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洲 第1卷 第十二回(3)
    幾個夫頭,帳房都目瞪口呆,不由肅然起敬。半天回不過神來,吳魚天引著霍仁帆穿過幾道門,來到富麗堂皇的大廳,但見紅木,酸枝木,黃花梨傢俱,金鑲玉,精碉細琢,黃烘烘金壺玉盞,白晃晃銀碟瑩瓶,圓的是珠,放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景德鎮的瓷,四處擺列,錦繡地氈,五彩奪目,大理石柱,金碧交輝,湯羊美酒,盡貼封皮,異果時新,高堆盤盒,兩廊花瓶金歐,整齊排列,四時鮮花,芬芳爭艷,名人字畫,懸列兩牆。陳洪義已近八十幾歲高齡,雖然年老,卻依舊穿著金光四射的袍子,上面繡著精美的龍鳳花鳥圖案,手指上翡翠搬指,金鋼鑽戒指,耀眼奪目,脖子上貫珠垂玉,纍纍墜墜,一動一靜,斯斯朗朗,胸袋掛著打璜瑞土金錶,金絲眼鏡,漢玉件頭,滴裡答臘的東西著實不少,環珮叮咚,拳手投足,珠光寶氣。但見他身軀背陀,臉上佈滿了皺紋,稀稀拉拉的麻子,白白胖胖,紅光滿面,陳洪義可謂真正發了,開闢的郵路之廣,設置的機構之多,可謂星羅棋布,那裡能多賺錢,他便在那裡開闢郵路,轎行。重慶、成都、嘉定、瀘州、貴陽、昆明、打箭爐等都有分局與街房,積累的現銀就上百萬兩,可惜兒子不爭氣,陳洪義時常說:

     「照現在的情形看起來,辛苦了半輩子,弄了幾個錢,也不過是替兒孫作馬牛,兒子爭氣便罷了,奈何他母把他嬌生慣養,是個全然不中用的蠢蟲。」

     自己搖頭歎息不已,真是:只曉採花釀成蜜,不知辛苦為誰甜!有高僧點撥了他,他便從此一心作善事,救濟苦人,每天定時到街口散錢,遠近的叫花子成群結隊來領線。

     陳洪義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兩個姑娘一邊一個,坐於圓橙上,花枝招展,年齡也不上十七、八歲,細皮嫩肉。陳洪義批開雙腳,那一雙黑油油的肥腿來搭在右邊一個姑娘的腿上,那姑娘溫順地用雪白柔嫩的手輕鬆地按摩著他那長毛的黑腿,左邊姑娘先給他餵了一口蓋碗茶,姑娘摘開蓋子,那茶香氣芬馥,銀針都浮在水面上,青煙梟梟,先嘗了一口,然後才靠近陳洪義那鰱魚般的嘴邊吸一口,接著拿出煙土、煙槍、弄好,放在嘴裡,點上煙燈,嚼的滓滓渣渣,口水淌出來了,滿鬍子,滿嘴唇,左邊一擦,右邊一偎,都偎擦在兩個姑娘臉巴子上了。姑姑拿出潔白的毛巾來楷他的嘴,他卻順勢奪過來擦夾肢窩,然後在嘴邊撫擦一圈,丟了,吳魚天見怪不怪,剛才還傲氣十足,一見到老闆便眉花眼笑,下氣柔聲地說:

     「老爺!楊老爺有信!」

     「是楊廷建老爺嗎?」

     「是的!」

     「楊老爺可是仁義之人呀!想當年在銅梓縣麻鄉約的招牌則剛一掛出,那些狗日的馬幫便糾集上一百多號人將我的招牌給搗毀了,差一點垮了,幸好楊老爺往雲南做官,我看事情重大,便親自押運,剛一到雲南,突然瓢潑大雨,我見事急,便脫了自己的衣服遮蓋楊老爺的行李,免遭大雨淋壞,楊老爺見狀,便請我將麻鄉約貨運行的牌子掛於縣衙門對面,從此業務才順利地開展起來。飲水思源,豈有坐視之理?」

     「是的!是的!」

     「信上怎麼說?」

     「信上推薦這位小兄弟來混碗飯吃!」

     「哦,你叫什麼?多大?哪裡人呀?」

     「霍仁帆!二十三歲,縣城人。」

     「霍半城啦,你會算盤麼?」

     「不會!」

     「會什麼呢?」

     「寫字,作文章!」

     陳洪義慢條斯理地接過信來,戴上老花眼鏡,大約地看了一下,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說:

     「這可是楊建廷的手筆,我屢次受楊大人之恩,不可不報,聖人云: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那孔聖人說的話郎個違得呢?吳魚天!」

     「老爺!」

     麻鄉約陳洪義見霍仁帆低頭並足,齒白唇白紅,面如傅粉,清俊乖覺,眼裡說話,為人樸實,說:

     「雖然入過黌門!畢竟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那就跟著你跑跑腿,打打邊鼓吧!」

     「是!是!是!」

     吳魚天馬上堆上滿臉的愁容不高興,嘴裡還是應承了下來,轉過身來,臉色陡變,雙嘴唇似硬殼如鴨嘴喙般,眼冒凶光地說:

     「跟我走!」

     霍仁帆只好跟著他走,話又說轉來,陳洪義古道可風,吳魚天也是實實在在,扎扎實實的老夥計,不要說別的,眼力看銀水是不消說,寫算皆精,又會交際,善做買賣。他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寫起文章來,無論幾千字,文、白一直到底,從不興作一個錯別字,又快又好,正楷,行書皆世人稱道。吳魚天年青時便投靠陳洪義,幾十年來兢兢業業,風雨同舟,一心為主,但是過於精明風歷的人,就不免流於刻薄刁蠻一路,夥計們平時稍有差錯,難免被他喝斥一頓,不說往往還要被扣去半月的薪水,因此,夥計們背後恨透了他,他卻自以為得老東家賞識,眼眶裡只有東家,其他人都不放在他心上。指著他的背罵他「吳剝皮」,他卻說,「人不宜好,狗不宜飽。當家三年狗都恨。」唯獨陳四老太無不諸事請教他,有時還讓他三分,讓他拿主意,平時裡脖子一挺,一副欲笑不笑的面孔彰顯得意之色,四周手下不是承仰鼻息,就是怕他,他自是一手蓋天,自行自主,其實外裝老成練達,內藏奸詐,等待時機。

    來到一富麗堂煌的大廳,麻鄉約民信局,十幾個帳房無不低頭手撥算盤,眼盯帳本,跌跌撻撻,忙個不停,收取的洋錢叮呤噹啷的,都灌滿了人的耳朵,洋錢用大籮筐裝著,豁琅一貫,不曉得幾千幾萬似的,整包的鈔票,一疊一疊的數給人看,花花綠綠,黃烘烘火焰般的全磚堆碼跟前有一尺多高,人的眼都看花了,著實讓人心裡羨慕,櫃檯外,前來匯款,投信的絡繹不絕,幾個幫工,跑堂見到顧客便笑臉相迎,點頭哈腰,介紹業務之聲此起彼復:

     「客官!重慶至成都,約需八天,平信信資三十二文,到貴陽約需十一天,信資七十二文,若是急事,可投火燒信,麼幫信,信資加五成,匯款時間差不多,每千兩銀子,收取匯費銀約八兩。」

     顧客拿一封信來說:

     「這是一封特別重要的信喲!」

     「那就送火燒信。」

     帳房算完郵資,幫工將封口上用火燒去一隻角,以示注意,對力夫說:

     「火燒信一封,麼幫信二封,要急接送喲!」

     「好呢!」

     幫工在信外面,以油紙封包裹數層,並以一麻片縛上,以防萬一不慎落入水中,也不至於沉沒打濕,力夫皆是身強力壯,善於跑路,又熟路,接過一包信來,再將信件包裹紮實,繫於翹扁擔上,力夫常是晝夜兼程,步行如飛,輪換接送,如從昆明到貴陽,僅需七晝夜,吳魚天喊:

     「冷作雲!」

     「來囉!」

     「這兄弟跟著你跑!老爺說的!」

     「好呢!」

     冷作雲看上去比霍仁帆大幾歲,聽到喊應聲而來,但見他小眼睛,白淨膚,修長身材,言語滾滾,精明強幹,動作利麻,見風使舵,浮浪器虛,百能百巧,與人面談滿面春風,乖滑伶俐,見事論事,隨機應變。混際江湖則風流搏浪,老辣牢成,三教九流,無所不通,無所不曉,特別是一見美人便是要了他的命,為什麼叫作雲呢?據說來自《論語》,「天由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勃然興之也。」他笑著說:

     「兄弟跟我來!」

     吳魚天自去消搖不題,霍仁帆來到拒台,坐下,冷作雲說:

     「你我二人只須接大單,上千兩以上銀子我二人接,其他的一概由下面帳房接。」

     「大哥!我們叫哈子呢!」

     「總帳房!會算盤嗎?」

     「我不會算盤,不過我會學!」

     「罷罷!修起廟來鬼走了,識得稱來姜賣完!你會哈?」

     「寫字!」

     「好!你記,我算。」

     當天無話,霍仁帆便在麻鄉約裡安頓了,總算有口飯吃了。

    話說這邊,國民黨縣部成立後,團縣特支書記霍紹文與特支委員危直士奉鄒進賢之命來到東溪,一文一武。危直士白面書生,性格較順柔,霍紹文,身材強壯,性格剛烈,眼睛裡容不得半點沙子,敢作敢為,濃眉大眼,厚嘴唇,威儀凜凜,船行到王爺廟,但見王爺廟倚山臨流,望之層嵐聳翠,大門上插著一面紅角藍面白字的大旗,上書「釐金局」,十幾個稅丁氣勢洶洶,上岸者依次檢查,一個肥頭大耳似肉球般的胖子,手持金鑲玉水煙槍,坐在台上得意洋洋的樣子,船靠了碼頭,乘客紛紛下船,路過哨卡時,乘客們順從地打開了包,箱子,任憑哨兵檢查,到了霍紹文時,霍紹文早已氣鼓鼓,看不慣了,哨兵喊:

     「哎!哎!秀才把箱子打開?」

     霍紹文先是不理睬,姚所長見狀,吼道:

     「媽那個疤子的,給老子找死,給我抓起來!」

     兩個稅丁左右來抓霍紹文,正要靠近身時霍紹文大喝一聲,一掌推去,將一個稅丁推下訶去,轟的一聲,四周的人都驚呆了,有的喊:

     「打得好!」

     「格老子綁起來!」

     十多個稅丁十多枝槍黑洞洞地對霍紹文,危直士也來了幹勁,也抓住了一個稅丁扭打,

     「鬆手!有話慢慢講,把槍放下!」

     一青年站在高梯台上喊道,他急速下來說:

     「姚所長!今天是蚊蟲咬菩薩——認錯人了,二人都是縣長李風耀委派來東溪高小任教的教導主任危直士先生,訓育主任霍紹文先生,姚所長你叫兄弟們胡作非為,要是擦槍走火,傷了人,在李縣長面前是不好交待喲!」

     「哼!」

     一席話似乎鎮住了姚所長,他揮了揮手,十多個稅丁才將槍收起,那青年說:

     「霍先生!危先生!我是譚問魚,遲了一步來,對不起!」

     「問魚!我早就聽說你!」

     「危先生!我也是!」

     三人拿著行李上了岸,霍紹文心中仍是有氣,一路上一言不發,臉紅勃子粗,手錘握得咯咯嗶嗶的響,憤憤地說:

     「要是單獨遇到了胖子,老子非錘死他不可!」

     三人回到高小、譚問魚關上門,說:

     「自從曹天泉走後,貴州袁祖銘便派了幾十人槍來佔了東溪,姚所長便是守在碼頭上收稅,凡是私帶貨物,重則槍斃,輕則關押,我們東溪的災情並未完全恢復,早晨起來,沿河仍有餓死的人呀!」

     「問魚!我們二個來東溪的目的是發展中共黨組織!」

     「我知道,鄒進賢早已來信,叫我配合你們二位,我早已是共青團員,二位領導的到來,我們早就盼望著,目前有積極份子十幾個,大多為教師、學生,我們東溪地處黔北,乃川黔交通要道,市場繁榮,鐵業以復興隆最為強大,鐵廠有四十多家。農業以大紳糧夏華清,夏奠言父子最為豪霸,夏華清外號「夏四皇帝」。夏奠言外號「夏二太子」。此人最難對付時,自幼聰明好學,後上過上海大同大學,因其父幫吳佩孚印錢荒救急券而大得吳佩孚歡心,任秘書,又加入國家主義青年團。後加入了青年黨。」

     「那好,你對吳家熟習嗎?」

     「熟!」

     「先去找吳家,爭取與團結他們!對了!過幾天,是孫中山逝世一週年,我們組織一個群眾大會。」

     「好呢?」

     當夜,三人簡單吃飯,分手,安睡了。

     三月天,在這黔北川南的東溪鎮,在高小操場上早已聚集上千人,危直士,霍紹文,譚問魚正組織學生上街,進行反帝,反軍閥,反土豪劣紳,反苛捐雜稅的示威大遊行,他們三人走在前面,心中對姚所長充滿仇恨:一路上大家振臂高呼:

     「打倒帝國主義!」

     「打倒軍閥!」

     「打倒土豪劣紳!」

     「反對苛捐雜稅!」

    等口號,當他們將隊伍帶到哨卡,群情激憤已經難以控制,霍紹文說:「同學們!他們就是貴州軍閥強加給我們苛捐雜稅,打倒它!」

     「打倒它!」

     十幾個稅丁持槍阻攔,姚所長在屋裡見人山人海,早已膽顫心驚,不敢出來,霍紹文第一個抓住稅丁的槍,搶了過來,砸斷了槍托,同學們一窩蜂地搶槍,稅丁見人多,紛紛躲閃,霍紹文眼尖見姚所長還在屋裡,一個人早已是木雞般的站著,大家一擁而入,扯下招旗,撕得粉碎,那些殺豬的,賣牛的屠夫也衝進來了:

     「姚所長!你呢個該死的瘟神,收刮了我們多少銀錢……」

     「打!」

     霍紹文抓住姚所長一支手,另一支被危直士抓住,霍紹文一個猛拳打去,面門砰的一聲,頓時掉下二顆門牙,「哎喲!」一聲嚎叫,口水、血水、汗水、淚水直往地下淌,有的屠夫撕爛了賬本,姚所長帶著哭腔說:

     「好漢!大哥!大爺!饒命!」

     「滾回貴州山去!」

     霍紹文件鬆了手,姚所長摸了摸了鬍子和腫如厚菌的嘴,臉上青紫一片,又摸摸臉腮上的皺紋,長眉毛一閃,眼角上泛起了些許幾絲魚尾紋,露出缺了門牙的嘴,苦笑著,低聲的答道:

     「我也是受袁師長之命,吃人飯碗呀!」

     「你們貴州軍閥手也伸得太長,連我們四川來刮地皮,滾!」

     「滾!」

     姚所長灰溜溜地走了,事後,袁祖銘多次找縣長李風耀,李風耀懾於國民革命運動高海的形勢和怕牽連自己,拖廷不理,竟不了了之。

     卻說東溪的土台,大礦山,白石塘,麻柳灘,大羅壩,石壕等地有豐富的紅鐵石,早在明嘉靖年間,湖廣填川之人用《齊民要術》,《天工開物》的方法在此冶鐵,到了民國時有鐵號四十多家,其中東溪富戶吳長髮經營復興隆號規模最大,設總號於東溪中正路五十四號,鐵廠三處龍井灣,吹角壩,小魚沱, 用黃爪爐土法煉生鐵。吳長髮,字文藻,原配韓氏,有二男一女,其中吳舉宜最為聰明,能幹,有闖勁,稟承父性。韓氏歿,續娶彭氏,又生二女一男,吳長髮此人長相魁梧,江湖上極講義氣,性格豪爽,遠近聞名,袍哥義字堂大哥,先經營山貨,發富後從事鐵業。吳舉宜這時正在上海法正大學就讀,此人學習勤奮,記憶力強,誠實儉樸,少年有志,求學期間,家庭雖然富有,但在地方上毫無政治地位,吳家常受夏家的歧視和欺壓,那日,過了春分,吳長髮就叫心口疼痛,初時撐著,每日算賬,直算到三更天,終於有一天,算帳完畢,進出平衡,他合上賬本,站起來突然雙眼昏花,失去知覺,站立不穩,倒了下去,家人七手八腳亂著一團地將他抬上床來,請來郎中,聽了胸,診了脈,擺了擺頭,彭氏問:

     「大夫!情況怎麼樣?」

     「夫人!老先生日逐操勞,豈無痰火,雖故身體魁偉,而虛之太極,必須靜養再加上藥養,須用我調配的人參百補廷齡湯,長白山的人參再貴也是少不了的,若是動了肝火,神仙也難救!我先開個方子,照此服下!以定神氣。」

     郎中開了方子,下人照此熬藥,服下,誰知吳長髮躺在床也不清靜,帳房,管事天天床前匯報一天營額,稍有差錯即遭吼罵,後來就漸漸飲食不進,骨瘦如柴,又捨不得鈔票到重慶買人參,彭氏花容月貌,青春年少,整日以淚洗臉,勸他道:

     「老爺!你心裡不舒服,又臥病在床,這裡外家務事就丟開了嗎!家財不在多和少,只要兒孫守得牢!藥補不如肉補,肉補不如養補!」

     「你婦人家懂個啥子,幾個兒女都不成器,大的整日只圖快活,小的又才半人高,只有舉宜傳了我的凜性,又遠在上海讀書,你叫我托那一個?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

     不想春氣漸深,肝火上冒,每日只吃兩碗米湯,臥床上整日也算著生意盈虧,一天終於撐不住了,彭氏一天只是哭,吳長髮喘著氣說:

     「管事!田上怕是要收早稻了,你趕快下鄉去,管著鄉下人,不得有誤。」

     「老爺!放心吧!」

     又放心不下鐵號,心時很是急躁安排人去料理,最後才說:

     「帳房快寫信,把舉宜叫回來!」

     帳房立馬寫信,跑到麻鄉約,特別雜服,急件,快馬送到上海。

     又過幾日,早上吃過了藥,聽著蕭蕭落葉打著窗子響,吳長髮自覺得心裡不快,長歎一聲氣,現在才覺得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燈盡油干,他把臉朝床裡面睡下,睡了一會,又要起來,彭氏,丫環扶著,坐於床上,喉嚨裡痰響得一進一出,一聲連似一聲的,總不得斷氣,郎中來了幾個,都搖搖頭,回去了,錢也不收,吳長髮把兩眼睜得溜圓,盯著江上的來往船隻,只聽得有人喊:

     「少爺回來了!少爺回來了!」

     家中長工一路跑來,只見吳舉宜身著中山裝,濃眉大眼,口鼻方正,腰把挺直,大耳朵,為人誠實正直,吳長髮臉上似乎有點笑容,舉宜放下皮箱,急步向前哽咽大哭:

     「爸爸!我來遲了!」

     「舉宜!臨走前見上你一面,我閉眼也足了,我一生忠厚待人,勤儉持家總算有份家業,你的姐妹到了年齡把她們嫁了吧!該給的陪奩,一分也不要少,幾個兄弟不成器,該分的佃糧田土一分不要摳,自收租佃過日子,唯獨這鐵號我放心不下,你回來就好了,我一生在江湖上也有幾位結義兄弟,很是講義氣,大魚沱的張笏堂,下中壩的李興發,跳魚洞的伍蔚然,江津仁沱順信號王風,瀘州金美祥李泰然,後溪口的熊查倫,牛脊石的陳獻橋,佛現身的李興發,大冶鍋廠的趙其先等,我去後,你也要對待他們為父兄一般。」

     吳長髮講完話,把頭垂下,登時就沒了氣,閤家大小號哭起來,管事,帳房忙得團團轉,趕緊各處報喪,全家子女號哀聲連天,幾個下人,七上八下先為死者沐浴更衣,理發正容,移屍於金箱內,名日小臉,東嶽廟道士,龍華寺僧人也請到,於是鼓樂喧天,揚幡設帳,吳舉宜披麻戴孝,管事,帳房將吳長髮的死期和安葬時間哀告親友,道士們設靈位,做道場,個個口中唸唸有詞,完畢,移靈柩於正堂,供親人祭奠,門上貼孝聯,以示哀悼,吳舉宜帶著家人頭包孝帕,腰繫麻帶,哭得眼紅紅,不勝悲慘,道士宣道:

     「眾喪家聽道,居喪期間,不飲酒,不茹葷,行坐端正,話不露齒。」

     門外至親好友排成長隊來弔喪,有的手持輓聯,孝彩等。吳舉宜帶頭披以孝帕,道士拿起陰陽書選擇吉日良辰,選定七日後出殯入葬,葬前的那一刻,道士、僧人輪番上場唸經作道,以三牲,酒醪置於堂前,吳長髮自己早已準備好一副上等棺木,生前將自己的生基修得似神仙福地,四時花木古樹,占的是龍穴虎位,司儀大聲喊道:

     「起棺!」

     一聲響起,閤家大小哭聲一片,悲悲慘慘,幾十條大漢,抬到墓地,移柩入穴,火炮連天,司儀喊道:

     「孝子清棺,下棺落塘。」

     吳舉宜帶著全家親眷哭拜墓前,捧土灑棺,然後下人壘石掩棺,道士卻口中念道:

     「迎神迎神,鶴駕來臨,有餚在豆,有酒盈樽。

      是蒸是亨,密密紛紛,鶴降庭上,來格來歆。」

     整整忙了二個小時,墳築成,關閉墓門,孝子辭墳,葬禮告成,道士吩咐:

     「逝者從斷氣之日起,每七日為一七,依次類推,每個七日都是我弟子來唸經拜懺,超度亡魂,第七個七日本道親做道場,化紙,然後喪事告終。」

     管事付了道場錢,道士楊長而去,僧人也來討工錢,管事照付。親眷朋友回到家中,已近晚上,大廳點上燈燭,白幕黑幡,設了幾席酒,吳舉宜安排各位老闆們就坐,他們都大談吳老爺之恩德仁義,吳舉宜倒上一杯酒,站了起來說:

     「眾位兄弟前輩,家父不幸辭世,近日有勞了,家父在日,眾位皆是仁義弟兄,今日家父辭世,這復興隆號還得要開,今日兄弟晚輩路長水遠,仰仗了!」

     「少爺不用客氣了,長髮大哥在世之日視我們幾位兄弟似親人般,幾十年都是風雨同舟,患難與共,長髮大哥從未讓兄弟吃虧,少爺!今日大哥也沒了,義字的大旗是不能倒的,眾位兄弟,國不可一日無主,這頭把交椅非少爺莫屬!」

     張笏堂一席話,點醒眾位結義兄弟,李興發說:

     「剛才張二哥所言,確實不假,我們鐵幫若不是大哥在世時,凡事都頂頭承起,這狗日的夏華清眼紅得噴血,看見我們幾個兄弟發了點財,便來擠我們,幾次交手下來,都被我們打敗了下去,若不是大哥頂起,正主子早就成了偏撬撬了。」

     「少爺!今日也是吉日,不如在此堂受兄弟們參拜了。」

     「對頭!」

     於是彭氏吩咐管事與帳房焚香點燭,掛起關公像,吳舉宜端坐於下,張笏堂帶著兄弟們站在下面齊聲喝唱:

     「龍歸龍位,虎歸虎位,上自天,下自地,國有王法,家有家規,眾位兄弟聽令,義字號弟兄生死與共,患難同舟,誰敢違反香規,輕者吹燈挖眼,砍丫枝,重者:三刀六個眼,自己挖坑自己跳。」

     眾兄弟丟了一個「歪子」,齊聲喝道:

     「拜見大哥!「

     吳舉宜示意大家坐下,說:

     「眾兄弟長輩!既然看得起本人承頭,多謝了,我爹在世之時,一切規矩照舊。今日我有一想法,不知兄弟們願不願聽?」

     李興發說:

     「大哥!老爺在世之時,凡事從不隱瞞,說話無不掏心掏肺,有事你儘管講:想當年,老爺經營山貨,張笏堂,李興發,伍蔚然,陳獻橋,熊查倫生產的鐵賣不出去,老爺全款收了,找到大冶鍋廠趙其先,永信鍋廠老闆將其鑄成鐵鍋,運到王風,李泰然處,賒給二人,一來二往,搞轉了多少人,頭幾年,他分文未賺。」

     「是呀!是呀!」

     「好!那我直說了,自民國以來,我東溪一帶鐵業雖然倡盛,但均系分散經營, 技術落後,產量低微,兄弟都有大展鴻圖,求發展的心願,可惜兄弟們均有資力不足之感,因此,聯合經營,共同發展,勁往一處使,只有聯合一致,同心同德,風大隨風,雨大隨雨,有效利用東溪的紅鐵石,水力資源,薪炭柴山等自然條件,擴大經營。」

     三排伍蔚然說:

     「大哥!你的話說到兄弟的心坎裡去了,在坐的弟兄們家業都是去世老爺一力扶植的。」

     「對頭!對頭!」

     「即如此,我們以『復興隆』鐵號為基礎,決心創辦一個從小到大,從土到洋,自產,自制,自銷的鋼鐵企業,為國家民族作出貢獻,並籍以發展致富,光耀門庭。」

     「好!來!乾一杯。」

     「干!」

     眾志成城,十個東家合夥,總號仍設東溪中正路五十四號,集資二十萬大洋,聯合成立東原實業股份有限公司,吳舉宜任董事長兼工程師。舉宜事業心強,有堅強的毅力,虛心好學擅長經營管理,每辦一事,一定要辦成功,辦出成效,公司成立不久,可謂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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