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壽泉回到家中一咬牙硬是把圍積下來的幾石老谷變賣了,請個裁縫在家裁剪,做一件綠花棉襖,紅花棉襖,幾件單衣,鞋襪等件叫裁縫做好,到了十七日的那天,章大爺已是將鏡子、燈台、茶壺、盆桶、兩個枕頭,做了一擔請人挑著,霍仁帆去掉平時的包頭,身著一身中山裝,頭戴皮帽,將備好的娶新娘的禮,裝成一個口袋,同去迎新的人,都是相鄰相親的四周鄰居,另外背著一包煮熟的糯火團,熱氣騰騰,稻香四溢,卣好的團雞五只,脫骨化肉,前行者吹奏聲笙,隨行人唱起山歌,歡天喜地的前往章淑華家,有熟人或來觀圍者,則糯米飯捏一坨,雞肉撕一塊散與他們吃,章淑華重新化裝穿戴,呂梅帶著六、七個堂客,給她從頭到腳換上嶄新的衣服,姑娘家都善針工,講究衣飾以及精巧的刺�蛈蝏n,裝點得五彩繽紛,鮮艷動人,用白、紅色條盤扎於頭,勃子上綴以翠珠,晶瑩奪目,慢慢梳理發辨盤結於頭,腳著繡花鞋,下著百花裙,頭上蓋紅布,霍仁帆後跟男賓來到相互敘禮寒喧,然後叩拜章家祖宗,也是湖廣真四川來的,三拜五叩首,新娘出來,女賓們個個誇講,歡天喜地,馬上給新娘一把紙油傘撐遮著蓋頭,靜立在旁邊,等候送親人些到齊,然後全體人員才整隊出發,迎親者和送親者,一主一賓陪同,新郎、新娘尾隨其後,仁廉高喊:
“起!”
一時間,鞭炮齊鳴,蘆笙齊湊,女賓齊唱:
“金雞開聲分陰陽,女兒開聲哭爹娘。
鬧熱不過花園樹,傷心不過女離娘。
年年有個二月二,天天有個天明亮,
往朝天明我無事,今朝天明驚四方。
驚動自家不要緊,驚動爹媽把心操。
驚動哥嫂起得早,驚動六親來得忙。”
淑華前幾天也有人教唱,本人又聰明,自然記得,開腔就唱:
“太陽落坡映荷花,眾家姐妹到我家。
左腳進門看陪奩,右腳進門看針線。
我無針線你莫說,我無陪奩你莫笑。
大的表姐在眼前,細的表姐等三年。
下次特來吃你酒,一來看你好陪奩。
二來看你好針線,三來看你繡花鞋。”
眾婦賓聽罷嬉笑一片,齊聲唱道:
“新大姐,逗人愛,象牙梳兒巧打扮。
梳的一個盤龍髻,穿的一雙繡花鞋。
上穿披肩好美貌,上轎收拾辭爹娘。”
“上轎!”
“起轎!”
淑華進轎,仁帆扶著她,眾女嬪齊聲歌唱,鼓樂齊鳴,笙蘆齊湊,女賓唱道:
“大轎客,小轎客,長了背瘡抬不得。
哨吶客,哨吶客,長了蛾子吹不得。
抬大轎,吃馬屎,打大鑼,吃糠殼。”
老婦人們整日的勞作今日也來了興致,露出了久違難見的笑容,她們經年遭受著生活的煎熬,勞動的折磨,唱道:
“女兒上轎是火炕,那乘花轎坐不得。
大轎是個催命鬼,嗩吶是個閻王爺。”
鞭炮齊鳴,笑聲一片,轎聲喊起,抬了幾步便到了霍仁帆家中,合家大小,通街的人都來觀看,新娘下轎跨進大門時,還要經過繞胯公雞方能胯進門,事先有一個人在門內握著一只公雞,待新娘剛到跨進門坎一只腳時,迅速將雞從新娘胯下穿過,外面又一個接去,人來客往,算起來還是穿草鞋的居多。送的禮,也不過是土產雞蛋等,倒也絡續不斷,頂多一百銅錢再多亦沒有了。章大爺叫個夫子挑著奩裝到門口內放下,霍壽泉心裡著實不安,趕緊迎上去請老哥子坐下,何氏趕緊從櫃台裡面一個罐內倒出幾塊橘餅,兩塊桃片再倒了一杯茶,雙手端到章大爺的跟前放下,笑道:
“大哥硬是仁義呀!”
“兄弟媳婦也不用客氣,這些本是我自己的事。”
說完坐下喝茶,各位客人由司儀導著到預先安排好的正方形桌上坐下,正客都拿出禮信,無非都是些袍哥弟兄,三親六戚,街鄰四捨,霍壽泉滿臉堆笑著招呼就坐,大家依序而坐,司儀張先生朗聲念道:
“日吉良辰天地開張,新人到此車馬回鄉。
娘家車馬請回程,婆家車馬來相迎,
一張桌子四方角,當中奉起一炷香,
四周雕起銀牙板,八方招來貴賓客。”
說罷手舞腳蹈,莊嚴肅穆地念道:
“姜太公在此,諸神回避,上上大吉,大吉大利,殺雞放炮!開席!”
鄰家的小兒歡天喜地燃起鞭炮,霍壽泉招呼拿煙,上茶,端菜,也是霍家也確實貧寒,席上每人一支煙,一杯茶,一碗酒,八大碗,旁觀者也散煙、敬茶,陪同的人給坐在身邊的客人揀菜添飯,客人則雙手捧接,彬彬有禮,霍紹泉忙完來到新郎仁帆前說:
“還不快來認丈人!”
霍仁帆與章淑華靜靜地並列而坐,趕緊過來給大爺作了個揖,大爺不由開心大笑地說:
“不要客氣!從今往後便是自家人了!外孫女也是命苦,而今也好了,我死去的女兒也該瞑目了!”
到了時辰,店裡面拿了一對長長的紅蠟燭在房中央,要是平時裡,菜油燈也在夜間撥得小小的微亮,每枝蠟燭上插一朵通草花,又請了兩個女賓把新娘子扶了過來,先拜了天地,雙親,然後雙雙才坐上早已准備好的一席宴,霍壽泉先倒了一杯滿酒,站了起來,對著神位天地君親師的牌匾,畢恭畢敬地斟了酒,再滿滿地倒上一杯酒,雙手捧在手中敬灑,請章大哥坐在上位坐著,他說:
“親家!親家母!小女年紀尚幼,不知禮數,她父也不知音訊,一些賠嫁的東西也沒有,把我羞的要不的,若說起來妹兒的命也是苦的,話又轉過來說:妻賢何愁家不富,子肖何須受祖田。妹兒也是賢惠的,夫妻二人,和和氣氣,一家一汁,小兩口將將就就過日子吧!”
“章大爺!你放心吧!我一定對她好!”
“妹兒也算個娃!有啥不周之處,姑爺你多指點她,人怕老來孤,谷怕年時風,二口子只要同心同德,何愁不白頭諧老哇!”
旁邊的人說;
“大爺!你也擔心了,小哥聰明伶俐,憨厚老實!莫得事!”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其樂融融。當晚,天色盡黑,章大爺大醉而歸,仁帆、仁廉左右架扶著回了家才回來,霍壽泉八分醉了,臉上紅紅的,伸手抓杯子,抖抖的幾次都抓尋不著,抓著了便一飲而盡,舒了口氣說:
“ど兒呀!我也不容易供養你到而今,到了今日總算了我一樁心事,成就了你的親,我從明日起,就把鋪裡的事即刻交付給你二口子,一切買賣,賒欠、存留都是由你自己主張,我也老了,累不起了,只好坐在鋪子裡幫你照顧,你只當尋個老伙計罷了,麼兒媳婦是個好人,只願你夫妻二人笑笑和和,白頭偕老,多子多福!”
說罷,又倒一杯,一飲而盡,鄉親客人各自有說有笑吃著,男賓大都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地散了,母何氏說:
“當家的!少喝兩口嗎?”
“爸!不要喝了,睡覺吧!”
仁帆把老子扶上床方才出來,司儀立於正堂朗聲唱道:
“天色已晚,新人進洞房!一進屋,把門跨,就要我來說四言,早生貴子把香拜,子子孫孫享榮華。“
至此禮成,新人入洞房,霍仁帆對夫妻之事早已洞習,自呂梅幾次勾引入巷,早已臊火燒身,抽空便到城內的幾家窖子混,那些的婊子見是童子哥兒,槍硬如鐵,爭著要他,寧願少要幾個錢,把他調教得如同老手,七十二式,樣樣精通,吹拉彈唱,無不會做,仁帆把淑華扶上床坐著,慢慢地掀開蓋頭,一看淑華長得粗眉小眼,鼻梁異常端正,似懸膽掛壁,鮮潤的嘴唇小巧玲瓏,眼底閃爍的光輝令人愉快,給人熱情坦率,慈祥,溫柔的感覺,苦命的人,家務活早已學會,他倆湊得很近,仁帆聞到她女人身上飄來的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的清香,她那紅彤彤的面孔格外嬌艷,他不由一陣莫名的熱潮沖動,忍不住低下頭在她那鮮潤的嫩唇上輕吻,她一驚一楞,心中驚喜交加,羞澀地扭過頭去捂住臉,來得太突然了,但是也是她久已期待和憧憬的事,她的感受即復雜又甜蜜而又慌亂,莫名其妙的恐懼一齊湧向心頭,悲喜交織,那更多的是少女情竇初開時的幸福感,剛才的舉動不過是本能忸怩作態,仁帆一把抱住轉過頭來她那圓圓的蘋果臉上帶著一層憂郁的神色,緊緊地皺著兩道眉毛,顯得有些緊張,梳得緊緊的小辨,平時裡都是爺爺梳理,長大了自己梳理,她的容顏極為嬌嫩,面色是自然的優美,天真純情的眼睛在淡雅中不失她的處女美,仁帆也正值風華正茂,英姿颯爽,銳智的眼神,標致臉朧無不表露出青春的活力,仁帆問:
“淑華心慌嗎?”
“哥!我不心慌!”
“你別怕!”
“嗯!”
仁帆早已心燎火熱,熱血沸騰,淑華雖不會知書識字,但卻郁德柔婉,稟性溫和,賢淑質樸,臉上不由紅潮一片,猶如三月牡丹紅似火,她一面低著頭弄裙子,又一面咬著衫袖口,咬得袖口兒咯咯駁駁的響,仁帆這小子早已不夠解饞,淑華可是處女,頭一回,那裡懂得起,扭扭捏捏,任由仁帆枕上綢繆,被中繾綣,真是:洞房花燭牡丹血,金榜題名高升時。兩個如魚得水,似漆投膠,那深情蜜意的活兒整干了一個時辰,言不可盡,打熬不過,方才睡了,仁帆將一只胳膊把她枕著摟在懷裡,猶如軟玉溫香一般,酥臉相貼,胸兒相溫,品嘗甜舌,甘甜殊異,沃肺融心,靈犀春透,再干一度,方才恍恍暝暝中睡去。真是:初相會,可意嬌,雖不是月貌花容,風塵俗世中也是絕品稀少,有待贊曰:
青梅竹馬相憐愛,枕設鴛鴦被伸褥。
不啻鏡中鸞鳳和,好似花間蝴蝶舞。
今宵勝把銀缸照,只恐相逢是夢中。
雲窗霧閣深深許,蔥性蘭心款款呼。
相憐愛,倩人扶,神仙標格世間無。
山妻寒捨情如火,美滿恩悄情不如。
天之配合一對兒,如鸞似風永團圓。
赤繩緣分莫疑猜,貪濺夫妻恩似海。
魚水相逢從此始,兩情願保百年諧。
第二天一早,母何氏在那屋裡嚎啕大哭說:
“老哥也!你郎個老毛病又犯了,昨日要是少喝幾懷,也就沒有這些事……”
小兩口趕緊起床,穿衣來到床前,見老子二眼直直,口角歪斜,唌痰四溢,癱在床上,一動不動,面目慘白,屎尿不禁,中風病犯了,仁帆對哥說:
“哥!趕快拿錢請個郎中!”
仁廉拿出錢來一起上街,請來郎中,診了脈,開了方子,仁帆上街稱藥回來,淑華、呂梅趕緊熬藥,一連三日,吃了下去,昏厥的人也慢慢蘇醒了,卻是淹淹一息,將息幾日,再吃藥下去,卻石沉大海,病情一日重似一日,飲食也漸漸稀少,有一陣昏厥的,又一陣覺得明白,那日霍壽泉清醒了,自知病不得好,叫來兒子說:
“我這病也到了頭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今日卻翻了老病,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一塊地也不曾留給你們,兩間房也沒有了,你也饒幸進了一個學,會進上層也不可知,但功名財錢,到底是身外之物,為人德行是要緊的,我看你在聖人書中用心,極是難得,斷不可因後來日子略過的順利些,就滋生一肚子的勢利,淑華也是窮人家的女子,吃過苦的,萬萬不可貪富貴而攀高結親,色欲畢竟害人之物,你二個哥哥都是混賬,到底還要敬重他,象待我一樣……”
話未說完又昏了過去,無可奈何,合家大小都哭,只好拿錢抓藥,熬了喂灌,錢糧用盡,仁帆對母說:
“媽!這樣子不是辦法,明日我准備下重慶,到麻鄉約找點事干,也好補補家用!”
“哥!你走了我怕!”
“淑華不怕,有哥,母、嫂在!”
“你能找到活路干嗎?”
“先生與麻鄉約老板有交情!”
那時麻鄉約在大溪溝設總號,綦江雖是四塞之地,出門求生也不易,天府之國,只要風調雨順,事農也可得溫飽,天災人禍,生意清淡,確屬無可奈何之舉。
那天清晨,霍仁帆順搭鹽號的船下重慶,他跪在老子床前磕了三個頭,止不住兩淚交流,霍壽泉似乎明白些,不過也是恍恍惚惚,口鼻歪斜,把手揮了揮,竟自睡了,呂梅說:
“兄弟!這雙鞋是我平日裡納的,你拿去。”
“大嫂!淑華還小,凡事不懂,多教她!”
“一家那說二家話!”
“人爭一口吃,佛爭一爐香!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呀!ど兒!你自己照顧自己!菩薩保佑我兒!”
“媽我知道了,哥!我去了,你便是家中頂梁柱了。”
“兄弟!你放心吧!”
媽已是眼淚花花抱住ど兒不松手,哽咽得說不出一句說來,夫妻二人眼泡裡包含著眼淚,恨不得馬上就要哭出來了,仁帆咬咬牙硬著頭出門。夫妻二人來到碼頭,鹽船上裝滿米與山貨,可以上人了,夫妻更是難捨難分,眼淚汪汪,有首山歌唱得好:
送郎送到橋當頭,手把欄桿望水流。
滾滾長流歸大海,我郎早去早回頭。
霍仁帆忍俊不住淚流滿面地抱住她說:
“淑華!回去吧!找到錢我就回來!”
“哥!多注意身體,不要涼了!”
“知道了!”
可憐的淑華一泡眼淚擦了又擦,最後還是依依不捨分手而別,朝霞欲曙未曙,朦朧隱耀,仁帆灑淚登船,船緩緩地駛離岸邊,舵手伸長臊子喊:
“喊起!喊起!”
年長的纖夫,先干咳二聲,清了清喉,伸開喉嚨唱:
“腰桿要打伸喲——嘿作!
拉起莫放松喲——嘿作!
兩腳要跪地喲——嘿作!
鼓勁朝前奔喲——嘿作!”
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
別後誰知珠玉剖,海誓山盟天共久。
偶戀山雞輒棄鸞,從此村婦淚暗流。
君過秦樓幾回首,縱便新人勝舊人。
山野粗飯農家婦,廝守到老不須愁。
船漸漸遠去,淑華把頭一扭急急地回到家中,倒在床上咿咿嗚嗚地痛哭起來。
霍仁帆與淑華揮了揮手,見她哭著跑了,大聲喊了幾句,揮淚而別,難捨難分,格外難過。他木納的坐在船上,對自己的命運和前途茫然無知而無比愁悵。水流沙岸,四山遠去,亂峰森羅,丹楓疏密,煥赤騰丹,斗錦載霞,落照擁樹,映疊尢異,晨風輕輕吹來,綦河岸邊那一群群袒胸露背的纖夫拉著纖繩拼命的掙扎前行,綦城漸漸遠去,豆大的汗珠在他們那古銅色的皮膚上流淌著,南山尖頂露出了太陽,霞光萬道,露珠反射出七彩晶瑩的亮光,野花漸漸綻放,林中的鳥兒成群飛出,去尋找一天的糧食,纖夫那鐵鉗般的粗手緊緊的抓著纖索,拼命向前。其下水流沙底,濡足而平。
原來綦河是古夜郎僰溪、古稱南江,是長江的水系支流,發流於貴州桐梓縣華山鄉花壩火盆洞。縱橫千裡,波濤滾滾,翻山越嶺,奔騰而來,涓涓細流相匯成大河,奔騰彭拜,曲折東去,所到之處人民飲喝,田園灌溉,河道多為群山所束,蜿蜒曲折,兩岸風光薈萃,峽谷連綿。遠近峰巒,青紫萬狀,自古以來,綦河上灘多水急,船多難行,俗話:“綦江灘連灘,十船九打爛”,第一要數獨石沱,石高近三丈,但見一堆高聳的怪石似尖刀般地直插雲天,橫亙江心,突立水中,洪水來臨則浸水中,枯水時則露出水面,一江怒水奔瀉傾入長江,突遇這橫亙江心的獨石沱的阻攔,但見江面水花飛濺,旋渦千轉,煙霧繚繞,遠遠便聽見江風呼嘯,激流中瀑發出雷鳴般的怒吼聲,使人驚心動魄,望而生畏,水滴濺來,乘客們紛紛進艙,老船工手握著煙桿,光著腳,滿身的臭汗味與煙味、酒味,頭上扎著白帕,身穿ど貳三大檔褲,笑瞇瞇地說:
“兄弟!怕啥子?若是遇到雷雨天,那才咳人呢!此獨石腳下有一深洞,淵碧深泓,洞中藏有一似龍非龍,似牛非牛,尖角撩牙的怪獸。凡是打爛船落水的人都是有去無回。相傳古時候有一秀才赴京應考,路過於此而猶然吟詩:
亂石江中一稱沱,江河作稱又如何?
暫把明月當鉤掛,稱看山河有幾多。”
“好詩!”
這時船已過了獨石沱,舷外傳來優美高亢的歌聲:
“正月荷包繡起頭,繡起荷花包耍風流喲。
千針萬線妹辛苦,送給情哥解憂愁喲。
二月荷包繡白紗,妹勸情哥莫貪花喲。
你去貪花奴吊死,黃泉路上會冤家喲。”
“喂!劉二哥!今天拉了好多喲?”
“五千多包!”
十幾只大船從下游一字排著,浩浩蕩蕩,幾百名纖夫拉著纖繩,所有的船都靠在一邊,為首的船桅桿上打著一面大旗,上書:綦岸邊鹽記。每艘船上均有鹽防軍來回巡邏,荷槍實彈,但見亂石崢嶸,奔流暴迅。纖夫們似鋼鉗般的手緊緊抓著梭石,穿著破爛草鞋的雙腳總是使勁地蹬著每一處突兀的亂石稜,肩上的纖繩深深地勒進肉裡,一個個纖夫們痛苦的臉上飽含著那堅忍的信心,身軀似水牛般的強壯,人若鱷魚般行走的樣子,在嶙峋的亂石上貼近石面,用盡吃奶的力氣爬行著。船頭船尾的舵手拿竹竿抓竿用力地撐著江邊亂石,竭盡全力的支持和配合岸邊上拉船的纖夫,同時必須控制船頭偏向江心。因為急流的力量稍不注意就會將船掀翻,並將岸山上的纖夫拉翻入激流中,所以他們必須協作,一鼓作氣地將船拉過獨石沱這個凶惡的險灘,兩岸壁石上的道道纖繩的磨擦痕跡,見證了多少個世紀的纖夫血淚。
鹽船過後,日光遍酒在群山之中,中午時分已到西湖與清泊之間的墨斗沱,河面豁然開朗,水面平靜如鏡,岸邊竹樹郁郁,倒影山水,山上野花,奼紫嫣紅,岸上人家的婦人們衣著艷麗,前來打水,洗衣淘米,嬉聲一片,竹林深處一泉流出,淵碧深沉,黑色如墨,長達數丈,狀似墨斗線,積成一泓淵黛,一到夜晚,魚民們便來此捕魚,若運氣好,常有得魚達千百斤,白日裡則清碧涵空,深不可測,而水珠舋舋上溢,游魚可數,鄉人岸邊建望江亭,江津人戴天顏見格式幽雅而贊曰: “望江樓,望江樓,望江樓下水悠悠,今古不甚愁。
江花月,江月秋,江花江月幾時休,攜酒獨登樓。”
離開西湖場已是午後,直下黃泥場,群山之中,蒼松翠竹,雞聲人語,俱在翠微中,古樹參天 ,懸崖陡壁,鳥飛蟲躍,山間石壁上刻:
“天下大亂,此地無憂。天下大旱,此地薄收。”
山中到處是清澈的泉水,深碧澄瑩,干甜稟冽,亂波從深窈中流出,遂成滔滔之勢,潤澤良田,永保豐收,農夫紳糧年年笑臉,人民安樂。
霍仁帆乘船來到望龍門,下了船,雖說是水急灘多,行走煩難。也不過一天的行程。回頭一望,風和日麗,碧空如洗,兩江匯流,蕩水橫騫,如臥龍蜿蜒。江深流速,其勢洶湧,好個重慶城:只見長江千帆竟渡,兩河岸邊泊舟鱗次,遮天蔽日,纖夫們號子聲陣陣,此起彼伏,空谷回音蕩漾,碼頭上的苦力上上下下,摩肩接轂,熙來攘往,一片繁忙,居民瀕江瞰流而不下萬家,高下鱗茨,懸閣吊樓,曲戶旋分,千門萬牖,招幌繽紛,老板帳房,搖扇喝茶,喜笑顏開,遠遠望去,但見長江浩浩蕩蕩,渾赤如血,奔湧而去,嘉陵江則碧波含綠,清澈如玉,蕩蕩而來,到朝天門合流,如赤青二龍絞在一起然後滾滾東去。水天浩蕩,對岸山巒疊萃,煙霧四塞,霧氣氤氳,上了一坡梯坎,只見五步一閣,十步一樓,梵宇宮衙,氣勢磅礡,有錢人坐著滑桿、轎子、無錢徒步行走,酒店,客棧幡旗招展,吆喝之聲不絕於耳,也有那串著銅鈴賣膏藥者叮叮當當之聲四起,霍仁帆走上正街問一路人說:
“先生!麻鄉約在那裡?”
“小伙!我看你身體單薄,到麻鄉約抬滑桿吧,可能抬不起喲!照到這條路對直上坡,再下坎到大溪溝便到。”
“謝了!”
霍仁帆順著路走,果然是上坡,又下坎,途中扛擔絡繹,車騎相望,擦肩接幢,酒樓上賓客滿座,劃拳猜令,酒肉飄香,妓女樓上,歡聲笑語,花枝招展,吆喝聲、喧鬧聲,戲樓上的擊鼓打鑼聲,此起彼伏,走了半天到大溪溝。整個正街都是麻鄉約的,正殿巍峨矗立,青磚碧瓦,氣勢宏偉,金碧輝煌,艷壓群樓,門額一扁金字銅底招牌“麻鄉約”三個大字,耀眼奪目,兩扇銅鑄大門不同凡響,門楣精碉細琢的是川戲連連,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翩翩如也,天神龍王,活靈活顯,栩栩如生,大堂裡外,熙來攘往,轂擊肩摩,那進出的轎子,滑桿,更是絡繹不絕,如蟻搬家。進入大堂、四方井、百柱千門,懸列其中,曲房邃閣,列戶分窗,玲瓏宛轉,無不透明聚隙,軒豁透爽,八窗掩映。
客人來來往往,門庭如潮,有錢人坐轎子,平民則坐滑桿,兩根斑竹做竿子,兩竿間距兩市尺,兩頭捆以木板放腳,座位上撐著布蓬,以避日曬雨淋,一架滑竿兩人抬,輕便快當,轉彎抹角,靈活自如,平原大壩,崎嶇山路均可行走,夫子坐在櫃台後,來往客商絡繹不絕,凡來客人自有知客專門搞接待的,那知客是長相清潔的,穿著光鮮,見人說人說話,見官說官話,知客是不做其它事的,專門招呼客人,一客人進來,知客馬上搭白說:
“客官!請坐!上茶!”
跑腿趕緊端來蓋碗茶,急步如飛,知客滿臉堆笑地說:
“我們紅、黑兩起都拾,紅是抬活人,黑是抬死人,客官上哪裡呢?”
“撞你媽的鬼喲!看到老子是活人……”
“客官冒犯了,對不住,對不住……”
知客趕緊賠小心不是,以手還摸撫客人的衣服,客人喝了一口茶,氣才消了一半, 說:
“老子運氣來登了,要到成都去當官,好多錢,幾天到?”
“客官!恭喜!恭喜!由重慶起程至成都約需十二天,轎費為十三元,若是雨天順延,轎行有言在先,趕站不趕伴,行程五、六天時客官應給轎夫打牙祭一次,不多,每人半斤豬肉,如遇險路和翻山越嶺時,還需打一次牙祭,肉量由客官自定。”
“好說!只是不要誤了我的行期!”
“客官定了!”
“定了!”
掏十三塊大洋,夫子收了大洋,喊到:
“王狗!李豬!”
“夫頭!”
“這位客官上成都,一路注意安全,清潔衛生每人用雞毛撣子多打掃幾遍。”
“夫頭!這是自然的,何須雜服!”
夫頭見生意成交,即開出紅單,上面注明轎子起吃地點,同行數量和轎夫的姓氏,人數力資以及隨帶行李件數,交由客官,以備隨時點驗,待抵達目的地後,客官在此清單上簽注意見,退給轎夫回交轎行,方才手續清楚。客官坐上轎子,王狗在前,李豬在後,抬起,為了動作協調,前後合腳,快慢得當,行止一致,二人喊起了點子,其音節押韻,順口流暢唱起:
“哎!起!起!
平洋大壩,不要害怕!
平洋路,快走幾步!
平路輕松,後面跟蹤!
抬頭高望,要跋坡!
陡坡陡上,力要用上!!
懶洋坡,慢慢梭!
稀泥巴,不踩它!
溜得很,要抓緊!
……”
王狗、李豬抬著客人而去,霍仁帆看在眼裡,幾個夫頭看見他,卻愛理不理,知客都是眼尖之人,一看打頭使知是不是客官,霍仁帆便問:
“大哥!我找一下你們老板陳洪義!”
“囁!你小伙癩八狗打呵欠——好大的口氣,大老爺是誰人都能見的嗎?走吧!”
“哥子!我有老師引薦信!”
“哎!我說:我一天要見象你這種死纏不要臉的人有多起,都說有引薦信,滾吧!”
“我老師是楊建廷!”
“什麼?”
一人身穿綢緞,光彩四射的瘦子從裡屋出來,問到:
“你說你老師是楊建廷?”
“管事!不要聽他吹,一天到晚我要遇到好幾個這種人!”
“吹不吹拿出引薦信便知!”
原來此人便是麻鄉約總管事吳魚天,人稱袖珍算盤,隨身攜帶的象牙銀框小算盤隨時攤在手板心上撥弄,得心應手,此人薄嘴皮,白淨皮膚,大眼睛,年齡也不上五十歲,十指快捷如閃電,沒有一帳房先生算得過他,原來陳洪義已老了,全部業務交由繼室陳四老太婆與吳魚天主持經營。霍仁帆拿出信來,吳魚天接過一信封,抽出一看:但見其言辭神彩飛揚,博古論今,書法筆風飛動,字體蒼勁有力,一紙千金,吳魚天不由驚叫:
“此非常筆也!你叫什麼名字?”
“霍仁帆!”
“噢!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