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掃北 第15回 周鳳娘哭訴屈情事 無敵將賠禮認妻房
    小將軍周興帶領人馬來到城外。離城三里,來到一個山坡。他娘要他勒住戰馬,對周興說道:「你去會鬥常茂,我領人埋伏在這片樹林裡,你不用久戰,也不要傷他,只要把他引到這裡,我一定把他親自活捉。」周興點頭,母子分手不提。

    周興一催戰馬,來到兩軍陣,手舉鐵槍,指名點姓要常茂出馬受死。時間不長,燕王也亮了全隊,常茂晃禹王神槊,來到陣前。

    周興一見常茂,便圓翻二目,高聲叫罵:「常茂小輩,還不快快過來受死!」常茂更不答話,一馬飛出,舉塑就砸。兩個人一交手就是一場兇殺惡鬥,就見兩軍陣上二馬-翻,塵土飛揚,槍槊並舉,各不相讓。槊舉時猶如泰山壓頂,槍來處好似怪蟒出巢。這一個大槊揮舞鬼神怕,那一個鐵槍翻飛天地驚;這一個神槊打人又砸馬,那一個槍扎小腹鎖咽喉;這一個只想著一架定輸贏,那一個恨不能一槍見高低。兩個人一來一往各不相讓,一百個回合過去了還未分出勝負。

    周興一想,看來靠我的力量贏他勢比登天。既然我娘有寶貝,我何必跟他磨這個時間呢,乾脆把他騙到小樹林就得了。想到這他大喊一聲;「常茂果然厲害,某家不是你的對手,我要走了。」他虛晃一槍,撥馬就走。常茂殺紅了眼,掄禹王神槊在後邊就追。

    周興沒回本隊,奔小樹林往下敗。常茂追了一陣,他把雌雄眼轉了轉,不行,這小子槍法不亂,為何敗陣?莫非他有陰謀不成?茂太爺可不能吃這個虧。他這一猶豫,馬也放慢了速度。周興回頭一看,常茂沒有追來,趕緊把馬撥回來,高聲喊喝:「呔,無能的匹夫,你怎麼不敢追了?」「小子,既然你已戰敗,茂太爺有好生之德,饒你不死,逃命去吧!」周興一聽可氣壞了,但他一想,還得把常茂引到樹林裡,便說道:「常茂,你不是自吹叫無敵將嗎?你為何膽小如鼠呢,難道你怕我的神箭不成?」這句話也把常茂氣惱了,腦筋繃起多高,心裡說話:就憑我堂堂的無敵將,蓋世的英雄,能叫一個小孩兒給難住嗎?就是死也得道:「小兔崽子,今天我就非追你不可,看你能把茂太爺怎麼樣。」他抖絲韁又追下去了。田再鏢、胡大海怕常茂上當,把嗓子都喊破了,常茂光顧想他自己的哩,壓根兒就沒聽見有人喊他。

    這時候,兩員將一前一後就進了小山坡上的樹林。周興一邊往前跑著,一邊閃目觀瞧,他一進樹林就看見他娘的車停在一片空地上,母親穩穩當當坐在車裡,膝蓋上放著那個小紅包,軍兵、侍女一個不見。原來她讓五百軍兵和十名侍女都在樹林外頭,離這挺遠,裡邊就是大聲說話他們也聽不到。周興不理解他娘的用意,心說我娘擺的這是什麼陣,身邊一個人也沒有,要出了事怎麼辦?又一想,可能我娘心裡有數,怕施展寶貝傷了人?想到這他催馬來到車前:「娘,常茂來了。」「你閃退一旁。」周興一撥馬站在車旁,握槍觀瞧。

    周興剛站穩,常茂就到了。他進樹林正要尋找周興,可是一眼看見了一輛車,車簾撩著,裡邊坐著個半老徐娘。啥叫半老徐娘啊,也就是四十歲上下的女人。常茂覺著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就見這女人高聲說道:「對面你可是常茂?」

    常茂被眼前的事情驚呆了,帶絲韁橫大槊仔細觀瞧,越看越眼熟,可還是想不起來,他就愣到那兒了。就見這女人眼淚圍著眼圈一轉:「常茂,你裝什麼瘋,賣什麼傻,難道你把我忘了不成?你還記得十九年前的周鳳娘嗎?」

    就這一句話,常茂如夢初醒。他栽兩栽晃兩晃,禹王神槊也掉地下了。他跳下戰馬,分(�鉹擐苤^尾撩戰裙大步流星來到車前:「你就是鳳娘啊,把我想得好苦啊!」雌雄眼裡滾下了熱淚。

    周興在旁邊還納悶兒呢,我娘這是施的什麼妖術邪法,說了這麼兩句話,常茂的大槊也掉地下了,他在馬上也坐不住了。瞅他這模樣,渾身直抖,這是怎麼回事呢?

    書中代言。十九年前,有一次常茂私闖敵陣,違犯了軍紀,被大帥趕出了連營,到處流浪,這一天他到了周家寨。周家寨這地方他曾經來過,有一次他和朱沐英等回朝搬兵,路過這裡,莊主周善有個女兒叫鳳娘,被一個假扮妖怪的唆羅兵小頭目纏擾,嚇得有病,常茂為周寨主捉住了這個假妖怪,周家對他感恩不盡。正巧這回常茂又到這裡,老莊主便有意招常茂為婿。常茂一者無家可歸,二者鳳娘這姑娘也挺好,他就同意了。成親之後,常茂在這兒住了二十幾天,後來胡大海等人在元帥面前求情,又把他找回軍隊去了。

    臨走的時候,鳳娘拉著他說:「現在兵荒馬亂,你什麼時候回來接我呀?」常茂說:「咱們成親,你爹娘知道,我爹娘還不知道。我回到南京,見到我們家的老人,我得說通了,然後套車親自接你,往後你就是茂太爺的夫人。」鳳娘又說:「你嘴這麼說,誰知道啥時候你才能來呀,你能不能給我留下點表記?」常茂一摸,身上什麼也沒有,怎麼辦呢?他一低頭看到了戰帶上的裝飾品,便順手從上面擰下來了一個合金製造的虎頭,遞給鳳娘:「這是我身邊之物,你先留下,早晚咱們夫妻以它作為見面的憑證。這也算定親的信物,我回去見了爹娘也好交待。」鳳娘接過來,妥善保管,就是這個小紅包。

    常茂回到軍中之後,戰鬥一個挨著一個,東擋西殺,南征北戰,一直打到漠北,一天也沒有安寧,就把這事給擱起來了。另外他也覺著這個事辦得不那麼光彩,沒有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就入了洞房,倘若爹娘生氣怎麼辦呢。他有這種顧慮,所以也沒敢跟家裡人講。

    戰爭平定之後,常茂也曾派人到周家寨去問訊。第一次,去的人走到半道遇上了土匪,財物被搶,人被殺死,信也沒有送到。第二次又派人去找,結果這個人到周家寨一看,遍地瓦礫,一片焦土,周善家的房屋已是蕩然無存。跟附近的人一打聽,說這兒遭了戰亂,把本地的老百姓全給傷了,就是有活著的也逃奔在外,周善家的人是死是活誰也說不清。這個人回去跟常茂一說,常茂是放聲痛哭,以為鳳娘一家都完了。常茂仍不死心,一年以後又派人去找,仍然是音信全無。常茂就認為,肯定他們不在了。

    其實周鳳娘家裡的人一個也沒有死。在遭亂以前,他們已經逃到了外鄉,逃難是小事,最使周善著急的,就是鳳娘懷了孕。現在常茂連一封信都不來,孩子生到家裡算怎麼回事呢。老頭子一著急,親自趕奔南京去找常茂。

    第一次到了南京,連常府的門都沒有進去。在那個封建年代,王府門前七品官,就這把門的你就惹不起。周善是個農村老頭兒,穿戴又土氣,說話還不利落,跟門上一說,我來找常茂將軍,門上人那嘴咧得跟瓢似的:「你找常將軍,什麼事?」「我們有親戚。」「什麼親戚?」周善一聽,怎麼說呢,一琢磨,就實說了吧:「那是我姑爺,我是他老岳父。」門上人一陣嘲笑:「你哪裡來個鄉下佬,滿嘴噴糞,跑到這兒冒認官親,訛人來了。這事我們怎麼不知道,真是胡說八道。滾!」周善還想說兩句,卻遭到了一頓皮鞭的抽打,周善一生氣回去了,見著老伴兒、女兒,把這事說了。一家人想著,這可能是個誤會,明年再說吧。

    第二年老周善又借了幾個錢,帶著女兒鳳娘,鳳娘還抱著個小孩兒,來到南京,偏趕上常茂領兵在外,他三弟常林在家。門上人往裡一通報,常林一聽,我二嫂來了,沒有的事呀,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聽我二哥說過呢?這一定是想來訛人。他連問也沒有問,就吩咐門上的人,給我轟了出去!一頓鞭子又給趕走了。

    周善父女受到這種侮辱,那怎麼受得了啊。回去之後,一家人抱頭痛哭。老人說:「咱算瞎了眼了,我不應該把女兒許配給這種無情無義之人。你看了沒有,他對家裡連說都沒有說過。女兒你的命好苦啊,算叫常茂給坑了。」老人一生氣,這年冬天死了。剛剛轉過年來,因為家裡沒法過,鳳娘的母親也一病不起,不上三個月便一命嗚呼。

    鳳娘帶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就是周興,這可把鳳娘氣壞了。她整天抱著孩子哭,心說常茂啊常茂,你心好狠毒啊。咱們哪是夫妻,是冤家呀。我的爹娘就死在你身上了。我們成親之後,你一走了之,把我扔到九霄雲外,你們當官的都是這種狼心狗肺,我還找你幹什麼,乾脆我就死了得了。轉念又一想,不行,我要死了,孩子怎麼辦,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讓他依靠誰呢?我不為常茂,還得為孩子著想啊,所以她就沒死,就這樣苦度光陰。從周興一懂事的時候起,鳳娘就對他說,老常家是咱們家的仇人。周興眨巴著眼睛就問:「怎麼是咱家的仇人?」鳳娘給他解釋說:「咱們家原來日子很好,就是叫老常家給毀了。特別是常茂,這個人最壞,你老爺、你老娘都死在常茂手裡了,你長大了要給你老爺報仇。」周興從小就受他娘的感染,因此他就恨這姓常的,特別恨常茂。

    後來周興大一點,娘倆就搬到了黑瞎子溝。周興長到十來歲,就能上山打柴,一有空閒,他就獨自伸胳膊踢腿,胡亂練武。他天資聰明,而且力氣頭很大。有一天他擔了一挑柴火上城裡去賣,被兩個世外的高人看到了,這兩個高人一個是靜休長老,一個是羅道爺。他們發現這小孩年紀不過十歲,挑這一挑柴能有一百多斤,而且發現這孩子天資聰明。他們從鳳娘嘴裡得到實情,知道了周興是常門之後,這兩位高人特別喜歡,便共同給周興傳授武藝。也就是五六年的工夫,就把周興調養成了一個武藝出眾的人物。

    周鳳娘一把鼻涕兩行淚,訴說了多年的經過。說到傷心之處,她痛不欲生,越說火越大,把手裡那包打開了,裡邊包著常茂臨走時給她的信物,摔到常茂的面前,用手一指常茂的鼻子:「咱們哪是夫妻,分明是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對頭。」

    周鳳娘說到這從車上跳下來,撲到常茂跟前,把常茂的衣服抓住,反正嘴巴,外加撞頭,就玩兒了命了。要說周鳳娘是一個非常賢慧的女人,性情溫順,並不是撒潑撒野的人,因為這事叫人太生氣了,她簡直無法容忍,因此才有點喪失理智,就像瘋了似的。常茂覺著心裡頭內疚,慚愧不安,所以他動也沒動,把雌雄眼一閉,任憑妻子打罵。反正打得也不疼唄,心說只要你打完了,出了氣,我再給你解釋。

    小將軍周興一直在一旁聽他娘訴說。他先是百倍警惕著常茂,接著是瞪著驚愕的眼睛瞅著常茂,後來他也哭開了。原來自己姓常,面前站這個雌雄眼就是生父啊!他原來只想著見到常茂就得把他給挑了,現在他愣在那裡,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

    周鳳娘打了半天,這氣也消了點,常茂這才說話:「鳳娘啊,打夠沒有,要沒打夠以後接茬來,但是你也得聽我把話說完。我決不像你說的那樣,是狼心狗肺之輩。自從咱們倆分手之後,茂太爺曾經派人三番五次地找你,要把你接到北平去,結果是周家寨遭了戰亂,你們一家人出外去了,連一個准信兒也打聽不到,還有的說你們都死於戰火。找幾次沒有找著,我也就認為你是死了,你們家的人也沒有了,不然的話我能扔到腦後不管不問嗎?我又不瘋又不傻,能夠那麼不是東西嗎?可是現在我也拿不出證據來,任憑你怎麼猜測都行。話我都說完了,你說話吧,叫我怎麼地都行,你要覺著不出氣,殺了茂太爺我也無怨。」常茂說到這,哧啦把戰袍、鎧甲都扒開了,露著胸脯往前一腆:「鳳娘,你讓興兒下手吧!」常茂說到這兒鼻子翅一酸,眼淚也掉下來了。常茂打從出世以來,多咱哭過,今天可是發自肺腑。他心如刀絞一般,覺著對不起他們娘兒倆。

    周鳳娘一看,指著他說:「好,你以為我捨不得下手嗎?興兒,把槍拿過來給我扎,狠狠地扎。」

    周興這十幾年養成了一種習慣,就是非常聽他娘的話,他娘叫幹啥他就幹啥。周興一伸手拿起大搶,往前緊走兩步,牙也咬得咯咯響,可怎麼也使不上勁,心裡一翻個兒,下不去手。鏘啷啷,槍也扔了。周興抽抽噎噎說道:「娘啊,兒斗膽勸你幾句,過去的事就叫他過去吧,剛才他沒說嗎,找了您好幾次,因為天下不太平,陰差陽錯,沒有找著,並不是把您忘了。他說的是真也好,是假也罷,咱就當真的聽,您的痛苦還能減輕點。沒有他,咱娘兒倆不是也一樣活著嗎?娘啊,咱苦日子好容易熬出頭來了,您別把身子遭踏壞了。乾脆,咱誰也不保了,我就保著您走了得了。」周興說到這,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嗚嗚地哭開了。

    常茂一看,磕膝蓋一軟,撲通跪下了:「鳳娘啊,你叫我說點什麼好呢?如今咱們一家人破鏡重圓,我怎麼能忍心看著你走呢。你放心,咱還是一家好人家,我常茂想方設法,要讓你高興。你們娘兒倆哪兒也別去了,乾脆跟我回營吧,你要是不答應我寧願跪個釘糟木爛。」

    鳳娘一看,頂天立地的常茂,那麼大的鄭國公,當著兒子的面給自己下跪,當時心也就軟下來了。

    正當這個時候,就聽樹林外馬掛鑾鈴聲響,一前一後來了兩個人,正是九環公主馬玉姣和越國公胡大海。因為他們見常茂追趕周興一去不回,都為常茂擔心,九環公主更為丈夫著急。經大帥同意,他們倆這才來到這裡。等到進樹林一看,常茂在地下跪著,一個婦人在石塊上坐著,周興在一旁站著,三個人都在抹眼淚呢,不知道這兒發生了什麼事,兩個人也就愣在那兒了。九環公主看了半天高聲喊道:「常將軍,你這是怎麼了,這一女子她是何人?」

    常茂還沒有回答呢,周興把眼淚擦了擦,兩眼一瞪,他先說話了:「你是什麼人?」「我乃九環公主馬玉姣是也。西涼王常茂是我丈夫。」

    周興一聽,心裡就火了。怎麼又出來個娘啊,是了,大概我們娘倆倒霉就倒在你的身上了,要沒有你,我們早就團圓了。周興想到這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綽槍在手,飛身上馬,直奔九環公主。九環公主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看大槍刺來了,不敢怠慢,急忙晃掌中大刀跟周興戰在一處。

    幸虧老胡跟著來了,他一到這兒就看出了一點眉目,急忙高聲喝喊:「呔,興兒,不許你耍渾,給我住手。玉姣,你也別再打了,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老胡的馬往上一闖,正好站在兩個人中間,周興和九環公主不能再打了。

    常茂這時候也站起身來,向胡大海和馬玉姣訴說了以往的經過。這個事情九環公主也知道,因為在他們成親的時候,常茂曾經提過這件事,因此公主腦子裡有印象。今天一看,鳳娘還活著,兒子也這麼大了,她心裡就有那麼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但是事到如今怎麼辦呢?說什麼也不能叫丈夫為難。九環公主趕緊把刀掛上,來到周鳳娘面前,分(�鉹擐苤^尾往這一跪:「姐姐在上,妹子給姐姐磕頭了。姐姐不要難過,這件事在我們成親的時候,常將軍就和我講過。你們是一家人,如今破鏡重圓,應該高興才是。我呢,自然是領著原有的人馬回西涼。」

    話不在多少,公主這幾句話可真能打動人心呢。鳳娘一想,這事怎麼說也不能怪人家公主呀,人家有什麼錯,看人家說話還這麼賢慧,她也急忙把話拉回來了:「妹子,干萬別這麼說,怎麼能怪你呢,怪都怪在常茂身上。妹子你無論如何可不能走。」說著話她急忙把九環公主攙扶起來。

    胡大海也從馬上跳下來了,他把大肚子一腆:「算了算了,這不是你們小輩都在這兒,聽我說幾句。這呀,是件好事。戰爭年月,兵荒馬亂,錯綜複雜,誰都不怨。怎麼辦呢?既然事情已經促成,咱們只好逆來順受了。把過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有什麼話咱們回去再商量,現在這裡是戰場,不能久呆,還得商量下一步怎麼辦。你們能聽我的不能?」

    胡大海是長輩,他這麼一說,眾人都點頭答應。周興站在一邊,瞅瞅常茂,心裡還彆扭,剛才還在戰場上罵來罵去,你死我活地拚殺,現在成了父子,這怎麼說呢。胡大海一看就發話了:「興兒,你還愣著幹什麼?再親的人還能有他親嗎?還不給你老子磕頭。」周興這才跪下叫爹爹,從此以後,又改回來姓常,就叫常興。

    常茂心裡挺高興。兒子都這麼大了,又那麼有本領,能不喜歡嗎,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常茂一想,胡大海說的對,這兒不是在家裡頭,一家人沒事坐下來嘮嗑,這兒是戰場呀,情況瞬息萬變,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常茂急忙把常興拉起來,摸了摸他的頭,說道:「孩兒啦,有話咱們以後慢慢講。二伯父,你看這事該怎麼辦呢?」胡大海說:「那還用問嗎?收兵撤隊,帶著你兒子、媳婦,一同回營,跟燕王說明情況,大伙還得好好祝賀祝賀呢。」「那好吧。夫人,趕緊跟我走吧,這兒不可久留。」

    鳳娘想走,可是常興不想走。常茂就問:「孩子,你還有什麼想法不成?」「爹,兒是有想法,我不能就這樣跟著你們走。」「怎麼,你還有什麼要求?」「要求我倒沒有,只是我覺著對不起燕王千歲,糊裡八塗地保了韓金虎,而且在戰場上一再撒野,與燕王手下的將軍開仗,我要就這麼地去了,覺著臉上無光。我打算這麼辦,您把我娘接進連營,我還回高郵。」「那怎麼能行,韓金虎能答應你嗎?」「我能說實話嗎?我剛才想好了個瞎話,就說發生了意外,我娘被燕王的人擄走了,我一個人闖重圍才回到高郵,先騙住他。然後等到晚上我親自下手,把韓金虎拿住,送給燕王,我也立一大功,對我爹、我娘和我的臉上都好看。」

    常茂一聽,把大拇指豎起來了:「好孩子,真跟你爹一樣,有志氣,有骨頭。不過孩兒啦,韓金虎那小子可是刁鑽狡猾,詭譎奸詐得很哪,他可比猴都精,你能欺騙了他嗎?」「差不多。我想他反應不能這麼快,還沒等他明白過來,我就把他抓住了。」

    胡大海一聽,可也行,囑咐常興多加小心。常興說你們都放心吧,我有主心骨,就是他娘不同意這麼辦。鳳娘拉著他的手說:「孩兒啦,你太小,這麼大的事情你擔當得了嗎?萬一你要有個三長兩短,為娘我可不能活了。」「娘您放心,您想我爹久在戰場,幾十年出生入死,什麼事都沒遇上,我怎麼就那麼倒霉,非得攤上。常言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您就回大營聽我的喜信兒。爹,咱們約會好了,就是今天晚上四更天,我在高郵城頭點起三堆火,這就算信號,說明我已經得手了。您見火光一起,領兵殺進高郵。」「好孩子,就這麼定了,我見到火光就往裡闖。」「是,我出城接您。」

    胡大海又一琢磨:「興兒,你就這麼回去,韓金虎非懷疑你不可。」「沒關係,咱們做點傷,您多少給我的皮肉劃破點,我帶彩回去。」這玩意兒可真難哪!你看要是在戰場上打仗,不管怎麼地那手都不軟,可現在叫做傷,實在難做,況且是自己的親人,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樂意動手。最後還得叫胡大海來,老胡一摁繃簧,把寶劍拽出來了:「興兒,這活還得我來幹,你咬著牙,挺著點,不過你放心,我做這活保準乾淨,瞅著怪嚇人,實際上沒什麼,上點刀傷藥就能好了。你先上馬吧!」

    周興扳鞍紉鐙翻身上馬,胡大海說道:「興兒,我可要下手了。哎呀不好,怎麼樹林外有人來了?」隨著他這一聲喊,眾人無不往林外觀看,常興也甩臉觀瞧,就在這麼一愣神的時候,他就覺著肩頭一麻,讓老胡給劃了一下,這口子能有半尺多長,光劃的皮肉,不深,年輕小孩血足,鮮紅的血往外一噴,連征袍帶甲冑都成血了,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傷有多重。老胡又拿這寶劍往周興的馬屁股上點了一下,戰馬疼痛難忍,哧溜溜一聲嘶鳴奔出了樹林。

    胡大海、常茂,九環公主、周鳳娘四人回去見燕王暫且不說。

    單表常興。他一衝出樹林就喊開了:「來人哪!快來人哪!」周圍埋伏著那五百軍兵,離這兒挺遠,沒有命令,誰也不敢動。現在聽到有人呼喊,這才過來了,他們圍上來一看:「周將軍,你這是怎麼了?」「你們這些飯桶,都上哪兒去了?」「不怪我們飯桶,是夫人吩咐的,我們不敢動彈哪。」「哎呀,瞪眼把常茂放走了。人家人多勢眾,使我身負重傷,我娘也叫人家給擄去了。」「咱快追吧!」「追個屁呀,人家早沒影了,回城。」這幫當兵的也不知道真假,有人到陣前傳了收兵的命令,他們這才跟著常興回到高郵。

    常興到帥廳見著韓金虎,把戰場的經過也就是自己編的那套瞎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韓金虎聽罷大吃一驚:「哎呀糟糕。偷雞不成還丟了一把米呀,周將軍,你這傷勢怎麼樣?」「甚是疼痛。」「快找軍醫大夫給上藥。」

    看這意思韓金虎也真急了,倘若周興不能上陣,還靠何人去開兵見仗呢?一會兒軍醫來了,給周興扒掉甲冑,露出了傷口,韓金虎特別關心,親自過來看看,他還拿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特效止血藥,給常興上到傷口上。韓金虎還寬慰他:「周將軍,勝敗兵家之常,你也不必煩惱。這不算你沒能耐,而是常茂他們太狡猾了,最大的遺憾是你娘讓人家給擄去了。你放心,我一定想方設法讓你們團聚。你累了,快下去休息吧!」「多謝監軍大人。」

    咱們再說常茂。他們回到連營之後,常茂把經過一說,眾人無不高興,燕王傳旨,在大營之中隆重祝賀。九環公主對鳳娘十分親熱,姐姐長姐姐短地叫,鳳娘的心這回算徹底復原了,也不恨常茂了,也不恨別的了,她就擔心自己的兒子能不能成功,能不能抓住韓金虎。

    酒席宴上,田再鏢問常茂:「常興怎麼沒有一塊兒來?」常茂就把常興打算回城捉韓金虎的事說了。田再鏢沒有聽完就急了:「你怎麼能讓他幹這種冒險的事呢,那韓金虎詭計多端,十分地狡猾,一旦被他發現破綻,這孩子的命可就沒了。」

    田再鏢一說,常茂也急了,心裡說懸乎啊,那陣我怎麼不堅持呢,怎麼能叫孩子這麼干呢,但願神仙保佑,助他成功才好。

    田再鏢跟燕王等人商量,既然常興已經回去了,咱就得派出人馬,做好接應常興的準備。決定由常茂、九環公主帶三千鐵甲軍為前隊,燕王、田再鏢等統大軍繼進。

    三更天以後,常茂、馬玉姣領著人馬向高郵進發。在離城半里左右,止住隊伍,靜候消息。常茂舉日觀瞧,只見城頭有燈光閃動,巡邏的軍兵來回亂串。常茂心急火燎,一會兒問一遍:「什麼時候了?」「回國公爺,四更天了。」常茂一聽,到時候了,怎麼城頭上還不見火光?真急死茂太爺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什麼時候了?」「進四更二點了。」常茂一聽,怎麼還沒有動靜?肯定田再鏢猜對了,我兒出事了。要這樣,說什麼我也得闖進高郵,就是硬拚也要把我兒救出來。

    常茂正在著急,突然有個軍兵喊了一聲:「國公爺,您看。」常茂往城頭一瞅,升起了三堆大火,天越黑,火光越亮,就見烈焰飛騰,照如白晝一般。常茂這才高興。「哎喲,我兒子真有兩下子,大功告成了。」他晃大槊剛要催馬,只見對面一馬飛來。軍兵忙問:「什麼人?」這人並不答言,繼續飛奔。常茂覺著奇怪,趕緊把馬往前提了提,一瞅正是常興。常茂樂得心花怒放,急忙喊道:「興兒,為父在此。」

    其實常茂高興得太早了。常興這一出來,有分教:

    莫道奸人好欺哄,

    直使父子再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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