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沙洲 第1卷 第二回
    河水倒流。」

    翼王念罷,滿堂喝彩,眾人讚不絕口,吟畢,開懷暢飲一口,陳酒凝寒未解,而酒氣鬱然,缸底酒泡汩汩而起,氣本香冽,頓覺鮮味殊勝,香味綿柔幽遠,如甘露潤心,不由酣暢淋漓連飲數口,贊說:

    「此酒甚好!香甜絕美,爽心悅口!好酒!好酒呀!」

    「哈哈哈……」

    眾人歡呼,喝灑吃肉,這餐農家壽宴,直吃至日落西山,眾人方才盡歡而散。是夜,翼王下榻王清純家,但見臥室內打掃得猶如雪洞般乾淨,琴棋瀟灑,四周懸掛著比比皆是的字畫,十分幽雅,但見月色明瑩,銀河裡群星閃爍,照得山川一片銀色,王府上下燈火通明透亮,照耀翼王,好不威武,更深夜靜,萬籟無聲,下人泡的上等野山花茶「瀛峰雪芽」,篝燈瀹茗,清香四溢,瑩火滿天,喜不成寐,翼王以言明志說:

    「年兄你聽我吟詩一首:

    近世煙氛大不同,知天有意啟英雄。

    神州被陷從難陷,上帝當崇畢竟崇。

    明主敲詩曾詠菊,漢皇置酒尚歌風。

    古來事業由人做,黑霧收線一鑒中。

    年兄, 當今天下失政, 奸臣當道, 讒佞盈朝, 朝中賣官鬻獄, 賄賂公行, 懸秤陞官, 指方補價, 夤緣鑽刺者, 驟升美任, 賢能廉直者, 經歲不除, 以致風俗頹販, 贓官污吏遍行天下, 役煩賦興, 民窮盜起, 天下騷然, 年兄一味執著?」

    「願聽明指?」

    「迷途即返速加鞭,振起雄心趕向前。

    盡把風情丟卻去,方能直上九重天。」

    王清純以手拈鬚說:

    「賢弟聽我道來:人生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吾自結髮以來,三年叫案,而小考尚難,豈望月桂之高攀,廣坐街杯,遁世無悶,且作巖穴之隱相。」

    翼王進而引伸說

    「道之大原出於天,謹將天道覺群賢。

    天道禍淫惟福善,及早回頭著祖鞭。

    真道根源惟一正,皇天上帝的親傳。

    享天福,脫裕綠, 莫將一切俗情牽。

    須將一切妄念捐, 開闢真神惟上帝。

    無分貴賤拜宜虔, 天父上帝人人供。

    天下一家自古傳, 上古中國同番國。

    君民一體敬皇天, 試譬人間子事父。

    賢否俱宜侍著虔, 天人一氣理無二。

    何得君王私自專, 太平天子統乾坤。

    年兄!滿清貴族自入關以來,每年化中國之金銀幾千萬為煙土,收花民之脂膏數百萬悲為花粉,一年如是,年年如是,至今二百年,中國之民富者安得貧?貧者安能守法?不法者安得不揭竿而起!」

    王清純聽罷娓娓道來說:

    「賢弟!自滿人入關以來,二百餘年,壓搾漢人,果然不錯,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滿清也非一觸即潰,我雖未嘗加入上帝會,但常聞上帝為唯一真神,與我的信仰極不相合,況且該會又有數種惡習陋規,為我所憎惡者,實則為肥己損人之詭術。」

    石達開見話不投機,話鋒一轉,開宗明義地說:

    「年兄請聽我吟詩一首:

    不管天人在廟堂,生漸名位掩文章。

    清時將相無傳例,未造乾坤有主張。

    況復仕途皆幻境,幾多苦海少歡場。

    何苦著作千秋業,宇宙常留一瓣香。

    陳涉日:王候將相寧有種乎?年兄胸懷韜略,文冠滿朝,可否與小弟一同徵取天下,共圖偉業,流芳千古!」

    王清純聽罷,微微地一笑說:

    「賢弟也請聽老夫賦詩一首:

    城市山林去路賒,歷書從不到仙家。

    社前社後唯觀燕,春淺春深只看花。

    全杖酒杯扶道力,不須甲子計年華。

    醉來坐看東風裡,鬢髮蓬鬆帽也斜。

    老夫立心平淡,講究理學,自小謹守庭訓,不敢亂走一步,今生我雖抱負不濟,科場失意,也可獨浪煙霞,高臥風月,況年事已高,老母尚存,山野之人,懶散慣了,甚麼封蔭恤典,我今生是不貪圖的,賢弟的盛情老夫領了!」

    翼王嘖嘖深為惋惜不已,翼王問計於他:

    「年兄如此仁德忠厚,賢弟不再勉強,我欲統兵北上,與川北李藍、李永和、卯得興等義軍在長江北岸八角寨會合,然後再與南溪義軍領袖張四皇帝在江安,興義一帶會合,三軍合為一股,共取成都,我欲學漢高祖,經營蜀川,然後以待天時而徵取天下。」

    王清純微微一笑以指撚鬚說:

    「賢弟果然雄才大略,英明果斷,志在千里,自古蜀川為臥虎藏龍之地,如若奪得蜀川,必能成就宏圖大業,綦江地處川黔要衝,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駱秉璋,鄧仁坤之流也非等閒之輩,不可小瞰,賢弟應以我蜀川山多地僻,重巒疊峰,古木從雜,人煙稀少之蔽而出奇兵以勝之。不可坐失良機。」

    石達開心胸豁然說: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是夜,翼王與王清純同榻而眠。第二天,金雞嗚曉,王清純引翼王上老瀛山游白雲觀,一行人來到山腳,抬頭遙望,果然是天下第一名山。根盤地腳,頂接天心,盤崖峻疊,雄曠極觀,居巴蜀之幫,氣勢恢宏,有巖巖之氣象,巍峨之雄姿,與世夐隔。其山四時皆春,遙花野果,不絕於樹,於是一行人躋攀深草中,一步一喘,始到高巔,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如萬千牛羊,北瞰山坳壁,石筍森森,危聳傑起,參差不一,三面翠崖環繞,更勝林陰,但見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莫辯何地,望四面峰巒纍纍,下伏如丘垤,惟瑪瑙峰昂然獨上,四周蔚然奇麗,雲霞神飛,清風徐來,蒼翠紛飛。那白雲觀為老瀛山之第一道觀,但見她:觀居岱岳,山鎮乾坤,為山嶽之至尊,乃萬神之領袖,山頭倚檻,真望弱水蓬萊,樓台森聳,金烏展翅飛來,殿宇凌空,玉兔騰身走到。近處看:雕樑畫棟,碧瓦朱楹,磬韻香煙,登山而上,穿石而過,大院內有鬱鬱夾桃成蔭,清清瘦竹成行,翠翠幽蘭,飲飲菊花,銀杏古柏,夾立參天。大殿內一派神聖天國象;風靡亮隔映黃沙,龜背繡窗垂錦帶,遙觀聖像,九獵舜目堯眉,近觀神顏,袞龍袍湯肩禹背。四季御香不斷,天神飛馬報丹書,祭祀依時,老幼望風祈護福。坤中殿祥雲香靄,正陽門瑞氣盤旋,萬民朝拜,碧霞官,四海皈依神聖帝。

    當下王清純領翼王在大殿曬仰三清聖像,廟祝道士深目濃眉,超凡脫俗,進了香,廟祝道士也在旁邊念了文書,然後兩廊都燒了紙錢,道長請翼王入內室留墨香,內室裡筆硯瓶梅,琴書瀟灑,道長親自磨墨至濃可鑒人,翼王拈筆沾墨,氣定神韻,寫下渾勁有力,筆勢遒勁三個字「石達開」,「開」字故意多一橫,翼王問:

    「道長!這白雲觀起建何時?」

    道長侃侃而談說:

    「大王有所不知!說來話長!先祖起建之初可謂披荊斬棘,含辛茹苦,嵐侵歲久,棟樑欲記。話說吾老瀛山雄峙治東,為本縣封內名山,延袤數百里,峰巒連蜒,四時蒼翠,古為睡鎮仙地,草木寮蕪,猛獸毒蟲盤錯,不可以居之,縱觀諸峰,從岫獻奇,虯干呈異,龍頭萬仞,襟帶清流,石筍千尋,撐擎碧漢,霧起山腰,晃若人居天上,極目遠眺,俯瞰八荒,真綦陽大觀也,時鄉民傳為老氏修煉遺址,狀類蓬瀛故名之,嘉靖壬子,洪都羽客楊福罨,幼遇異人,授以圖云:爾觀大川,唯肖則止。楊福罨偕徒王白雲決毅選勝潛修,遍游天下名山大川,至綦見有孤聳雄峙者符於圖,欣然而止,乃第峭壁巖,拓道架梗,逕途絕險,乃引徒穿溪越嶺,斬棘誅茅,結廬林中,危坐僻谷,峻嶺之石脈乏泉,楊福罨心誠默禱,若聞水聲,鑿而得泉,果而應禱之甘泉隨湧,而建玉皇殿,經營丹室,遠近聞名,一時拓基之工役不絡,恰時穿穹之金牛自至,嗚呼!牛耶!井耶!豈人力之所至耶,蓋天助也,四方財主聞之,傾財募化,爰建通明閣,文昌宮,天目庵,大慈寺等皆流派也。自此,殿閣一新,俾蓬萊三島,瀛州萬丈,不得專美也,而福罨師徒,卒以永年,蟬蛻返真,羽化成仙,昭人耳目,雖人之修煉使然,而山嶽效果不可誣之也。」

    「壯哉!壯哉!海內瀛州!神天福地!」

    翼王讚口不絕,瀹茗飲點,然後領翼王上頂盤——瑪瑙峰,一路上攀籐攬葛,攀茅拉棘而直上達半空雲煙深處,循路登絕頂,荒草靡靡,山高風冽,草上結霜寸許,琪花玉樹,玲瓏彌望,山花吐色,俯瞰茫茫蒼穹,一峰獨聳,直豎雲間,昂霄逼漢,群峰環列,四面懸崖,憑空遠眺,仙凡夐隔,嶄然在雲漢,把那風雲雷雨都上下觀看。下瞰層煙疊翠,澄映四處,瀑布噴湧雪奔,騰空震盪。雲岫蒼莽,空山寂靜,玉宇無塵,吐納雲物,獨含英澗,不到一霎工夫,忽而雲氣鬱勃,時漫時露,忽而雲痕忽破,皓魄當空,浮雲開合無定,如丹青畫卷,演義河山,令人神飛,恍若乘雲攬霧,時游至中午,太陽當空,雲收霧卷,山開天曠,目界大豁,江山明麗,無不賞心悅目,四望蒼莽大地,千峰萬岫,崇山並障,層嵐聳翠,如翠浪萬疊,咄吶日月,蕩漾雲霞,削崖萬丈,插霄臨淵,對崖壁立萬仞,瀑布轟轟下墜,孤峰撥起,四望無倚,佘山一覽而收,諸山歷歷,無不俯首失恃,翼王凌空置身其間不由感慨萬千,仰視天空,下臨無地,手攬星月,徹目百里,不由詩興大發,脫口而出:

    「手握乾坤殺伐權,斬邪留正解民懸。

    眼通西北江山外,聲振東南日月邊。

    璽劍光榮承帝賜,詩章憑據誦爺前。  

    太平一統光世界,威風快活萬萬年。」

    王清純心領神會,太陽火紅如赤輪,四望白雲,迷漫一色,忽見雲氣濃渤奔馳而來,平鋪瑪瑙峰下,諸峰朵朵僅露翠尖,彌淪如海,峰上峰下,皆如混沌,日光映之,如冰壺瑤界,不辨海陸,但見谷幽境絕,惟聞水聲潺潺,亂雲疊浪中,令人茫然,莫辨何地,望四面峰巒纍纍,下伏如丘垤,一片蒼莽,惟瑪瑙峰昂然獨上,一群山鶴沖飛而去,響傳山壑疏竹密樹間,一會兒澄霄麗日,遙山如靛,日光晶晶,天門大開,恍若海市蜃樓,不由朗聲吟道:

    「白雲觀內白雲止,白雲觀外白雲起。

    觀內觀外雲作雲,白雲觀在白雲裡。

    我聞前輩王白雲,烹雲七返金丹成。

    玉爐伏火跨雲去,此地空有白雲橫。

    白雲至今雲可見,雲中不見白雲回。

    白雲去我不我留,我憶白雲長戀戀。」

    翼王見其志意難移,歎息不已,王清純說:

    「翼王無須費舌,老夫立心平淡,慇勤耕讀,一味至誠!」

    石達開歎息說:

    「年兄志在煙霞,本王不復再請。過蒙盛情,二者又值喜慶,本覺留連暢飲,十分擾極,告辭!」

    「杯茗相邀,得蒙光降,頓使蓬蓽生輝。」

    各施禮相謝,再三款留不住,相送十里,臨別的時候王清純說:

    「我保舉一人,以此下山,三溪場中申培源,其人才智不在我之下!」

    翼王拱手相謝說:

    「多謝年兄!後會有期!」

    翼王辭別,飛身上馬,直奔三溪場,王清純明智,遠遁山野。真是:

    老瀛山下綦水深,老龍洞口寒泉冽。

    不因奸臣居台輔,合是中原血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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