地看著她,琴言微笑打趣道:“咱們華音閣正盈月妃向來冷面冷心,連閣主都待理不理的,怎麼對這個小丫頭這般呵護?”

    樓心月輕輕地為吉娜理平了鬢角吹亂的幾絲烏發,歎道:“我也不知為何,自打見了她,就覺得有些動塵緣。也許上天看我修行太苦,降她下來跟我做伴吧。”

    琴言笑道:“你既然如此喜歡她,就向閣主求個情,留她在華音閣中好了。”

    樓心月斜了她一眼,道:“莫非是你這妮子想她留下來,卻要我去頂這份苦差?”

    琴言笑著撫了撫吉娜的臉蛋,道:“這麼活潑可愛的小姑娘,我若是說不肯留她下來,那也是假的。咱們閣中過於安靜,有個孩子鬧鬧也可改改氣氛。”

    樓心月一句話要說,忍住了沒有說出來,只微微一笑。琴言見她神態古怪,心中一動,立即羞紅了臉蛋,笑道:“我不許你說!你要說我就惱了。”

    樓心月笑道:“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琴言大羞,身形一轉,就如御風而行一般,遠遠掠了出去,臉上紅暈猶自未退,似乎很是難為情。樓心月微微一笑,已經覺得話說的太多了。幾年未回華音閣,這時踏上舊路,不由人的精神不為之一快。當下小心地將吉娜橫抱在懷中,也展開輕功,向前掠去。

    等到吉娜揉著眼睛醒來時,就見琴言跟樓心月微笑看著她,眼前的景色,卻渾非原來了。

    吳越王的臉色又變了。滿天的烏雲都罩在他臉上,他就像是初開天辟地而立的巨人,因人類侵占了他的勝利而憤恨。他一字字地道:“卓.王.孫!”

    雙頭怪人看著他,目中隱藏著一絲很輕淡的笑意。她很迷戀別人因為她的一句話而瘋狂的滿足感,或者,這是上天給她殘缺的肌體的唯一的彌補。她因為某種神秘的原因,能夠知道一些發生在未來的事情,而且可以看透人心,獲知別人心底的秘密,而她,就靠著這力量而生存,因為,她只有這種能力。她連一柄劍都提不起來,肌膚更是嬌嫩到極點,根本不能接受任何污染,只能活在最純淨的靈泉之中,日夜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煎熬。但是她不能死,因為她和她的同伴們身上,還背負著一個神秘的使命。所以,她必須出售自己的能力,來換取生存,也換取完成這個使命的機會。而吳越王無疑是個很好的買主。

    吳越王深吸了幾口氣,臉色漸漸平復,拱手道:“怎樣才能保住我的王命?”

    雙頭怪人尖尖的手指從水波中抬起,輕輕虛指在吳越王的胸口上:“王命本來就是你的,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你現在的武功雖高,卻不及卓王孫七成,我會為你想辦法的。”

    吳越王奇道:“你能讓我的武功更高?用什麼辦法?”

    雙頭怪人聯在一起的兩個身體向下一沉,同時蜷縮起來,讓池面上粼粼的波光將全身都覆蓋滿,悠然道:“你只管等著就是了。天機不可洩漏,我若現在告訴了你,反而不能得了。”她的眼睛慢慢合上,皮膚開始輕輕顫抖起來:“我知道你有一枚炎天令,交給我吧,我自然會讓你武功天下第一,而這之後,無論武林盟主還是九五至尊,不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迎面高聳兩根入雲的華表,一下子吸引住了吉娜的眼睛。那華表通體瑩白淨潔,乃是用整塊石頭雕成的,雖不識得是什麼石頭,只覺極為好看。上面雕滿了彎彎曲曲宛如符號一樣的文字。吉娜雖然頑皮,但總是生在酋長之家,也自小給父母夾磨著學過漢語漢字,要說正正楷楷的寫了,吉娜光認字倒能認個十之八九,但若這些字寫了些文縐縐的意思,那就雲裡霧裡,弄不明白了,更何況眼前這些篆隸行草、四駢八儷的東西?

    只見文字繚繞如雲,中間盤旋飛舞著一只似龍非龍的怪物,尾巴直垂在地下,那顆碩大的頭顱卻頂在華表的柱頂,昂首向著天空,模樣猙獰可怕。吉娜對著那怪獸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轉過眼光,就見華表後面,是一道白玉牌樓,也是通體淨白,用整塊漢白玉石雕成的,上面橫書三個大字:“華音閣”,倒是認識。那牌樓不甚高大,也沒有多少藻紋修飾,樣式古拙沉雄,宛如巨人蹲踞,極為莊嚴。連吉娜都禁不住有些肅然起來。

    牌樓後面是水道,水道之上是一片平川展開,川上長滿了綠樹。中間各色花朵點綴,露出隱約的院牆樓台的痕跡,就如同色彩極好的風景畫一般。那些亭台一律仿唐時的建築,都描了很精致的飛簷,走近了看上面都畫了花鳥蟲魚的塗壁,卻跟四周的樹木相襯得非常好,似乎建築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樓台都是木制建築,大大小小的用復道連在一起,錯落有致,斜斜的將半個青山包住,取了個緩舒的斜角。不論建築邊上還是川上的空余地帶,都種滿了各式的鮮花。這飄飄渺渺的香氣,就已經很使人的心神蕩漾了,哪裡更兼許多聲色的誘惑。

    吉娜就覺煩悶的心情一掃而空,又由不得高興起來。偏這秀色看上去又是如此的諧和而豐致,仿佛老天特意造出來讓人居住的一般,不由大加贊賞。樓心月笑著問她願不願意住在這裡時,急忙趕緊點頭,哪裡還想得起苗疆的家。

    當下樓心月和琴言就領她向裡去。舟隨水進,水波澄澈,一些大小畫舫擦肩而過,吉娜倒滿不在乎的,見了個人就問好,多半都住舟稱贊道:“好可愛的小姑娘,你們是從哪裡找來的?”一路行來,就覺華音閣中的人都和氣的很,渾然不是外面聽到的那樣。琴言也含了微笑,跟每個人點頭,樓心月卻板起臉理都不理。只有吉娜得其所哉。

    吉娜正興高采烈,樓心月已經起身:“前面不遠就是我的住處,我先走了。”

    琴言道:“難道你不去……”

    “有你去了我去干什麼?我又不想見他。”樓心月此言一出,人已在岸上。霎時之間,便已走得無影無蹤。似乎平空消逝了一般。

    “樓姐姐……”吉娜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人怎麼就不見了?”

    琴言知道,樓心月輕功雖好,但華音閣的迷離布局的確也占了很大因素,於是拉過吉娜,安慰道:“你樓姐姐有事,不和我們一起了。”

    吉娜指著樓心月去的方向,煙霧繚繞中隱約可見一些塔尖和一道高聳的石碑:“那裡就是樓姐姐住的地方?”

    “那裡是菩提迦耶塔林和我們的阿育王碑。遠在盛唐的時候,華音閣幾代主人都信奉佛教,留下了許多唐時的佛塔、造像,你樓姐姐就喜歡住在旁邊,有機會,我可以帶你去找她啊。”

    吉娜聽得神往起來,拉著琴言的袖子:“姐姐,不如我們現在就去找她。”

    琴言笑道:“那怎麼行,傻丫頭不要說傻話。凡地總有個主兒,來到了華音閣,當然就要先拜見華音閣的主人了。

    說起見閣主,吉娜“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就是你常說起的那個先生了。可是為什麼要我去拜見他,他怎麼不拜見我?”

    琴言吃了一驚,急忙搖手,止住吉娜。吉娜忽閃著大眼睛,奇怪地看著琴言,道:“你怎麼這麼怕他?難道他長著三個腦袋不成?”琴言還沒回答,她笑道:“兩個腦袋的龍神我見過,就是沒見過三個腦袋的閣主,我倒真想見一下了!走,我們現在就見閣主去!”

    琴言苦笑道:“現在你想見,我卻又不敢讓你見去了。不過早晚要見的,是福是禍,躲是躲不掉的。只盼著……”她搖了搖頭,滿臉都是憂色,終於道:“走吧,這時候閣主應該在天籟瀑練字。”

    武當山,終年雲霧籠罩的武當山。

    一個蕭索的人影沿著山道緩緩而上,漸漸走近那座極為巨大的山門。自從當年劍神郭敖一劍將此山門劈成兩半之後,武當派就一直未復元氣,再也不是當年的第一劍派了。那人雙手籠在袖中,淡淡地看著這重新建成的山門。依舊是兩丈硬木伐成的大門,依舊是大紅的顏色,只是不知現在還值不值得劍神一劍?

    劍神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了,是不是因為當今江湖,已經沒有人再配這兩個字?那人長長吐了口氣,神色更為蕭索。

    他走到山門口,盤膝坐下,便不言不動。武當山的道士們想要出入,才走近他的身邊,便被一道凌厲之極的勁氣避開。

    劍氣!無人能夠通過的劍氣!

    一時之間,他蕭索的神色上絲毫籠罩了一層青氣,這青氣讓他的眉峰斜斜挑起,有說不出的狂傲,說不出的凌厲!

    時正清晨,此人當門而坐,登時將道士們全都堵在門內,無一人能出入。眾道士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嘈嘈雜雜地亂成一片。直到清寧道長出來。

    他見了此人,臉色卻霍然變了,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劍道通神孟天成。你不在吳越王府當差,到我們武當山做什麼?難道來做看門狗麼?”

    孟天成閉著的雙目沒有張開,淡淡道:“清寧,你的肩胛骨還好吧?”

    清寧的臉色又變了,變成了一片青紫。眾道士也都看出來,此人必定與清寧師叔有過恩怨,只是不明白以清寧師叔的火爆脾氣,怎麼不撲上去刺他幾個透明窟窿?

    孟天成將背上背著的長劍拿下,橫放在膝上,道:“我今日來,是拜見敷非、敷微、敷疑三老的。”

    兩人下了船,步行在綠樹掩映的小道上。她們避開紅廊復道聯系的主道,行入偏僻之處,但仍是山石疊翠,精捨依稀,水聲隱隱,彩羽紛飛,也不知華音閣到底有多大。

    水聲漸漸大了起來,眼前現出一仞峭壁,上邊葛羅交織,爬滿各色花葉,宛如一道巨大彩屏,在鎦金的夕陽之下熠熠生輝。

    吉娜正要去踩地上鋪呈的花瓣,只見琴言忽然停住,提氣道:“總領雲南道新月妃琴言,拜見閣主。”她的聲音並不大,仿佛怕驚起那林中的飛鳥。她的腳頓住,正踩在花瓣的邊緣處。

    此聲一出,似乎周圍的聲音一起都沉靜起來,吉娜立時覺得一種無形的壓力猛然揮開,不自禁地就肅然而立,好象在等待什麼命令的降臨似的。她吐了吐舌頭,就聽裡面有人淺聲道:“進來吧。”

    吉娜悄悄道:“是個姐姐也。”琴言卻板起臉,目不斜視地向前走去。吉娜才要說話,琴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以目示意,臉上微露驚恐之色,只好乖乖地隨著她向裡走,心中卻很不服氣呢。

    依著青山,卻是一片畝余大的池塘。一條白瀑從山澗中垂落下來,濤聲滾滾,直擊得池塘中浪花翻飛,泡沫紛湧,水氣蒸騰而上,映著麗日,變幻出無邊彩輝。在彩輝的中間,站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麻衣,只剪裁出最簡單的樣式,很隨便地穿在身上,頭發紛披而下,被下擊的瀑布吹得獵獵做響,直向後散開。他從從容容地負手站在潭中心,昂首看著瀑布從天際落下。他並沒有什麼動作,但吉娜自轉過林子以來,眼睛就一直盯在他身上。似乎這人本身就具有隱秘的魔力,可以同天地之威抗衡,吸引一切人的注意。瀑布垂下的水氣直騰開來,似乎想將他吹開,但他的身形一動不動,背負手的神態更象是他本身同這個世界就是隔離的,他無論關心的還是向往的,都渾然不在塵滓之中。

    就聽一人淺聲道:“你們等一會,閣主正在練字。”吉娜收回目光,就見潭邊站了個十六七歲的姑娘,一身黃衣,團團的臉,手中捧著淡紫的水晶盤,裡邊放著紫雲青花硯,一只筆,一卷古帖,一件衣服。那姑娘臉上透出幾分儒雅的書卷氣,靜靜地站著,連說話都輕悄細聲的,仿佛怕驚了這天地間永恆流動的元氣。這份溫柔平和,跟琴言的優雅嫵媚又不相同。那姑娘見吉娜打量她,報之一笑,轉頭注目湖中。似乎這正是她的工作呢。

    湖中那人卻一直這麼凝目注視著瀑布,晶瑩的水簾,只映著他出世的站姿,微微涼風,融融斜陽,漂起無盡水花,無聲搖落在他身周。波光落花,似乎都被他身上那份閒散的神態所籠罩,在一定的頻率中,配合得了無痕跡。吉娜再看一會,就覺瀑布都似乎在逐漸凝結起來,象這個人一樣陷入永恆的靜止中。這感覺越擴越大,潭水、林木、青山、天空,包括自己的呼吸,都一點一點安靜下來,被這個人從無序歸結為有序,隨著他本身的意志運行。

    就在這一片渾成的靜穆中,一道青霓突然透水光而出,不知何時,水晶盤中的筆已濃墨飽沾,被他握在手中。但見蕭濯的身形從容而起,衣袂御風,腕底龍蛇游走,墨落水簾之上。登時水霧飛揚起無邊氤氳,烘托著他的身影,一齊揮空落下。黃衣少女盤中的古帖,也隨之無聲翻動著。

    他的身影溶於水氣之中,若動若靜,似乎亙古以來就存於天地。他只是用筆在審視這個眼下的一切,用力量來說服萬物聽從,而默然伏首在他沉靜的意志前面。這實在也是種驚人的美的展現,可惜吉娜這姑娘是永遠不了解的,她打了個哈欠,突然大聲道:“喂!你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我看不懂啦!”

    黃衣少女和琴言都吃了一驚。突然“轟”的一聲響,整個瀑布突然炸開,玉龍般的瀑身化做山峰一樣的驚濤駭浪,狂龍般地四下奔走。潭水受其沖擊,潮湧般向四周鼓蕩著。炸開的瀑布落到潭中,轟轟然爆發出丈余粗的水柱,幾千萬條一齊沖天而起,然後化做傾盆大雨挾著轟隆巨響滾滾落下,擊得山石都裂了。一時陽光完全被遮住,身邊充斥著爆炸般的連環巨響和瘋狂一般的茫茫水柱,吉娜驚恐萬分,琴言長袖飄起,將她完全遮住。過了一刻鍾左右,這次爆發才停歇住,陽光重回,吉娜勉強睜開眼,就見附近的花木完全凋零散盡,地面上積水過足,正嘩嘩地匯聚成小溪,向潭中流去。潭水也變的無比渾濁,那瀑布倒還是老樣子,只是也搖晃不停。吉娜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黃衣少女和琴言卻拜了下去。吉娜一轉身,就見一人正溫和地看著她。

    從衣服上看這人應該是剛才站在水中的人,但卻氣定神閒,絲毫沒有方才催生天地之威的霸氣。他飛揚的長發及披風都被夕陽染成金色,宛如自身也是這滿天落輝的一部分,溫和而可親近。方才直抗蒼天的雄偉蒼茫的樣子,已經一點都看不到了。他見吉娜呆呆的看著他,臉上的神色還未平定,就微笑道:“剛才嚇著你了?”

    吉娜點了點頭,道:“簡直把我嚇死了。我都不知道這麼好看的瀑布發起脾氣來竟然這麼可怕。你們這瀑布怎麼這麼奇怪啊,說發脾氣就發脾氣。我們那的瀑布只有在夏天雨水大的時候才發脾氣,而且也不象這樣,這簡直就是嚇死人麼。”

    那人見吉娜說得有趣,微微含笑了聽她講,道:“瀑布跟人一樣,當然也會有不同的脾氣了。”轉頭對琴言道:“你們帶來的這個小姑娘很有趣,我們就留下她吧。”

    琴言大喜,恭敬地行了一禮,道:“閣主看中了她,正是她的福氣。”

    吉娜卻昂起了頭,道:“那你們可要好好對我,要不我還不住呢。”嘴唇微微撅起,似乎住下來還是很給這閣主面子呢。看得琴言也不由笑了起來。但隨即又正色施了一禮,道:“琴言此次賴閣主之福蔭,不辱使命,終於將蒼天令帶回閣中。”說著,悄悄施眼色,讓吉娜將蒼天令拿出來。

    那人隨便地接過來,隨便地看了一眼,隨手遞給了身邊那個黃衣女子,她卻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輕聲道:“啟稟閣主,正是蒼天令。”

    那人微笑著對琴言道:“很好,你這次辛苦了。”他這隨便的一句話,琴言卻似乎覺得是莫大的榮寵,趕緊伏首遜謝。他卻轉頭對吉娜道:“琴言說你想將蒼天令交給我,可是真的?”

    吉娜道:“那是沒辦法的啦,我給琴姐姐,她不肯要,給樓姐姐,她後來又還了我。說是要我親自交給什麼閣主,就是你吧?”

    那人微笑道:“你遠道而來,送這麼大的禮給我們,傳令月寫意,開丹書閣,迎蒼天神令。”

    吉娜聽得莫名其妙,回頭問琴言:“他說的是什麼啊?”

    琴言牽起吉娜的手來,道:“走吧。還有許多很好玩的東西,你馬上就知道了。”

    吉娜道:“你肯陪我麼?還有那位哥哥肯陪我嗎?你們若不陪我,我就不玩了。”順手指了卓王孫一指。

    琴言嚇了一跳,趕緊將她拉過來,正要責備,卻聽卓王孫笑道:“不但我陪,全閣中的人都陪你玩。你看樓心月和侍書仙子不是也來了麼。”

    第十一章折芳馨兮遺所思

    吉娜這時卻大發脾氣。原因是四個侍女拿來了幾十件衣服要她穿在身上。衣服這東西簡直跟吉娜天生有仇,吉娜是能不看到它就不看到它。要她一次穿十幾件,還不如干干脆脆地一刀殺了她呢。當下梗起頭來不理,侍女轉到左邊,她的頭就轉到右邊,侍女轉到右邊,她的頭就轉到左邊。小腮幫子嘟起了老高,若不是看侍女們為難的樣子,只怕早就嚷了起來。

    侍女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不住地勸她,吉娜是理都不理。

    正為難之際,琴言急匆匆地走進來,皺眉道:“怎麼回事?怎麼還沒換好?閣主都等了一刻鍾了。你們這些丫頭做事真是越來越回去了。”

    侍女趕緊跪稟道:“吉娜小姐總不肯換上禮服。”

    琴言拿起禮服道:“吉娜好妹子,趕緊換上禮服,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吉娜頭一扭,道:“不穿!”

    琴言道:“為什麼啊?你看這禮服繡滿了芙蓉花,流光溢彩,金碧輝煌的,我們的吉娜妹子一穿上,肯定全天下的人都會被迷死一半。”

    吉娜撇了撇嘴,道:“才一半啊,沒意思。”

    琴言笑道:“瞧不出你這小丫頭還挺貪的,天下一半的人可不就是全部男人,能迷死全部的男人,你還不滿意,難道還要將我們這些女人也一並擒之?”

    吉娜一下跳起,道:“真的呀?”

    琴言上下打量了她幾眼,道:“呦,好妹子,你告訴我,是不是有了心上的人兒了?你進來沒見幾個人啊。”

    吉娜道:“哼,我不告訴你。”

    琴言走過來親親熱熱地挨著她坐下,順手將禮服拿在手中,道:“好好,不告訴我。來,把這禮服穿上,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去迷死你那小情人兒。”

    吉娜這就順從地從她手上將禮帽接過去,戴在頭上,又正了幾正,歪頭對琴言道:“好不好看?”

    琴言一揮手,侍女抬過一面銅鏡來,琴言摟著吉娜的脖子,將兩人的頭都湊在鏡子面前,左右照了照,道:“美得不得了。襯得姐姐成了小老太婆了。”

    吉娜道:“不。姐姐好漂亮的。”

    琴言聽了這麼簡單的贊美,看著吉娜那清澈漆黑的眸子,不禁心下歎道:真是天真呀!這外邊的花花世界,只怕還是玷污了她。吉娜穿完了,在鏡子面前照了幾照,突然道:“琴言姐姐,這真的好看麼?我怎麼總覺得別扭啊?”

    琴言趕緊走上去道:“怎麼會呢。傻孩子,一會你看大家的眼光就知道了。”

    吉娜恩了一聲,道:“我們走吧。”

    琴言道:“先不要走,一會到了丹書閣上,還有些事項是要注意的。我先講給你聽,免得閣主怪罪下來,可就不得了了。”

    吉娜委委屈屈答應了聲哦,皺著眉聽琴言講起華音閣的大小禮節的注意事項。華音閣祖盛唐風范,雖然行跡上比較脫略,但在真正重要的事務上,禮節卻要講得一絲不苟。當此之時乃明朝中葉,這些禮節就已荒失,在來自邊陲、一味質樸天真的吉娜看來,那更是煩瑣而無用,簡直處處透著莫名其妙兼且做作。但她出人意料地耐性奇好,居然聽琴言講完了,而且還問了幾個沒記住的地方。琴言倒沒想到她好起來是這麼好,趕緊講完了,帶她向丹書閣走去。

    到了閣門口,琴言又叮囑了她一遍走路的姿勢,什麼胸要挺,頭要昂,步子要小,落腳要輕,不可苟言苟笑,不可東張西望,以及拜見閣主的禮節。吉娜答應了一聲,兩人一齊開門進去。閣中早張起了十幾盞大紅宮燈,當中坐了華音閣主卓王孫,兩邊或坐或立,站了十幾人。

    吉娜生長侗酋之家,這種場面倒也慣經。當下並不驚慌,口中念著琴言教的禮節歌訣,一步步向前走去。她這麼肅穆起臉子,雍容華貴的走著,襯著廣袖長袂的盛唐衣冠,衣上繡的芙蓉脈脈流動,真是步步蓮花,宛如水月觀音降於凡塵之上。卓王孫一手支頤,隨隨便便地高坐正中,萬千宮燈的光芒仿佛都集中在他身上,又從他的微笑中騰出,傾注在這盈盈走來的吉娜的身上。琴言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吉娜緩緩走到卓王孫面前,盈盈拜倒,雙手舉過頭頂,手心中就是那枚蒼天令。卓王孫衣袖垂下,將令牌卷在手中,反覆看了幾下,道:“平生之願,今完其一。遠道來覲,准汝討賞。”

    吉娜茫然站立,不知如何作答。琴言趕緊走上一步,悄聲道:“閣主准你任意選擇封賞,你想要什麼就趕緊說吧。”

    吉娜想了想,道:“我沒什麼想要的呀。”

    琴言道:“那你有什麼心願沒有?”

    吉娜道:“我想到月瑪瑪上看看,聽說那上面有好漂亮的姐姐。”

    琴言皺了皺眉,道:“還有沒有其他的?”

    吉娜搖了搖頭,道:“沒有了。”

    琴言又皺了皺眉,卓王孫卻笑道:“若是一時想不起來,准你日後再奏。侍書,看看咱們這邊有什麼可以賞給這位姑娘?”

    日間所見的黃衣女子領侍書仙子的職位,名月寫意,稟道:“啟稟閣主,前日海上得來的火齊珠,還有些。屬下沒事拿來穿了個鏈子,倒很適合這位姑娘戴。”

    卓王孫點頭道:“很好,就賞了她吧。”

    月寫意躬身一禮,退了進去,不一會子,拿了個小小的錦盒出來。揭開來時,是一串珠子串成的項鏈。那珠子通體火紅,個個都有拇指大小,映在燭光下褶褶生輝。月寫意示意吉娜低下頭來,給她帶了上去。珠子觸體生溫,暖融融的甚是受用,在燭光映照下,都發出微淡的紅色暈光,仿佛不是珠子,而是一顆顆的火苗。吉娜大喜,對卓王孫道:“你送我這麼好的東西,謝謝你啦。”

    琴言趕快上去小聲道:“不是這樣說的……”

    吉娜皺起鼻子“哼”了一聲,突然將珠冠一拋,道:“不玩了!一點都不好玩。”說著,七手八腳地將身上的禮服全撕了下來,一雙靴子也踢掉,赤足踏在地毯上,指著卓王孫道:“喂,你也不要坐得那麼高了,我送你東西,你送我東西,我請你吃東西,你再請我吃東西,咱們不要謝來謝去的了吧。”

    眾人聽她如此說話,都是吃了一驚,剎時丹書閣中一片寂靜。卓王孫也有些出其不意,他看著吉娜,眼中蘊了絲笑意,道:“你要請我我吃什麼?”

    吉娜絲毫沒發覺氣氛有什麼不對,興沖沖地道:“吃了才知道呢。”於是從兜裡掏出一個繡著山茶的口袋,從裡邊摸出一個個三角形的綠色果實,興高采烈地分到每一個人手上。

    月寫意遠遠看了一眼,道:“先生,這是侗鄉特產的茶苞。”卓王孫點了點頭,琴言第一個送到口中,嚼了一下,只覺得清甜可口,微香滿頰。其他人連忙效仿,都是稱贊不止。

    吉娜心中大樂,連忙提起拖拖拉拉的長裙,上前幾步,遞了一個到卓王孫面前:“喏,這個是給你的。”

    卓王孫笑著接了過來,一嘗之下,卻皺起了眉頭。吉娜小心地偷窺著他的臉色,見他只是皺了皺眉頭,還是咽了下去,不由甚是高興,笑吟吟地看著他,眨了眨眼睛,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卓王孫淡淡一笑:“你們好大的膽子。”眾人一驚,頓時停止了喧嘩,半晌,只見他緩緩道:“原來吉娜早就和你們串通好了,這種東西分明又苦有澀,你們卻都說又香又甜。”

    大家雖已明白卓王孫並無真正問罪之意,但一時也不敢出言辯解,只有吉娜偷偷掩住嘴角,笑得跟個小狐狸似的。月寫意看了看她,突然明白過來,頓時笑道:“原來……先生,我們可不敢騙您,吉娜兩樣的心,當然是兩樣的茶苞,我們的,是吉娜願意把蜜糖給好朋友分享,先生的,自然是吉娜要中意的久相和她一起吃苦了。”

    眾人都這才放了寬心,一齊笑了起來。卓王孫也笑道:“吉娜,什麼是久相,為什麼他們吃甜的果子,卻要我吃這種苦的。”

    吉娜年紀還小,一片天真,對這久相的事,其實也是懵懵懂懂,她偏著頭想了想:“恩,其實我也不是很知道啦。我們苗人看到自己中意的人兒,就給他吃這種味道不同的茶苞。你願不願意做我的久相啊?”

    琴言臉上有些變色:“先生,吉娜童言無忌,您不要怪罪。”

    卓王孫沒有回答,他沒有回答的這段時間中,丹書閣裡一片沉寂。卓王孫支頤而坐,突然笑道:“做久相就要吃這麼苦的果子,倒真是沒有什麼意思,若是能有甜的果子吃,那倒不妨做了。”

    眾人登時如釋重負。琴言悄悄松了口氣,只覺手心濕濕的,盡是透出來的冷汗。吉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反正這樣苦的茶苞我就只有一顆,就算你還想吃,也沒有了!”

    卓王孫道:“現在你已經請我吃完東西了,該我請你吃了。”

    吉娜抬起頭,向天上看了看,道:“不,我們苗人找到久相後,要一起跳舞的。今天月亮這麼好,我們大家都來跳,好不好?”

    卓王孫皺眉道:“跳舞?”

    吉娜道:“對呀。我們族裡大家歡樂的時候,就用舞蹈來表現自己的心情。難道你現在的心情不好麼?”

    卓王孫沉吟片刻,道:“好吧,我們就看看你跳舞。”說著,走下座來。

    吉娜卻搖著手道:“不行不行,現在還不能跳舞。”

    卓王孫悠然望著她,道:“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吉娜道:“首先要到個空曠的地方去,再生一堆火,然後拿些酒肉來,一邊喝酒,一邊在火堆上烤了肉吃,然後才跳舞呀。難道你們這邊不是這樣的麼?”

    卓王孫笑道:“好,就是這個樣子。來人,小姑娘怎麼說,就怎麼辦。”

    吉娜大喜,拉著卓王孫的手道:“走!我們先去占個好位置!”興沖沖地向外奔去。吉娜如此放肆,卓王孫卻並不覺冒犯,只因她一派天真,純出天然,任誰都知道她的心中正是光明潔淨的一片,沒有任何渣滓。連卓王孫這樣的一代梟雄,都被她擺布得團團轉,不忍拂了她的高興。閣中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閣主今日的脾氣怎會如此得好。不過既然閣主高興,眾人當然隨喜,當下幾人趕去置辦燒烤用具,酒類肉食,其余的人跟隨魚貫而出。

    清寧道長的長眉挑了挑,道:“敷非三老閉關已久,從來不問俗事,你請回吧。”

    孟天成的眸子霍然睜開,盯在清寧道長的臉上。清寧道長身子震了震,就聽他淡淡道:“我還以為清寧道長從來不說謊話呢。”

    他的眸子跟著抬起,停在紫霄宮高兀的脊頂上:“四年了,不知清寧道長的劍法長進了沒有?”

    清寧道長臉色漸漸陰暗了下去,突然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上武當山,是找茬來了!劍!”

    他一語方罷,旁邊他的弟子趕忙遞過一柄佩劍。清寧道長看都不看,隨手揮出,長袖卷著劍柄,刷的一聲,將長劍抽出。劍訣一引,清冷冷的劍光猶如一泓碧水,指在了孟天成的面前。

    “拔劍!”

    孟天成並沒有去看清寧的劍。這一劍離他的眉心只有兩尺,但孟天成卻絲毫不去理它。他的話語一如武當山間縹緲的雲霧:“四年前,我敗你,用了三招劍法。四年後,我再敗你,已經不必用劍法了。”

    清寧道長臉上閃過一絲怒容,道:“好!我就要看你怎麼敗我!”長劍一引,一招孤雲獨去,向孟天成刺了過來。眼前倏然影子閃動,孟天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他手中的古劍,正指在清寧的眉心一寸前,而清寧的那招孤雲獨去,卻只施展了一半!

    孟天成長劍並未出鞘,但一股冰寒的殺氣透鞘而出,悶撞在清寧的額頭上。清寧只覺一道烈火從心頭湧起,幾乎就要張口將全身的鮮血都噴出去!孟天成淡淡道:“你敗了。但你必定不知道敗的原因。”

    清寧咬牙道:“什麼原因?”

    孟天成道:“你用劍指著我,劍離我太近,這是第一失誤。劍太近,再刺出的時候,力道便不足,速度便不快,便不能一舉斃敵。但倘若你運用得當,未始不能克制我的行動。然而你偏偏施展自己得意的孤雲獨去,劍尖劃開,橫掠而出,然後再運勁前刺。這一招利則利矣,只是劍鋒已太靠前,便在後撤的時候形成了空檔,被我一劍中宮直入,奪得了先機。這是第二失誤。這兩個失誤雖足致你死命,但尚有可為之機,你的第三個失誤,將使你永將敗於我的劍下。”

    清寧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孟天成道:“四年前我雖一劍敗你,但你卻認定我是投機取巧,今日一戰,你以為身在武當,先占了地利,必能勝我,所以心氣已浮。你的第三失誤,就是你太高看了自己!”

    隨著他的話音,古劍上真氣陡地一震,清寧道長只覺周身都被這無所不在的劍意所籠罩,他才真切地知道,孟天成對劍的領悟,竟是自己永遠所達不到的!

    紫霄宮中忽然騰起一個洪亮的笑聲,瞬間傳遍了整個武當山,震得石鼓銅鍾嗡嗡大響:“好!好!很久沒有聽到這麼精辟的劍論了,小朋友,你既然來了,為什麼不進來呢?”

    華音閣人員鼎盛,日常用品自也就准備得充足,哪消多時,就在池塘邊上用桂枝木炭生了熊熊的一堆火。侍女片了肥嫩的鹿肉和小牛腰子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響,旁邊用大壺盛了白酒,也在火旁溫著,另用泉水冰了糯米酒,放在一邊。眾人圍火而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吉娜興沖沖地跑到火堆旁邊,拿起糯米酒就喝。這糯米酒冰得恰倒好處,入口甘涼,酒味並不很濃,卻正可品評它的芳醇。吉娜贊了聲:“好喝!”旁邊侍女將烤好的鹿肉遞過來,吉娜張口大嚼。一面喝一面吃,當真是放浪形骸。忽然抬頭,看到卓王孫他們只是立在一邊看她吃喝,便道:“你們也來吃啊,不吃我們怎麼跳舞。”

    卓王孫手一揮,道:“大家一齊吃。”吉娜笑嘻嘻地將一桶酒遞給卓王孫,等他喝完了,自己喝一口,然後遞給琴言,琴言喝完了,再傳給下一個人,依足了苗疆的規矩。等一桶酒傳完了,大家也差不多圍著火堆坐成了一個圈。吉娜笑道:“好了。酒我們喝過了,下面應該跳舞了。閣主,你先跳一個吧。”

    卓王孫臉色一沉。十幾年來,沒人敢在他面前這樣說話。但吉娜睜著清澈的眸子,正笑盈盈地看著他,雙目中充滿了期待,卻又不忍責備於她。琴言插話道:“小妹子,我看這樣好了,你先跳上一段,讓我們看看你們苗疆是什麼規矩,然後我們跟著來,好不好?”

    吉娜拍手道:“好啊!”說著,理了理頭發,歪了頭道:“我跳個什麼舞呢?對了,你們在喝酒,我就跳個祝酒舞吧。”走到場中,忽然道:“哎呀!沒有鼓子聲我怎麼跳啊?”

    琴言笑道:“這祝酒曲的調子我倒還記得。我就用琴音模仿一下,好不好?”

    吉娜答應一聲,琴言將琴取出,錚錚的彈了起來。這祝酒曲乃苗疆中來了客人,主人在殷勤勸酒的時候所唱。一面唱,一面還要少女們跳著舞來助興。所以在歡快之中,又有賓主酬答的雍容之情。吉娜在家並不怎麼跳舞,但這祝酒舞卻是阿媽說是必須要學的,從小時候就跳得滾瓜爛熟。這幾年雖不跳,倒也並不生疏。琴言琴音低回悠揚地伴彈,吉娜合了節拍,踢踢踏踏地跳著,不時向了眾人羅圈一揖,風姿嫣然。苗女本就大方,吉娜更是從不知害羞為何物,看在眾人眼中,那是別有一番異域風味。篝火、美酒,又有這麼活潑的少女獻舞,大家也就不那麼拘謹了。跳有一時,琴言弓弦倏拔,幾個彎折上去,將琴音挑到極高,吉娜衣裙擺開,隨著她琴音越高,旋轉越快,突然“錚”的一響,琴音絕於無息,吉娜身形急轉而下,倏然委倒在地,做了個雙手朝拜的樣子,圍觀眾人都情不自禁地喊了聲“好”。吉娜笑嘻嘻地跑到卓王孫面前,道:“你看我跳的怎麼樣?”

    卓王孫也含了微笑道:“我以前見白鶴舞於青嵐之上,得劍法之要義,當時只覺天地之理,已窮於此,今日見了你的妙舞,我才知道我著實錯了。若是當日能看到你的舞蹈,恐怕我現在的造詣當在十倍之上。”

    吉娜嘻嘻一笑,道:“你們漢人可真是奇怪,說的話我一些都不懂。”吉娜似乎沒有思考他的話,她的興致向來持續不了多長時間,這時搶過一只鼓來,敲得梆梆做響,一會又就琴言的手中撥弦玩,讓她彈不成曲子。再一會又傍著卓王孫,談些小孩子的玩意,眾人為她所引動,也就圍著篝火談笑起來。不時有人清曲一奏,娛己兼且娛人。酒肉漸漸減少,篝火也沒有開始的那麼亮了。

    卓王孫始終微笑而坐,並不禁止。再一會子,聽不到吉娜的聲音,眾人看時,已經趴在閣主旁邊睡著了。琴言怕卓王孫生氣,急忙要叫醒她時,卓王孫揮了揮手,命令眾人安靜,小心地抱起吉娜,交在琴言手上。琴言倒不知道閣主怎會對吉娜如此縱容,積威之下,當然也不敢多問,帶了吉娜回新月宮安歇。

    卓王孫緩緩站起,負手而立,許久道:“我們似乎很久沒在一起喝酒了。”

    眾人不知閣主究竟什麼意思,往日閣主一旦如此說話,那就肯定有什麼人要獲罪。都不敢輕舉妄動,以免動輒得咎,廣場上剎時安靜下來。卓王孫默然片刻,再不看眾人一眼,獨自向外面走去,眾人難測閣主是喜是怒,面面相覷之時,卓王孫已經走遠了。一場難得的大會,因吉娜一句話而高興的場面,又在卓王孫的一句話中,冰冷下去。

    第十二章竦長劍兮擁幼艾

    華音閣的建築基本上呈圓形向四周輻射分布。中間以閣主居住的虛生白月宮、議事用的丹書閣、司禮用的大成殿構成的三角為中心,往外是東部蒼天青陽宮、西部均天太初宮、南部炎天熒惑宮、北部乾天玄冥宮,再往外是各宮下屬的弟子居住區,這一區外面就是各種機關耳線,防御工事了。基本上華音閣的人事也就按照這個局勢安排。閣主之下分日、月、星辰三派,日則是東、西、南、北四宮弟子,分別以蒼天、均天、昊天、乾天為名,司醫護、刑殺、外事、內政四事。除了四天令回歸這樣的大事外,卓王孫很少出他的虛生白月宮。至於閣主想的是什麼,卻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

    今天也不例外。卓王孫仍然一身麻衣,負手立在宮正中的公步廳的中央,看著四周澹蕩的春光。似乎這天地間玄妙無極的元理,就盈盈浮於一瓣瓣將開已開的花朵之上,和那天邊微微流動的雲彩中,等待卓王孫目光的采擷。卓王孫默然站著,連神采都不變動,似乎自混沌初始,他便如此站立,又似乎他本身已經跟這流動著的天地元氣產生了一種玄妙的共和,自身的意識早就進入到不可知的空間裡去。

    朝陽嫣紅的神態漸漸消去,浮騰於蒼茫的東天之上,而變的漸漸明亮起來。終於它爭脫開這一切的束縛,熾烈的光芒迸發出眩目的光彩,向敢於蔑視它的物類發出毀滅的警告。在這唯一的光芒的照射下,它們永遠只是命運的奔勞者。一切歡欣和鼓舞都是它所賜予的,任何不敬的思想都是在唾棄自己的靈魂。正如懸空孤獨傲立著的太陽,是萬物永恆的統治者,排斥一切可跟它共列的物類,光芒萬丈,不可一世。

    孟天成站在紫霄宮的正中央,卻沒看到宮中拜祭真武大帝的香火。只有香案,沒有香火,因為香案上擺滿了雞鴨魚肉,三個穿得邋裡邋遢,身上更髒得連皮膚的顏色都看不出的老頭,正圍著香案大嚼。一個老頭盤腿坐在香案上,手中抓著一只燒雞,將它油淋淋按在腿上,兩只手交替撕了來吃。他的褲子上全都是灰土鼻涕,沾得燒雞上都是,他也全然不覺。另外兩個人就躺在地上,各自將兩只沾滿了臭泥的黑腳翹得老高,一個拿了碗紅燒肉,一塊塊地丟到空中,然後張嘴來接;另一個捧了好大一只蹄膀,那已經不能叫吃,只能說是洗臉。

    這三個老頭相貌舉止雖粗俗無比,但都生了兩條長長的壽眉,垂了一尺余長,修理得干干淨淨的,看上去倒有幾分圖畫神仙的感覺。

    踞坐案上的老頭見孟天成走了進來,笑道:“你這孩子劍法不錯,講起道理來也頭頭是道。比我的徒子徒孫們強多了,老道士倒忍不住想跟你比劃比劃。”

    孟天成目光精光閃動,道:“我趁著三位前輩開齋之日前來,目的之一就是要領教一下三位絕世的武功。”

    那老頭笑道:“絕世不絕世的,都是別人說的而已。不過老頭子年紀這麼大了,倒不好意思欺負年輕人。這樣好了,你用你的鏌琊劍,我用這條雞腿,如何?”

    說著,他將手中那條吃了半截的雞腿提了起來,笑嘻嘻地指著孟天成。那雞腿一大半被咬殘了,油脂淋漓的,還不住地向下滴著。被老頭拿在手中,顯得有點滑稽。他的姿勢更極為漫不經心,仿佛不是在比試,而是要丟掉它一般。

    孟天成卻絲毫都沒有小看這條雞腿。他臉色肅然,緩緩將古劍放到身前,慢慢將劍身拔了出來。那劍黑沉沉的,只有劍鋒上的一線,隱透出精光閃爍來,顯得無比地凌厲。那老頭歎道:“這是第三次見到鏌琊劍了。老頭子頭兩次見它,都沒有什麼好事,不知這次是否也這樣?”

    孟天成不答,淡淡道:“敷非長老神功蓋世,在下不敢輕慢,雖然手持利器,但在長老看來,卻與雞腿鴨掌無異,算不得僭越。請了。”

    敷非笑嘻嘻地道:“要請就快請,打完了我們還要趕著吃呢。呸!三年就這麼一天開齋的日子,我可沒有太多的時間蘑菇。”

    孟天成也不管他,古劍緩緩展動,自左而右,劃了個圈子,劍光霍霍透出,將整個前胸護住。漸漸真氣運達極詣,鏌琊劍鋒脊的一線,嘶然聲響中,濺出兩寸長的一波青光。敷非長眉挑了挑,喜道:“劍氣!”

    孟天成劍勢接著運轉,劍脊青光突然轉為赤紅,他凌空將鏌琊劍一劃,爆發出一聲轟然震響,赤紅怒卷成虹,橫亙遍整個紫霄宮,一劍迅捷無倫地向敷非刺了過去!

    這一劍毫無花巧,只是太快,太急,快到猶如閃電,急到擋無可擋!劍身附著的赤虹長天怒卷,將鏌琊劍烏黑的劍身燒得通紅,猶如一輪烈陽般,隨之滾湧而前!孟天成身化迅影,附著其後,就如上古巨人托日而臨,當真是聲威赫赫,大有橫掃天下之勢!

    敷非道長瞇起了眼睛,仿佛不勝那烈陽的熾烤,淡淡道:“劍道通神,好!好!”他手中的雞腿也刺了出去。

    有太陽,就有黑暗;有黑暗,就有光。這本是宇宙的至理,就算是神祗,也無法違背,否定。這雞腿仿佛什麼力量都沒有,卻偏生直破那無比熾烈的陽光而入,抵在了鏌琊劍的劍尖上。鏌琊劍騰放出的光芒本來宛如真正的太陽,垂照萬物,但等到那雞腿刺入之後,每個人都赫然發現,這太陽還是有盲點的,這雞腿所指之處,就是盲點所在。

    雞腿頂著劍尖,古劍連一分都進不了了。孟天成的臉色變了。他知道敷非長老武功絕世,乃是武當派僅存的碩果,但沒想到他的武功竟然一高至斯!他全力所出的一劍,竟然被他一條雞腿抵住!

    但敷非長老的臉色卻越來越嚴肅,因為他已經感覺到,孟天成的長劍劍尖,在迅捷無倫地顫動起來!這一顫動,就仿佛太陽爆炸,突然變成萬千個太陽!太陽兩兩重疊,就算每個太陽都有盲點,但重疊起來之後,就沒有任何盲點了!

    太陽沒有盲點,劍術也就不再有破綻!敷非長老的臉色變了。就在他變色的一瞬間,他手中的雞腿“噗”地爆成一團粉霧!

    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所有的動作都靜止。敷非長老歪著頭,很仔細地看著鏌琊劍的劍尖,臉上的神情,極為古怪。鏌琊劍的劍尖就夾在他指間,孟天成的目光,也盯在劍尖上,同時,也盯著他的手指。

    沒有人看得清這兩根手指是如何夾住鏌琊劍的,連孟天成也一樣。他只是忽然發覺,鏌琊劍忽然就不受他控制了。然後,這兩根手指才出現。他的臉色變得深沉起來,眼中神光不見了。

    並不是消失了,而是凝聚起來,深藏在眼間最深處,等待爆發。

    敷非長老忽然收手,轉身走回香案,重新拿了一條雞腿啃著,笑道:“好劍法,果然是好劍法。老頭子碰見鏌琊劍,就沒有好事。你這孩子想要什麼,只管說就是了。”

    孟天成緩緩將劍歸鞘,依舊背在背上,道:“在下此來,只是想讓三位前輩看一樣東西。”說著,他從懷中拿出一物,上前放在香案上。

    他放的,是香案上唯一一片潔淨的地方。敷非長老的動作卻突然頓住了。不知什麼時候,地上躺著的敷疑、敷微二老,也站起身來,三人盡皆面容肅然,盯住此物。

    這是一縷烏黑的頭發,看上去沒有太特殊的地方,只是太黑,太濃,糾結盤曲,卻又宛如一條極細的毒蛇。敷非三老凝視著,突然歎道:“她又重出江湖了?”

    孟天成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樣的問題不必回答,他也並不是個多嘴的人。敷非長老臉上陰晴不定,道:“她說了什麼沒有?”

    孟天成道:“她說,若是三老還記得她是誰,就將昊天令交給我,並請一月後至嵩山一行。”

    突然靠窗的金鈴響了一下,卓王孫目中光芒一閃,就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低頭進來,跪下道:“啟稟閣主,秋姑娘有請。”

    卓王孫眼中光芒閃爍,正用自己的神識,將四周的清空秋色轉變為充盈的殺機,天地之間的一切脈律似乎都被他控制,正從柔和而變為無所不催的凌厲。

    他並沒有回頭看這個溫順害怕的小姑娘,卻依然感到她的身軀正在微微顫抖著,似乎她也感受到卓王孫這令萬物戰栗的殺意,但卻早就失去了抵抗的意識。

    卓王孫猝然合眼,道:“你起來,前頭帶路吧。”一語說完,小姑娘只覺壓抑於心頭濃重的死亡的感覺瞬間消失,急忙答應了一聲“是”,又行了一禮,方才站立起來,低頭側身慢慢向前面走去。

    閣主之下分日、月、星辰三派。三派並非並列,而是以日派為主。是東、西、南、北四宮弟子,分別以蒼天、炎天、昊天、鈞天為名,司醫護、刑殺、外事、內政四事,絕大多數為閣中男弟子領銜,是華音閣最為正式的編制。月派則全都是女子,直屬閣主管理,就仿佛皇帝身邊的御林軍,在閣中享有特殊的地位,相比日派絲毫也不相讓,有時亦可兼領日派之職。日月兩派弟子並不一定居住在華音閣中,如琴言、樓心月則常年駐守分舵。星派則是華音閣所網羅的天下奇人異士,人數雖然眾多,卻沒有一定的職司,只有極少數,也在名義上領銜日派頭銜。而且除了閣主以外,再無人知道他們如今的名字、身份、面貌,其中還包括幾個當年令黑白兩道聞名喪膽的魔頭。華音閣聲勢浩大,垂數百年而不朽,人物鼎盛不能不說是一個原因。

    虛生白月宮跟四天宮的交界之處便是月派弟子的居住之所,每一居所都似乎是個大花圃,比如相思的荷花,琴言的牡丹,樓心月的薔薇。但最負盛名,也最絢麗的,卻是下弦月主秋璇的海棠圃。圃中一色都是大紅的花種,當八月中,滿圃秋棠花開,繁彩蔟錦,幾若行於雲上。但今天走近海棠宮,卻連一朵的海棠都看不到。幾百樹海棠都是光禿禿的,綠葉仍然迎風向人,那幾千朵花卻不知去向。

    卓王孫皺了皺眉,帶路的小姑娘又跪下道:“秋姑娘請閣主一個人進去,請恕婢子不能帶路了。”卓王孫點了點頭,衣袖帶開宮門,行雲流水般進了去。

    秋璇最喜紅色,宮中一切裝飾,都以紅色為主。卓王孫只將之歸為怪異,倒也不怎麼干涉。今天一走進來,便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連青色的院牆不知被什麼顏料塗成了大紅的血色,還有種甜甜膩膩的氣味傳來,看上去詭異之極。

    院中一片花海,幾千萬朵剪下的海棠花堆成了個很大的花床,秋璇側臥其上,一身水紅的綢裝,大半都沒入了花瓣之下。她一手微搭胸前,玩把著一只琥珀杯,一手枕於香腮之下,懶洋洋的支向前方。更有意無意從裙下花上露出一截脛骨豐妍,粉雕玉砌的素足,真是海棠含露,春睡未足,無一處不撩撥人的無限情思。

    她看到卓王孫皺眉的樣子,臉上笑容更甜,招手道:“請閣主過來。”

    卓王孫也沒說什麼,走過去坐在花床上,秋璇半喜半嗔,纖手支頤,輕輕歎了口氣:“等了好久,還以為閣主不會來了。”

    “丹書閣接蒼天令,只有你不曾去。”他淡淡的道。

    秋璇笑出聲來,輕輕舒了下腰肢,輕輕道:“病了,怎麼能去。”

    卓王孫冷冷注視著她,道:“病了?什麼病?”

    秋璇順勢將滿滿一杯的酒遞上來。那酒色也正如秋璇的衣衫,紅的詭異無比。卓王孫看都不看,一口飲盡。秋璇附在他的耳邊,膩聲道:“一種讓太昊清無之陣完全失效的病。”

    太昊清無之陣,是華音閣四重防御之一,也是太古以來,最為著名的蠱毒之陣,在《蠱神經》中排名第一,卻已失傳江湖數百年。華音閣多方搜羅,方才保留一脈,又經過數十年的研究,才讓之能重新運轉。

    這個陣法,既是華音閣守衛的重要關卡,也是閣中的不傳之密,更是四重防御中最為核心的一部分。其中布滿奇蠱異毒,相生相克,威力無比,甚至可以到了生殺自如的地步。而陣法隨星象運轉,毒性也變化不定,敵人一旦踏入,絕難生還,更不要說破解了。而蠱陣的解法,只有每一任閣主以及負責此陣運轉的人才會知道。自宋末太昊清無陣開始運轉以來,從沒有被破壞過,而此陣一破,就說明敵人已突破了最後的防線,數百年來,號稱武林禁地的華音閣如今竟被人侵入了核心,此事何等重大!秋璇作為陣法守護者,自然難辭其咎,其罪責也非削職降級能夠打住的。然而她卻絲毫不在意,只輕輕松松的說了出來,宛如這也是她喃呢情語的一部分,而後微笑著看卓王孫的表情。

    卓王孫的神色並未有絲毫改變,道:“你現在知道病症的來源沒有?”

    秋璇低頭,又斟了一杯酒,握在手中微微轉動著,她注目嫣紅的酒汁,臉色也更加嬌媚,柔聲道:“我以為,就和傷風一樣,總是要有風,才會傷。而有人剛剛一進入閣中,太昊陣也就被侵入了。這傷風也傷得未免也太巧了一些吧。”

    卓王孫淡淡道:“你說吉娜?”

    秋璇好像不勝酒力,輕輕扶了扶額頭:“這我可看不清了,總之,那人在兩個時辰前進入迦耶索道,然後渡過霜鈺湖、莫支湖、最後進入太昊清無陣。好笑的是,這些傳說中絕無人能破解的陣法,好像一刻之間也都病了似的,連警戒都沒有發動。”她微蹙秀眉,將手中的酒盞舉起,微微沾唇,又推到卓王孫面前,盈盈淺笑道:“先生何不再飲一杯?”

    卓王孫輕輕將酒盞推開:“這就是你找我來的目的?”

    秋璇蹙眉道:“這算什麼,比起我要請先生喝酒的事,根本不值一提。”

    卓王孫淡淡笑道:“你可知道失守太昊陣的罪責?”

    秋璇慵懶的支起身子,彈了彈發際的落花,漫不在乎的笑道:“什麼樣的罪責,也得讓先生陪我喝完酒再說。”她說著一轉身,輕輕靠在卓王孫肩上,伸出纖纖玉指,在酒盞中輕輕一點,然後纖指放到卓王孫唇邊,眼波卻如春水一般化了開去。

    秋風淡淡,卷起滿地海棠,宛如落了一場紅雨。而這滿天落紅,起落無聲,仿佛也為她奪目的艷色而退避。

    卓王孫不去看她,從她手中接過琥珀盞,昂頭飲盡。

    秋璇目光流轉,注視著卓王孫,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有些瘋狂,她突然忍不住笑出聲來,嬌軀亂顫,連手中的酒盞也握不住了,殘酒點點灑出,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留下斑斑紅跡。卓王孫也不去理她,她笑夠了,才拂著鬢邊亂發道:“先生,知道你喝的是什麼嗎?”

    卓王孫淡淡笑道:“毒藥?”

    下弦月主執掌太昊之陣,用毒之術天下第一,世人聞之,莫不心驚膽戰,咬牙切齒,能如卓王孫這樣從容問訊她的人,也算絕無僅有。

    “不是。”她秋波斜瞥:“什麼樣的人,敢在先生身上下毒呢?先生不妨再猜。”

    “迷藥?”

    “不是,不是!”秋璇忽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卓王孫冷冷地看著她,既不制止,也不說話。秋璇笑了一陣,雙目中春波瀲灩,雙頰紅暈更盛,襯得周圍的海棠都黯淡了下去,她醉態更盛,微微喘息著,輕聲道:“是春藥。”

    卓王孫皺眉道:“春藥?”

    秋璇隨手抓起一捧花瓣,微一施力,一蓬嫣紅的花雨在她眼前盛開,將她長長的睫毛也染的緋紅。透過朦朦紅霧,她的笑聲更為肆無忌憚:“對!春藥!只要是人,就無法抗拒,這本來就是本性。”

    卓王孫道:“我沒有人性。”

    秋璇倏然止住笑,挑戰般的仰視著他,道:“對!你不是人!可我這春藥就是專門為你這種不是人的人設計的。”

    卓王孫倏然回頭,一把握住秋璇的長發,拉到自己懷中,俯視著她春色濃濃的眸子,一字字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控制我卓王孫。”一用力,將她推倒在花床上,站了起來。正待離去,突然心中一震,居然這一步就邁不出去。

    秋璇翻身抱住他,嫣紅的臉頰上還沾著殘酒的余紅,笑意帶著些許瘋狂,卻偏偏呈現出一種詭異得驚人的美艷——那是毫不吝惜自己的美麗,偏要一刻燃盡的瘋狂和快意:“為什麼我做的一切你從來都是裝做看不見?無論對還是錯,無論對得多厲害,錯得多利害!太昊之陣被破,我一點也不關心,我只是想看一看你到底有沒有喜怒哀樂!為什麼,為什麼你對一個小姑娘都這麼好,對我卻總是冷冰冰的?為什麼?”

    卓王孫冷冷道:“因為她比你好。”

    這句話說得突兀,只有秋璇知道,他說的“她”,並不是“小姑娘”吉娜,而是另一個,和她分庭抗禮的女人。秋璇目中射出狂熱的目光,忽然一笑,柔聲道:“我去殺了她好不好?”

    卓王孫道:“你敢。”

    秋璇湊過來一手撩撥著他的衣襟,眼睛追逐著他的視線道:“我去殺了她,你就會恨我,不管你恨我還是愛我,都會記得我了,是不是?”

    卓王孫冷冷道:“你殺了她,我就殺你。”

    秋璇湊在他的臉邊,輕輕向他耳朵裡吹了口氣,膩聲道:“你捨得麼?你知道我比她要好的多,是不是?莫非你已經忘記了?”

    卓王孫猛然轉身,將她重重地按倒在花床上,順手將一旁殘杯端起,和身俯了上去,將剩下的酒液全數注入她的口中……

    海棠花似乎很傷心人類為什麼這麼不愛護它,都一瓣瓣地零落下來,不一會兒,滿地都是殘損的花瓣,再也看不到一朵整的了。卓王孫一身麻衣都被海棠花瓣染成血色,秋璇仍然俯身在海棠花上,破碎的花瓣鋪陳在她的雪膚之上,宛如一襲緋紅的華裳。她牽著他的手,柔聲道:“怎麼不去找她了?”

    卓王孫冷笑了一聲,並不回答。秋璇道:“你以為我是嫉妒她麼?”

    卓王孫道:“我知道你是發瘋。”

    秋璇又咯咯地笑了起來,突然神色一厲,道:“對!我就是發瘋!我就是個瘋子!”她聲音一頓,又變得柔和無比:“你還呆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看看潛入的敵人到底躲在哪裡了?或許就一直藏在對面的樹上偷窺我們?”

    卓王沉著臉,正要轉身離開。猛然一個清脆的聲音道:“你們在做什麼呀?”卓王孫回頭看時,卻是吉娜。她坐在一枝海棠樹上,兩只腳丫正如兩只辮子,一搖一搖的,看來已經看了多時了。

    卓王孫也不驚訝,只冷冷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吉娜道:“我去你那裡找你玩,他們說你在這裡,我就過來了啊。剛才你們在打架,我就去找了個蘋果來吃,找來了你們也打完了。你吃不吃呢?”

    卓王孫搖了搖頭。秋璇卻坐了起來,連連朝吉娜招手道:“小妹妹,你下來,我請你喝我的海棠花露,這可比蘋果好多了。”

    吉娜縱身躍下,道:“真的呀,甜不甜呢?”

    秋璇道:“甜的膩死你。剛才他也喝過了,你問問他是不是甜呢?”

    吉娜轉頭向卓王孫,意示詢問。秋璇卻拿起另一個杯子,倒了半杯猩紅的液體,正如方才卓王孫所喝的,向吉娜遞去。卓王孫臉色一沉,秋璇卻輕扭著身子笑了。卓王孫袍袖一摔,走了出去。

    夕陽漸沉,就聽後面秋璇得意的笑聲傳了過來,吉娜嘖嘖稱贊道:“這花露真比蘋果好吃,再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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