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御魔 六十九
    這是深秋的清晨。

    滿山的綠裳,已披上一件金黃的衣衫,映著漫山陽光,充分顯示出深秋的肅殺之氣,使這佛門發源地的嵩山,罩上一層殺伐的外衣。

    少林寺中,自掌門人與崔宓等一行人到後,立刻陷入一片緊張之中。

    平時,這些眉目慈祥的老少和尚,現在於眉目之間,都加上了一層凝重的霜寒之氣,平時禮佛的雙手,此刻已執上了戒刀禪杖。

    在少林後院,偏殿的一間禪房中,此刻正圍坐著崔宓、羅剎婆婆,及「銀鞭飛龍」、掌門大師百智僧等一群人。

    一個月以來,他們每天清晨都要聚會一次,商討著未來的計劃,等待未可預料的消息。

    這些消息,包括南宮亮的去向;點蒼掌門的行蹤;還有「地靈神乞」經重新編整要飯弟子後所廣佈的眼線以每十天傳達關於「鐵血盟」的動向。

    當然,他們還關心著陸無忌與谷一掌搏鬥的勝負,南方十老與「極樂仙子」公孫媚的怨仇糾紛的結果!

    可是,這許多所要獲得的消息,實在太少了。許多許多的事,都無法獲得結果,這對崔宓來說,其心情的淒苦沉重,比任何人更甚。

    她平素自負智慧不低,可是現在卻混混沌沌地,終日困坐愁城之中,當然,這是因為南宮亮杳無音訊的關係。由於她的影響,任巧君及黎雪,也悶悶不樂。這兩個小女兒,各有所思,憶念著遠方的心上人!這時,座中百智大師與「銀鞭飛龍」正在促膝交談,崔宓卻不時走到敞開的窗口,向外遙望空廣的天際。早晨的空氣,比較清新而活潑,但是室內眾人的臉上,卻一個個都是嚴肅沉重的。

    驀地

    空中響起一陣鐘聲:「!!!!」

    沉重響亮的鐘聲,正從少林前院正殿中傳出來。鐘聲一起,百智大師驟然停止了交談,神色之間一震,默默聽著鐘聲次數。

    因為少林寺的鐘聲,都有一定的規定,普通集會是三響,貴賓駕臨是七響,寺中重要祭典集會是九響,強敵入侵是十二響。

    此刻當有百智大師聽到鐘聲響過七響後,臉色不禁又是一變。

    因為他知道近來並沒有什麼祭典集會,何況一切寺務,都必須通知掌門,如今連他掌門人都不知道,可見必是強敵侵入了。

    鐘聲不停,而百智大師本來凝重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而詫異。

    果然當鐘聲一到十二響,立刻停止,百智大師臉色凝霜,倏然起身,一拂袍袖,就欲大步出門。

    正在此際,禪房外倏然衝進一個年輕和尚,手執戒刀,臉色惶急,向百智大師一躬身,顫聲道:「啟稟掌門師祖,強敵入侵。」

    百智大師沉聲道:「多少人?」

    年輕和尚道:「據寺外巡山大師飛報,只有一人!」

    百智大師一愕,又道:「可知來人是誰?」

    年輕和尚道:「據報來人身法太快,連闖三道截攔,此刻已到寺外,巡山大師皆無法看清來人面目。」

    百智大師臉色一凜!驚疑的目光,不由向「銀鞭飛龍」等人臉上一掃,彷彿在無聲問道:「來人是誰?」

    其實在座諸人都瞭解這位少林掌門人心中的疑問。

    因為他們都知道目前的嵩山,到處都已布上了暗卡。

    悟字輩的兩代高僧,都擔任巡山護法之責。由山腳一路至寺前,怕不有七道以上截擊,而來人竟能連闖三道,令人無法看清身影,這種功力,豈不驚世駭俗。

    然則這人究竟是准呢?

    大家面面相覷。心中都暗忖:可能是「鐵血盟」中的魔道高手。

    在這剎那,從前院中又是一陣零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只見悟業大師手執禪杖,匆匆步入,也來不及對百智大師行禮,氣色敗壞,口中道:「啟稟掌門,來人闖過三道截攔後,倏於前山失去蹤跡!貧僧請示是否要搜山?」百智大師沉聲道:「巡山弟子有人受傷否?」悟業僧搖搖頭道:「沒有!」

    答聲未落,前院中倏然響起一聲驚亂叱喝!

    百智大師本來漸漸恢復的神色又是一變,身形一閃,已出禪房,口中大喝一聲:「前院有變!」

    驀見前院正殿屋脊上,一條人影沖天而起,在半空發出一聲長笑,如淡煙一縷,斜掠至禪房前廊之下。處於這種情況,可沒有時間允許諸人先看清人家的影子,百智大師陡然一聲大喝:「什麼人敢擅闖本寺,先吃老衲一掌!」

    身形斜溜溜地一滑,右掌一亮,左掌如電穿出。這正是少林絕藝「羅漢十八掌。」

    那人影一聲狂笑,道:「老和尚,你怎麼一見面就打起老夫來了。」

    身影一掠,人卻已斜閃一丈之外。只聽得咯地一聲,青石板的地上,閃起一溜火花。

    剛才禪房的黎雪,一聽語聲,驀地失聲道:「啊!是我爸爸!」

    嬌軀如箭,已撲向那人停身之處!

    百智大師耳聞黎雪嬌喝,心中驀然一驚,急忙收掌停身,凝目望去,只見一個雄偉的老者,黑髮鐵腿,正是「閻王堡主」黎乙休。

    眾人看清是「獨腳閻王」,心中皆不由自主的一愕!誰都知道,黎乙休在閻王堡苦參「靈天秘笈」,難道他已經參透了?眼前的百智大師及悟業僧臉上除怔愕以外,更有一絲不愉之色。

    黎雪已嬌聲道:「爸,你怎麼又出來啦!」

    黎乙休慈愛地撫著她秀髮,道:「難道老夫不能出堡嗎?」這時嘈雜的人聲,已湧向後院,少林守寺的僧侶,眼見強敵竟落入後院,不知道將發生什麼事情,齊向後院奔來。百智大師向悟業僧一揮手道:「傳諭各守崗位,切勿亂動!」

    悟業僧合十施禮,身形一動,立刻向前院晃去。剎眼之間,嘈雜的人聲,復歸靜寂。

    百智大師立刻臉色一沉,道:「想不到黎施主竟然駕臨敝寺,但這玩笑也開得太大了!何不傳言通報而入?」「獨腳閻王」哈哈發出一陣宏亮的笑聲道:「大和尚彆扭這套丑禮,老夫身有急事,怎耐你們這批大和尚一道一道的傳達。」

    百智大師不愉已極道:「家有家法,寺有寺規,施主豈能如此藐視少林!」

    局勢一僵,羅剎婆婆隨即挺身而出,正待勸說,黎乙休又哈哈一笑道:

    「老和尚!此舉老夫實有深意,你不感謝一番,竟然指摘我起來,敢情是想報昔年貴寺弟子闖堡被禁之仇!」他口中雖在反詰,可是臉色上除了隱藏一份憂慮外,絲毫沒有怒意。

    這點不但眾人感到奇怪,即連黎雪也感不解。

    昔年性如烈火的閻王堡主,何以性情已改變了這麼多!其實,黎乙休卻是看在黎雪受到少林招待的面上,同時也瞭解,當今武林情勢,不能再起摩擦,故而一改往昔的火爆個性。

    百智大師聞言微微一哼道:「武林慘劫連綿,老衲並不是量小之人,但是.」

    羅剎婆婆忙接口道:「掌門大師,或許黎老鬼有什麼急事,何妨聽他解釋解釋!」

    「獨腳閻王」倏然一聲長歎道:「老婆子的眼光的確不錯,唉!要不是有巨大變故,老夫何必這樣急不稍待。」

    此言一出,群俠心中一驚!

    百智大師聞言心中也是一動,忙道:「黎施主有什麼事,能否說明讓老衲與諸位檀樾聽聽!」

    崔宓接口道:「此處不是說話之處,堡主何不入房坐下詳談!」

    黎乙休搖搖頭道:「不了,老夫來少林,不過是聽手下報告,來此探望小女一下,現在馬上就要走!」

    黎雪依在老父懷中,耳聞此言,神色不禁一愕,仰首道:「爸爸,你要到哪裡去?」

    黎乙休驀地臉色凝重道:「齊魯道上的那座古堡。」

    黎雪心中一怔,不由想起昔日與南宮亮在追蹤「神刀鬼判」高武時,曾經過那座古堡

    她心中轉著念頭,口中急急道:「爸去那裡做什麼?」

    黎乙休道:「那是『鐵血盟』的河洛總舵重地,老大找不到『影子血令』,唯有去那裡一探」

    群俠各自一怔,崔宓已道:「堡主竟欲隻身追尋『影子血令』,敢情已參透『靈天秘笈』中的無上心法了?」

    黎乙休臉色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長歎一聲道:「唉!不瞞各位說,八篇副本,四篇正冊,皆在一夜之間,無端失蹤。」

    說到這裡,心中似乎餘憤未消,假腿一頓,立刻搗碎了地上的青石,伸手掏出一張紙條,口中恨恨道:「來人不但盜走了老夫的秘笈,尚敢大膽留下這張紙條,目中無人的態度,實使老夫氣煞。」

    羅剎婆婆神色凝重,截口道:老鬼,你看出盜寶的人是誰?」

    黎乙休鼻中重重一哼,道:「假如老夫能知道那賊子是誰,還會讓他得手?」

    百智大師怔怔道:「施主既不知誰下的手,去找『影子血令』做什麼?」

    黎乙休嘿嘿一聲道「除了這批鬼鬼祟祟的東西,處心積慮要得最後四張殘篇外,還會有誰敢在老虎頭上動手。」這話的確不錯,那人竟能從這昔年的煞星眼前,無聲無息地把十二篇「靈天秘笈」盜走,除了「鐵血盟」中有這種功力超絕的魔頭外,還會有誰?

    崔宓暗自一歎,心裡更加沉重,加壓了一塊千斤大石。她有此埋怨上天不長眼睛,也埋怨自己的命運多舛。「為什麼自己想知道的事,一件也沒有消息,而不想知道的事,卻已開始源源而來!」

    她心中痛苦著,蒼白的臉色,更為蒼白,但表面上卻力持鎮定,口中幽幽道:「那張紙條,堡主能否讓我看看。」黎乙休望著崔宓樵悴的神色,心中有一絲歉然,歎道「老夫昔日蒙仙子慷慨贈寶,曾應下諾言,想不到老夫尚未參透,卻已失蹤,真不知如何向你交代。」

    說著,已將那張紙條遞了過去。

    崔宓搖搖頭-然道:「堡主不必介懷,意外之變,誰也沒有辦法預防的。」

    說完,接過紙條,目光一閃,不由一怔,脫口道:「盜寶的人,似乎並非『鐵血盟』中的人物嘛!」

    百智大師又是一怔,道:「崔仙子可否將紙條上字句念出聽聽?」

    崔宓朗聲念道:「收回『靈天秘笈』抄本八張,正冊四張,請勿追查。

    八駿寶車主人留」

    「銀鞭飛龍」任不棄懷疑地道:「這八駿寶車主人是誰?」

    「獨腳閻王」鼻中一哼,道:「老夫手下密佈江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江湖上有這麼一輛寶車,除了『鐵血盟』的『影子血令』外,還會是誰?」

    說到這裡,倏對黎雪幽幽一歎道:「雪兒,老夫不放心的就是你,希望你暫時呆在少林寺,老夫決定走一趟齊魯古堡,一有著落,就馬上通知你!」

    黎雪心中一急道:「爸!你一個人去?」

    黎乙休歎口氣道:「區區一個分壇,尚不放在老夫眼中,雪兒,你盡可寬心,老夫自有安排。」

    接著向群俠抱拳道:「各位請靜候消息,老夫告辭!」

    語聲一落,咚地一聲,身形如箭,已激射而起。

    眾人怔怔望著「獨腳閻王」淡煙般的身形,消失在寺外,齊都茫然呆立。

    然而黎雪的心頭,卻加上了一份心事。她雖然相信父親的功力,但是對「影子血令」的神出鬼沒,覺得老父此去,吉凶難卜。正在此際,前院倏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眾目一轉,卻見「地靈神乞」滿頭大汗,急奔而來。

    這化子自途中與群俠分開後,再度招集一批丐幫子弟,用為少林耳目,此刻方匆匆趕到少林。

    因他與少林寺不少僧侶相識,故而前院並未阻攔,當下眾人看到他那付著急的樣子,心頭又是一驚!

    「地靈神乞」穿過後院拱門,一眼見眾人呆立沿廊之下,心中奇怪,一面跑,不由大聲道:「咦!你們站著幹什麼?」

    羅剎婆婆歎口氣道:「黎堡主剛才離去,你沒有看到?」

    「地靈神乞」神色一動,脫口道:「莫非是『靈天殘篇』丟了?」

    百智大師輕輕一歎道:「神乞老施主果然消息靈通,難怪江湖上說施主有順風耳,千里眼之能。」

    「地靈神乞」心中一樂,笑罵道:「老禿頭,別挖苦啦,我要飯的只不過是一種推測,黎堡主不參修『靈天秘笈』倏然來此,除了丟了奇寶外,還會有什麼重要的事。」

    崔宓歎道:「老丈神色匆匆,可是有什麼消息?」

    「地靈神乞」神色頓時凝重,歎口氣道:「不錯,咱們到房中談!」

    於是眾人匆匆回到禪房,分賓主坐下,百智大師已道:「施主所得消息是哪一方面的?」

    「地靈神乞」苦笑道:「我也不知哪一方面的,這次我要飯的也被搞得糊塗了!」

    崔宓心中懸念著南宮亮,道:「究竟什麼事?」

    「地靈神乞」目光一掃道:「最近江湖上出現了一樁奇事,一輛八駿馬車,在江湖上掀起好奇與騷動,寶車過處,人心惶惶,血肉橫飛,卻沒有一個人知道車中究竟是什麼人!」

    「八駿寶車」四字一出,眾人心中又是一驚。

    任不棄已接口問道:「要飯的,你看到過沒有?」

    神乞搖搖頭道:「那輛馬車聽說行走如飛,決不稍停,我兩次追蹤,卻都差了半天,沒有碰上。」

    黎雪歎道:「這不知道又是什麼魔頭,家父秘笈就是這自稱寶車主人所盜。」

    神乞喟然道:「據老要飯的一批弟子報告,令人奇怪的,在那車後,卻貼著一張與車身同樣大的告白。」

    百智大師道:「什麼告白?」

    神乞道:「那告白上大書二十字,曰:八駿寶車,車藏天門奇書,周遊天下,會晤有緣之人。」

    接著輕輕一歎道:「所以我要飯的剛才一聽黎堡主到過這裡,兩面一合,就知道秘笈被盜,如今一聽黎姑娘證實,果然不錯。」

    崔宓恨恨道:「這一定是『影子血令』又在搞什麼玄虛!」

    神乞一歎道:「如其中確有陰謀,則這陰謀一定非常可怕。」

    百智大師皺眉道:「施主剛才說馬車過處,血肉橫飛,難道這寶車主人一路殺戮」

    神乞道:「聽說凡是欲上車劫奪靈天奇書的人,沒有一人不掛綵的,輕者重傷,重則損命。」

    任不棄沉思地道:「鐵血盟方面有什麼動靜?」

    神乞長歎一口氣道:「沒有一點消息,只聽說『南方十老』皆殞命於『極樂仙子』手下,還有陸無忌與谷一掌那次搏鬥,難分勝負,相約於中秋之夜,在渭水之旁,『釣魚台』上再決雌雄。」

    群雄聽得心中一驚,停頓片刻,同時響起一聲長歎。

    除少林掌門百智大師因未曾目睹這些經過,神色漠然外,其餘眾人心中皆感到吃驚。

    尤其「銀鞭飛龍」任不棄暗忖:「論三花羽士及其餘九位老者,功力皆不在自己之下,如此竟被『極樂仙子』一一擊斃,實不能令人相信。」

    但他怎知道「極樂仙子」早有計算,一面仗恃人多,用出車輪戰法,一邊卻施出獨步江湖的「無色登仙散」。

    良久,百智大師長歎一聲道:「這麼說來,那八駿寶車主人一定是『鐵血盟』中的高手喬裝,以這般出手狠毒來說,必是誘兵之計了。」

    諸人暗暗覺得有理,須知以「影子血令」消息之靈通,如非「鐵血盟」

    中人,早有行動,豈會無動於衷。

    禪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的氣氛

    但是那輛寶車內究竟藏著誰?

    「影子血令」真的又無動於衷嗎?

    這一切又大謬大然了
本站首頁 | 玄幻小說 | 武俠小說 | 都市小說 | 言情小說 | 收藏本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