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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10點50分
“海爺,講講我爹吧,講講那個白金戒指的事。”
這個時候,她仍然俯臥在寬大的毛巾被上,臉側放在交疊在一起的手臂上。溫暖的陽光熱情洋溢地照耀著她光潔的身體,並鍍上一層柔和的粉紅色。她感覺到海浪在船底的湧動,海風穿過船舷的嘶聲也隱約可聞。她感覺到內心的寬松與遼闊。
海爺背靠著船舷坐在她的身旁。他手裡端著酒杯,瞇著一雙老眼望著遠處暗綠色的海面上時隱時現的白色浪花,黑紅蒼老的臉猶如銅鑄一般凝然不動。
“過去的事呀,嗨,真不想再去提了。”他扭回頭向艙裡喊:“明維,你去看看機器。”
曹明維給希姑做完了按摩,自己也出了一身汗,他回到艙裡,真想躺下來休息一下。
玉珠跟著走進來,目光灼灼地站在他的面前,“嗨,好人兒,你什麼時候給我也按摩一下,就象給她那樣。”
曹明維笑著搖搖頭。除了希姑以外,他討厭別的女人。
玉珠虎起眼睛說:“你還是我孫子呢!你要是不答應,我就叫起來,看老爺子不捶扁了你!”
曹明維越發覺得她可笑了,他還從未遇到過這麼火辣的女人。他伸出手輕輕地卡住她的細腰,這使玉珠興奮得睜大了眼睛。他的手向上滑到她的腋窩底下,似乎要把她托起來。這時他的食指和中指卻突然一用力,扣住她肩後的經外穴。她全身向前一挺,便軟軟地癱了下去。明維順勢把她放在床上,轉身拿了毛巾和臉盆,到後甲板去看機器了。
幾分鍾後,玉珠象貓一樣溜到他的身旁,在他耳邊咬牙切齒地說:“狗蛋!我還以為你要干我呢。你是不敢還是你的**沒吊用!”
曹明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回到前甲板時,海爺正如喝醉了一樣,喃喃地敘述著幾十年前的那件往事。玉珠悄悄地給海爺斟上酒,又拿了幾瓶飲料上來,也坐在艙口聽著。
……
林希湘的父親叫林秋野,他從英國回來的時候剛剛二十歲出頭。他是中途退學回來的。他父親死了,他是獨子,必須回來繼承產業。林家的眾多親戚們對這份巨大的產業既眼紅又憂慮,不知這位輟學而歸的摩登少爺能否把這份產業維持下去。
但這位風流倜儻的摩登少爺卻出人意外地精明干練。他在英國留學期間時常瀏覽《金融時報》和《企業家雜志》,而他的許多同學都出身於商賈之家,經營之道是他們經常議論的話題之一。當他高興的時候,在股票或期貨市場上做一點小小的投機買賣,則更是輕松自如,手到擒來。
林秋野回國之後,很快做了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是以房產做抵押,從銀行裡貸了一大筆款,把商業大道上的幾間商場翻蓋成全市最大的百貨公司;二是委托上海大中會計師事務所全面清理和整飭資產和產業,大批裁減冗員,開源節流。幾年後,林秋野成了全市巨富之一。到解放前夕,全市最大的企業有半數是林秋野的,他擁有的房產占全市的三成。
當然,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了。
他出事是出在賭博上,時間是一九四六年。那一年,林秋野剛剛年過三十。
林秋野好賭,幾千幾萬的輸贏不過是平常的消遣,隨手開一張支票就行了。贏來的錢也常常是存在賭場裡,並不取回,留著下回作賭資。
那時,城裡最大的賭場設在秀嵐大酒店裡。能進去的人多為商賈巨富,政要高官。賭場裡的花樣很多,而林秋野最喜歡的卻是牌九。他覺得這種賭法簡潔明了,快而優雅,很合他的脾氣。他隔上三五天就要去賭上一回。
有一天,秀嵐大酒店裡來了一個上海佬,帶著幾名隨從和兩個女眷,據說是他的兩個小妾。他在秀嵐大酒店裡包了一層樓,又在警察局裡請了八個警察做保鏢。他的隨從們放出風聲說,要把這個賭場裡的賭客斬盡殺絕。
開始是幾個一般的賭客和他小賭,不久,幾個大老板也先後下場和他較量,結果卻令人瞠目,所有的人均大敗而歸。有個小廠的老板,幾天之內輸光了全部家產,終於上吊自殺了。林秋野也先後去賭了幾回,全輸了。他倒並沒有放在心上,認為輸贏乃是賭場上的常事,不足掛齒。及至後來聽說這個上海佬曾誇口要在這裡斬盡殺絕,心裡便有了一些不服氣。不料連下兩場又輸了,前後共輸了數十萬銀元,這才使他發起狠來。但是,在接下來連續三天的豪賭中,他不僅輸掉了銀行裡的全部存款,輸掉了他引為自豪的七家大公司,還輸掉了全部房產。在最後一天的賭博中,他把他最心愛的,也是最賺錢的大百貨公司也輸掉了。到這時為止,他差不多可以說已經輸掉了他的全部家產。
林秋野回到家裡時,已是面色青白,兩眼充血,如同牢裡放出來的一樣眼凹腮陷,處於半瘋之中了。在客廳裡,跟了他父親一輩子的老管家,為了勸他收收手已經跪了兩天兩夜。
此時他抱住正在喝酒的林秋野說:“少爺,你別再喝了,你就不去看夫人一眼嗎?夫人昨天夜裡昏過去了。”
林秋野啞著嗓子說:“我看她還有什麼用,全輸了,輸得光光的,讓我還有什麼臉去看她!”
老管家說:“少爺,你好糊塗呀。先看看人,再想法子呀。少爺,你是輸在詭計上你知道嗎,你是上了那個人的當你知道嗎?你該請個人才行,請個高手才行。可是現在全都晚了,你還能拿什麼去翻本呀!”老管家的眼睛也紅了,淚水順著他多皺的臉流下來。
林秋野目光陰沉地盯著老管家,“你說請誰?”
老管家想了想說:“聽說在這一行中,有個姓曹的人是把好手,別人都叫他海爺。”
海爺姓曹,但叫什麼卻無人知道了。他被人稱作海爺,是因為他的酒量、力氣和豐富的航海經驗。他是那一帶有名的船老大。海爺神通廣大,並且膽大包天。他和海上的黑風幫以及城裡的青紅幫都有密切的聯系。他最常干的買賣就是走私,從鴉片到軍火,沒有他不敢干的。曾經有一次,他把瓊崖縱隊的四名高級干部送到上海去開會。當然,瓊崖縱隊也為此付了一大筆錢。
海爺好女人,也好賭博。所不同的是,女人須臾不離左右,賭博卻是偶爾為之。因為人們都知道他深諳此道,不敢和他賭罷了。所以,當林秋野由老管家陪著,來到他的船上請他代賭一回的時候,他一口就答應了。只見他黑紅的臉上露出粗野的笑容,說:“不過我得先去看看。”
那天的下午陰暗而潮濕,絲一樣的小雨從天上飄落下來,濕潤了街道上的麻石,使碧綠的樹葉清晰而明亮。林秋野奮力挺直腰背,以抵御心中的寒冷。他和老管家默默無聲地站在岸上,看著腳下烏黑的海水翻騰起伏。
海爺從他的船艙裡鑽出來時,已換了一身干淨的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褂,翻出雪白的袖口。如果不看他的眼睛,別人會以為他是一個到城裡走親戚的鄉下人。他坐進林秋野的汽車裡,直奔秀嵐大酒店。
賭場設在二樓的一個大房間裡,由於賭額巨大,其它的賭博都撤了,只留下上海佬的那桌牌九。他們進去的時候,有不少人圍在桌旁觀看。那個上海佬是個瘦瘦的年青人,細長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模樣清秀而文雅。他叼著一支大雪茄,蒼白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十指靈活地在桌上洗牌碼牌。兩個掛著盒子槍的警察站在他的身後。
海爺站在人圈外面看了一個小時,隨後無聲地離開了賭場。他在坐車回去的路上說:“林老板,你輸了多少我不管,不過你也看到了,他很狂,下的是五比一的注。我只為你賭一把,所以,該下多大的注你應該知道,請你在明天上午准備好賭本。咱們明天上午見。”他拍了拍司機的肩膀,“停車,我在這裡下。”
林秋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就象是抓著他的財富。他心裡一點底也沒有,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海爺撥開他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林老板,明天上午,請籌好款子,我包你贏。”他砰地一聲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下長長的石階,回到他的漁船上去了。
其實他一進賭場就看出來了,上海佬的招數並不多,卻玩得極精。手底下作弊,一是洗牌碼牌,一是擲骰子。洗牌碼牌作弊,一般人不敢。讓對方或讓旁人看出來,那是肯定要倒血霉的。象他這麼大的注,有十條命也得死。他卻碼得叫人一絲也看不出來。擲骰子海爺估計他是十擲九准。海爺自己只有五六成的把握。憑這兩招,上海佬每副牌裡不是天牌就是地牌,贏牌是穩的。海爺只能在這上面動點子。
海爺回到船上後,連夜做了一張假牌。憑記憶能做出一模一樣的假牌,是他的絕招之一。
這天夜裡,林秋野通宵未眠。他在銀行裡抵押他所剩下的全部家產,拿出了所有的珠寶古玩,連太太的陪嫁也全部押了出去。但這些仍然相距甚遠。他又奔波了一夜,四處借款,僅從商會會長那裡,就借了九十根金條。事後,商會會長嚇了一跳,說如果知道他是用來做賭資,就連一根金條也不會借給他,
第二天上午,林秋野和海爺在酒店門口碰了面。由於賭資的數額太大,由酒店老板寫了一張收據作籌碼。
海爺晃晃悠悠地走到牌桌旁,站在幾個人的身後觀望,看上去就象一個走錯了門的鄉下人傻乎乎地看耍把戲。有人輸光了錢,臉色慘白地從桌旁站起來。海爺便連聲叫著“我來,我來,”推開前面的人走上去,一屁股在牌桌旁坐了下來。
上海佬抬起眼睛打量這個新來的對手。隔著薄薄的鏡片,那目光冷森森地由淺入深,想從這個粗黑的漢子身上剖解出路數和底蘊來。他淡淡地笑著說:“儂想必是帶了些鈔票來吧?”
海爺從口袋裡掏出收據,雙手捧了過去,“你瞅瞅這個,跟鄉親們湊了一點,來這裡跟你先生玩一玩。”
上海佬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便有了一些變化。站在他身旁的人則瞪大了眼睛。賭場裡的氣氛有了一些改變,在平靜之中生出隱約的火辣。
上海佬雙手抱了抱拳,說:“失敬了,不知老弟是怎麼個玩法?”
“隨你先生了,也不想多耽擱你先生的工夫,不管贏不贏,只玩一把,如何?”
“好,這樣很痛快。輸贏在天,死活也在天。輸贏死活都要一個痛快。”
這時,海爺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林秋野站在遠處的窗戶旁邊,臉色青白,全身挺得筆直,便知道他此時心重似鐵。心裡倒很欽佩他這時候還能挺得住這股勁。
當下定了上海佬做莊,然後洗牌碼牌。擲骰子的時候,上海佬輕蔑地看了海爺一眼,三個手指捏著骰子用力一擰,瞬間拋出。那骰子便在桌面上飛快地旋轉起來,轉眼停下,竟是兩個六點。於是搬牌。上海佬拿了牌,不摸也不看,只是隨意地往桌上一扣。海爺卻不同,一手抓了牌,便在掌心裡細細地摸索,隨即哈哈地一笑,將其中的一張牌啪地一聲扣在上海佬的面前。
上海佬便有點變臉,牌桌上是沒有這個規矩的。他問:“你這是……”
海爺露出了一臉的蠢相來,傻笑著說:“你先生摸摸看,沒關系的,你先生摸摸看好了。”
上海佬雖有些狐疑,到底撿起那張牌來摸了一下。臉色頓時變了模樣。這竟然是一張天牌。他知道自己已到手了一張天牌,這張牌必是假牌無疑。但這話他卻說不出來。周圍的人很清楚地看見對方是直接把這張牌扣在自己面前的,並沒有偷換的機會。而且──他向桌上掃了一眼──桌面上一張牌不多,也一張牌不少。若是把牌翻過來,旁人定會說是他作的鬼。以眼下的形勢來看,他就是有十條命也是必死無疑的了。他明白他是遇到對手了。他抬頭看看對方,這才真真切切地看出來,對方絕不是等閒之輩。他今天不吐血是不行的了。
上海佬把那張牌輕輕地放在桌上,極快地換上一張笑臉,連聲說:“是張好牌,是張好牌。”隨後站起來,向海爺抱拳拱手,“是您贏了,小弟服輸。沒說的,沒說的,賬全付,絕不少您一分錢。”
這時候,海爺已不動聲色地變成了另一個人,手中的一張牌被他的兩個手指玩得飛轉,目光裡則藏著逼人的凶氣。上海佬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再次抱起雙拳,他轉向眾人說:“小弟實在是有眼無珠了,不知天高地厚。貴地真是高手如林,藏龍臥虎,這些日子實在有些不恭了,還要請各位見諒。小弟願意辦幾桌酒向各位致歉,另外,各位的錢也全部奉還。”
賭場裡頓時大嘩。
林秋野這才保住了自己的家產。
這件事哄動了全城。海爺的名聲更大了。
事後,林秋野設家宴款待海爺時,要送他一份重禮作為報酬。在傳說中,這份重禮僅金條就有一百根,總數約為林家的半壁家產。但海爺拒絕了,他說:“我要錢沒用,我手裡也存不住錢。不是賭掉就是貼給女人。你林老板是咱這地界的大人物,能看得起我這個漁花子,我就滿意了。”
林秋野想了一下,也覺得送禮不夠義氣,不夠豪爽,也難以表達他的感激之情,便起身從保險箱裡拿出一枚戒指,他小心地把它放在海爺的手心裡,認真地說:“這是一枚龍形白金戒指,算不上值多少錢,卻是祖上傳下來的。據說還是明朝的東西。這不是報酬,而是一句諾言。”林秋野合起海爺的手,讓他握緊這個戒指,目光裡含著不容置疑的鄭重,“我請你一定要收下這個戒指,將來無論是你,還是你的後人或親友,一旦需要幫助──任何幫助,我林家的任何人,只要見著這個戒指,一定會全力相助的。我林秋野這句話,永遠有效!”
海爺說:“好,我收下。”
……
海爺低頭看了看俯臥在身旁的希姑,陣陣海風吹拂著他蒼白的頭發。他撫摸著她光滑的脊背,無聲地笑了起來。
“你不是想知道嗎?這就是那枚戒指的來歷。”
“你找我父親幫過什麼忙嗎?”
“沒有。那幾年我也沒遇到什麼了不起的事。沒幾年就解放了,解放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你父親。我聽說他在省裡掛了一個什麼閒職,工廠和公司都被合營了。我想這就更沒有什麼好求他的了。他還不如我自由呢。不過我一直保存著那枚戒指。說到底我這輩子做過幾件比較得意的事,這就算是一件吧。哈,”他笑了一聲,“我還真有些得意呢。”
“海爺,後來呢?”
“後來我把這個戒指給了人,那也是實在沒辦法了。算起來,也正是你父親死的那一年。我要是知道你父親已經死了,說什麼我也不會把它給人了。
“那年頭,可比現在糟糕。我還是干老行當,在海上運點私貨。我也有一家子人要養活。只是後來這行生意越來越難做了。那年,北京來了一個什麼大人物,說咱們這裡比台灣還壞,是他媽的資本主義。到處抓人,你就是賣幾個雞蛋也要把你關起來。對我就更別說了,到處抓我。我開始在海上躲來躲去的,可沒過多久,我的船被炮艇打壞了,只好躲進山裡。但是藏了幾個月,到底還是被他們抓住了。十幾個警察和民兵押著我往回走。半路上在一個小村子裡過夜,他們把我關在裡屋,身上用繩子捆得跟粽子一樣。他們都在外屋劃拳喝酒,鬧得天翻地復。
“我知道,他們想殺幾個人嚇嚇老百姓。我要是被帶回去,非給他們斃了不可。我不想死。那時候明維還小,我捨不得這個孫子。可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脫身。
“警察在外屋喝酒的時候,那家的主人被他們吵得受不了,便躲到裡屋來了。他問我犯了什麼事,我就跟他說了幾句。這麼一說才知道,他也是咱們這裡的人,後來才回的鄉。他問我知不知道有個大老板叫林秋野,是個有名的大資本家,還提到當年賭博的那件事,說林老板送給我一個祖傳的戒指。他說那個戒指還是乾隆爺賞給林家祖上的,十分值錢。
“老天,我這才想起那枚戒指來。當時我把戒指套在腳趾頭上,上面裹了一層破布,弄得髒稀稀的,那些警察哪會注意我的腳趾頭。我說我就是那個海爺。他不信。我說林老板送我的戒指就套在我的腳趾頭上。我說你要是能救我一命,我就把這個戒指送給你。我說憑著這個戒指,林家的任何人都會報答你的,你提任何要求都行。那人開始還有點害怕,後來他脫下我的鞋,取下那個戒指,這才動了心。他說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這個戒指肯定是真的,看上去能值不少錢。那天夜裡,他在村裡放了一把火,趁亂的時候,解開了我的繩子。就這樣,我才算逃出了一條活命。
“後來,又過了幾年,我知道你父親已經死了,又去找過那個人,但一直沒有找到,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過了這麼些年,我以為不會再有人提起這個戒指了,沒想到它現在又冒了出來。”
希姑靜靜地聽著,思緒也如船底的湧浪一樣在她的腦海裡翻騰起伏。父親和家,在她的記憶裡都已是生了�蛌漣庤H,就象出土多年的文物一樣殘缺不全,並落滿了灰塵。或者就象一幅經過了雨淋日曬,走了形退了色的舊畫,模糊而晦暗。到了這個時候,她才深切地感覺到,家──其實早已成為她深藏在心底的結,既依戀又不敢觸摸,她多想有個家呀!而父親,在她的腦海裡也漸漸清晰了許多,但是仙凡路隔,她就是再縮小自己,也不可能縮避在父親的庇護之下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竭力使自己從朦朧悲哀的記憶中擺脫出來。她慢慢地坐起來,遙望著遠處的海面。她說:“海爺,那真是我父親留下的戒指嗎?”
“是的,它真是你父親留下來的。”海爺說。
“我必須遵守父親的諾言嗎?”
海爺停了一下,慢慢地說:“天下沒有非遵守不可的諾言。時間久了,就是金口玉言,也總會變的。如果你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自然就沒有什麼遵守不遵守的事,別人也不會責怪你什麼。我還是那句話,你不一定非遵守不可。但是,你現在已經知道了這個諾言,所以,我是希望你遵守的。因為我還活著,當年救我的那個人可能也活著。我當時對他說過,我說這個諾言絕對可靠。另外,所有接觸過這個戒指的人可能都活著呢,這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這麼說吧,我可不希望我講過的話是一句空話。”
“海爺,您說的對。”
她在心裡想,不知趙建是否拿到那個戒指了。這個小伙子辦事一向可靠,或許已經拿到了。
“海爺,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見過這個戒指。如果有人真的拿出這個戒指來找我,我一定盡力幫助他,您看這樣行嗎?”
海爺笑了,“好孩子,你如果能這樣,那就太好了。”
希姑也露出了迷人的微笑,她離開鋪在甲板上的毛巾被,跪坐在海爺的身旁,就象她小時候那樣靠在他的身上。“好了,咱們不再說這個了,還是釣魚吧。”她伸手去拉船舷上的魚線。
海爺摸了摸她光滑的後背,眼睛裡充滿了慈愛,說:“孩子,我真想親親你的肩膀。”
希姑笑著抬起肩膀,海爺這句話裡有一種別樣的愛意,就象父愛一樣撫慰著她的情感。
海爺俯下身子,在她的肩上吻了一下,說:“好女兒,你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呀。”他看見希姑牽著魚線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便拍拍她的肩膀說:“算了算了,就算我沒說,我不過是隨便說說罷了。你看著魚,我要到艙裡休息一會兒了。玉珠你來,給我捶捶背。”他起身回到艙裡。
甲板上只剩下希姑和曹明維。他走過來,撿起毛巾被披在她的身上,“你不能老曬太陽,曬多了並沒有什麼好處。”他在她身旁坐下來,幫她在魚鉤上掛魚餌。
被人愛真的是一種非常好的感覺。
海爺的愛是一種,那是父愛。鄭光楠的愛又是一種,那是情人的愛。將來會怎麼樣她不敢深想,這也是她不敢回答海爺的原因。至於曹明維的這一種,她就說不清了,那是完全不一樣的。那也是一種深沉的,可信賴可依靠的愛。
她看著他那張年青的臉,看著他笨拙地往鉤上掛魚餌的樣子,忍不住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子,想在他的臉上親一下。
曹明維頓時漲紅了臉,用力掙脫出來。
希姑大笑起來。“怎麼了,你不喜歡?”
“不好,我不喜歡。”曹明維把眼睛轉向別處,臉上仍是一片通紅。他真的不喜歡被她這樣摟著。
希姑仍然笑著,“為什麼呢,你為什麼不喜歡?我不好看嗎?還是因為我比你大?”
曹明維逐漸恢復了正常,他看著她時,仿佛已經成了她的長輩,“希姑,聽我一句勸,趕快結婚吧。”
希姑頓時愣住了,疑惑地問:“為什麼?”
“你應該結婚了,真的,你應該結婚了。結婚對你有好處。”
希姑抬頭看看天,說:“可是,你讓我和誰去結婚呢。誰能象你一樣對我一片真心?”
曹明維搖搖頭,“你不能騙我。我知道,你心裡是有一個人的,你是喜歡這個人的,非常的喜歡。我猜不出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但你是有這麼一個人的。好希姑,聽我一句勸吧,你要是認為合適,也真的喜歡他,就和他結婚。”
希姑覺得自己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覺得自己就要堅持不住了。一個家,一個心愛的人,她可能有嗎?
她在明維的身邊躺下,頭枕在他的腿上,注視著他的目光裡藏著的許多憂慮,“有你,有海爺喜歡我,這不就行了嗎?”
明維撫摸她的臉,拂開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輕輕地說:“那是不一樣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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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12點整
王庭臣在敲門之前先整了一下衣服,他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門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判斷,來開門的應該是一個女人,並且應該是一個精干麻利的女人。
就象要給他一個證實似的,門被干脆利落地打開來。出現在門裡的是一個年青漂亮的高個女人,這又使他有些意外。
“你找誰?”她問。
王庭臣猜想,她一定是童處長的妻子了。年青漂亮的女人總是使他感到一種壓力。
“對不起,請問這裡是童處長的家嗎?是他叫我來的。”
“哦,那麼請進吧。不,我們這裡不用換鞋。”她讓開門口,請他進來。
童振遠在廚房裡喊,“是王庭臣嗎?到這裡來坐。”
王庭臣走進廚房,發現廚房干淨而寬敞,就象漂亮的女主人一樣令人振奮。
童振遠從鋪著白桌布的餐桌旁站起來,一邊和他握手一邊說:“瞧,我們正在吃飯。也來一起吃一點吧。”
王庭臣連忙擺手,“謝謝,我已經……”但他一看見桌上的幾個精致菜餚,特別是旁邊的那一瓶法國威士忌時,便忍不住把後面半句話咽了回去。
“來吧,坐下,坐下。這是我妻子,寧佩雲,剛從北京來。這是市局刑警隊的王隊長,給他再拿個酒杯來。我猜你沒喝過這種酒。”
“是的,只是聽說不錯。”
“這是另外一種風格,跟國產的白酒是很不一樣的,多喝幾次就品嘗出來了。”
寧佩雲把一個高腳杯放在他的面前,斟滿酒說:“先喝一口嘗嘗,別光聽他說。”
酒有些辣,那口味確實有些不尋常,王庭臣寧可把它稱作藥味,不過其中也有點醇的感覺。他放下酒杯說:“不錯,這酒確實很不錯。”
童振遠和寧佩雲都笑了起來。
廚房裡有一陣很安靜,只有水壺在煤氣灶上發出的輕微響聲。寧佩雲來回看了他們一眼,說:“我不妨礙你們嗎?”
“不不,”王庭臣急忙搖頭。
童振遠也笑了,“他和我一樣,滿腦子的情況,想不出什麼別的來。沒什麼可保密的事,”他看著王庭臣,“你說說情況吧。有新情況嗎?”
“是的,有一點。上午十一點,我們又發現一起凶殺案,地點在春坊路西裡十二棟三零二號。從現場的痕跡來看,是早上七八點鍾發生的事。至少死了兩個人,但屍體全被移走了,去向不明。房間被人搜查過,好象是在找什麼東西。”
童振遠點點頭,“還有什麼?”
“戶主叫何敏,是舞校的舞蹈教師,沒有前科,各方面的反映也不錯。奇怪的是另一點,昨天唐吉成死在於小蕙的家門口,而於小蕙和何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據說,昨天一天她們都在一起。我分析,於小蕙昨天夜裡是在何敏家住的,只是不知道她現在是死是活。”
“她沒死。”童振遠淡淡地說。他微微一笑,“你別奇怪,我還有別的渠道。還有一些人也在干這件事,只不過你和他們的重點不同。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是在找一個東西。這兩個人中,於小蕙是重點,所以才會先有昨天唐吉成的死,後有今天的凶殺案。如果他們找到了那個東西,就不會費心去移屍了。所以死的不會是於小蕙,而是何敏,可能還有別的人。這也正是我找你來的原因。問題只有兩個,如果死的是何敏,那麼另一個是誰?第二,於小蕙在哪兒?找到她,就知道那些人在找什麼了。”
王庭臣點點頭,“你說的對,我們也正在調查這個呢。”
童振遠放下酒杯,胳膊交叉著支在桌子上,目光專注地盯著王庭臣,“事實上,大部分情況我已經掌握了,只有一個問題不清楚,所以我沒法決定下一步的行動。那些美國人的目的,我們已經知道了,是黃金。從目前的情況看,他們已經弄到了足夠的黃金。至於黃金怎麼來的,藏在哪兒,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怎麼把黃金弄出去。這件事又和於小蕙有什麼關系。知道了這兩點,我們就可以采取行動了。”
“那麼,他們到底想找什麼呢?”寧佩雲忍不住開口問。
“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
“童處長,有這麼一個人,也許……”他遲疑地沒有說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童振遠目光銳利地盯著他,“你指的是希姑。”
王庭臣越發吃驚了,他不知道這個上任只有一年的刑偵處長究竟還知道一些什麼。有關希姑的情況,他雖然早有耳聞,但都是道聽途說,真正開始調查這個人的情況,不過是最近這幾個月的事。
“你對希姑這個人了解多少?”童振遠問。
王庭臣在腦子裡,把這些天了解到的,有關希姑的情況迅速過了一遍,他不得不承認,那仍是一個十分模糊的形象。
“我知道的不多。這些年街上一直流傳著一些有關七哥的故事,說他是個力大無窮的人,是個男人。一些在押犯受審時也說他們的頭兒是七哥,但誰也沒有見過。其實這是一個女人,被人稱作希姑,因為發音相似而被稱作七哥。”
童振遠點點頭,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她叫林希湘,她父親解放前是這個城市裡有名的大資本家,文革中被打死了。從檔案裡看,她有過一次前科,是流氓盜竊罪,判刑一年,緩刑一年。但在看守所裡出了事。”王庭臣的聲音低了下去。
“什麼事?”
“在看守所裡,她被十幾個犯人輪奸了。”
寧佩雲的臉色立刻變了,震驚地睜大了眼睛,“老天,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王庭臣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那是一個看守搞的鬼,他想強占她,沒占成,就把她……,他後來也被判了刑。”
寧佩雲顯然被這件事震動了,情緒十分激動,“你們這些人呀!”她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真叫人惡心!警察竟會干出這種事來。”
童振遠拍拍她的手背,“佩雲,你冷靜一點。”
王庭臣暗暗地歎了一口氣,就象他對此也負有責任似的深感慚愧。作為警察他最忌諱的就是在內部出現這種敗類,這是警察們的通病,大家都忌諱這個。他知道有些極端的人甚至不惜利用手中的權力去掩蓋。這很糟糕,非常糟糕,這只會更加敗壞警察的榮譽,破壞警察的威懾力。但是警察手中的權力實在太容易滋養出這種敗類了。
王庭臣好一會兒才從這種羞恥的心情中恢復過來。他看著寧佩雲挺直的後背,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樣,對此十分敏感。他看了童振遠一眼,接著說:“這個林希湘出了看守所之後,身體狀況很壞,在家裡養了很長時間。這段時間裡,我們一直沒再發現她干過什麼事。那個時候我在另一個區的基層派出所,我沒接觸過這個案子。案卷中只有這麼多。我猜想她從那個時候以後就非常謹慎,她把她的團伙組織得十分嚴密。我們後來發現,她把她住的那一帶的居委會、街道辦事處,甚至當地的派出所都給收買了。當然,她沒有出面,是通過各種關系辦的,牽頭的是一個叫藍子介的老頭。他辦得十分細致,找不到任何破綻。據說,林希湘和這個城市裡的許多重要人物都保持著密切的關系。”
童振遠暗暗地點頭,他知道這些傳說絕不會是空穴不風。那些和林希湘保持密切關系的人不僅職務高,而且分布面廣。很難說在公安系統裡就沒有她的關系網。他想起昨天下午上課時,那個坐在最後面的不自然的臉,他的職務可不低。他不敢想象這個人會是林希湘的一個關系,但他確實為此感到憂慮。
寧佩雲有些驚訝在看著王庭臣,“這麼說,這個林希湘就是這個城市裡黑社會組織的大老板?”
王庭臣點點頭,“幾乎可以肯定是。”
“可是,你們為什麼不,不把她……”她做著抓的動作,卻不願意說出那個詞。
“我們沒有證據,直接的證據。”
寧佩雲轉向童振遠,“是嗎,一點證據也沒有嗎?”
童振遠向後靠在椅背上,用冷漠的目光掩飾著這一刻的尷尬,他很不願意承認自己在這件事上的無能為力。但他抵擋不住她那種純潔無邪的目光,無可奈何地說:“確實沒有證據。他們組織得十分嚴密,下面的違法行為很難查到上面的領導層,下面的人甚至不知道命令來自何處,掐斷上下的聯系是很容易的事。”他看著王庭臣,“那些美國人有什麼情況嗎?”
“沒有,他們住在旅館裡,每天不是游覽就是購物,看上去都很正常。”
“對他們,我們同樣沒有證據,即使搞了竊聽也沒用。而對那個馮老板我們更是一無所知。但是,他們總是要行動的,他們到這裡來不是來旅游購物的,他們要弄到手的是黃金。而且在這幾部分人之間有一個聯接點,就是那個於小蕙。由於某個目前我們還不知道的原因,這個於小蕙成了這些人注意的焦點。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於小蕙,我們就能弄清其中的問題。最後,在他們行動的時候,抓住他們。這就是我的計劃,你明白嗎?”
王庭臣急忙坐直身體,“是的,我明白。”
童振遠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好,讓我們再來喝一杯。不,你別皺眉,多喝幾杯你就會適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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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13點15分
就是遭到雷擊也不過如此,從余葉玲走進他的房間,康拉德&·康根就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他曾經以為在昨天晚上的周末舞會上,他和余葉玲的相遇是前世的緣份,是他紅運高照。但現在他已經明白,那不過是一次極其精妙的安排罷了。
今天早上安東尼告訴他這個女人是個什麼人的時候,他確實吃了一驚。他們昨天晚上就約好了,今天中午在他的房間裡見面。
余葉玲走進門來,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俏麗的下巴微微揚起,直視著不到一尺遠的康拉德。她微黑的臉上閃耀著艷麗的光澤和說不盡的風情。
康拉德發覺她在白天裡更有一種完全不同的韻味。她穿著半舊的牛仔褲,那麼妥貼地勾勒出她渾圓的臀部和兩條長腿,一件肥肥大大、飄飄灑灑的白色絲綢襯衣掖在褲子裡。一股火一樣的氣息迎面撲來,不可阻擋地撼動著他,他感到自己就要融化了。
他牽起她的手向後退去,無聲地推上了門。
安東尼在吃飯的時候曾告訴他,一定要先談正事。但這個時候他根本無法先談正事。他的呼吸已經很急促了。
他勉強笑了一下,隨後脫下西裝扔在沙發上,他把襯衣從褲子裡扯出來,脫掉扔了,露出多毛的寬厚結實的胸脯。他走到余葉玲的面前,伸手去解她的腰帶。
余葉玲抓住他的手,搖了一下,“等一下,康迪,我也很著急。不過時間有的是,讓我們先談正事好不好?”
康拉德沒有想到她也有正事要談,但他顧不得這麼許多了。他掙開她的手,象怕她會突然消失了似的摟住她,低沉地吼道:“讓他媽的正事都見鬼去吧!”他摸索著去拉她褲子前面的拉鏈。他覺得她瘦瘦的又結實又柔軟的身體貼在自己的懷裡,真是一種極其美妙的感覺。
余葉玲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柔聲說:“嗨,好康迪,現在真的不是你撒野勁的時候。告訴你,我的好人兒,我能對付你,想放倒我你還真得費不少勁兒呢,想試一下嗎?”她說著,突然托著他的下巴用力一推,立刻從他的懷裡脫出身來。
康拉德後退兩步才站住腳,他仔細打量她側身叉腰的樣子,知道她說到做到。他吐了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腳下,他說:“好,你等著,我去拿樣東西來。”他從壁櫥的抽屜裡拿出一個金屬小盒,他打開小盒給她看。小盒裡面白色的絲絨底板上,鑲嵌著二十顆紅色的膠囊。
“這是什麼?”她問。
“想試試嗎?”他從中取出一顆送到她的鼻子底下,還沒等她表示反對,便將膠囊輕輕捏碎,他說:“吸。”
余葉玲輕輕一吸,一點白色的粉沫飛進她的鼻孔裡,一絲麻酥酥的感覺象鳥一樣飛進她的身體裡,肺葉猛地張開,更多的粉沫被吸進肺裡。一種輕松愉快的感覺頓時傳遍她的全身,宛如升飛到溫暖的空中,快樂就象風一樣注滿了她的心中。她半清醒半朦朧地問:“康迪,這是什麼?”
康拉德並不回答,他牽著她的手走進臥室。她老老實實地跟著他,腳底下輕飄飄的就象踩在雲朵裡。他一直把她領到床前,然後微笑著看著她的反映。
“這是什麼?”她又問,聲音已經柔軟了許多。
“是可卡因,還要嗎?”他又從盒子裡取出一顆。
“不,不要了,這已經很夠勁兒了。”
但康拉德又在她的鼻子底下捏碎了一顆,看著她又不由自主地把那些白色的粉沫吸進鼻子裡。她揚起臉,胸脯也高高地挺起來,眼睛裡顯出興奮的光彩。
康拉德輕輕地問:“美人,你現在在想什麼,你想要了嗎,你想和我一起上床樂一會兒嗎?”
余葉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非常想。”
康拉德簡短地說:“脫衣服,快點!”
余葉玲的呼吸有些急促了,她很快地脫下襯衣,解開腰帶,把牛仔褲連同裡面的內褲一同脫了下來。她挺直身體,期待地看著他。
康拉德捏開一顆膠囊放在自己的鼻子底下去吸。隨後他把余葉玲拖起來扔到床上,兩個人就象魚一樣在床上翻騰起來。
可卡因的作用已透入余葉玲的中樞神經,並且擴散到了全身,她從未象現在這樣又饑又渴。她急不可耐地去體驗那些強烈的刺激,體驗那些一陣一陣湧來的高潮。
等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余葉玲感到自己就象一團摻多了水的泥一樣全身癱軟,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康拉德搖晃著走進浴室,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不一會兒,他走出來,笑著對他說:“美人,起來吧,去洗一洗。”
她搖搖頭,“不行,我一點也動不了了。”
康拉德向她伸出手,“別擔心,這是暫時的,起來走一走,洗一洗就好了。來吧,我拉你一把。”
她掙扎著下了床,慢慢地走了幾步之後,她確實感到自己的體力恢復了許多。她走進浴室,打開熱水開關,坐浴盆中間的小管裡噴出一股水流,她用手試了試水溫,轉身坐了上去。熱水在她的身體裡沖洗著,使她感到非常舒服,精神和體力都逐漸恢復了。她看見康拉德站在浴室門口對她笑,便說:“你別看了。”
她走出浴室時,康拉德已穿好衣服坐在沙發上了。她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在他身旁坐下來,接過他已點燃的香煙吸了一口。她說:“給我那種膠囊,我要。”
“樂意奉送,”康拉德笑著說。他打開那個金屬盒子給她看,裡面還有十幾顆膠囊。他合上蓋子遞給她。他說:“現在我們可以談正事了。”
“好,我聽著。”
康拉德臉上的溫情已消失怠盡,目光尖銳地盯著她,“我的上司,福倫查先生,想見見你的林希湘。”
余葉玲頓時警惕起來,“誰?你們想見誰?”
康拉德哈哈地笑起來,“得了,我的美人,別跟我繞了。我們要見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希姑。我們很清楚你是希姑最信任的副手之一。怎麼樣,我說的對嗎?”
余葉玲疑惑地看著他,“你們從哪裡得到這些情況的。”她忽然醒悟過來,“我明白了,肯定是馮振德那個狗雜種告訴你們的。是不是?”
“我不否認。福倫查先生希望能盡快見到她,我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她的幫助。”
“什麼事情?”
他伸出一個手指,“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須等見到希姑才能說。請你告訴她這一點。”
余葉玲想了一下,“好吧,我會把這件事告訴她的。但是我不能保證她就會見你們。別指望我會去勸說她,這種事情她一向是自己作決定。”
“好,咱們就這麼說定了。有消息了你怎麼通知我們呢?”
“放心好了,我會及時通知你們的。”
他們都站了起來,康拉德摟住她的腰,拍拍她的臀部,“希望還能見到你,我的美人。”
“會見到的。”她離開他的懷抱,整理著衣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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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 14點20分
克裡斯蒂安&·馬恰達走出南園飯店的玻璃大門。
中午時分的陽光很強烈,他用手搭成涼蓬向四周張望著。這一隨意的張望,使他把遠近的人都收進眼裡。在相片一樣的視網膜上,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他知道這種感覺其實很不可靠,中國人長得實在太象了。這個時候,他只能依靠馮老板的安排了。
他不知道馮振德會把事情安排得怎麼樣,但今天下午他必須見到黃金是極其重要的。
吃中午飯的時候,洛伊斯象個剛吃完飯的外國游客一樣從露西的身旁走過,她把一個小紙條塞給露西。目前他和安東尼之間不能打電話,也不能見面,他是被掩護在南園飯店,並且承擔著更為重要的任務。
回到房間裡後,露西把紙條遞給他。安東尼要他一旦把貨物的情況弄清楚之後,要盡快設法通知他,這一點極其重要,因為這關系到下一步行動。
克裡斯蒂安這時看見了那輛紅色的桑塔那出租車。他走過去的時候,看見車裡的司機正在看報紙,搭在車外的手上有一個黑墨鏡搖來搖去。他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司機一聲不響地戴上眼鏡,立即發動汽車駛上大街。
克裡斯蒂安小心地看著後面,但車輛很多,無法斷定是否有人跟蹤他們。司機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把汽車拐進一條小街,並且連續地拐彎。克裡斯蒂安向後看了一會兒,終於放下心來。
這時汽車已近城郊,一片片的住宅小區正在建設之中。汽車拐上一條彎彎的上坡路,豁然開朗地駛上通向機場的高速公路。
高速路上的汽車更多。出租車加快了速度,但並不冒然超車。克裡斯蒂安再次向後觀察,看是否有突然超車的汽車。汽車在高速公路上疾駛了十幾分鍾。
這時,司機開口說話了,他說的是不太流利的英語。“喂,”他說,“前面有一個停車處,我要在那裡停車。車一停你就下車,跳過隔離墩到那邊的車道上去。那邊也停著一輛車,馮老板在車上等你。你注意,前面就要到停車處了,你的動作要快。”
克裡斯蒂安抓緊車門把手。他覺得汽車猛地一拐駛進停車處,尖叫著停下來。他沒等車停穩便從車上跳下來,向公路中間狂奔。他跨躍隔離墩時,飛馳的汽車一輛接一輛從他的身後掠過,幾乎擦著他的後背。對面的停車處也停著一輛車,是黑色的奧迪,車門開著。他沖過公路一下子就跳進汽車裡。汽車吼叫一聲便沖進車流裡。
克裡斯蒂安喘息稍定,這才看見坐在司機身旁的馮振德。他回頭向他笑了笑,但沒有說話。汽車此時正向回城的路上疾駛而去。克裡斯蒂安微微一笑,這真是一個甩掉跟蹤的好辦法。
快進城的時候,奧迪車離開了高速公路。克裡斯蒂安判斷汽車正繞過城市向南走。之後,汽車進入了老城區,兩側多是低矮破舊的住房和商店。
汽車在一條僻靜無人的小街上停下來,司機一言不發地下了車。馮振德挪到司機的座位上繼續往前開。十幾分鍾之後,汽車拐進一條寂靜荒涼的小巷。
克裡斯蒂安下了車,有些不安地打量著周圍。這裡很靜,麻石鋪的路面上滋生出一蔟蔟低矮的野草,兩邊苔痕斑駁的圍牆裡無人照管的曲柳、梧桐、木棉,肆意地遮蔽著天空,把周圍都籠罩在一片潮濕的空氣裡。克裡斯蒂安跟著馮振德往小巷的深處走去時,脊背上冷嗖嗖地滲出一層水一樣的恐懼來。
小巷彎曲著,仿佛沒有盡頭,兩側也不見門窗。透過濃密的樹叢,可以看見近在眼前的秀嵐山。小巷逐漸上升。他們終於在一扇小門前停了下來。這是一條死巷,一道天然的石壁將小巷阻斷了。
馮振德推開吱吱作響的門,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遍地是野草野樹,偶爾透過濃蔭的陽光,在草地上留下大小不一的光斑。他們沿著一條小路向院子的深處走去。
馮振德回頭向克裡斯蒂安盯了一眼,有些陰森地說:“你們要的貨全在這裡。”
克裡斯蒂安沒有回答,如果不是負有特殊使命,他寧可不到這裡來。
在幾株大樹的後面,出現了一棟小房子。走近了他才看出來這是一棟草率建成的平房,並且年代久遠。房頂上的紅瓦幾乎被枯朽的樹葉遮蔽成黑灰色,牆外的沙漿已被苔蘚和水垢浸染得斑駁陸離。一扇窗戶外面的百葉窗半開半合,克裡斯蒂安向窗戶裡面看了一眼,猛然看出那模糊的影子是一張老女人多皺枯焦的臉,稀疏的白發從兩側垂掛下來,污濁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他嚇得後退一步,幾乎叫出聲來。
馮振德向窗戶裡看了一眼,回頭說:“你不必害怕,這個老太婆又聾又啞,是看房子的。她很可靠。別人都以為她是個瘋子,其實她不是。她靠我養活,所以很聽話。”
克裡斯蒂安點點頭,多少放下心來。“貨全放在這所小房子裡嗎?”他問。
“是的。”馮振德並不急於進屋,他站在門口打量著周圍。“這裡曾經是一所很大的莊園,四十年代被一場大火燒光了。**來了之後,房子主人去了香港,只留下這個老太婆的兒子看管院子。這房子的主人是**的統戰對象,統戰對象你懂嗎?就是**要拉攏的人。”克裡斯蒂安急忙點點頭。“所以,也就沒人來動這塊地產。老太婆的兒子死的時候,是我幫她處理的後事。以後的事就可想而知了。”他點點頭說,“咱們進去吧。”
小房子裡更加陰暗,牆壁已成了灰色,幾件破舊的家俱擺在周圍。木制的地板已成了黑色,中間鋪著一塊被燒掉一角的舊地毯,地毯已被磨得發亮了。老太婆坐在窗前的一把太師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個污髒的茶杯和一碟已不太新鮮的切糕片,一台十四寸的黑白電視在她對面無聲地放著一段卡通片。
馮振德示意克裡斯蒂安向後靠,他向老太婆作了一個手勢。老太婆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摸索了一下。房子中間的地板突然陷了下去,出現一個兩米見方的深井。克裡斯蒂安伸頭向裡面看了一眼,井裡黑漆漆的,只在深處才能看見一小片水的反光。他估計至少有十公尺深。
馮振德走到深井的邊緣,沿著一道鐵梯攀緣而下。在鐵梯的旁邊有一個僅一人寬的洞口。克裡斯蒂安下到洞口的旁邊,忍不住往腳底下看了一眼,這裡距井底仍有七八公尺深,人若掉下去就休想再爬上來。這時,他頭頂上的井蓋吱吱響著升了上去,他突然被籠罩在黑暗之中,他恐懼地喊叫起來。他身旁的一盞小燈亮了,馮振德站在洞口裡看著他,隨後向他伸出一只手。克裡斯蒂安終於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在馮振德的幫助下跨進洞裡。
這是一條極窄的小走廊,粗糙而簡陋。馮振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回頭說:“這是我一個人修的,不好看,但很安全。我們進來的那個深井原來就是一個陷井,都是以前留下來的。”他們經過一道向上的樓梯,馮振德指了指,“這是以前的出口。”他們在一扇鐵門前停下來。“咱們到了。”他掏出鑰匙打開鐵門上的大鎖,鐵門被無聲地推開,裡面更加漆黑。他摸索著打開電燈。
地下室不算很大,灰色的牆上結著蛛網。牆根下放著一排大大小小被漆成綠色的厚木箱子。克裡斯蒂安走進去,潮濕的空氣裡散發著一股霉味,他感到胸口的壓抑。他走到一個木箱跟前,摸索著打開箱蓋,裡面一個個被綿紙包著的東西擠壓在一起。他揀起一個紙包,立刻便感到其中的重量。他打開紙包,兩眼頓時放出光來,這是一個僅有五公分高金佛像。他以他並不豐富的考古知識和工藝知識,仍能看出這個東西的珍貴價值。他把它小心地放在旁邊的箱子上,又拿起一個細長的紙包。這是一個金釵,上面有精美的雕飾,一條精細的金鏈連著一個雲形的金墜子。他又打開了幾個紙包,其中有金碗、金筆架、金首飾,有各種金制的動物,其中一只金孔雀十分精致。克裡斯蒂安終於住了手,他用力搖晃箱子,但箱子紋絲不動。他又看了看旁邊的箱子,他的想象在浩瀚的夜空中無邊無沿地飛旋,他被這批巨大的根本無法確定的財富所震撼。他慢慢地扭回頭看了馮振德一眼,其實他根本沒有看見他。他喃喃地問:“還有什麼?”
馮振德無聲地打開旁邊的一個箱子,這個箱子裡的東西一目了然,都是大大小小的金磚、金塊和金條,沒有用紙包。在另一個箱子裡,一個又一個白布口袋擠在一起。馮振德用力提出一個口袋,打開來給他看。裡面全是金砂,大大小小金砂,有的象黃豆,有的象芝麻,光滑、圓潤,閃著迷人的光澤。他抓了一把金砂,讓它們從指縫間漏下去,這種瞬間占有的感覺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克裡斯蒂安拍了拍手,從地上站起來,“有煙嗎,給我一支。這些金子……”他沒有說下去,點燃煙使勁吸了一口,“馮先生,這些金子,你是怎麼弄進來的?”
“就象螞蟻啃骨頭一樣……”
“什麼?”
馮振德想起來,英語裡的螞蟻沒有啃骨頭的。“就象螞蟻搬運食物一樣,是一點一點帶進來的。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這個地下室裡藏著什麼東西。”
“你很了不起。”
“過獎了。現在萬事具備,只剩下最後一步了。只有林希湘能幫我們走完這最後一步。”
“也許吧。我們會勸說她幫助我們的。我們走吧。”
馮振德拿起那個小佛像放在他的手裡,“把這個帶回去給福倫查先生看一看,讓他對貨物放心。”
克裡斯蒂安在手裡掂著那個沉甸甸的小佛像,它很有份量。他回頭又向整個地下室裡看了一眼,那些綠色的木箱子此時已有了某種沉重感,它們就象是鑲嵌在這個地下室裡的。他有一種感覺,好象這些金子是誰也拿不走的,無論有多麼周密的計劃也拿不走,它們就象在這裡生了根一樣。
他感到這種感覺很不吉祥。他用力搖了搖頭,竭力想擺脫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