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戀殘心 第七章
    「凱,我的爸媽,還有哥哥想看看你。」

    一天的午後,兩人在歡愛過後一起在浴室裡洗澡。尹秋水突然想起最近老媽一直在他的耳邊叨念著,說什麼自己都已經把人家給吃了,怎麼可以不帶回來給公公婆婆看,難道存心想佔人家善良孩子的便宜嗎?

    奇怪,他跟文凱兩個人做過愛的事情他又沒跟家裡的人說過,老媽怎麼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還有,她清楚這件事也就算了,幹嘛把自己的兒子說得像是個始亂終棄的壞蛋一樣?

    「我有什麼好看的?」文凱舒服地趴在浴缸裡讓尹秋水幫他洗頭,不曉得他那按摩頭部的技術是怎麼學來的,每次都舒服得讓他好想睡覺。

    「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啊!哇!」話沒說完,尹秋水的臉已經被蓮蓬頭沖得滿臉是水。

    「誰是醜媳婦?」

    尹秋水馬上裝可憐。「小的說錯話了,請大人原諒。」

    文凱受不了地翻了個白眼,將蓮蓬頭移到頭上,把滿頭的泡沫沖乾淨,那可愛的模樣真教尹秋水愛煞了。

    「我爸媽跟我說,哪天要是遇到想要陪伴一生的伴侶時,一定要帶給他們看看,讓他們能向他道聲謝。」

    文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謝?」謝謝他把他們的兒子變成一個名副其實的同性戀嗎?

    尹秋水知道他在想什麼,於是解釋道:「我爸媽早就知道我是個同性戀,也清楚這輩子是改變不了的,所以他們想感謝那個願意陪伴我一生、願意跟我一起忍受其它人非議的人;畢竟能不計較他人目光、用心來愛一個人,是一件多麼困難、難得的事。」

    「我什麼時候說過要跟你共度一生了?」文凱故意潑他一臉冷水。

    「你是沒說過,不過我明白你心裡是這麼想的就好。」一點都不在意他的否認,尹秋水對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很有信心。

    文凱瞪著他,尹秋水則回以笑瞇瞇的俊臉。

    他的確是想要跟他共度一生沒錯,可是那必須在他確定一切的事情都已經結束之後。如果在自己的復仇行動結束後仍然安然無恙,那麼與秋水共度一生會是一個最好的未來。他瞭解秋水不會背叛他,會同他一樣深愛他一輩子。

    「過一陣子再說。」他不希望給他的父母太大的希望,要是哪一天他真的不幸喪生,難過的人就不只秋水一個人了。

    想到秋水會難過,文凱心裡就莫名的酸疼起來。

    來不及說些什麼,門鈴聲已經響起,尹秋水望著文凱尷尬的笑著。「好像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尹秋水呵呵傻笑。「那門鈴聲,如果我猜得沒錯,應該是我爸媽他們按的。」

    今天早上起來被老媽罵個不停,他就已經有不好的預感,現在果然應驗了。真討厭這個時候候奇準無比的第六感。

    文凱沒好氣地瞪著他,無可奈何地趕快起身沖水出去穿衣服,尹秋水則趕緊跟上去。

    兩人衣服才穿到一半,就看見門口出現人影。

    尹陳雪樺呆呆的看著半裸的兩人,當然絕大部分的目光都是放在文凱身上;尹章跟尹秋風兩人尷尬地說聲抱歉,很快地將兀自欣賞著文凱體格的女人給拖走?br />

    「幹嘛啦!我好不容易有機會看到半裸的美男子,你們幹嘛拖我走?

    我都還沒看夠,快放……」

    高昂的聲音一點忌諱也沒有,隨著人的遠去逐漸變小。

    文凱僵著動作,沒好氣的盯著呵呵直笑的尹秋水。  

    怎麼這一家人全是同一個樣子,自己家的門是用來擺著好看的嗎?

    透露著危險的褐眸讓尹秋水心裡暗暗叫糟,那褐眸裡的訊息很清楚的對他傳達意思。

    「沒辦法,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別介意,別介意。」此刻他除了傻笑之外,也想不出其它的辦法來。

    文凱深吸一口氣,慢慢地走到尹秋水跟前。

    「凱……」尹秋水覺得自己很不幸地踩到地雷了。

    「我不想責備長輩。」

    「喔?」

    「也不想揍剛認識的人。」

    「喔!」尹秋水感覺不妙地向後退一步。

    文凱含笑跟著往前踏出一步,

    「所以……」

    「所以?」

    一個拳頭狠狠地揍向尹秋水的肚子上,而來不及防備,也不敢防備,尹秋水痛得蹲下身子。

    文凱哼了一聲,轉身將衣服穿好。

    下次再這樣什麼事都慢一拍告訴他,可就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了,他最討厭隱私被人窺見。雖然犯錯的是他的家人,可是一開始就沒有把事情跟家人說清楚的秋水也有錯。

    「嗚……你就這麼狠心?好痛喔!」凱的拳頭力道雖沒他大,但是絕對命中要害,很痛!

    瞧他仍蹲在地上,文凱當然亦有不忍,可是一想到剛剛尷尬的畫面,他決定還是不理他。「快把衣服穿上,別光著身體吹冷氣。」心裡是這般決定,但嘴裡還是關心他的身體。

    尹秋水竊笑在心,但仍裝得一副很痛的模樣站起身穿衣服。

    有那麼痛嗎?文凱有點心疼地覷著他微皺的臉龐,不自覺地向前一步。

    扣上鈕扣,感覺到他的靠近,尹秋水微皺的俊臉瞬間轉變成詭計得逞的微笑,伸手攔腰將人直接抱進懷中。

    文凱又好氣又奸笑的直瞪著他耍賴的笑容,早該想到這個人斯文的外表下是一隻狡猾的狐狸,也只有他這個笨蛋才會一再中計。「你的家人還在樓下等我們。」

    「親一下就好,親一下我就不疼了。」尹秋水的鐵臂將文凱抱得死緊,非得得到一個吻來安慰犯疼的肚子不可。

    「你這個人實在是……」很難找出形容詞來形容他,文凱只得認命地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

    還來不及遠離,尹秋水熱情的舌尖已經先行探了過來。

    投降前文凱暗歎樓下的幾人,這下子絕對有得等了。  ※  ※  ※

    樓下的幾人倒是不介意,兀自欣賞著文凱家裡的佈置,心裡為這樣風雅的裝潢讚歎不已。

    「奇怪,聽說咱們家裡的裝潢還是特地從美國請來的知名室內設計師所設計的,為什麼我覺得文凱的家看起來比咱們家還要漂亮很多?」

    尹陳雪樺把客廳裡的佈置一一跟自己家裡的作比較,結論是她比較喜歡這個家的裝潢。

    「秋水說這是文凱的母親親自設計的。」

    「那文凱自己會不會?」她早想把家裡的佈置更動一下了,都已經看了十幾年,會厭煩的。

    「我不知道,這個秋水沒跟我說。」

    「說什麼?」尹秋水跟文凱一起下樓,正好聽見這句話。

    「沒什麼,媽媽想知道文凱會不會室內設計?」

    尹秋水看向文凱,文凱點頭。當年他父母親會的東西除了烹飪之外,他都有學起來,只是目前用不到而已。

    「太好了,凱啊!媽媽想請你幫我們家重新設計一下,好不好?風格就跟這個家一樣就行了。」

    媽媽?

    尹秋水接收到文凱疑惑的眼神,不好意思的窘笑。「我媽跟每一個可能成為她兒子另一半的人都是這麼自稱的。」

    所以剛才尹陳雪樺說出口,幾個尹家的人沒一個覺得奇怪。

    「這是當然的,等你跟秋水結婚,就是我們尹家的一份子,當然要叫我媽媽啊!現在先叫,就不用擔心以後會不習慣。」

    她生了三個兒子,每一個都完全符合遺傳基因,個個都有開朗樂觀的個性,一點都不需要操心,讓她這個當母親的非常沒有成就感。現在二兒子帶回來的另一半跟她想要的兒子實在是太符合了,說什麼她都要想辦法弄進家裡頭來。「現在先叫一聲來試試吧!」

    文凱眨眨眼,尹陳雪樺的臉上滿是期待,其它人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最可恨的就是身旁的尹秋水,樂見其成的笑容好奸詐。

    「別害羞嘛!媽媽我是很期待的。」

    文凱彆扭至極。他已經有多少年沒喊過媽媽這個字眼了?

    他紅著臉,在桌底下狠狠地踩了尹秋水一腳。「媽媽。」塗了蕃茄醬的臉大概就是他現在這副模樣吧!他覺得自己頭頂肯定在冒煙,「啊!太好了,我又多了一個兒子,來,媽媽親一個。」語畢,尹陳雪樺不由分說的上前抱住文凱,往他的雙唇親過去。

    一旁的尹秋水馬上將文凱不知所措的臉蛋輕轉,讓她熱吻烙上他的右頰。

    「尹秋水!」有人沒親到美男子要發飄了。

    「有!」尹秋水趕緊抱著文凱就跑。

    愛說笑,凱的唇只能是他一個人的,就算是老媽也同樣不可以碰。

    「你給我站住!」為什麼她生的兒子都是這副德行?根本就不把她當作老媽看!

    「只要你別打凱的歪主意我就站住。」

    「你說那是什麼話!你娘我是色狼嗎?」

    「我沒說,是你自己說的。」

    「好啊!你這個混帳兒子,老娘今天跟你拼了!」

    「媽,你小心點,人老了要是跑起來不小心摔倒,很容易骨折的。」

    「我身體強壯得很,你少烏鴉嘴,我就不信你抱著那麼大一個人我還追不上,我們走著瞧!」

    文凱看到兩個像是在搶玩具的小孩子,而他就是那個玩具。

    這種家庭鬧劇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反正也不曉得該做什麼反應,乾脆舒舒服服地讓秋水抱著,看他們兩人追打;至於另外那兩人,應該是很習慣這種場面,正優閒的喝著他家的菊花茶,完全不需要他這個做主人的招呼。

    ※  ※  ※

    半夜,文凱突然醒來,看著床頭上的時鐘指著三點五十一分,發現自己-竟然睡了五個小時。

    是因為有秋水睡在自己身旁嗎?所以他不但沒有做惡夢,還比平常多睡了兩個小時的時間。

    黑暗中可以隱約瞧見秋水的睡顏,像個孩子一樣可愛。這人連在睡覺的時候都跟平常一致,規矩的睡姿、天真的睡容。

    今天秋水的父母在家裡吃過晚餐才回去,而且晚餐還是特地從隔壁拿過來的。

    他們相處的時間不算太長,卻讓徒具美觀而空洞的房子有了家的感覺。

    秋水的家人每一個都很好,就連對他不客氣的尹秋海也是,他不過是不能接受自己的哥哥有了愛人才鬧彆扭而已,並非存心搗亂。

    一個幸福的家庭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可惜他只來得及擁有四年的時間,四年裡有記憶的又剩下多少?

    都是因為那些人!

    如果沒有那些人毀了他完整的家,他也可以一直很幸福的!

    窗外燈下人影晃動,他清楚那是誰,只有一個人明白他有半夜醒來的習慣,才會在這個時候等待。

    這樣遠遠的看著他,心裡會比較好過嗎?

    他始終不明白他的心思,就如同他不懂得他的想法一樣。

    文凱下床隨便拿了件外衣穿上,都這麼多年了,還是必須說個清楚,不能讓問題永遠停留在半空中擺盪。

    ※  ※  ※

    「凱……」王柏琰無法置信地看著文凱走到自己的面前。

    這是五年來自己第一次這麼近、這麼真切的看清楚他的人,清秀的臉蛋如同以往一樣吸引人,只是消瘦不少。他一向不太懂得照顧自己,長久的時間定是讓身體承受了不少痛苦。

    「我以為我們不會再有說話的機會。」

    文凱發現自己的心情不若想像中的激動,或許時間不但磨平了傷痛,也將他的性子磨圓不少,不再那樣尖銳。

    「是我對不起你。」

    文凱淡漠地看了他一眼,在欄杆外圍凸起的石頭上坐下,身子半倚著鐵欄杆,一雙長腿自在地向前伸展。「現在說這些也無法挽回什麼。」都已經是發生那麼久的事了,再說也根本不可能改變事實。

    「我知道。」王柏琰黯然。「這句話當年我就想對你說,只是在那時候對我們兩個人來說都顯得太沉重。」在今天卻顯得薄弱無用。

    「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別再來看我了。」

    王柏琰沒有回答,同樣在欄杆前坐了下來。

    文凱轉頭專注的看著他略顯老態的臉龐在這些年間的變化。他也瘦了,這些年他老得很快;還記得自己十八歲離開他的時候,四十多歲的他一根白髮也沒有,如今已分不清是歲月催人老,還是萬般滄桑帶來的白首。

    「我是說真的,你別再來看我了……我想當你是我的父親,所以不要再來看我了。」

    在文凱的心裡,對他的敬重、感激多過於傷害,相信只要隔著一段距離,讓兩個人之間的聯繫變得薄弱點,傷害就可以慢慢淡忘。

    王柏琰的黑瞳泛光。「他對你很好對不對?」

    記得在他身邊那個英偉斯文的男子,只要能讓文凱幸福,他不在乎對方是個男子。當初他若能放得開,肯將自己的情感明白表達,一切也許會不同。他的凱比他勇敢,不在乎自己的愛戀遭人質疑。

    文凱點點頭。秋水讓他的心慢慢充實,不再那樣寒冷。

    「要珍惜現在所擁有的……別再繼續你的報復行動了,那可能會讓你失去一切的。幸福一旦失去,要抓回來就難了。」這話他說得有些語重心長。

    「你知道?」文凱驚訝地瞧著他洞悉一切的目光。

    「我走過的路此你長,你瞞不了我的,就像你瞞不了他一樣。」從文凱還小的時候,他就發現那一雙眼睛已經失去了童真。一開始他恨上天為何讓他失去父母,讓他的身體有了殘缺;等發現事實真相之後,他開始恨那些讓他家破人亡的人,暗地裡開始執行他的復仇計畫。

    凱很聰明,若不是自己從小看他長大,發現他的眼神裡多了一抹恨,否則他永遠也不會發現他的計畫。

    「什麼意思?」秋水不會知道他的計畫的。

    「他是不可能知道你正在做什麼,可是他一定很明白你還有事瞞著他,如果他關心你的程度跟我一樣深,他一定會察覺。凱,沒有人能在關心自己的人面前戴上面具,除非你失了心,要不然你的雙眼就一定會洩露秘密。」尤其凱在感情上是個單純的人,還來不及學會在喜歡的人面前隱瞞,欺騙。

    「我不會停止的,」事情已經進行到一半,眼看著就要觸及主要人物,他不會在這個時刻罷手。

    「現在死的不過是下層的人員,接下來的行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們有誰不是在黑暗的社會生存已久?你來我往中最危險的將不是他們而是你,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你明白如何使用計謀陷害人。」

    王柏琰語重心長的說著。

    「就因為他們比我懂,所以我就該放棄這麼多年來的辛苦計畫?我父母就該這白白的送命嗎?」要當壞人他同樣也可以,只要能讓那群人受到應有的懲罰,他不在乎自己陷入這骯髒的泥淖中。

    「那他怎麼辦?他是個生活很單純的人吧?你要拖他下水嗎?」光用言語勸阻不了他復仇的念頭,王柏琰於是用尹秋水的安全來警告他。

    「我不會牽連到他的。」

    「你怎麼保證不會?當年你的母親是拍下那張照片的人嗎?她比你父親還無辜,可是結果呢?你自己又怎麼說?當時你不過是一個四歲大的孩子,你做了什麼觸犯他們的事了嗎?不要那麼肯定,你嘗過的無妄之災,還不足以讓你明瞭命運的無法預料嗎?」王柏琰起身抓住文凱的肩膀搖晃,真摯的關心使心情激動難以平復。

    一連串的問題打擊得文凱原本就已經動搖的心更加搖擺不定,決定好的計畫因為尹秋水的存在而失去把握。  

    本來他是想到時候如果不成功,他也會讓所有人跟他一起同歸於盡;可是他死了,他們不會放過跟他有關係的人,他不想因此害了秋水。

    「放棄吧!凱,你現在過得很幸福不是嗎?現在的生活難道不好?只要你能放棄就可以-」

    「可是我忘不了!我忘不了我的爸爸、媽媽是怎麼死的,我忘不了火燒得我有多痛,我忘不了我花了多少時間學走路、學排積木、學會漠視別人對我嘲笑的眼神!你知道那有多麼痛苦嗎?在別人愉快的跟父母鬧脾氣,跟朋友說笑、吵架、讀書的同時,我卻必須在醫院靠著別人的扶持,把這個盤子裡的彈珠移到另一個盤子裡,有哪一個孩子願意忍受這些?」

    他曾經有愛他的父母,假日會帶他到兒童樂園玩,會幫他做好吃的布丁,會在他跌倒的時候幫他呼呼,會在床邊說故事給他聽……這些都是他曾經擁有而且不想失去的啊!

    「凱……」王柏琰的心恍若被利刃刺上一刀一樣的痛苦,他將激動得渾身顫抖的文凱抱進懷中。

    文凱在他的懷裡猛吸著氣,倏地掙脫他的懷抱。

    「我無法放棄,除非他們死了,要不然我無法放棄。」拉緊衣領,他將王柏琰的模樣深深記在腦海裡。「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會過得很好的,不要再來了。」語畢,他頭也不回地奔回屋子裡。

    王柏琰悲傷地目送他消失在屋子裡。

    「放心,我不會再來了,接下來的事我都已經安排好了……爸爸希望你能過得幸福。以前的日子,你過得太苦;未來,你一定能夠幸福……一定……」

    藏在眼眶的淚水始終未曾落下。

    他的孩子能夠得到幸福,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不需要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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