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漢三簫 正文 第 六 章 委曲陳情
    原來,羅惜素進入甬道後,正全力上升之際,忽然聽到避塵道人的裂石長嘯。她無法瞭解避塵道人此時心情,只道避塵道人另有發現,或是身遭強敵,發聲告警,於是,戒心一起,上升之勢,猛然一剎。

    說巧也就真巧,羅惜素蓮足點處竟是一個拳頭大小的石隙,正好支持住她全身重量。

    她背靠洞壁,靜靜片刻,待聽了避塵道人的自言自語之後,這才帶著一絲安心的微笑,蓮足一點,就要繼續上升。

    不意立足之處,忽覺微微向下一沉,她反應快捷,迅又止住上升之勢,欲待查明立腳小洞下沉之故,自然,她的嬌軀又向背後洞壁靠去。

    誰料此時奇事陡現,背後那還有甚麼堅實冰冷的石壁在?只覺身子一虛,後靠之勢收止不住一仰身,便倒退了進去。

    任憑羅惜素如何沉著鎮靜,遇上這種意料之外的突發之變,也不由驚悸得尖聲叫了起來。

    呼聲未畢,羅惜素背後巳落實地,同時眼睛一亮,一座寬大的石室,光如白晝的現在眼前。

    她挺身立起,打量著這座陳設簡單的石室,洞頂上掛著一盞古老圓形的吊燈,滿室光明,都是從那透明的吊燈之中發射出來。

    除此而外,這石室之中,再無他物了。

    羅惜素隨意坐上蒲團,一股清涼之氣透體而上,心神當時一清,並覺百脈舒暢,愜意之極。

    她又拾起那只晶瑩的玉匣,輕壓卡簧,匣蓋應手而開。

    首先入目的是一張素箋,記曰:「匣中殘篇二冊,一為『純陽真經補篇』,是我門中成道之學;一為『玉蕭真詮丙』,得之偶然,並贈有緣人。一元子。」

    「純陽真經」原是羅惜素祖父的師門之物,她也能夠默記暗誦,知道該經早臻大成,那裡還有補篇之理?

    倏憶一元子乃是祖父的師叔祖,似有所悟,連忙展書讀去,果然,這「純陽真經補篇」,正是抒發「純陽真經」精義之作,博大精闢,另有至論。翻到最後一頁,僅注了十字真訣,羅惜素雖然一時無法悟出真義,但從所學印證,巳可概見此十字真訣,才真是入道鎖鑰。

    羅惜素欣喜無巳,不禁雀躍而跳。

    最後,她又展開「玉蕭真詮丙」是一套奇絕的蕭招和一曲吹奏的樂譜。

    她心中一動,忖道:「正好送給元哥哥!」於是一併收起。

    隨之,眼光落到失足跌進來的方位,壁平如面,並無門戶痕跡,但在丈高洞頂有一顆紅色小圓石,鑲在石中。

    羅惜素迅即想到,這顆小圓晶石,定是進出此室按扭。於是飄身過去,玉指一點,隨著一聲輕響,突然視出一個二尺大小的門戶。

    她身形一縮,跳了出去,身後小門又自動封閉,一如原狀。

    羅惜素說完經過,取出那隻小玉匣,請大家過目。

    在場之人,雖然出身各有不同,但誰也未正眼一視羅惜素手中的玉匣。

    當羅惜素收回玉匣後,紫髯神魔臉上的臉色顯得無限失望,最後,他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吶吶問道:「『玉蕭真詮丙』不知能否借給老夫一覽?」

    羅惜素慧由心生,將已打好處置「玉蕭真詮」的腹案,自動勾銷,毫不躊躇地,取出那本厚僅四五頁的「玉蕭真詮」,雙手捧向紫髯神魔面前,笑語生春,無比慷慨地道:「晚輩真是疏忽,老前輩一代玉蕭聖手,『玉蕭真詮』正是相輔之物,願以奉獻,略酬老前輩惠我避塵師兄內力之德。」

    紫髯神魔接過「玉蕭真詮」,神色莊穆地翻開蟬頁,迅快無比瀏覽了一邊,旋又合上,閉目默禱了半天。

    隨又見他神色一舒,滿面都是空明祥和之色,十十足足的是個慈和的人間長者,笑語羅惜素道:「你知道這本『玉蕭真詮』與老夫的關係麼?」

    羅惜素好奇地道:「請老前輩指教!」

    紫髯神魔唐燧,虎目一掃蒙面人,緩緩說道:「『玉蕭真詮』原是一冊,內分『甲』『乙』『丙』三篇,暗合『白』『碧』『紫』三蕭之數,此內篇正是老夫紫玉洞蕭的本命蕭招。甲乙二篇早經落入玉蕭仙子和青衫老人之手,這丙篇費了老夫六十年的時光,搜遍千山萬壑,終惜緣慳一面,想不到竟深藏在這石洞中二百餘年。

    此後,如果能令三蕭合璧,天下無人可敵。

    今天由你無心獲得,誰說不是奇緣巧合,物能擇主?

    老夫昔日心性行為,無得此此福緣,垂老能一睹此書再現人間,也算是上天待我不薄了。」

    紫髯神魔唐燧說到此處,無限感慨,話意一變,態度顯得更為莊穆威嚴地道:「老夫唯一心願,便是令此三蕭合璧人間,放彩天下。

    近聞碧玉洞蕭已由青衫老人傅賜沈家娃娃,白玉洞蕭也由玉蕭仙子傅徒出世。老夫再是無德,也不能和小輩人物爭雄爭勝!」

    他的面容又變祥和之色道:「小姑娘人間清鳳,罕世奇才,心性膽識,無一不足與沈家娃兒相匹並美,老夫就把我的紫玉洞蕭送給你吧!」

    紫髯神魔唐燧回所取出紫玉洞蕭,略一凝神默禱,遞給羅惜素。

    羅惜素慌不迭地連退數步道:「紫玉洞蕭人間仙品,晚輩福薄,不敢接受,請老前輩收回成命!」

    那邊久未置詞的蒙面人也道:「使不得,老魔頭你昔日為了這支玉蕭,誤人誤己,還沒吃足苦頭!難道又想將它遺禍晚輩麼?」

    紫髯神魔唐燧朗聲哈哈笑道:「蒙面大俠,你雖有意使我少造一孽,但尊論老夫不敢苟同。昔日三蕭恩怨,老夫不是的地方雖多,可是平心兩論,那二位老人,又全對麼?尤其今日,情勢全非,玉蕭仙子傳人,總不會是男的,我現在一改常理,將它傅給小姑娘,能會再誤麼?沈家娃娃只怕沒有那麼大的福份吧!」

    說完,又是一陣朗爽大笑,蒙面人也默不再言。

    羅惜素深知這類高人,心意既定,萬難改變初衷,又加私心之中,也極希望有這樣一支千古名蕭,將來恩怨一了,正好與元哥鸞鳳齊鳴,享樂人生。

    是以,不再堅拒,雙手接過紫玉洞蕭,一福謝道:「老前輩賜蕭之德,晚輩終身銘感,並誓以這支寶蕭,普播祥和天音,廣化兇殺戾氣,以酣盛意。」

    蒙面人一聲叫好道:「憑你這句話,足見你胸襟抱負非凡,定能如願以償。」

    羅惜素玉面微紅,泛起一片嬌羞。

    蒙面人又道:「你們二人都是武當弟子?」

    避塵道人此刻已經運功完畢,立起接道:「晚輩等正是武當弟子,小師妹羅惜素更是南明一劍羅老前輩愛孫。」

    蒙面人和紫髯神魔唐燧,不由同是一驚。

    蒙面人一對精芒電射的神目,掃視了紫髯神魔一眼,眼神之中,顯出無限惋惜。紫髯神魔也想到許多問題,失神失態地道:「難道我又錯了!」

    蒙面人迅即恢復常態又道:「回春手楊泰仍在貴派麼?」

    避塵道人據實道:「楊老前輩在得知沈小俠乃是恩師卜老前輩獨孫之後,已悄然離山他去。」

    「誰能找到他?」

    「晚輩靜元師叔與楊老前輩,曾同堂學醫,或可能知其去處。」

    蒙面人「呵」了一聲,自懷中取出一枝三寸銀針,交與避塵道人道:「請以銀針為信物,轉告靜元道人,叫他約同回春手,同到江夏一行。」

    避塵道人疑容陡現,可是此時,蒙面人不讓他開口相詢,又道:「小道士因禍得福,好自為之。」

    人影電閃,穿洞飛去。

    紫髯神魔驚起叫道:「慢走!老夫有話請教!」可是他話未說完,蒙面人身形早杳。

    羅惜素也是疑懷難開,要過三寸銀針,送請紫髯神魔道別道:「老前輩見多識廣,可知江湖上何人以銀針為記?」

    紫髯神魔茫然道:「此人武力醫學均入化境,老夫汗顏,猜他不出。」

    羅惜素推測道:「他莫非是沈小俠的化身?」

    紫髯神魔淡淡一笑道:「當今之世,能夠接得住老夫十成真力一擊之人,屈指可敷,沈家娃娃麼,恐怕無此功力。」

    驀地,從甬道中傅來幾聲少女的嬌呼道:「元哥哥!元哥哥!元…哥……哥………」

    三人相視愕然,同聲道:「莫非剛才真的是他!」

    人影一陣紛飛,洞中頓時少去了紫髯神魔和羅惜素二人。

    避塵道人怔怔的呆在當場,滿面羞慚之色。

    羅惜素緊隨紫髯神魔之後,出得洞來,紫髯神魔已去得不知去向,羅惜素在黑暗中轉了一圈。

    忽然,有人輕呼道:「素妹,過來!」

    聲音極似沈元通,羅惜素不遑多想,便循聲追了過去。

    猛然,一股威力極大的掌力,從山石之後捲出,「轟」的一聲,把羅惜素打出丈外。

    羅惜素「哼」都沒有哼一聲,就昏死過去了。

    接著,從那山石之後,爆出一陣陰笑,劃過長空,人影一閃,飛逝而去。

    是誰下的毒手?羅惜素的生死如何?容後再敘。

    ※※  ※※  ※※

    且說沈元通聽了羅惜素廬山之行的敘述,一時感情衝動,不容羅惜素的分說,拉了覃英回頭就走。

    當他們回到住地,沈元通的情緒始漸次平息,理智復生後,頗為後悔自己的行為粗魯同時,又想起在李府上和羅惜素的那段真情時光,往事畫面,歷歷在目,長歎一聲,悶悶不樂起來。

    覃英乖巧得很,一收刁鑽頑皮的習性,頓時變得溫婉無比,可是沈元通的滿懷心事,並未因之稍寬,反而打定主意,必須離壑他去。

    待至夜幕高張,覃英晚課正緊之際,沈元通留了幾個字,抽身潛出,嘗他走進羅惜素等所居住的石洞時,忽然發現從石洞中縱出一個蒙面之人,沈元通一睹那蒙面人的熟悉身影,驚喜的追了上去。

    此時正好覃英暗中跟來,幾聲一叫,使沈元通欲追又止的遲疑了一下,等到他決心再去追蒙面人時,蒙面人已消失在黑夜裡了。沈元通只好認定方向,狂奔下去。

    他只覺得點足如飛,身形似魴,奔出困處了數天的深壑,這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盲目奔去,耍把一口悶氣完全發洩出來。

    他不辨方向,一直奔到天色微明,才發現面前橫亙著一座惡石猙獰,寸草不生的怪山。

    這時,他面對怪山,選了一處清潔處所坐下,服了一粒「療饑丸」,略事調息,站起身來,看見那怪石山頭已被初升起的朝陽,照得一片血紅,沈元通被這怪現象驚得退了一步,正要繞道避開,忽然,從山頂上射來一道閃光,照在他的臉上,他心中一動,便對著山頂發光之處撲去。

    那道閃光似乎有意引導他,只要他前進方向稍有偏差,那道閃光又會適時射到他的臉上。

    於是他迅疾無誤的走到一座石洞洞口。

    朝陽正斜射入洞,一道強烈的反光,從洞中反射出來,刺得沈元通俊眼生花。

    沈元通立在洞口,大聲道:「是那位老前輩引我到此?請示法身以便相見。」

    洞中嗡嗡的傅來一個老人的聲音道:「你不會走進來麼?」

    沈元通一昂頭,大步走了進去,只見石洞中央,有一個四尺見方的小水池,池水面上露出一個老人的頭,沈元通見了那老人的面容,驚愕得退了一步,道:「覃老前輩!」

    池中人聽了沈元通的話,吃驚道:「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姓覃?」

    沈元通迷惘地拍了拍腦袋,稍清思維後,道:「老前輩真是建忘,連晚輩是誰都不知道了!」

    池中老人更是詫異道:「老夫在此池中浸了將近十三年,足跡未曾離開此洞一步,我怎會認識你?」

    沈元通聽了這話,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舉起右臂用力咬了一口,證實自己並非身在夢中,但是他的眼睛更是迷惑了。口中卻道:「在武當山仙人渡的深壑中,打救我的不是老前輩麼?」

    水中老人哈哈大笑道:「怪事,怪事,想不到老夫在這怪洞之中活了十幾年,會遇上一個神精病,真是遺憾之極。老夫不但不能離開過此洞一步,就是離開了這小小的水池,也活不到半個時辰,我怎會到千里之外的武當山救你!」

    沈元通靈智一閃道:「晚輩所遇之人,想必是老前輩的兄弟了!」

    池中老人道:「老夫家中數代單傳,那裡會有兄弟。」

    沈元通又道:「那麼我所遇見的那老人,一定是長得和老前輩頗為相似的貴同宗。」

    池中老人歎了一口氣,道:「你先說出那人是誰,我們再研究!」

    沈元通朗聲道:「我的救命恩人,便是數十年前威震江湖的武林一怪覃寄愚,覃老前輩!」

    池中老人跳起三尺高道:「你再說一遍!」

    沈元通依言又說了一遍。

    池中老人臉上現出一片淒然之色道:「我知道了!」接著又顫聲問道:「他只是一個人麼?」

    沈元通道:「還有他老人家的愛孫,覃英小姐在一起。」

    池中老人,神色一陣劇變,怒道:「你來幹什麼的?」

    沈元通:「晚輩只是迷途來此。」

    池中老人又大聲道:「你知道我是誰?」

    沈元通道:「晚輩不知。」

    池中老人不知腦中作何想法,一陣激動,站起半身,推出一掌,道:「十幾年了,你們還放不過我,今天便叫你來得去不得!」

    沈元通雖是教養兼優,畢竟年輕氣盛,見老人把他當成了邪惡之人,不由單臂一舉,還擊過去。

    這是沈元通傷癒之後,第一次運功出掌,他發現自己提功運力的時候,體內真氣真力的激盪,與往昔大是不同,幾乎拿不出用力的大小,但覺出手的掌力,較他原意大了一倍以上不止。

    兩股掌力,迎頭一接,「轟」的一聲,沈元通分毫不弱。

    池中老人更是大怒道:「小子,再接老夫一掌!」一陣狂飆迎頭捲向沈元通,沈元通知道池中老人已經動了真火,不敢大意,也運足十成真力,還擊過去。

    又是一聲巨響,池中老人被震得翻上池來,池水濺了一地。

    沈元通目光一接池中老人皮包骷髏似的身體,心中一陣內疚,忖道:「這個老人原來走火入了魔,不大健康。」

    他走過去一探老人心口,毫不猶豫地取出一粒「回天再造丸」,送入老人口中。

    用掌力一摧,老人復甦過來,一躍跳入池中,自去調息。

    這時沈元通注意到池中之水,雖然被他一掌濺出了大半,但,此時又回復到原來的高度。

    沈元通滿腹疑雲,一邊打量全洞的情形,一邊等待老人的運功完畢。

    不久,老人睜開雙目,精神奕奕,但卻淒然道:「你為什麼不殺了我?」

    沈元通訝道:「我為什麼要殺你!」

    池中老人疑道:「你不是奉了那個武林一怪覃寄愚之命而來的麼?」

    沈元通哈哈大笑道:「覃老前輩雖然救了我的命,但晚輩卻不能為他無故殺人!」

    池中老人忽然道:「你給我吃了什麼藥?把我一身筋絡疏通,暗傷冶好。」

    沈元通不願說出實情,卻道:「老前輩為什戀戀不捨這一池之水?」

    池中老人苦笑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什麼水?」

    沈元通搖頭道:「請老前輩指教!」

    池中老人道:「你看出這山上石頭有什麼特異之處?」

    沈元通想了想道:「山上怪石經朝陽一照,變成了血紅之色!」

    池中老人道:「你聽過血石山之名麼?」

    沈元通一驚道:「那麼這小池之水,一定是斷腸之水了!」

    池中老人點頭道:「此水沾膚斷腸,卻活不過半個時辰。」

    沈元通皺眉道:「老前輩難道中了血石山上的消形之毒,非此斷腸之水,不足以壓製毒性,否則,半個時辰之內神形皆滅?」

    池中老人奇於沈元通的博學道:「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且把有關此山的學識全說出來,讓老夫把十幾年體會心得,求證古人之談,是否相符。」

    沈元通根據典籍所載,道:「血石山長年瀰漫著一種無色無臭的消形之毒,人畜遇之半個時辰之內神形皆滅,只有山中斷腸之水,可以壓製毒性,但無根治之功。」

    池中老人滿面愁容道:「難道就沒有解救之道了麼?」

    沈元通道:「千年鶴涎和地腑玄精,三五配合,才能解此絕世之毒,但這兩種聖藥何等難尋,是以,可以說滑形之毒,無藥可救。」

    池中老人點頭歎道:「消形之毒沾之神形皆滅,縱或有人能像老夫,找到這斷腸之水,暫延殘命,-也永無出洞之望,還不是多挨時日,結果同化無形。」說罷面現無限淒涼沮喪之色。

    沈元通心中甚是不忍道:「只要老前輩能夠耐心等待,晚輩大仇一了之後,願意窮搜天下,為你覓取解毒之藥。只是不知老前輩在此古洞之中,何以為生,能久等麼?」

    池中老人聽了沈元通的話,甚是感動道:「斷腸之水雖能殺人,但也有它活人之力,老夫長年泡此水中,不但壓制住消形之毒不發,更發現此水中,有一種維生之力,從皮膚滲,能令老夫不饑不渴,苟延殘命至今。」

    沈元通道:「這些特性,典籍倒是未載。」

    沈元通說到此處,猛然一驚想到:「消形之毒瀰漫血石山區,我穿山而來,豈能獨免。」

    想到自己生機亦巳渺茫,不由歎道:「晚輩自身難保,請老前輩恕我收回諾言。」

    池中老人神秘的一笑道:「你死不了。」

    沈元通接道:「但也出不了洞了。」說完便要脫去衣飾,跳入池中。

    池中老人哈哈大笑道:「你不能沾此斷腸之水!」

    沈元通一怔,又道:「你我同命相憐,老前輩到此地步,還這般自私?」

    池中老人正色道:「你並未沾染消形之毒,否則,你能活到現在麼!」

    沈元通愣在當場,腦中一片空白。

    只聽得池中老人又道:「是老夫十幾年來,體認出的一點心得,只怕典籍之中也無記載。」

    沈元通仍未作語,只聽池中老人繼續道:「血石山消形之毒,每年之中,有二次的半盞熱茶時間,因受朝陽逼射之故,毒氣盡斂,人畜無傷,你就是在這個可貴的時間內,被我引上山來,只要天氣晴好,明天清晨,你還有一次出去的機會。」

    沈元通歎道:「要是明日天候轉劣哩?」

    池中老人笑答道:「那就只有等待明年的機會了!」

    沈元通憂容滿面輕責道:「老前輩害人不淺,晚輩一身恩仇,這一耽擱,只怕武林之中,將會因此掀起漫天腥風血雨。」

    池中老人嗤笑道:「小娃娃自視太高,憑你那點修為,難道足以左右武林麼!老朽要不是走火入魔,半身僵硬,你的掌力,焉能奈何得了老朽。」

    沈元通聽老人會錯了他的苦衷,只好摘要地將自己一身恩仇說出,緩緩道:「晚輩一年不出影響所及,後果堪慮。」

    池中老人在半驚半疑之中,聽沈元通說完後,道:「要是老夫助你明日離山,你願意為老夫做一件事麼?」

    沈元通俊面一紅,昂然道:「事出威脅,晚輩不願接受!」

    池中老人面現羞慚之色,道:「算老夫請你代辦一事,行麼?」

    沈元通毅然朗聲道:「只要不背正義天心,萬死不辭!」

    池中老人面上泛起一絲令人難以忘懷的關切之情道:「老夫只要你出山之後,好好保護覃英,莫讓她受了人家的損害。」

    沈元通義形於色,朗聲笑道:「英妹妹和我情同手足,你的願望原是我份內之事,但不知老前輩為什麼對她特別關懷?」

    池中老人黯然一歎道:「你知道老夫是誰?」

    沈元通道:「初見老前輩時,誤認你為武林一怪覃老前輩,現在才知完全錯了。」

    池中人苦笑道:「老夫才是正脾武林一怪覃奇愚,覃英小姑娘即是老夫的嫡親孫女兒。」

    沈元通不敢置信道:「那麼那位曾經救我一命的覃老前輩又是誰?」

    池中老人緩緩道:「老夫失蹤之事,只有害我之人最清楚,那人敢冒名出現,必是認定老夫生機巳絕,他自然就是害我之人!」

    沈元通雖仍未相信,但好奇地道:「願聞其祥。」

    池中老人想起往事,面現一片淒然之色,先命沈元通席地坐下,然後啞聲道:「十五年前,老夫子媳意外死亡,只留下甫生不久未滿週歲的小孫覃英,正好故友玉蕭仙子順道來訪,看中了小孫,收去為徒。

    此後,老夫意志消沉,退出江湖,忽然,有一天,來了一個老蒼頭,聲稱是奉玉簫仙子之命而來,說覃英病重,希我速往一晤,老夫心急愛孫,當時也未疑及其他,跟了那老蒼頭,日夜兼程趕去,走到此處,正恰天黑夜暗,中了那老蒼頭之計,身染消形之毒,那老蒼頭這才發話道:『山中有一池斷腸之水,你如果能夠找到它,便可暫保不死。』說罷大笑而去。至今,我不知道他是誰?更不知道他為什麼害我?

    最後,老夫總算找到此處,得以保持毒性不發,偷生苟活,但是,這十幾年來,老夫未嘗一日不惦念著我的小孫女,如今聽你說來,她己藝成下山,偏又誤認了冒牌的假祖父,只怕那人心懷險惡,對她不利,所以想請小友多多照拂,老夫感激無涯。」

    沈元通聽了池中老人之話,眉峰緊鎖道:「晚輩極願略盡棉薄,查明真象,-那位覃老前輩他對予我原有救命之恩,晚輩卻不便對他有所仇視。」

    池中老人不以為意道:「大丈夫恩怨分明,憑小友這種處世態度,一定不會叫我失望。」

    沈元通尷尬地苦笑不言。

    一夕易過,第二天 陽光初現,池中老人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雙天蠶絲織成的小絲囊,交與沈元通道:「老夫原有陰陽玉珮一對,陰佩己交玉蕭仙子保管,陽佩留在身邊,本欲作為我祖孫相認的信物,小友帶此下山,請和小孫英兒互證,便知老夫之言不謬。」

    沈元通這時已經八成相信了池中老人就是覃英的親祖父了。

    少時,朝陽初開,一道霞光穿洞而入,落在池前三尺之處,這時血石山全山怪石,又變成通體血紅,令人心驚肉跳。

    池中老人指著池邊一道細約游絲的白痕道:「朝陽一達此線,便是一年之中,第二次毒氣盡斂之時,小友請先準備!」

    沈元通注目守定朝陽的移動,這時他的心情十分矛盾,對這一真一假的兩個武林一怪,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

    猛然,池中老人大喝一聲:「走!」

    沈元通一個急勁地射出洞外,迎著朝陽雙臂一振,一個身子便像一隻臨空的大鳥,向山下落去。

    如血紅石,在他眼下電馳退去,不到半盞熱茶時間,沈元通已經落身山下,他回首一瞥,留下一絲悵惘之情,決心回到武當山壑底,再晤覃英,以釋心中疑念。

    沈元通記性極強,認定方向,趕回武當山仙人渡壑底,那知三四天之隔,壑底情形已是大變殘枝斷干,裂石蹦土,到處都是,分明在這幾天當中,壑底曾有過驚人博鬥。

    沈元通不遑多想,趕到養傷的石洞,洞中那有人跡,只發現覃英留下的一紙便條,字倒是寫得甚是秀麗,沈元通凝神看去:「元哥哥:等你了一二天還不見你回來,爺爺也不知去向,小妖精被你震傷後,已由武當派救回山去,龍虎異丐魏幫主聽說也在壑底失了蹤,我惦著你,又不耐壑中的岑寂,只好先到襄樊去等你,請你速來,英妹留。」

    從留字日期看去,覃英走了不過一天左右時光。

    沈元通雖驚訝於留字中加於自己一項莫須有罪名,但更關心老花子安危和覃英的處境,於是又急急趕回襄樊。

    沈元通甫及襄樊近郊,看見路旁有一大堆人群,似在鬧事打架,他沒有心情去理會那些與己無關之事,疾步繞過人群,那知人未去遠,忽然,人群中傅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冷冷的道:「你們當眾打輸,還有什麼話說!」

    沈元通身形一頓,走到人群外圍引頸一看,只見曾弼正凶霸霸的,站在兩個三十來歲的道士對面。

    那二個道士一臉悲憤之色,氣鼓鼓的瞪著曾弼,一言不發。

    曾弼見他們不作聲,劍眉一剔又道:「有言在先,你們落了敗,就應學三聲狗叫,爬行三步,回去討救兵再來雪恨。」

    其中一個年紀較輕的道土,似被逼急了,撲向曾弼道:「我和你拚了!」

    曾弼淡淡一笑,右手虛空一揮,發出一股勁氣,阻止撲來道士的身形,輕蔑地道:「你們武當道土也有羞惡之心,真是天下奇談!」接著掌力一吐,把那道土震出丈外,狠狠地道:「你們要不照著我的話做,莫怪我曾弼使盡手段,治得你們生死都難,更是丟人現眼!」

    那二個道士聽了曾弼的話,面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一個道:「師弟,這種屈辱,愚兄實是無顏偷生,我先走一步了!」說完舉起手來,就要自碎天靈蓋而死。

    那年輕道士心膽俱寒地對天拜了三拜道:「祖師爺,請諒徒孫忍辱偷生!」拜罷起來,哭喪著臉,學了二聲狗叫又期期的爬了一爬,抱起那個受制的道士,恨恨的道:「姓曾的,武當派與你何冤何仇,為什麼這樣折辱我們,總有一天,叫你自食其果。」

    曾弼大聲譏笑道:「本俠最看不慣虛名盜世的偽善之徒,你回去捫心自問罷!」他眼看著那道士含悲而去,沒有半點憐憫之心。

    沈元通對武當派並沒有甚麼仇視之心,看了甚是不忍,但又被曾弼那種為友熱情,不惜得罪武派的豪情大義,感動得潸然淚下。

    他掩過去,輕輕向正在自疚的曾弼叫一聲:「大哥。」

    曾弼一個轉身,先驚後喜的抓住沈元通的雙臂,一陣顫聲道:「兄弟,你沒死!」忽然,又喃喃自責道:「我對武當門下,太辣手了。」

    沈元通知道曾弼豪氣干雲,最是重義,出手之辣,完全是為了替自己出氣,其實他內心中的自責之苦,絕非言語可以形容,是以不敢正面答話,只把自己遇險之事,自動說了出來。

    曾弼聽完緩緩吁道:「你要是真的死了,天道何存,愚兄非把武當派弄得冰消瓦解不可。」

    沈元通歉疚地道:「小弟深仇,只是南明一劍羅拱北一人而己,武當暗算之事,此時我也拿不準是不是他們所為,幸好,小弟無損,放過也就算了。」

    曾弼尤恨恨道:「兄弟大量,我只是氣他們不過。」

    沈元通笑道:「如今我們兄弟重逢,大哥的氣總該消了吧。」

    曾弼也笑道:「走!我和你喝一杯去。」

    他們二人走進襄陽大街,找了一家大酒店,並排走了進去,正好碰見覃英走出,她一眼見到沈元通,大喜嚷道:「元哥哥,你來了。」

    沈元通自經過血石山奇遇之後,對覃英妹妹,無形之間,加重了責任之感,不知不覺地脫口道:「你爺爺對你好嗎?」

    覃英鼓著大眼睛,現出疑惑的神色,不明沈元通問出這話的用意。

    沈元通自知失言,連忙一拉覃英對曾弼道:「你認識覃小姐麼?」企圖把那失言之事,掩蓋過去。

    曾弼風趣的笑道:「我只見過一位雄赳赳的覃小俠!」

    覃英半點不肯吃虧,反唇搶白道:「誰不知你近來專找武當牛鼻子的麻煩,闖出了鐵心秀士的雅號,看不起人了。」

    曾弼臉色一紅,自疚地笑道:「我對武當牛鼻子,不知那來的火氣,真是心堅如鐵。」

    沈元通也湊趣道:「恭喜大哥,一舉成名。」

    曾弼也調侃道:「有了妹妹,便不要哥哥了,真是我的好兄弟。」

    他們三人盡情笑談,甚是融洽。

    覃英本已用過膳食,略嘗即止,只是望著沈元通發癡。

    沈元通心急龍虎異丐的安危,問道:「魏幫主是怎樣失蹤的?」

    覃英嬌嗔道:「元哥哥只關心中原三傑魏伯伯的安危,卻不問小妹為什麼離開武當山,我不說。」

    沈元通笑道:「你有名震天下的爺爺相護,有什麼可懸念的呢?」

    覃英眼圈一紅道:「你走了,爺爺也沒回來,壑底下連個鬼都沒有,我不出來幹嗎?」

    「你又怎知魂伯伯失了蹤的?」

    覃英帶羞道:「還不是偷聽來的。」

    沈元通想起覃英留箋中所說羅惜素受傷之事,不由流出內心的感情,道:「羅小姐的傷勢不重吧?」

    覃英酸溜溜的道:「你現在又關心她了,當初為什麼狠心重手傷她?」

    沈元通聽覃英口口聲聲,都說自己傷了羅惜素,真是天大的冤枉,他知道此事非問羅惜素本人無法還清白,所以也不分辯,只歎了口氣道:「現在我才知道江湖的險惡。」

    覃英見沈元通認了真,不再嘔他道:「你偷偷離開時,我也跟了出來。」

    原來,那天覃英並未真的入定,她人小鬼大,早就看出沈元通情緒不穩,所以沈元通前腳出洞,她就後腳跟了出來,她的武功比沈元通差得太多,又不敢逼近,二人間距離自然越拉越遠,心中也越想越急,於是脫口叫了起來。

    因她呼叫而引出來的紫髯神魔和羅惜素的身形,都落在她的眼中。

    羅惜素被人叫過去的那聲「素妹過來!」的話,她也隱隱聽到,當時還滿肚子酸味,直到一聲大響,羅惜素被人擊倒,紫髯神魔聞聲趕至,將羅惜素救回洞中,她又隱身跟去。

    羅惜素受傷一直昏迷不醒,她留了半天,聽不出所以然夾,才黯然回到洞中,自去生氣。

    第二天,她又發現紫髯神魔命避塵道人,陪著氣息微弱的羅惜素,等候在沈元通墜地之處。

    紫髯神魔心情不寧,急躁的道:「小妞兒傷勢甚重,氣息微弱,還是把她送回去,較為妥善。」

    避塵道人卻固執道:「小師妹一心一意要等魏幫主,探問沈小挾的信息,魏幫主不來,小道不願拂她之意。」

    紫髯神魔怒聲:「沈小鬼對她下了毒手,魏花子只怕也不來了。」

    避塵道人道:「小師妹神智未清,喃喃之語,不足採信,她口稱沈小俠,可能是因惦著沈小俠,也不一定。」

    他們正爭執間,羅惜素張開無神的秀目,細弱的問道:「魏幫主來了嗎?」

    避塵道人走近羅惜素低聲道:「師妹,我先送你回去,這裡的事,請唐老前輩代辦好嗎?」

    羅惜素搖搖頭道:「我有很多話要問他!」

    他們憂傷地低頭未語,沉寂了半天。

    紫髯神魔想了想道:「你師妹傷勢太重,帶之出壑,也很不妥當,要是能再遇上那蒙面大俠就好了。」

    避塵道人跺腳道:「我真是糊途誤事,晚輩靜元師叔醫從卜老前輩,怎會忘了他。老前輩請代護住小師妹,晚輩去請靜元師叔來!」說完,竟忘了禮數,急急躍去。

    避塵道人剛走,又有三個老年花子疾奔而來,見了紫髯神魔,自動的停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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