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香露 第四章
    瞪視著眼前的一切,陸凝香只是一逕的不敢相信。

    林老爺嘔出一大口鮮血,睜著憎恨的眼,直挺挺地向前倒下,碩大的身子撞倒了桌子,響起極大的聲響。他的身子橫躺在地,已是回天乏術。

    一切發生得太快,陸凝香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夢境當中,但眼前的景物——翻倒的桌子和躺在地上的林老爺,以及傾洩的蓮子羹,都證明了眼前並非夢境。

    她輕輕地蹲下了身子,悲憫地看著林老爺的怨,將他的眼結合上。

    "世事真是難料,或許你還比我幸運呢。"陸凝香發出輕喟,知道事情並不會這麼簡單。

    彷彿像是套好招似的,一個丫頭莽莽撞撞地闖了進來。

    "九姨太,我來收……"語聲未落,尖叫已經自丫頭的喉嚨中溢出,響透了整座林府。

    理所當然,所有人都順聲而至,目睹眼前的景況,莫不發出驚呼。

    大太太蘇月娘從人群中衝出,哭倒在林老爺的身上,捶胸頓足地哭喊著:"老爺,你怎麼啦?老爺,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呢?"她低著頭不停地哽咽著,滴滴掉落的淚水下是一張帶著絲絲笑意的臉龐,當然是任何人都無法注意到的。

    陸凝香又低歎了口氣。

    蘇月娘抬起徐娘半老的臉龐,一雙眼直勾勾地怒瞪陸凝香。"說!你對老爺做了什麼事?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不知道。"陸凝香幽幽地道,眼神澄淨無瑕地回視著蘇月娘。

    蘇月娘突然一時心虛了起來,說話竟有些結巴。

    "你是……是不是故意要陷害老爺的?"察覺自己有些失態,蘇月娘趕緊以一聲咳嗽掩飾。她指著滿地破碎的瓷碗和一地的冰糖蓮子羹,鎖緊蛾眉。"你剛剛是讓老爺吃這個嗎?"

    "是,冰糖蓮子羹。"陸凝香誠實地回答,點點頭。

    "來人,先把九姨太給抓起來,一定是這碗羹害死老爺的。"蘇月娘抹抹臉上的淚痕,頤指氣使地發號施令。

    一會兒,湧上了一群長工將陸凝香團團圍住,她沉靜地看著林老爺的屍體,沒有一句多餘的辯解,反正終將愈描愈黑。

    陸凝香向外頭看了看,並沒有翡翠的身影,心中浮出一股隱隱的擔心,看樣子她的罪過是少不了了,可別牽連他人才是。她輕輕地長呼一口氣。

    嘈雜自外頭傳了進來——"走開,閒雜人等不要圍觀,別妨礙了官爺們辦事。"一群官兵打扮的男人驅逐了丫頭們,大搖大擺地直趨進入。

    管家方家洛帶領在前,一臉凝重。"官爺,這就是我們家老爺,恐怕是已經……"他站在蘇月娘身邊,兩個人迅速地交換一抹複雜的神色。他點點頭又道:"這位是我們家的九姨太,剛剛給老爺喝了一碗冰糖蓮子就……"

    件作自人群中走出,探視了下林老爺的屍體,又沾了沾一地的蓮子羹嗅了嗅。

    "總捕頭,林老爺已經死了,是被人下毒的,毒因是地上這碗蓮子羹。"

    陸凝香木然地聆聽著,神色十分泰然,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官兵打扮的總捕頭浮起一抹冷笑,舉起右手一聲令下。"把這名女子抓回官府好好審問,看看她為何如此蛇蠍心腸?"

    官兵們將她自地上拉起,陸凝香拍拍身上的灰塵,輕吟:"我沒有殺人,老爺不是我殺的。"她緩緩地環視全場,眼神是一逕的無辜與光明磊落。

    "是不是你殺的,青天大老爺自會還你一個清白的。"

    總捕頭又使個眼色,她的雙臂便被人緊緊扣住。

    蘇月娘見狀,連忙又抽抽咽嚥了起來。"老爺啊!你怎麼會死得那麼慘啊?留下我們這些妻妻妾妾的該怎麼辦才好啊?"她作勢哭喊著,如喪考妣。

    在陸凝香被捕頭架著離開房間之際,她瞥了哭喊的蘇月娘一眼,乾淨的眼內反映出蘇月娘的容顏,蘇月娘竟一時停了哭泣,隱約見到了自己的心虛,這使她迅速地別過眼,吸了口氣繼續掉著眼淚,低低地哭著:"老爺,老爺……"

    於是;陸凝香被"理所當然"地關進大牢,縱使她已說過無數次的"不是我殺了老爺",換來的總是無情的笑容和嘲諷的語氣,根本沒有人願意相信她的話,她也無力再加以辯駁,等待升堂時再還自己一個清白。

    很快地升堂了,她一襲樸素囚衣,仍掩不住她凜然神情與澄澈的眸子。

    陸凝香端端正正地跪在公堂正中央,雙目絲毫不避諱地迎向縣太爺。縣太爺冷著眼神,頭上是斗大金邊的四字匾額:"明鏡高懸"

    "查林府九姨太陸氏,為了謀奪林家家財,不惜謀害了林家老爺,如此罪行,招或不招?"縣太爺一聲怒喝,打破了沉默。

    她輕輕搖頭,緩緩道著:"子虛烏有,小女子從何招起?"

    "大膽!"縣太爺一掌擊桌。"明明已經罪證確鑿,冰糖蓮子羹內含有劇毒,而且是由你服侍林老爺喝下的,當然屬你嫌疑最重!從實招來,或許本官可以從輕發落,饒你一命。"

    "本已是賤命,怎會不捨?只是不甘罷了。"她直直地看著縣太爺,說道:"人並非我殺,只盼可還我清白。"

    "清白?來人,傳林夫人蘇月娘。"縣太爺冷冷地笑著。

    "傳林夫人蘇月娘——"

    蘇月娘優雅地走進,向縣太爺微笑地頷首。"民婦蘇月娘拜見青天大老爺。"

    "你可識得堂前下跪的女子?"

    蘇月娘向陸凝香看了一眼,刻意的一聲驚呼自嘴中滑出。"九妹,你怎麼可以這麼狠心?老爺總算是對你不薄啊!就算他打算再娶十姨太回來,只要你有辦法,還是可以受寵的,何必做到這樣玉石俱焚呢?這些年來,我不都忍了下來了嗎?殺了老爺也是害了你自己呀!"她假情假意地擦擦淚水,一副對陸凝香同情至極的表情。

    陸凝香冷顏不語,依舊直挺挺地跪著。

    縣太爺滿意地笑了笑,又宣:"傳婢女翡翠,這下看你招是不招?"

    "傳婢女翡翠——"

    翡翠走進公堂,見了老爺馬上跪了下來。"民女翡翠拜見青天大老爺。"

    縣太爺指著堂前的陸凝香,問:"這名女子你可識得?"

    "是……翡翠識得,她是九姨太。"

    "說出你所見到的情形。"

    翡翠一臉為難的神色,許久才小聲地道:"在林老爺死的前幾天,九姨太曾經要我去買一些砒霜回來,說要殺鼠的,可是沒想到居然……"說著,翡翠悄悄地看了一旁的蘇月娘一眼,眼神滿是深意。

    聽到如此,縣太爺馬上斂去笑容。"陸凝香,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她掃過翡翠的臉,輕輕地一口歎息自喉間溢出:"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呢?"

    "還想狡辯,真是一名不知悔改的潑婦,你究竟招或不招?"

    陸凝香哼了聲。"清白之身又從何而招呢?"她瞥向身旁的翡翠,見到她無情的眼眸中全無往日主僕情誼,不自覺地又呼了口氣。

    縣太爺皺起眉頭,極為不悅。"看來是要用刑了,來人啊,上夾棍。"

    才一會兒工夫,陸凝香的纖纖十指已被夾棍給夾起,可見官府中人對此類動作已是相當熟悉,也可想像到被此夾棍拖累的多少數不盡的冤魂。

    陸凝香閉上雙眸,不願眼中流露出的痛楚和委屈被他人看穿,長長的睫毛像扇子般的蓋在她蒼白的臉上。

    "夾!"

    手中的力量猛然加強,手與棍的縫隙被強力地縮緊,一股劇烈的疼痛自手指頭傳遞到心口,使整顆心也狠狠地揪起。一滴滴冷汗沿著她的額頭上滑了下來,她緊咬著下唇,蒼白的唇色也滲出了鮮紅的血絲,順著她的嘴角溢出。

    好……疼……

    會有此種情形發生,必然官府內部有一些齷齪與不堪,她不過是一介平民女子,無權也無勢,只是代罪羔羊罷了。橫豎是一條早已不值錢的命,誰要就拿去吧!即使再多的堅持,換來的必然是更深更沉的屈辱與冤屈罷了。

    她的臉色已蒼白如紙,連行刑的人亦透出不忍之心,一名男子忍不住悄言勸道:"姑娘,你就招了吧!省得白受皮肉之苦。"

    看著她的搖搖欲墜,縣太爺舉手制止,傾著身子道:"現在,你招是不招?"

    她睜開眼睛凝望著縣太爺許久,又向上瞟了下大大的"明鏡高懸"四個字,一抹很淡很淡的嘲諷笑容在唇畔泛開。

    看來是要認命了!

    陸凝香點點頭。"我招了。"

    ***

    "香兒姐姐。"軟軟的童音在屋子外頭高高地揚起,一聽就知道又是小念挽,總是人未到聲先到。

    果不其然,一下子就有個小小的身影鑽進了房間。小念挽獻寶似的將手上的野薑花高高舉起,得意的小臉上漾著可愛的笑容。

    "香兒姐姐,我又幫你送花過來了,漂不漂亮呢?"

    這些日子以來,小念挽總是天天到她這兒報到,每天帶著一束可人的野薑花來,他說:"這種花兒聞起來很香,剛好香兒姐姐的名字又有個香字,所以碰巧跟香兒姐姐湊成一對喔!"

    可愛的童言重語,悄然之間溫暖了她的心靈。

    插好了花兒,陸凝香繼續著擦拭的工作。在裴莊,她已習慣自己無聲的過日子,這讓她感覺有一種超脫塵世的感受,總覺得有太多是非是出自於口中。而她的沉默是所有人的共識,無人問過她究竟是不能言抑或是不想言。

    小念挽一如往常地坐上陸凝香床畔,喳呼了起來。"香兒姐姐,這花可不只我一個人送的喔!裡面也包含我爹的心意,所以香兒姐姐也要跟爹說謝謝喔!"

    見他說得認真,陸凝香輕輕點了個頭。

    "香兒姐姐。"念挽見她收拾的動作持續著,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都不說話啊?是不是不喜歡念挽呢?所以都不跟念挽說話。"說著,小小的臉蛋有著一抹失望寂寞的神情。

    他眼底的寂寞今陸凝香的心口輕輕地一抽,她突然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兒時的苦,不知不覺地放軟了心。她走向念挽,抱住念挽的小身子,對他搖搖頭,一抹鼓勵的笑容在她唇畔寫著。

    "那香兒姐姐你不討厭我嘍!"他睜大眼睛,表情內儘是欣喜。

    她眨眨眼,肯定地點點頭,柔莢滑過念挽細細的髮絲。

    小念挽開開心心地握著陸凝香的手,信任且依賴地偎向她。

    "香兒姐姐的手好像是娘的手一樣喔!香兒姐姐當念挽的娘好不好?念挽好想要一個娘喔!"

    她推推他,不同意地看著他搖搖頭。

    "為什麼?"念挽皺著小臉大呼著。"香兒姐姐果然是討厭我,所以才一直不當念挽的娘,對不對?"

    陸凝香淡淡地歎了一口氣,對於眼前這個固執的小傢伙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聽到她的歎息和見到她眼中的為難,小念挽乘勝追擊,他苦著一張小臉。

    "香兒姐姐不要歎氣嘛!念挽不吵就是了。"他說完,低下頭低聲咕噥著:"為什麼娘要這麼早就走了呢?別人都有娘親可以抱,可是就只有我沒有娘,而且我又不討人喜歡,爹爹也不討人喜歡,我一定永遠都沒有娘了。"

    他的話教陸凝香又疼惜又好笑,她將他整個人摟進了懷中。抱著小念挽,彷彿是抱著從前的自己,那個剛面臨娘親去世的小陸凝香。

    小念挽滿意地偎在陸凝香身上。看來還是給"娘"抱起來舒服,爹爹的身子硬梆梆的,總覺得像頂著石頭。他暗暗道:"我還是要讓香兒姐姐做我娘。"

    忽地,小念挽抬起了頭,興奮地拉起陸凝香的手。

    "香兒姐姐不是說要跟爹爹說謝謝嗎?念挽帶你去找爹,他現在在河畔釣魚喔!"

    她不明就裡地跟著念挽跑著,沒料到他小小的身子跑起來竟是那樣矯捷,陸凝香跑得氣喘吁吁的,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汗。

    迅速地穿過一大片草原,遠遠的,正是裴劍晨坐在溪岸與姜老頭並肩釣魚。

    兩根長長的釣竿固定在地上,姜老頭頂著斗笠,靠著樹幹打著盹兒。

    裴劍晨則是仰躺在草地上,靠著一顆大石頭,似乎在冥想著什麼。

    他修長的身子傭懶地伸展著,眼睛因陽光的照射而微微瞇起。

    "爹,我帶香兒姐姐來看你們釣魚,她還要跟你說謝謝喔!"小念挽一見到裴劍晨的身影,高興地揮著手,邁開腳步奔向他。

    一見是小兒與……她,裴劍晨撐起了身子望著他們跑近。

    陸凝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原本蒼白得嚇人的臉龐浮起了紅暈與生氣,更添風情。裴劍晨有幾分怔仲,心底寬滿滿都是陸凝香的神情。他不悅地一摔頭,自責著自己將挽兒置於何處。

    河畔的地面較是崎嶇,小念挽拉得用力,陸凝香的腳上被石子狠狠地絆了下,身子向前摔去。

    他一見狀,敏捷地接住了她向前傾倒的身子。

    陸凝香跌到了他的懷中,穩住了腳步後,想起這是第幾次兩個人的接觸了?第一次的誤認,第二次是莽撞,加上這一次……是緣?是孽?

    她抬起水靈靈的眼與他相望,他低頭凝望著她的眼,竟忘情地沉浸在她雙眸裡的困惑。

    原本是繞著挽兒的千縷情絲,現竟是款款地圍繞住她靈性的雙瞳,一絲一絲地被她吸引進去。

    在他以為自己是心如止水的時候,上天竟讓她來激起他心湖中的漣漪。

    "嗯咳!"一聲佯裝的咳嗽聲喚回兩人,姜老爹瞇起了一雙老眼,饒有興致。"怎麼?你們兩個肯定相剋,一見面就老是跌跌撞撞的。"

    裴劍晨連忙放開陸凝香,道歉:"冒犯了。"他俊朗的臉因姜老爹的調侃而有幾分羞澀。

    她望著他輕搖頭,眼底居然有著連自己都沒發現的淡淡笑意正發散出來。

    小念挽捂著嘴偷偷笑,他跑向姜老爹,大呼小叫著:"才不是相剋呢,我爹跟香兒姐姐可是有什麼千里來什麼會的,所以才會老是跌在一塊兒嘛!"

    "你這個人小鬼大的小傢伙,不會用成語就甭亂說。"姜老爹低低地笑著,捏捏小念挽的鼻頭道:"有緣千里來相會才對。"

    小念挽皺皺鼻子。"反正姜老爹聽得懂啊!反正香兒姐姐也聽得懂啊!"說著,他拿起姜老爹的釣竿胡亂揮著,笑聲洋溢。

    "小傢伙,別這麼個亂揮啊!這樣是釣不到魚的。"

    小手的主人低頭輕輕笑著,湊到了姜老爹的耳邊咬起耳朵。

    "才不呢!念挽已經釣到魚了。"他聰明的小腦袋不知在想些什麼,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釣到了?"姜老爹不明不白地摸摸發白的頭髮,看看走近的裴劍晨,又看看沐浴在日光底下的陸凝香,似乎是明白了。"呵呵!沒想到你這個小傢伙鬼點子可真多呢!"說完,也跟著小念挽吃吃地笑著。

    "念挽。"裴劍晨的聲音響起。

    小念挽一抬頭,見了爹爹來者不善的臉,立刻知道爹爹肯定要數落他了。

    他馬上跳出姜老爹的懷抱,跑向陸凝香。

    "香兒姐姐,對不起,剛剛都是念挽跑太快了,所以害你差一點摔跤,你讓爹不要罵我好不好?"

    陸凝香下意識地將小念挽護在身後。他軟稚的童音總是將她內心最柔軟的一部分牽引,她握住小念挽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而小念挽也自然而然地抬起頭享受她輕柔的撫觸,雙手環抱著她不盈一握的纖腰。

    裴劍晨止住了腳步,看著眼前的一切。

    眼前的畫面與渾然天成的大自然合而為一,彷彿他們是很自然的一對母子,感情融洽溫馨,他似乎看到了挽兒,正抱著念挽與他一同嬉戲著,而念挽臉上滿足的神情也是他未曾一見的。

    挽兒的臉龐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陸凝香。她仍是一身的清冷,仍是一身的淡漠,但是她的眼底眉間卻洋溢著縷縷溫情,凝望著小念挽。

    裴劍晨幾乎是看傻了。

    ***

    "所以你這個傻傢伙,根本就是念錯了。"紅袖嘲笑地看著念挽。

    念挽認真地點頭。"那我不能叫香兒姐姐做姐姐,要叫香兒阿姨才對?"

    "沒錯,這樣你爹和香兒姐姐的輩分才是一樣的,他們如此才算是平輩。"紅袖點頭。"如果你一直叫香兒姐姐,恐怕她一輩子都只能當你的姐姐了。"

    "我不要,我要香兒姐姐當我的娘。"念挽嘟著嘴,不喜歡當姐姐的提議。

    "那記得以後要改口了,別一直姐姐姐姐叫個不停。"

    "我知道,我以後要叫香兒阿姨。"小念挽古靈精怪地笑著。"我要香兒阿姨以後當我的娘。"

    "叫香姨就好。好了,小鬼頭,還有什麼事要跟紅袖姐姐商量的嗎?"

    小念挽馬上露出一副崇拜與懇求的表情。

    "紅袖姐姐,你知不知道還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香姨當上念挽的娘呢?念挽知道紅袖姐姐最厲害了,一定可以想出比念挽好上好幾十倍的辦法。"

    聰明的小東西,馬上就可以改口,而且還知道拍馬屁。

    紅袖想了想,唇邊勾出一抹帶著好意的笑容。她壓下小念挽的小頭顱,一副商量大計的模樣。

    兩個人嘰嘰咕咕了半天,小念挽抬起頭來興奮地道:"這個樣子香姨就可以變成念挽的娘啊?"

    "對啊!你就可以實現你的願望了,小傢伙。"

    小念挽高興地跳了起來。

    "那我們趕快去做。"說完,便呼地衝出了紅袖的房間,小小的身子像是箭一般。

    紅袖也急急地跟出去,圓圓的臉上是好奸的笑容。

    裴莊實在太過平靜了,偶爾讓它熱鬧一點也是不錯的主意。

    ***

    夜,是深深的黑暗,帶著點綴的星子和一輪皎潔的新月。

    陸凝香坐在窗前,仍難入睡。

    她癡癡地透過窗子望著星空中的月,心情有些翻覆輾轉。

    原本以為自己已是無慾無求,就算發生了天大的事也無法動搖她平靜冰冷的心,她認為就是這麼過了一生,夾著對紅塵世事的失望與無謂,帶著對人性自私的透徹,就過了罷!

    但是老天爺卻讓她來到了這裡,讓她看到以往從未見過的生活方式,和一些未曾體驗過的感受。姜氏夫婦的熱情、胡庸醫的有趣、江氏母女的溫情體貼、小念挽的活潑可愛、以及……他。

    不語是她給自己的一層保護,可以藉著不說話使她與他人不再有深刻的交集,她只想存在一個只有自我的世界中,沒有無謂的希望,沒有好佞的陷害,也沒有感情的心傷。

    但為何她卻似乎感覺著自己內心中的防衛,正一層一層地瓦解剝落,像是在分割著什麼、溶解著什麼。

    "香兒姐姐,你睡了嗎?"

    有人輕叩房門,陸凝香回過神,下床上前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是笑吟吟的紅袖,她手上端著一隻木盆,盆內儘是萬紫千紅的花瓣,淡淡地傳出香氣,喚起來十分怡人。

    她的眼睛略顯不解地望向紅袖,不知眼前的小女孩夜裡來此有何用意。

    紅袖看出陸凝香的疑惑,她高高地端起手上的木盆,笑瞇瞇地道:"香兒姐姐,在裴莊那麼久了,肯定你還沒洗過一個舒舒服服又香噴噴的澡吧?這些是我每回洗熱呼呼的澡時會放入的花瓣,洗完之後身子會香氣逼人,真是舒服極了,所以今兒就特地帶過來,我連洗澡水都給你打好了呢!"

    看著她興匆匆的模樣,陸凝香有些失笑,知道眼前這機靈的小姑娘,動機一定沒這麼簡單。她對她搖搖頭,拒絕她的好意。

    看到陸凝香的拒絕,紅袖的俏臉垮了下來,失望的樣子溢於言表。

    "這樣啊!可是人家的水都已經打好了耶!"顯然紅袖將小念挽的伎倆也發揮得淋漓盡致。

    陸凝香本就不善拒絕,她淡淡地呼了一口氣,將手交給了紅袖,表示感謝她的好意。

    紅袖馬上笑了起來,燦爛的笑容中有一絲的不懷好意。

    她拉著陸凝香的手,走到了裴莊後面獨立的一個小屋子,離大夥兒的屋子有些許的距離,平日是放柴火的地方,裡頭還算寬敞。

    屋子內的大木桶裝的是熱騰騰的水,瀰漫著氤氳蒸氣。

    紅袖將木盆裡的花瓣倒進水中。

    "香兒姐姐,我每回都是在這兒洗的,不會有人出沒,所以你儘管大大方方地在這兒享受吧!"

    說著,她就要伸出手幫陸凝香解開衣襟上的布扣,陸凝香搖搖手,表示自己來就可以了。

    "好,那我出去幫你把風。"紅袖笑著,笑容中的狡猾愈來愈深。

    當然,陸凝香沒有注意到紅袖笑中的深意。當門一合上,熱氣中的香意立刻撲鼻而來,真如同紅袖所說,十分地舒適怡人。

    既然來了,何不就照著紅袖的話做呢?

    陸凝香褪去了衣物,將身子整個浸入熱騰騰的花香水池中,打從心底的輕鬆隨即湧現,香氣今她有幾分昏昏欲睡。

    她自喉間深深地滑出一口歎息,突然,有一個龐大高挺的身影破門而入,然後響起一陣細細的笑聲,最後屋子的門又被關上,而且還有門栓的聲音。

    定眼一瞧,進來的人影不是別人,正是裴劍晨。

    陸凝香自然地將身子往水裡沉,雙眸中佈滿了警戒與不滿,嚴厲地看著他。

    裴劍晨顯然有些不明不白。他不知道念挽沒事帶他來這兒做什麼,居然還合夥紅袖將他莫名其妙地推進屋子裡,現在又把他給鎖了起來。他不明就裡地一轉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見的一切,瞠目結舌。

    木桶內的佳人一絲不掛,白瓊玉脂般的肌膚浸在熱水中而透著紅暈,她的髮絲微濕地貼在鬢邊,更添風情韻味。氤氳的水氣瀰漫中有著她靈秀動人的眼,盈盈閃閃的,他竟感覺自己有些口乾舌燥了起來。

    驚覺自己的失態,裴劍晨忙轉過身背對她。

    "香兒姑娘,我……真是冒犯……都是小兒不好……他將我……我跟著他所以來到!沒想到居然……唉!都是我不好,教子無方……"他的聲音略顯瘖啞,也感覺自己的耳根子似乎正熊熊地燃燒著,體內迅速地竄著一股暖流。

    聽出他的尷尬,她不自覺地去除了警戒,泛著笑容,覺得饒有興致起來。

    門外的小念挽還不怕死地嚷嚷:"爹,記得要讓香姨變成我的娘喔!"

    這話令裴劍晨更是無法應對,他氣得怒吼:"胡說什麼?馬上給我開門!"

    "笨蛋,別亂說話。"門外的紅袖也斥責小念挽,然後快速的逃離現場。

    "可惡!我出去一定好好修理那個小傢伙!"他氣煞了,只有用力捶門。捶完之後,他也不敢轉頭,面壁說:"香兒姑娘,你還是快把衣裳給穿上吧,我不會偷看的。"不知不覺地,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剛剛那誘人的景象,他努力地想把這景象甩出腦外,怎可以造次呢?

    裴劍晨的背影十分緊繃,令陸凝香看了笑意更深。

    她跨出大木桶,水聲滴滴答答地,更教他心猿意馬。裴劍晨閉上雙眼,強迫自己一心一意都要想著、念著挽兒,她是他至愛的妻子,怎可背叛?

    穿衣服的聲音的,勾勒著他無限的想像。他只有眼觀鼻、鼻觀心,思考著待會兒出去之後要怎麼修理念挽那可惡的小東西。

    一聲清楚的"哈啾"自他身後傳來。

    她著涼了?突如其來的心痛和關心令他不自覺地轉過頭。陸凝香的衣物大致已然穿戴完畢,只剩下衣領的鈕扣尚未扣上,露出她白皙優美的頸項和橫亙其中的鎖骨。

    他抿抿乾燥的唇,脫下自己的外衣。"夜裡天涼,可別著涼了。"

    裴劍晨上前輕柔地替她披上外衣,手指碰觸到她的肌膚,頓時一陣顫動。

    陸凝香立刻抬起眼,她可以感受到方才內心最深處的悸動,但,怎麼會呢?

    他低頭望著她。這是第幾回的相望了呢?他總是忘情地沉浸在她那深不見底的泓水之中,像是神秘悠遠的海底,一再閃爍著無限的吸引力及誘惑力。

    她的肩膀好小,身子好纖細,像是秋風中的落葉一般令人愛憐,惹人打從心裡的疼惜。他知道,她刻意表現出來的清冷是保護自己的一個手段,這麼一位少女,真有如此不堪的過往嗎?

    他為她,心底微微地抽疼著。

    陸凝香見他眼底的憐惜與瞭解,開始疑惑了起來。她螓首輕揚,想更清楚地看清他眼中的訊息,心中有著隱隱的渴望。

    她渴望的神情映入他的眼,裴劍晨的目光搜尋著她的唇,半啟的朱唇溢滿著紅艷,像極了誘人的桃李,令人妄想一親芳澤。

    裴劍晨低下頭,迅速地搜住了她的唇,情難自己。

    屋內因為熱氣而朦朦朧朧的,而兩個人影也顯得朦朦朧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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