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域 第1卷 第三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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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14點55分

    在「公司」總部裡,楊懷軒坐在窗前的辦公桌旁。他的心情很好。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投射到他的身上,在一間有空調的房間裡,這是一種很舒服的享受。

    他輕鬆愉快地翻看著「公司」下屬的各個企業在最近一段時間裡的生產情況。樓下的服裝廠還在緊張地工作著,持續不斷的「軋軋」聲透過地板傳進來,他對這種聲音已經習以為常了。

    按照「公司」裡的分工,他負責的都是「公司」裡的合法企業。對這部分企業,希姑有過明確的指示,她不允許這些合法企業和塗和尚或余葉玲負責的非法行業發生聯繫,也不允許用非法手段進行經營。這些企業是「公司」保持穩定的基礎,更是為了「公司」的安全。

    「不要因小失大。」希姑曾這樣警告楊懷軒。

    楊懷軒也根本不想採取什麼非法手段,或者進行什麼非法經營。他很慶幸自己因此在心理上輕鬆了許多。在他領導的企業中,有三家服裝廠、一家皮件廠、一家皮鞋廠、二家電子元件廠、一家電器開關廠、四家塑料廠、二家汽車修理廠、一家機械廠、二家家俱廠、一家印刷廠、六家旅館、十五家餐廳、三家咖啡廳或者叫冷飲店、二家舞廳。這些企業大的三四百人,小的則只有一二十人。但經營的利潤卻相當可觀。原因很簡單,他們的經營方式與別人不一樣。

    「公司」的企業也生產一些出口產品,但他們不經過外貿部門。「公司」有幾名推銷員長年在國外奔波,他們的推銷方式簡單而靈活。有一次,一個推銷員在意大利都靈的一間五金店裡看見一種小型鎮流器,他問商店的經理,這種鎮流器的進貨價是多少。經理告訴了他,他立刻說,他願意以比這個價格低百分之八的價格供貨。

    商店經理笑著搖搖頭,他說那不可能。

    「請你放心,我保證以比這個低百分之八的價格供貨。」年青的推銷員十分認真地說。

    「那麼質量呢?」

    「當然按你們的國家標準。」

    經理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頭表示同意,「但我要先看一下樣品再定貨。」經理最後說。

    推銷員臨走時買了一隻櫃檯裡的鎮流器,他說:「這就是我的標準。」他離開後立刻把這個鎮流器快遞回國。兩個月後,一個更精巧的鎮流器放到了經理的面前。

    第二天,經理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樣品已經檢驗合格,接著又說:「但是,以後你供的每批貨我都要檢驗的。」

    推銷員笑著說:「當然,這是應當的。」

    在以後的幾天裡,推銷員帶著他的樣品走遍了全市主要的五金商店,簽定了一系列的供貨合同。「公司」的經營策略是,以微利佔領市場。

    但也有大賺其利的時候。在一次企業聯合業務會上,一個業務員提供了這樣一個信息,上海的一家牙刷廠生產出一種質量很不錯的牙刷,但市場滯銷,每把售價一角仍然賣不出去。他說:「如果以八分錢一把買進來,能不能再以五角錢一把賣出去?」

    沒人對此發笑,發財的慾望是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辦法很快就有了,而且十分簡單。

    他們以七分錢一把的價格,收購了一百萬把牙刷。之後,由「公司」的塑料廠生產出硬塑外殼,印刷廠印出圖案精美的凹凸型的彩色封面,塑盒上燙金,每盒裝兩把不同顏色的牙刷,盒外貼不干膠標籤,扎紅絲帶。最後,「公司」派出大批推銷員把這些牙刷送進全國各大城市的大飯店、大百貨公司、禮品商店和機場的免稅商店。每對牙刷的售價是一元八角錢。當那家牙刷廠聞風而動時,「公司」已從這些牙刷上賺了一大筆錢。

    楊懷軒極其謹慎地從事著這一切。不僅因為這大大小小數十家企業的經營活動吸引了他,還因為他知道自己肩負著更重大的責任,任何微小的差錯都將是致命的。

    他目前正面臨著這樣一個問題,幾天之內,海爺的船將從香港運回一批高級襯衫布料。「公司」的三家服裝廠將用這批布料生產高檔襯衫。現在樓下的服裝廠和另外兩家小一點的服裝廠正加緊結束上一批服裝,同時開始為這批服裝組織生產線、進配料、騰場地、下紙樣和定工藝。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他操心的是這批襯衫的商標。

    他們通常都採用自己的商標,但對這批高檔襯衫來說,必須使用更合適的商標。他當然可以冒用某一名牌商標,這可以使純利潤增加百分之二十以上。但這樣做的風險也是很大的。他還可以仿製一種近似某一名牌的商標,這樣做風險會小一些,但利潤也會減少許多。這事實上是一個採用合法手段還是非法手段的問題,這種問題必須經過希姑的同意。他為此起草了一個簡單的說明。

    楊懷軒剛剛寫好這個說明,就像安排好的一樣,希姑像一股春風似的飄然走進他的辦公室,他急忙起身迎接。

    「嘿,三哥,你好嗎?」希姑笑著打招呼。她看上去容光煥發,白晰的皮膚下面透出鮮艷的粉紅色,步伐輕快地走過來。

    楊懷軒把一張皮軟椅推到她的身後,等她坐下後,又遞給她一支煙,並替她點上。他用讚賞的目光打量著她。

    希姑注意到了,指指自己說:「看上去怎麼樣?」

    「真不錯,簡直是光彩照人。沒想到在海上轉一圈會有這麼大的好處。」

    「不,主要是明維按摩的好。你在忙什麼呢?」

    「有一件小事。」他把剛剛寫好的說明遞給她。

    希姑接過來看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她接過楊懷軒遞過來的筆,毫不猶豫地勾掉了第二種方案。她說:「這是一次很快的行動,不等那些大襯衫廠反應過來就結束了。上午我已經和海爺說好了,他明天晚上出海,後天晚上回來,剩下的就是你的事了。銷售也已經都安排好了。」

    楊懷軒點點頭,「我這裡已經做好準備了。」

    希姑想了想又說:「快到年底了,我們要在這批襯衫上盡快賺一筆錢,元旦前給每個職工發一個紅包,數量定在一千到兩千之間,你看著辦吧。」

    「一千五好嗎?」他立刻說。

    希姑笑了,「好,就定在一千五吧,你可真會折衷。」

    這時,趙建和余葉玲推門走進來。希姑回頭在他們的臉上掃了一眼,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有問題了,是嗎?小趙先說,你下午為什麼沒到海邊去接我,倒派了別人去?」

    趙建的臉上一片冰霜,聲音裡也藏著惱怒,「我去找那個戒指了。」

    「怎麼樣?看樣子你沒找到,是嗎?」

    「是。我發現那個女人曾經把戒指藏在擦臉油瓶子裡,但等我們趕到時才發現,那個戒指已經被人拿走了。我把人派出去查,但一直沒查到有什麼人去過那裡。」

    「是馮振德嗎?」希姑問。

    「還沒有發現馮振德的人去過那裡,不好說。」

    希姑盯了他一眼,她轉向余葉玲,「黑魚,你呢?」

    余葉玲走到楊懷軒的身後,倚在他身後的椅背上,這是她的習慣。她向趙建點點頭,「我說的事不知是不是和小趙的事有關係。我剛才去了白雲飯店,去見那個叫康拉德的美國人。」她一想起和康拉德在一起時的情景,心裡便感到了一陣衝動,忍不住去摸口袋裡的小盒子。「他讓我傳話給你,他說他的老闆一定要見見你。時間和地點由咱們安排。」

    希姑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他們已經拿到了那個戒指?」

    「我不敢肯定。剛才我就在想這件事,這個康拉德說過這麼一句話,他說他們有充分的理由要見你,不知是不是指這個。不過我猜想他們不會承認的,至少在見到你之前不會承認。」她把脖子扭了一下,笑著說,「那樣的話,他們就可能見不到你了,我說的對嗎?」

    希姑看著她沒有說話。她心裡很明白,如果那個戒指被那些美國人拿到手,那就太糟糕了。那些美國人一旦拿出那個戒把,她就只有答應幫忙了。這既是規矩,也關係到兩個人的信譽問題。一個是父親,他以林家的子子孫孫做出了那個承諾。另一個是海爺,海爺對他們林家兩代有恩,這個面子她無論如何是要給的。但從她的心裡,她非常不願意幫助那些美國人。

    她抬起頭,看見面前的這三個人都在關切地看著她。她的心思一轉,說到底,在她所幹的事中又有多少事是自己願意幹的呢,人總是被環境所迫,誰也不能隨心所欲呀。

    她轉向余葉玲,「好吧,我答應見他們。明天太緊張了,就先定在後天吧。具體的時間地點,等藍伯回來再定。」

    余葉玲點點頭。

    希姑轉向趙建,「小趙,後天之前,你再給我好好找一找。」她揮了揮手,「好了,你們兩個先去吧,讓我安靜一會兒。」

    趙建和余葉玲都沒有再說話,先後走出了辦公室。

    希姑剛進門時的快樂心情,此時早已蕩然無存。她深陷在椅子裡,瞇起眼睛看著窗外,悄然無聲的陽光照耀在她沉思的臉上。

    楊懷軒注視著她,能感覺到她內心的矛盾。他始終認為這個女人是人類的一個奇跡,她的智謀和才能是許多男人所不及的。但她也和所有的人一樣,有無可奈何的時候。他很清楚,在最根本的問題上,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他都幫不了她。這也是他的無可奈何,他為此也甚為可惜。

    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他拿起來聽了一下,立刻用手摀住話筒,低聲說:「希姑,是鄭醫生。」

    希姑驚訝地看著他。

    這個時候,鄭光楠正站在城市另一頭路邊的電話亭裡,把手裡的名片翻來翻去。他不知道名片上這個叫楊懷軒的是個什麼人,他為什麼會和林希湘在一起。但他一個手勢就平息了雞粥店裡的威脅,表明他有很大的權威。昨天在那樣一種情況下見到林希湘,使他感到非常非常的懊悔,他就像個無賴似的出現在她的門口。他已經年過半百了,他確確實實地感覺到林希湘在牽著她的心。

    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正是楊懷軒。他說:「我姓鄭。」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他想楊懷軒可能沒有想起他是誰,他一時想不起該怎麼介紹自己。但對方很快就打消了他的難題。「鄭醫生,你找我有事嗎?」

    對方知道他的職業,他記得自己並沒有向他作過自我介紹,但他此時已來不及多想了,「你現在正忙著嗎?」他問。

    「不,不忙,你有什麼事嗎?」

    「你昨天說過,有事可以找你。」

    「當然,有事你儘管說,我會盡力的。」

    鄭光楠有些不安地看著街上來往的車輛,「楊先生,我很想見見林希湘,有一些事我想好好和她談一談,但是我今天上午沒有找到她,她不在家。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上班,也不知道還能到哪裡找她。我想你一定對她比較熟悉,你知道我能在哪兒找到她嗎?」

    「鄭醫生,據我所知,她今天到海上去了。她這段時間一直很忙,她今天到海上是去放鬆一下。」楊懷軒一邊說著,一邊注意著希姑的表情,「不過,我想她今天也許會到我這裡來的,你有什麼話,或許我能轉告她。」

    希姑輕輕地點點頭。

    「我想見見她,」鄭光楠繼續說,「我有話要對他說,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中午,你能轉告她,請她在家裡等我嗎?」

    楊懷軒看著希姑,「這麼說,你想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中午去找她,是嗎?」

    希姑輕聲說:「明天中午。」她看上去也有些緊張。

    楊懷軒點點頭,「鄭醫生,今天晚上可能不行了,要開會。不過我想明天中午希姑沒什麼事,她會在家……」

    鄭光楠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等等,楊先生,你剛才說什麼?你說希姑?」

    「是呀,是說希姑,」楊懷軒猛地閉上嘴,他意識到說漏嘴了。他看到希姑的臉色也變了。

    鄭光楠大聲地說:「你是說希姑,是七哥,是那個七哥嗎?」

    楊懷軒急忙解釋:「你別誤會,他們不是……」但那邊的電話已經掛斷了。

    鄭光楠靠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他覺得全身無力,雙腿重得抬不起來。他已經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他以前的種種疑問,現在都能得到解釋了。他難以想像的是,他如此深愛的一個女人,竟會是傳說中的黑社會老大,他無論如何也難以平靜下來。

    楊懷軒也慢慢地放下電話,十分抱歉地看著希姑,「他問,希姑是不是就是七哥。請原諒,我疏忽了。」

    「哦,天吶!」希姑難受地叫了一聲。她心裡頓時有了一種被刀一絲一絲劃傷的感覺,說不出,道不出,卻憋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生活中差不多唯一的一線溫暖和柔情,眼看著就要隨風而去了。到這個時候,她才那麼深切地感覺到她是多麼需要這一片溫暖和柔情。她這才想起來,她從未告訴鄭光楠她還有一個常常被人稱作希姑的名字。

    她看到楊懷軒關切的目光,低聲說:「這不怪你。」但她心裡卻快要忍不住了。她勉強說:「三哥,你忙吧。」她起身走出楊懷軒的辦公室。她想獨自呆一會兒。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讓軟弱的身體深陷在沙發裡,愁悶就像山一樣壓下來。她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拿出來和別人討論,唯獨這件事不能。她是希姑呀,她無人可以訴說心事。於是痛苦再上心頭,十幾年來獨熬長夜的孤獨感就像潮水一樣撲身襲來。過去的痛苦太多太重,壓得她心冷似鐵。鄭光楠是唯一能融化她的人。然而她今後還能見到他嗎?除了鄭光楠,今後還會有誰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裡?

    她感到眼淚就要掉下來了。她拿起電話,她需要和人說一說這件事。接電話的是曹明維,她說:「我是希姑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了下來。

    「希姑,你怎麼了?我是明維,你怎麼了,快說話呀。」

    「明維,我可能把他丟了,我可能把他丟失了,他可能再也不會來找我了。他會恨我,會說我欺騙了他,他可能再也不會來找我了。你說我可怎麼辦,他不會再愛我了。我是個什麼人,我是個壞人,我是個壞女人。我騙他,我瞞著他,我總覺得我能瞞著他。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施捨乞丐,我給行人讓路,我說這裡的風景多麼美,我說醫生治病救人有多麼好,我說我從小就想當醫生。可是我都幹了一些什麼,我是幹什麼的你知道嗎,我什麼壞事都幹呀!」

    「希姑,希姑,」曹明維一聲一聲地叫著她,想打斷她的話。

    希姑抽泣著,什麼也聽不進去,「他現在什麼都知道了,我瞞不過去了,我好傻,我還以為能瞞他一輩子呢。這下好了,他已經知道我是幹什麼的了。明維,我心裡好難受呀,我他媽的前輩子都幹什麼了呀!」

    「希姑,你冷靜一下,你冷靜一下。」

    她終於累了,嗓子也一陣陣地疼,她掏出手絹擦著眼睛,漸漸地冷靜下來了,只是嗓子裡還不時地抽泣著。

    「好希姑,」曹明維柔聲說,「你終於發作出來了,我知道你遲早要發作出來的。我知道你的生活,我知道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你的心情,你遲早要發作的,你不可能永遠壓制自己,那是誰也受不了的。希姑,我是敬愛你的人,我是你完全可以信任的人,我說的對嗎?」

    「是,你說的對,否則我也不會給你打電話了。我剛才真的有點控制不住了,我很可笑,是嗎?」

    「不,正好相反。這才是完整的你,我早就知道你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

    「是呀,」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感到心裡舒服了許多。

    「希姑,你真的非常喜歡他,是嗎?」

    「是的。」

    「他終於知道你是誰了,是嗎?」

    「是的,三哥無意說出我是希姑,他聽出來了,就把電話放下了。」

    「希姑,他是真的那麼愛你嗎,就像你愛他一樣?」

    「是的,」她想了一下又說:「至少以前是的,現在我沒把握了。不過,我還是想說是的。」

    「我明白了。現在告訴我,他是誰?」

    希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嗨,我也該早點告訴你。他叫鄭光楠,是附屬醫院的醫生。」

    「鄭光楠?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他,只是沒有說過話。我聽說過,他是個好醫生。」

    「我也知道呀,」希姑歎了一口氣,「本來我們約好明天中午見面的,我擔心他可能不會來了。」

    「希姑,你別著急,我會幫你的。你明天中午一定在家等著,讓我想想辦法。別再難過了,現在聽我一句話,躺下來,睡一覺,一切都會好的,好嗎?」

    「好,我聽你的。」她放下電話,在沙發上躺下來。她想,等明天中午再說吧,我現在什麼也不想了。她漸漸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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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  16點35分

    沙傳泰把打印紙鋪在面前的長茶几上,上面密密麻麻地開列出全市一百一十七個叫馮振德的人。

    小會客室裡很安靜。這是警察們平時接待來客的地方,也是中午休息的時候,警察們打牌、下棋、聊天和打鬧一鍋粥的地方。到了星期天,當整個大樓裡都沒有幾個人的時候,這裡就成了最不會有人來的地方。

    打印紙足有兩公尺長,從茶几上一直拖到地上。他對著這個名單,已經整整研究了兩個小時。

    他想,馮振德應該是個中年人,為了加快速度,他不能把這個年齡段放得太寬。他選擇的是三十五至五十五之間的人。但即使這樣,名單上仍有五十八人之多。接下來,他又勾掉了兩個女人。他沒想到女人也有叫這個名字的,這個名字實在太男性化了。隨後他又勾掉了六個殘疾人。道理是很明顯的,假如這個馮振德是個瘸子或者只有一隻眼,那麼別人就會叫他馮瘸子或者馮瞎子,而不會只叫他馮老闆了。

    現在名單上還有五十個人,這仍然是個不小的數字。他把這些人的職務瀏覽了一下,心裡稍作判斷之後,又勾掉了一個副教授、兩名小學教師、一名常駐深圳的採購員、三個市政府的幹部和一名廠長。他憑直覺,感到這些人不會是他的目標。但是剩下的仍有四十二個人。他把這些人的簡要情況反覆研究,最後他憑著感覺把這四十二個人分成四組,他覺得第一組中的人是最有可能的。他把這組人的名字和基本情況抄在筆記本上。他想,如果他的判斷準確,那個陰險狡詐的馮老闆是應該在這組人中間的。

    沙傳泰把筆記本放進口袋裡的時候,隱約感到一絲寒意就如錐子一般從心裡刺出來。他抬起眼睛看著對面慘白的牆,寂靜和孤獨就像風一樣在他身邊波動著。他陰冷地想,馮振德,我會找到你的,咱們走著瞧吧。

    他騎著摩托車衝上大街,陽光從他身上像水一樣流過,他的心依然像堡壘一樣寒冷,一樣充滿殺氣。

    他找到的第一個馮振德是一個做服裝生意的,有一間很興隆的店舖。他有前科,因為盜竊。但沙傳泰很快就瞭解到,他外出採購已有一個多星期了。他把這個人從筆記本上劃掉了。

    第二個馮振德同樣簡單,這個建築公司的架子工,正在家裡養傷。他從三層樓上摔下來,雙腿骨折,至今還不能下床行走。

    正如中國人常常喜歡說的那樣,事不過三。他沒想到第三個人就是他所要找的那個馮振德。

    開始他並沒抱太大的希望。從資料上看,那人經營著一家旅遊公司和一個運輸公司,沒有前科,也沒有其它不良記錄。他首先找到了他的運輸公司,看上去他的運輸生意也不是特別紅火。門前很髒也很亂,幾個舊輪胎堆在門口。牆根下扔著幾件早已被雨水�袘k了的汽車配件。一輛半舊的卡車停在路邊,一個工人蹲在地上修補輪胎。他走過去問:「是運輸公司的車嗎?」

    那人抬頭看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點點頭。

    沙傳泰向大門裡面掃了一眼問:「聯繫運輸的事找誰?」

    那人向門裡揚揚下巴,「去裡面,找李隊長。」

    沙傳泰走進公司的辦公室,一個黑瘦的中年人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雙陰沉尖滑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沙傳泰。

    「你就是李隊長?」沙傳泰問。

    「是,你幹嗎?」

    「你們的頭兒在嗎?」

    「你找馮老闆?」

    沙傳泰的心裡微微一顫,感覺到一種冰冷的興奮。他垂下眼睛藏起目光,啞聲說:「是的,我找他,有重要的事。」

    李隊長的眼睛上下移動著,說:「他不在。你貴姓,有什麼事等他回來我可以轉告。」

    沙傳泰決定試一試,他說:「我姓沙,沙傳泰。」他立刻看出那人驚愕的眼神。他明白,他終於找到了。他慢慢地聚起眼睛裡的凶光盯著又黑又瘦的李隊長,「請你轉告他,我要找他。」

    半個小時之後,他從當地的派出所裡找到了馮振德的一張半身照片。兩年來他第一次看見這個把他逼上絕境的人。

    他決定守在運輸公司門口,他相信馮振德是會在這裡露面的。他的目的早已鐵定:馮振德必須死。

    他在運輸公司斜對面的樹蔭底下坐下來,打開報紙,很慢地看著。他把馮振德的照片藏在手心裡。

    在他的身後,是一棟紅色的舊樓房。在二樓的一個窗口裡,頭髮蓬鬆的江蓮蓮百無聊賴地向窗外的街景掃了一眼,轉身離開了。但緊接著她又衝到窗口,睜大了眼睛驚訝萬分地看著坐在樹蔭底下的沙傳泰。

    將近六點半的時候,一輛白色的日產車在運輸公司的門前停下來。開車的人跳下車走進公司。沙傳泰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馮振德。隨後他向車裡盯了一眼,他的眼力很好,儘管距離很遠,他仍然看出車後坐著一個外國人。這個情況一下子就把他心裡的許多疑問勾了出來。

    他早已確認,馮振德正在幹一件大事,並且顯然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了。他相信,兩年前馮振德不惜代價要把他這個警察拉下水,可能就是這件大事的一部分。一年前,為了一枚戒指不惜殺人,可能也是這件大事的一部分。對這個戒指,他原來並沒有過多的想法,但前天夜裡,馮振德在電話裡非同一般地對他說,這個戒指被一個叫於小蕙的臭女人偷走了,是從一個外國人那裡。又是一個外國人,現在車裡就坐著一個外國人。他不明白的是,馮振德為什麼要把這個戒指送給外國人。也不明白馮振德為什麼急著催他找回那個戒指。那戒指並不算值錢。那麼,馮振德究竟想幹什麼呢?

    沙傳泰來不及多想,他看見馮振德匆匆走出運輸公司,鑽進汽車,急忙開車走了。沙傳泰從樹後面跳出來,跑到牆角後面推出自己的摩托車,遠遠地跟在日產車的後面。

    日產車在城裡兜來兜去,最後在南園飯店門前停下來。他看見那個外國人下車進了飯店,日產車立刻就開走了。

    沙傳泰只猶豫了兩秒鐘,便決定暫時放棄馮振德,他知道馮振德跑不出自己的手心。他要去查一查那個外國人。

    他走進南園飯店。前廳裡的客人不多,一陣悠揚的音樂聲彷彿是從旋轉變幻的噴泉裡飛揚出來的。

    站在總服務台裡的是一個年青人,他不動聲色地看著走到櫃檯前的沙傳泰。他低頭看了看沙傳泰遞過來的證件,依然不動聲色地問:「您有什麼事?」

    沙傳泰收起證件,「我想問一下,剛才進來的那個外國人叫什麼名字,他從哪來,是幹什麼的?就是兩分鐘前剛進來的那個人,穿藍色運動衫,米色褲子,黃頭髮。」

    年青人想了一下,「知道了,是克裡斯蒂安&·馬恰達先生。」他打開登記本又看了一眼,「他從美國芝加哥來,和他的妻子一起,是來旅遊的。住9022號房間。您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沙傳泰不易察覺地點點頭,「謝謝,這就足夠了。」他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了櫃檯。

    他走出南園飯店,跨上摩托車時,一種難言的痛苦逐漸清晰地浮上他的心頭,就像鋸一樣來回拉動著。

    在這幾天裡,他隱約感覺到自己正在被排斥在某個機密之外。憑著警察的敏感,他察覺到王庭臣正從事著某個秘密的調查,並且組成了一個小組。

    有一次,他走進辦公室裡,王庭臣和幾個可以稱得上骨幹的警察坐在屋裡。他們都是這一行裡老手,機敏而善變。他進去之後談話並沒有中斷,但他卻能感覺到他們不動聲色地改變了話題。昨天晚上,他意外地發現,王庭臣的秘密調查活動是受省廳刑偵處長童振遠的指揮。他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王庭臣正拿起電話。他走出門沒有立刻走,聽到長短不齊的撥號聲。

    他在警校裡曾專門研究過這種撥號聲。事後他查了一下,那是童振遠的電話號碼。

    種種跡象告訴他,王庭臣的小組調查的是有關外國人的案子。他一時還不敢想像,王庭臣調查的外國人和自己現在注意的外國人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此時,天已完全黑了,他騎上摩托駛上大街的時候,在心裡暗想,他不得不一條道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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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19點25分

    風從窗外飄進來,裹攜著清涼濕潤的夜氣,飄飄渺渺地拂去她身上的燠熱。傳靜斜倚在輪椅裡,手裡托著半碗溫熱的菠菜雞蛋湯,一點一點地喝著。

    白天終於過去。這是她許許多多難熬的白天和黑夜中的又一個白天。時間對她來說,真是太長太長了。

    晚飯又是她一個人吃的,小半碗飯是勉強吃下去的。哥哥不在的時候,吃飯也是她一天中無聊透頂的事。她抬頭看了看表,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半了,她不知道哥哥什麼時候會回來,不過今天晚上是她每隔幾天就要企盼的時刻。

    她轉動著輪椅,把碗筷送到水池裡,倒上洗潔淨開始洗碗。隨後她從繩子上抽下一條毛巾,鋪在膝蓋上,把洗淨的碗筷放在膝上,轉動著輪椅到碗櫥跟前,拉開門,一手托著碗筷,一手撐著扶手,慢慢地挺起身體,小心地把碗筷送進櫥子裡。她坐下來,鬆了一口氣。她在心裡想,遲早有一天我的胳膊會比腿還粗的。

    她洗了一條抹布,慢慢地擦拭著桌椅。她像往常一樣仔細地擦著桌上、窗台上的每一個小瓶子、小罐子和小擺設,擦著桌面和椅腿。她抓著扶手俯下身去的時候,幾乎要摔下去。哥哥不讓她再這麼擦了,他說你遲早有一天會把頭摔破的。但她始終沒有停過,每天兩次的清掃擦洗,使她覺得日子過得更輕鬆一些。

    做好了衛生,仔細地洗了手。然後把自己挪到衣櫥跟前,把哥哥和自己的換洗衣服拿出來,放在床上。

    今晚她要洗澡。她每隔三天洗一次澡,哥哥給她洗。

    每一次洗澡都是她的節日,她從中感受並享受幸福。這幸福就是一雙男人的手能細緻地觸摸她的每一寸肌膚。

    每一次她都是在床上先脫了衣服,用一條大毛巾蓋著自己。哥哥放好水之後,就過來把她抱到浴室裡。浴盆上架著一條小木板,他小心地讓她坐在木板上,抽去毛巾,問她水溫怎麼樣。她說正好。然後他一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提起來,抽出木板,把她慢慢放進水裡。他要讓她泡一會兒,出出汗。這個時候,她的全部智力就是用許多這樣那樣的話留住他,讓他陪在自己的身邊。

    她知道水很清澈,她的身體在水中波動著清晰可見。這個時候,哥哥總是側身坐在浴盆的邊上,眼睛看著她的臉,或者抬頭看著牆上的什麼地方。在這樣的情景裡,傳靜總是很愉快,喜悅就像溫暖的水一樣托浮著她。

    幾分鐘之後,哥哥把她從水裡抱起來,讓她在木板上坐好,她則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用雙手在她的身上塗抹浴液。他的手很大,也很用力。她的身體在他的手底下搖來晃去,軟得就像麵條一樣。他的手從她的後背移到胸前,他的手從她半圓形的乳房上劃過。她看見自己粉紅色的小**象花蕾一樣在潔白的泡沫中挺立起來。

    每到這個時候,她都不由自主地把哥哥想像成自己的情人,自己的丈夫,她真希望他能抱抱自己,親她,撫摸她,而不僅僅是洗澡。

    傳靜準備好衣服,抬頭看了看表,已經九點多了。她想,今天晚上的洗澡也許又要拖到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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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  21點10分

    沙傳泰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有些心神不定。他小心地鎖上了門,並拉上了窗簾。走廊裡很安靜,整個大樓裡都很安靜,但他仍然有些心神不定。

    王庭臣的辦公桌就在他的對面,此時就像個地堡似的和他對峙著。

    他用鑰匙打開自己的抽屜,翻了翻,找出一串萬能鑰匙,他把它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轉到王庭臣的桌前。

    他只用了幾分鐘就撥開了抽屜鎖。他輕輕地拉開抽屜,小心地看著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地翻著。在一個大活頁夾子的下面,他找到一份薄薄的卷宗。他打開卷宗,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份名單,全是外國人。他在名單的倒數第二行,看到了克裡斯蒂安&·馬恰達這個名字。他明白,這和他在南園飯店裡打聽到的那個名字決不會是巧合,而是在無意中接觸到了一件明顯屬於高度機密的案件。他也確實被排除在這個案件之外了。

    沙傳泰感到一陣晃惚,他目前還不知道他們掌握了自己多少情況。但幾年來他確實給那個王八蛋馮振德做了不少事呢,其中的每一件都足夠給他判刑了。他感到心裡升起陣陣寒氣。他不是為自己擔心,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妹妹。他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妹妹會怎樣生活下去。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掏出自己的筆記本,把這個名單抄下來。他暫時還不知道要這個名單會有什麼用,但隨時抄下有用的資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他翻開名單,下面是一個薄薄的筆記本,他翻看了幾頁筆記之後,不由睜大了眼睛:黃金,他們都是為了黃金。他想起幾天前在海關的那次檢查。毫無疑問,這是一批很大的黃金,並且已經驚動了國際刑警。

    沙傳泰把卷宗放回到抽屜裡。從內心裡,他感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要利用最後的這點時間找到馮振德。但這件事似乎和馮振德也有一些聯繫,克裡斯蒂安不會是湊巧搭了他的車的。他覺得他也應該把這件事查一下。

    半個小時之後,他重新回到南園飯店,詢問克裡斯蒂安的妻子叫什麼名字。正如他所預料的一樣,是名單上的最後一個:露西&·瓦倫蒂。

    隨後他用電話查問了市內最大的幾家飯店,結果發現,名單上其餘的人都住在白雲飯店。他想起馮振德要他找的那個叫於小蕙的女人和被她拿走的戒指,一切都構成了一個隱約的框架,在這框架的中間就是一批數量不詳的黃金。目前他還不能從中理出一個頭緒來。

    他走出白雲飯店時,夜已經很深了,他看了看表,時間已是十一點半多了。猛然之間,他的腦子裡像被電擊了一樣,迸發出串串火星。這是對某種危險和擔憂的預警。

    預警什麼?他在心裡問自己。他猛地想起了妹妹。是妹妹嗎?她會有危險嗎?他想起馮振德的多次威脅。那雜種真有可能下毒手的。他騎上摩托車的時候,心裡更加不安了。他加大了油門,衝過空曠無人的大街。

    到了家門口,他熄了發動機,周圍一片寂靜,看不出有什麼危險。就在這時,他隱隱約約,似有似無地聽到一聲女人的尖叫。他不敢相信那是幻覺,他甩開大步向樓梯上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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