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婚記 第20章 情書
    好,只要你自己願意,你就可以出頭了,

    否則我要你一生一世與眾僕為伍,

    不值得抬舉。

    《第十二夜》

    吃完飯之後,那位對昆丁-達威特似乎產生了某種好感的牧師,也許是想瞭解有關今早事態的更多情況,領著他走進了一間休息室。這房間有一排窗子是朝花園開的。他看到昆丁的眼睛凝望著花園,便建議他下去走一走,欣賞一下主教為了裝飾花壇特意請人栽培的奇花異草。

    昆丁推辭說他不便貿然撞人,並把今早他碰釘子的事講給牧師聽。那牧師微笑著說道:「很久以來的確一直不許外人擅自進入主教的私人花園。不過,」他又微笑著補充說,「那是我們尊敬的主教還不滿三十歲,還是個王子身份的年輕教士時的事。當時有許多美麗的仕女經常到城堡裡來尋求宗教的安慰。自然有必要,」他低垂著眼睛,含著有意無意的微笑繼續說道,「讓這些良心痛苦的仕女們(她們當時就寄居在那高貴的大教堂女牧師現在所住的房間裡)有個不許俗人撞人的散步場所。不過近年來,」他又補充說道,「這道禁令雖未正式廢除,但已完全失效,只是在那一個守舊的管家先生頭腦裡仍殘存著迷信。假如您高興的話,」最後他又補充說道,「我們馬上可以下去,看看這花園是否有人去過。」

    最使昆丁感到喜悅的,莫過於看到有希望進入花園,能獲得他那熾熱的愛情為他勾繪出的某種巧遇,像在普萊西的百合花旅店或普萊西城堡的「太子塔樓」裡那樣,使他可以從某個塔樓或陽台的窗口,或類似的「制高點」,和他所愛的人兒隔著花園相會,或至少看上她一眼。不管伊莎貝爾住在什麼地方,她似乎仍然注定是他過去的那個「塔樓小姐」。

    昆丁和他新交的朋友走進花園。這位牧師倒像是個人間的哲學家,關心的完全是人間的事。而昆丁雖然不是兩眼朝天,但他至少像占星術家那樣,眼睛仔細地巡視著所有的窗子、陽台,特別是從那古老的樓房內側向各個方向突出的塔樓,以便發現他所鍾情的少女。

    在他這樣做的時候,那可敬的牧師卻在一邊指給他看那些奇花異草。年輕的戀人即使聽著,也是完全心不在焉。牧師如數家珍地介紹說,這種草之所以名貴是由於醫藥上具有重要用途,那一種更為名貴則是由於放在粥裡滋味特別鮮美,而另一種最為名貴則是因為它雖無實用價值,卻極為稀罕。為了禮貌起見,昆丁還是有必要至少裝出是在注意聽的樣子。但年輕人感到這樣做很困難,所以恨不得這位過分熱心的博物學家以及這整個植物王國都立即見鬼去。最後他聽到大鐘敲響,召喚牧師去履行他的職務,他才舒了口氣。

    尊敬的神父為不得不離開他新交的朋友而不必要地一再道歉,最後還給了他一個可喜的保證:他可以在花園裡散步到吃晚飯,不會受到更多的打擾。

    「這花園是我通常研究布道內容的地方,」他說道,「因為它很僻靜,外人不得進入。好了,現在我得去小教堂講道。假如您願意賞光聽我講的話,我很歡迎。人們都認為我有些講道的天才——但光榮歸於吾主!」

    昆丁借口說他頭疼得厲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可能是最好的藥方,所以今晚他不能去聽他講道,深感遺憾。最後那好心的牧師才讓他獨自留了下來。

    可以想像,在昆丁從容而好奇似地向花園的每個窗口或孔洞偵探時,有個窗口自然沒有逃過他的偵察。這個窗口緊靠著他曾見瑪爾松放海拉丁進去——按海拉丁自己的說法是為了去看望兩位仕女——的那道小門。但直到天黑他也沒看出任何動靜來肯定或否定那波希米亞人告訴過他的話。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已意識到他在花園裡徘徊過久會引起別人的猜疑和不滿。

    正當他決心離開,並準備好在他所矚目的窗子底下走上最後一圈的時候,他忽然聽見一個小心發出的輕微聲音——像是有意引起他注意而不讓別人聽見的咳嗽聲。他驚喜地抬頭一看,只見有扇窗子打開,一個女人用只手丟了一封信下來。信就落在牆腳長著的迷送香灌木叢中。丟信者小心翼翼,也就要求讀信者同樣謹慎保密。我們曾指出過,花園兩邊都是宮殿式的建築物,自然有許多房間的窗子俯瞰著花園。好在那牧師曾十分得意地領著他看過一個石洞般的園景。撿起那封信揣在懷裡,躲進那個隱秘的地方,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一躲藏起來,他便馬上把這寶貴的紙團打開來看。他禁不住要感謝阿伯布羅迪克寺院的僧侶,因為他們的教育和培養使他看得懂這封信的內容。

    他看見一開頭就寫著這樣一句告誡的話:「請暗中讀信。」裡面寫的內容如下:「你通過眼睛大膽流露出來的東西也許我通過眼睛給了它過分輕率的解釋。然而,不公正的虐待已使得受害者勇敢起來。與其仍然遭受許多人的追逐,不如把自己寄托給一個人的感激。命運之神在岩石上築起了她的寶座,惟有勇者不畏攀緣。要是你敢於替一個危難重重的人有所作為,請在帽上插一根藍白色羽毛,明天一早走進這個花園,但別指望我再給你更多的信息。據說,你命中注定必有偉大前程,而且秉性善良,不忘恩情。再見。祝你忠實、果敢,堅信自己未來的幸福。」信裡包著一顆鑲有大鑽石的戒指,鑽石上刻著一個稜形的克羅伊埃家族的古老紋章。

    昆丁這時的第一感覺是彷彿登上了一個純淨的極樂世界,他感到一種自豪和喜悅的心情把他舉向那遙遠的星空,也感到一種敢於行動、敢於獻身的決心;在它的影響下,他把實現理想的目標所能遇到的障礙都看得不在話下。

    處於這種狂喜心情中的達威特自然不能容忍別人打斷他這最令人神往的思緒——哪怕一分鐘。所以他躲進城堡的深處,趕忙以先前使用過的頭疼為借口,沒與主教的家臣一道吃晚飯,而是點燃一盞燈,去到指定給他的房間,把那寶貴的情書一讀再讀,同時也把那同樣寶貴的戒指一吻再吻。

    然而,這種欣喜若狂的感情不可能持續很久。有種想法忽然闖進他的腦海——不過他馬上把它看作是一種不識好歹、帶有褻瀆意味的思想而驅趕出去。說穿了就是他感覺這種坦率的表露真情似乎說明,作出這種表露的人不如在他沉浸於對她的羅曼蒂克的愛情時所想像的那麼高雅。當這醜惡的思想剛一露頭,他就像扼死一條鑽進被褥的可憎的毒蛇那樣,急忙把它扼死在搖籃裡。要知道,她是在為了他的緣故而從她所處的高度向他屈尊就駕。否則,他連抬頭望她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作為一個受寵者,他有權利責怪她這種屈尊的表現嗎?按照常規,除非戀人首先開口,貴族小姐是必須保持緘默的。以她那高貴的出身和地位而論,在這種情況下她豈不是顛倒了常規嗎?他大膽地把這些想法整理成合乎邏輯的論據,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其說服力。要是他具有虛榮心,除此之外,也許他還可以提出另一個論據——一個他不願以同樣的坦率暗自承認的論據——那就是獲得愛情的男方的種種優點使得一位小姐有權稍稍不按常規辦事。而且,以馬伏裡奧的情況為例,歷史上也有先例可循。他剛讀到的一位地位卑微的扈從也是像他一樣既無土地也無錢財的紳士。但那慷慨的匈牙利公主卻毫不猶豫地給了他更具體的愛情表示,甚至超過了他剛才接到的這封情書——

    「歡迎你,」她說道,「我親愛的扈從,

    你在我心中生了根,你是我靈魂的歸宿。

    我要你吻我三吻,

    以五百磅作為你吻的報酬。」根據這一真實的歷史故事,匈牙利國王自己也承認:

    「我曾見過許多書僮,

    因婚姻而成了駙馬和貴族。」所以,總的說來,昆丁還是促使自己以一種高尚的態度來接受伯爵小姐的這一表現,而這很可能會給他帶來莫大的好處。

    但繼這個顧慮而來的是另一個更加令人頭疼的問題。據昆丁所知,那奸詐的海拉丁曾在兩位仕女房裡呆了四小時之久。考慮到他曾暗示他對昆丁-達威特的命運具有極其重要的影響能力,如何能保證這事不是他安的圈套呢?如果真是這樣,難道這不會是那虛情假意的壞傢伙為了掩蓋一個新的奸險陰謀搞的鬼——也許是為了把伊莎貝爾從可敬的主教保護下拐騙出去?這是個必須密切注意的問題。那人曾不知羞恥地大膽承認他的放蕩。昆丁早就為此而對他感到十分厭惡,自然不能指望有他插手的事會有什麼光榮、可喜的結果。

    這種種思緒像迷霧般漂過昆丁的心頭,衝散並模糊了他的幻想勾畫出的美麗圖景,使他徹夜難眠。天一亮——確切地說,是天亮前一個小時——他已來到他可以自由進入和逗留的城堡花園,按指定在頭上插著一片匆忙中所能找到的色澤最鮮明的藍白色羽毛。他呆了將近兩個小時都不見有人注意到他的到來。最後他聽見幾聲琴音,並看到在瑪爾松曾讓海拉丁進去的那道旁門的正上方有扇格子窗打開,洋溢著少女之美的伊莎貝爾出現在窗前,以半親切半羞赧的表情向他打招呼。看到他帶著意味深長的敬意向她還禮,姑娘不禁滿臉排紅,頓時關上窗子,消失在窗扉後面。

    事情真是再明顯不過!情書的可靠性已弄清楚,剩下的問題是以後如何行動。但在這一點上,寫信的少女沒有給他任何暗示。好在當前無燃眉之急——伯爵小姐住在一個堅固的城堡裡,受到一位既有世俗權威又有宗教權威的可敬的親王的保護。這喜氣洋洋的扈從目前可沒有插手的餘地和機會,所要求於他的只是隨時準備執行她的指令。然而,命運之神卻有意幫他提前採取行動。

    在他們來到索恩瓦爾德的第四天晚上,昆丁作好安排,準備第二天派遣和他同來的最後一個隨從帶幾封信返回路易的宮廷。他寫給他舅父和克勞福德大公的信在於告訴他們,既然海拉丁私下得到的指示對他是一種叛賣行徑,無論從對榮譽的考慮還是從處事慎重的考慮,他都有理由不再為法國效忠。隨後他便上床睡覺,在這自認愛情已得到真誠報償的年輕戀人的夢鄉裡充滿了翩翩起舞的玫瑰色幻夢。

    昆丁的夢境起先還受到他入侵時快樂心情的影響,稱得上是甜蜜的美夢,但以後便逐漸帶上了恐怖的色彩。

    他夢見他和伊莎貝爾伯爵小姐漫步在故鄉山谷所特有的一個平靜的內陸湖邊,他向她訴說他的愛情,絲毫沒意識到他們之間存有障礙。她一邊聽著,一邊羞怯地微笑——正像他根據那不管是睡著還是醒來都緊貼在他心上的情書所想像的那樣。但景色霎時由夏天變為冬天,從寧馨變為風暴。狂風捲著巨浪,彷彿水與空氣中的魔鬼和精靈競相爭奪供它們奔騰咆哮的勢力範圍。那洶湧的湖水使他們進退維谷,那越刮越猛的風暴使他們彼此撞來捷去,像要叫他們再也無法立足下去。眼前的危險所產生的驚心動魄的感覺驚醒了夢中的昆丁。

    他醒了過來。儘管惡夢消失,讓位於現實,但那可能是引起了這場惡夢的喧囂聲卻續續在他耳際響個不停。

    昆丁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坐起來,驚奇地傾聽這喧嘩聲。假如這聲音只是暴風雨的前奏,那麼也許它能使那格蘭扁山脈1爆發出的最狂野的呼嘯聲也黯然失色。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喧囂聲並不是出於大自然的憤怒,而是出於人群的憤怒。

    1位於蘇格蘭北部。

    他跳下床來,從窗口向外望了一眼。那窗子是朝花園開的,而那一邊毫無動靜。但打開窗子後傳到他耳朵裡來的吼叫聲,使他進一步意識到城堡已受到襲擊和包圍,而且敵人為數眾多,意志堅決。在摸黑和吃驚的情況下他盡快穿好衣服,戴上盔甲。這時一個敲門的聲音吸引了他的注意。昆丁並沒有立即開門。來人見那房門很小,便破門而入。一聽他那特殊的土腔土調就知道來者是那波希米亞人海拉丁-毛格拉賓。他用火柴點燃了他手上握著的一個小瓶子,燃起一小團幽暗的紅色火焰,再用它點燃他從懷裡取出的一盞油燈。

    「你命運的星宿如何轉動,」他沒另打招呼便狠狠說道,「就看你是否能馬上下定決心。」

    「你這惡棍!」昆丁回答道,「我們周圍充滿了陰謀奸詐。而哪兒有陰謀奸詐,都會有你一份。」

    「你瘋了!」毛格拉賓對答道,「要我出賣別人,除非有利可圖。既然你的安全能比你的毀滅使我更有利,我幹嗎要出賣你呢?要是可能,就請你別等毀滅和死亡硬把它灌進你的耳朵,主動地聽聽理智的呼聲吧!列日人都起來了——是威廉-德拉馬克和他那幫人馬在領導他們。即使有進行抵抗的手段,也抵不過他們眾多的人數和德拉馬克的殘暴。何況這種手段幾等於零。假如你真想拯救伯爵小姐和你自己未來的希望,那就看在送給了你刻有三隻豹子的大鑽石的少女分上,快跟我來!」

    「趕快帶路,」昆丁急忙說,「為了她我敢冒任何危險!」

    「按照我的安排,」那波希米亞人說,「只要你不插手與你無關的爭鬥,就不會有什麼危險。話說回來,究竟是所謂的主教大人殺他的教民,還是教民殺他們的主教,這與你有何相干呢?哈!哈!哈!跟我來吧。但你得小心,忍著點。壓一壓你的勇氣,相信我的謹慎。這樣我就能還掉我欠你的感恩債,你也可以娶伯爵小姐為妻。快跟我來。」

    「我會跟著你的,」昆丁拔出刀說,「但一當我發現你稍有一點叛賣的跡象,你的腦袋就會和你的身子分家!」

    那波希米亞人看見昆丁全副武裝,準備停當,二話沒說便帶著他跑下樓梯,匆匆穿過一些曲折的迴廊,來到那個小花園。那邊幾乎看不見一點燈光,聽不到一點動靜。但一當昆丁來到空地上,城堡對面就傳來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他聽到了進犯者一聲聲的吶喊:「列日!列日!」「Sanglier!Sanglier!1」以及遭到偷襲匆匆跑去捍衛城牆的衛士們在劣勢下發出的不堅定和軟弱無力的喊聲:「聖母保佑主教大人!」

    1法語:野豬!野豬!

    雖然昆丁-達威特具有尚武精神,但在伊莎貝爾生死攸關的情況下,他已無暇顧及戰鬥的勝敗得失,因為除非能將她從那可能正在攻打城門的放蕩、殘忍的強盜手中解救出來,他擔心她將遭到可怕的命運。正像垂死的病人不拒絕走江湖的庸醫開的藥方一樣,他也無可奈何,只好依靠這個波希米亞人的幫助。他跟他走過花園,打算一方面遵照他的指引,一方面準備一旦發現他有搗鬼的跡象,便戳穿他的胸膛,或砍掉他的腦袋。海拉丁似乎自己也意識到他的安全發發可危,所以一走到露天底下,他便不再賣弄他習慣的那套俏皮話,似乎發誓要表現得謙卑、勇敢而又積極。

    海拉丁低聲發出一個信號,便有兩個婦女蒙著荷蘭女子至今還使用的黑面紗從通向兩位仕女的臥室的那道門裡走了出來。昆丁向其中一位婦女伸出胳膊,她便顫抖著急忙摟住它,把整個身子靠在它上面;要是她再重一點,這肯定會大大妨礙他們的撤退。那波希米亞人則扶著另外那個婦女,直接向穿過花園圍牆朝護城河開的那道旁門走去。那兒原吊有一隻小船,昆丁以前曾看見海拉丁用這船從城堡渡到河的對岸。

    渡河的時候,他們已聽到顯示出進攻者正在節節勝利的喊殺聲,說明城堡即將失守。昆丁感到這聲音如此恐怖,竟忍不住大聲咒罵起來:「要不是我必須為履行我現在的責任而獻出我的鮮血,我真想返回城牆去忠實地捍衛那慇勤好客的主教,幹掉幾個狂呼叛逆口號的歹徒!」

    正當他說話的當兒,手挽著他胳膊的仕女輕輕按了他一下,彷彿想要他懂得,比起捍衛索恩瓦爾德城堡來,親人更有權得到他騎士般的保護。那波希米亞人也有意讓人聽見似地大聲叫了起來:「這可真叫基督徒的狂熱——愛情和幸福要求我們逃跑,而它卻要求人們掉轉頭去打仗。快走,趕緊走,那邊柳樹叢裡有幾匹馬在等著我們哩。」

    「只有兩匹馬。」昆丁說道,他已看見它們站在月光下。

    「我也只能搞到這麼兩匹,否則就得打草驚蛇。再說,兩匹也夠了。」那波希米亞人說道,「你們兩個得趁道路還安全的時候騎到騰格雷斯去。瑪爾松將去和我們自己部落的婦女住在一起。反正她已經是她們的老相識了。你還不知道,她是我們部族的人,只是為了必要時幫助我們自己人才混在你們當中的。」

    「瑪爾松!」那仕女望著蒙面的女人吃驚地叫道,「不是我的……?」

    「是瑪爾松。」海拉丁說道,「請原諒我這個小小的騙局。我不敢把兩位克羅伊埃仕女都從『阿登內斯野豬』口裡奪走。」

    「混蛋!」昆丁厲聲說道,「不過還——還來得及。我馬上回去拯救哈梅琳女士。」

    「哈梅琳,」那貴婦人以激動的聲調說道,「哈梅琳正靠著你的胳膊感謝你的拯救哩。」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昆丁擺脫她的手說道,很不像他平常對待貴婦人那樣客氣,「伊莎貝爾小姐獨自留下了嗎?再見——再見。」

    他轉過身想趕回城堡,海拉丁卻抓住他不放。「聽我說——聽我說——你這是去找死。活見鬼,你幹嗎要戴那鬼顏色的羽毛呢?以後我再也不相信藍色和白色綢子的意義了。不過,她也拿得出同樣多的嫁妝和金銀財寶,也有權獲得伯爵領地。」

    他喘著氣,上句不接下句地說著,一邊拚命拖住昆丁。最後這年輕人只得握緊匕首,準備擺脫他的糾纏。

    「既然如此,」海拉丁放開手說道,「要是有魔鬼的話,你就見魔鬼去吧,滾你的!」那蘇格蘭人一脫身便像陣風似的向城堡奔去。

    海拉丁轉過身來看著哈梅琳女士,只見她在羞愧、害怕和失望情緒的支配下已癱軟地跪了下來。

    「發生了一個誤會,」他說道,「起來吧,女士,跟我走吧。天亮以前我就會給你找一個比這黃毛小子更漂亮的丈夫。一個不夠,我還可以給你找二十個。」

    哈梅琳女士情慾旺盛,卻頭腦空虛;像許多別的人一樣,應付日常生活的需要還可以,但碰到當前這個危機時,她卻束手無策,只得徒然痛哭流涕,罵海拉丁是個賊,是個下賤的奴才,是個騙子和殺人犯。

    「你叫我吉卜賽得了,」他鎮靜地回答道,「這就把一切都包括進去了。」

    「畜牲!你說星宿注定我們該結合,要我給他寫情書——啊!我真該死!」那不幸的仕女叫道。

    「星宿的確注定你們命該結合,」海拉丁說,「問題是要雙方都願意。你以為偉大的星象能使人違反他的意願和別人結婚嗎?我是被你們基督徒那些獻慇勤、互贈綢絹信物等倒霉的無聊玩意給搞糊塗了。那年輕人喜歡吃小牛肉而不愛吃母牛肉,我想這就是癥結所在。起來,跟我走。你小心,我是容不得哭哭啼啼和佯裝作死的。」

    「我一步也不走。」那仕女倔強地說道。

    「明亮的天空在上,你就是得走!」海拉丁叫道,「我憑著傻瓜所信奉的一切向你賭咒說,你面對的人可以毫不在乎地把你剝得精光,捆在樹上,讓你聽憑命運擺佈!」

    「那可不行,」瑪爾松幹預道,「你別虐待她。我和你一樣身上帶有刀,也知道如何動刀。她人雖傻,但心腸不錯。女士,你起來,跟我們一道走吧。發生了一個誤會,不過救人一命還是值得的。此刻在那城堡裡,許多人都不惜以全部財產來換取我們現在的安全哩。」

    瑪爾松這麼說著的時候,從索恩瓦爾德城堡傳來了一片勝利的歡呼,當然裡面夾雜著恐怖與失望的尖叫。

    「聽吧,我的女士!」海拉丁說道,「你得感謝,你沒有把自己那尖細的嗓門加到那合奏裡去。你放心,我會老實照看你,星宿也會遵守諾言,給你找個好丈夫的。」

    哈梅琳女士就像一隻被恐怖和疲勞征服了的野獸,只好聽從兩個帶路人的擺佈,讓他們隨意把自己帶到什麼地方去。由於她精疲力竭,神志恍惚,兩個吉卜賽人不得不半牽著她,半抬著她。儘管他們在她面前繼續著他們的談話,她卻不知所云。

    「我就一直覺得你那個計劃太蠢,」瑪爾松說,「要是你能把年輕的一對結合在一起,真的,我們倒有把握得到他們的感激,在他們的城堡裡得到個立足之地。你怎麼能指望這麼一個漂亮的年輕人娶這麼一個老傻瓜呢?」

    「裡茨巴,」海拉丁說,「你取了個基督徒的名字,一直住在那些蠢傢伙的營壘裡,使你也染上了他們的愚蠢。我怎麼想得到,他硬要考慮年紀輕,年紀大,那麼幾歲的區別,而不顧這個婚姻帶來的明顯好處呢?你知道,要叫那個羞答答的少女和這位像個羊毛墊似的重重壓在我們胳膊上的女士一樣坦率,那是辦不到的。再說,我也喜歡這個小伙子,想幫他個忙。讓他娶這年紀大的女人是想叫他發財,而讓他和伊莎貝爾結合,那等於是把德拉馬克、勃艮第和法蘭西都招惹到自己頭上——三方都在為支配她的婚姻爭奪權利。這個傻女人的財產既然主要是金銀財寶,我們本來也會搞到我們的一份。但弓弦斷了,箭已射不出去。去她的,我們乾脆把她帶去見大鬍子威廉。等他像往常那樣喝得酩酊大醉時,他就分不清誰是年紀大的伯爵女士,誰是年紀輕的伯爵小姐了。走吧,裡茨巴,放勇敢些。那明亮的阿多波蘭星座仍在護佑著沙漠之子的命運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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