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予蝶 第一卷:微瀾 八,花落春寺靜
    自從來了玉關寺,習慣每夜亥時入睡,清晨卯時被寺內的晨鐘喚醒,不熬夜地睡足八小時,加之山寺空氣清新,陽光明媚,每天白日裡都覺得神清氣爽,分外愜意。

    今早起身後卻覺得睏倦不已。

    昨夜為師父解除春藥藥力之後不久空柳就折返了回來,於是與空柳一起將師父抬上床,又讓空柳先回房歇息,自己則為師父擦洗乾淨換好衣衫,這才回房睡覺。我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不久天色就已微明,好不容易數著小羊墜入夢鄉,轉眼晨鐘就已敲響,翻個身決定繼續賴床,緊接著門外就響起敲門聲和空柳催我起床幹活的聲音。

    現在手裡握著掃帚,頭腦卻是一片混沌。真懷念我最愛的拿鐵咖啡,香香的,濃濃的,最好的還是喝過之後能立刻振奮精神。咖啡因這東西,真是夜貓子賴以生存的毒品。

    最要命的還是這次清掃的園子裡種滿了槐樹,槐樹一向深得我心,春日落花,秋日落葉,腳踩著滿地細碎的純白或金黃之時,心情也會隨之變得悠然寧靜。可是,當我必須清掃這滿地的細碎純白之時,就開始抑鬱了。剛掃淨的一塊地,剛一轉身,就又悄然落下幾片小花瓣,大搖大擺地停落在青石地板上,害我一直在樹下白費力氣!

    可惜槐樹太高太直,不然我真想爬上樹去睡一覺,然後將樹上的槐花都搖晃乾淨,這樣清掃起來肯定就簡單多了……

    飄在晨風中的,不僅有槐花,還有柳絮。雪絨花一般的柳絮倒是沒給我的清掃帶來困難,只是老往我鼻孔裡鑽,害我一個勁打噴嚏!還好,打過噴嚏之後腦子反倒清醒了幾分。

    於是頂著眼淚汪汪的熊貓眼,繼續白費力氣。

    掃啊掃,一直掃到一雙雲紋嵌寶紫靴上面,我不用抬頭也知道,是一身紫衣的貴公子冷連不期而至。

    「昨夜,你和他……」他欲言又止。

    「抬腳抬腳!沒看見我正在掃地嗎?杵在這裡礙手礙腳!」我繼續低頭掃他的靴面。

    他奪過我手中的掃帚,加重語氣:「告訴我!」

    我抬頭,一眼觸見一雙桃花熊貓眼,不由得失笑,退後幾步笑道:「冷公子好雅興,大清早來搶我掃帚,是要幫我掃地?那就先多謝啦,我先去歇會兒,順便吃點東西。」然後一邊按摩肩膀一邊轉身要離去。

    冷連從身後猛然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扯回身,厲聲道:「別想就這樣糊弄過去!快告訴我實情!」

    我衝他眨眨眼,道:「你幫我將這裡清掃乾淨,我就告訴你!」

    他當然不依,「我現在哪有心情替你掃什麼地?趕快告訴我,不然休怪冷某對你不客氣!」

    「不客氣?」我用原本就因睡眠不足和打噴嚏而淚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冷公子你這樣拉著我不放,還將臉貼這麼近,那我就不客氣地大叫非禮咯!」

    「你——!」腹黑美人冷連遭到挫敗,甚為不爽地丟開我的手臂,咬牙隱忍道:「好,我答應,但你要保證清掃乾淨之後你不會食言,如實告訴我!」

    我給他一個燦爛的笑臉,做出發誓的手勢,道:「當然咯,淑女一言,駟馬難追!」

    他幾欲吐血,「淑女……」

    「那就勞煩冷公子咯!」我忽略他幾欲吐血的表情,忍住笑轉身離去。

    想把這裡掃乾淨?對不起,冷公子,看來你得掃到春天結束繁花落盡為止。

    ……………………………

    我躡手躡腳地將耳朵貼在師父禪房門上,凝神細聽,屋內毫無動靜,莫非冷連點的昏睡穴永不過期,師父還未醒來?唉,還得讓冷連那傢伙來給師父解穴?

    「佛予蝶!」身後突然有人喚我的「芳名」,嚇得我慌忙轉身,待看清原是空柳小師兄,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鬼鬼祟祟在師父門邊幹什麼?」空柳不解地問。

    「呃,那個,授課的時間到了,我先聽聽師父起身了沒有,如果還沒起身就不打攪他了……」我忙解釋道。

    空柳睜大眼說:「師父早已起身在課室候著你了,讓我來尋你,你不在槐園好好掃地怎麼跑這裡來了,害我好找!」

    空柳去槐園尋我卻沒有看見冷連?冷連這傢伙,是見有人來就躲起來了,還是壓根沒好好掃地?哼,回頭再找他對質。

    師父已經起身了?還在等我?我忙朝課室走去,空柳跟在我身後繼續嘮叨:

    「那冷施主醫術真神,昨天師父病得那麼厲害,今天竟然醒得如往常一樣早,而且燒全退了,只是還有些虛弱。我勸師父多休息幾天調養好身子再忙其它的,師父竟然不肯,執意繼續授課。師父真是高僧,已達成全然不顧俗世肉身之痛苦的境界……」

    我無語……空柳小師兄,你真是廣告人才!

    為了防止空柳嘮叨太多,我加快速度行走,但走近課室之時,又不禁放慢腳步。

    所謂課室,不過是一間不大的敞軒,地上鋪著竹蓆,置有幾張矮桌和蒲團,可盤腿席地而坐。軒外有幾株蒼勁的枯木,枯木上卻爬滿紫籐,四月正是紫籐花繁茂時節,紫色小花爬上枯木之後還探入敞軒掛起的竹簾上,將這間簡樸的敞軒點綴得饒有意趣。這玉關寺雖是佛門清靜地,卻到處植有美麗花草,隨時能聽見婉轉鶯啼,跟公園似的。

    透過紫籐的間隙,我能看到身穿月白僧袍的師父正盤腿坐於軒內蒲團上,雙眼微閉,似在參禪打坐。紫籐的光影混著晨光映在他神態安詳的臉上,這番景象,就好像昨夜的事從未發生過一樣。

    藥醒之後的人,事後應該不記得春藥藥效發作時的舉動了罷?我也囑咐過空柳,叫他不要對師父及別人提起昨夜之事,空柳對師父尊崇備至,也絕不會將師父因病得迷糊而輕薄我這樣的破戒之事道與別人聽。所以,對於昨夜之事,我也得裝做若無其事才行。

    雖然我極力告訴自己要忘卻昨夜之事,但師父那緋紅的面頰,迷離的鳳眼,唇舌的炙熱,還有懷抱的溫度,這些又怎是想忘就能輕易忘掉的事情?一想到待會要面對師父,還是難免有些猶豫和心虛。

    可我為何要心虛?貌似我也是春藥的受害者之一……我怕師父還記得些什麼,又怕師父早已忘卻乾淨……

    我放慢腳步,空柳卻搶先一步踏入課室向師父稟報:「師父,徒兒尋著佛予蝶了。」

    師父緩緩張開鳳眼,對空柳頷首道:「你也入座罷。」然後望向還在軒外躊躇的我,道:「為何還不進來?」

    我聞言只得脫掉僧鞋,踏入課室,勉強對師父扯出一絲笑意,「師父……徒兒不知師父在課室久候,故來遲一步,請師父見諒。」

    走近細看,才發現師父臉上雖然神色平靜,額角卻有些微汗,隨即又問:「師父的身子可好些了?為何不多休養幾日?」

    師父輕輕搖頭,「不礙事,為師只是昨夜做了不祥之夢,今日仍難以釋懷罷了。」

    我心頭一驚,不敢再追問下去。

    師父卻兀自說下去:「為師夢見自己身處煉獄,渾身被火焰焚燒,痛苦難耐。爾後不知過了多久,卻又登上極樂,通體清爽飄忽,還聽見磬樂之聲……莫不是佛祖在托夢於為師,告訴為師大限將至?」

    空柳忙說:「師父昨夜不過是病了,才做這等不祥之夢,師父現在年紀尚輕,好端端地坐在這裡,怎會大限將至?」

    師父道:「為師並非擔心大限將至,能脫離俗世肉身進入下一個生死輪迴,抑或超脫於輪迴之外,為師理應感到欣喜和期待。為師只是記掛你們,空柳你年紀還小,尚游離於真正的佛法門外。還有你,予蝶,為師走後,只怕無人照應你……為師竟這般地牽掛凡塵俗世,大概是修行不足,需安定心神多加勤力才是……」

    這番話,已說得空柳眼淚汪汪,跪到師父身畔嗚咽著說:「師父請放心,徒兒以後一定勤力苦修,也會照應好佛予蝶,您……您就安心去極樂罷……徒兒雖然萬般不捨,但也不敢讓師父因記掛徒兒而無法得道升天……」

    這個……這個……這是哪跟哪啊∼?!

    我是唯心主義有神論,我信一些佛法,我也堅信有輪迴,但我不相信一個大好年華的美男會因為吃了點春藥就能香消玉損……

    此刻我真想不顧師徒之儀抓住那個呆板到讓人無語的和尚猛搖一通,說:「你醒醒吧!昨夜你覺得身處煉獄是因為慾火焚身,以為登入極樂不過是因為達到了高潮!你到底有沒有生理常識啊你?!」

    但我終究還是忍住了,對師父笑道:「師父,其實……佛祖昨夜也向徒兒托夢了,說師父您塵緣未了,暫且不必脫離俗世肉身。」

    沉浸於悲情之中的師徒倆同時向我投來訝異的目光。

    不等他倆開口詢問,我就自己神氣地答道:「別忘了,我可是佛祖點化的精魅,自然跟佛祖交情不淺,經常在夢中聆聽佛祖的教誨,偶爾呢,佛祖也會向我洩漏一點點天機……」佛祖,我懺悔,我不該把您形容得這麼愛八卦……

    訝異的神色轉為信服,空柳更是破涕為笑,拉住師父的衣袖說:「太好了,師父不必這麼早就離開徒兒了!」

    師父也微笑著輕撫小和尚的頭,道:「為師大概是太過惦念你們,尚無資格升入極樂。」

    空柳懇切地對我說:「謝謝你,佛予蝶!」

    看著這倆單純善良的人,我深覺自己真是罪孽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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