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域 第1卷 第三章(1)
    1987年10月18日   星期日

    凌晨  4點45分

    羅漢山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鍾,心情越發沉重起來。到了這個時候,他已不可能再睡了。

    早上七點,他將要和希姑見面。而在這之前,他必須做出一個十分重要的決定,那就是,是否為希姑的公司提供一筆巨額資金。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此時正躺在寬大舒適的席夢思床上凝目沉思。床頭櫃上的豪華台燈漫射出朦朧的燈光,映照出他多皺的側影。他的妻子躺在他的身旁,和他一樣身穿做工精細的絲睡衣。然而,無論是他,還是他的妻子,都有一張多皺的飽嘗貧困的臉,都有一雙粗黑的吃苦耐勞的手。他們的身體還沒有被舒適講究的生活改造得更細膩,他們看上去也還沒有完全脫去窮人的氣味。但,他們卻是這個城市裡少有的幾個巨富之一。

    羅漢山夜裡失眠時,便常常想起他過去吃苦受累的歲月。這使他萬分珍惜自己的今天。這也是他今晚失眠的原因之一。

    這個城市是南方最大的幾個城市之一。六十年代的政治革命失敗之後,中國終於十分艱難地步入了經濟革命的時代。中國的領導層們這才深切而痛苦地認識到,馬克思關於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的理論是多麼英明而精辟。

    這個城市因而得風氣之先,成為第一批實行改革和對外開放的城市之一。

    這場史無前例的經濟大革命的最初的成果之一,就是使這個城市裡出現了一大批爆發戶。他們從一個經濟貧困的社會裡闖出來,押上他們的身家性命,也押上他們致富的希望,又一頭扎進這個經濟貧困的社會裡。他們幾乎無一例外地選擇了商業。從小本買賣開始,擺地攤,開小商店,創辦家庭作坊式的小企業。欲望裡既求生也求富,精明裡摻著奸詐更摻著血汗,而社會提供給他們的是最模糊也是最優越的條件。你只要扯起件破衣服做帆,就吹給你滿帆的順風,轉眼間就叫你的破皮夾子裡塞滿了錢,結果給人們的感覺是,發家比發面還容易。

    人們把這些人稱作萬元戶,或者十萬元戶。這樣的人在這個城市裡比比皆是,不可盡數。在這批人之上的,是一小批有數十萬乃至上百萬財產的富人。他們是這個城市裡的精華。而在他們之上的有數百萬財產的人就屈指可數了,極少,但他們都已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們常常都已經有了幾個乃至幾十個企業。而在這些人中,羅漢山可以說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他只有一個企業,但他的財產是二千七百萬左右。

    這個數字當然是保密的,只有極少的三四個人知道。他的妻子算一個。另外,希姑也算一個。

    在他的營業執照的資金欄目下,他登記的是七百萬。工商局沒有對這個數字作任何計較,他們認為他有四百萬資金就算了不起了。反正資金雄厚意味著高稅收,他們才不管申請者有沒有七百萬呢。

    羅漢山唯一的企業,就是“金利銀莊”。這是本市獨一無二的私人銀行,它的聲譽極其堅挺。

    然而,僅僅在七年之前,羅漢山卻是憑借著不足七千元發展起來的。

    羅漢山在七年之前還是個勤勤懇懇的工人師傅。他的妻子也是個勤勤懇懇的工人師傅。他們在同一間礦山機械廠裡工作,他是鉗工,他妻子是車工。

    他們的工資很低,卻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要撫養。這樣的經濟地位使他們只能吃最便宜的過了季的大路菜,而吃肉則必須是個重要的日子。夫妻兩人極少添置衣服,他們只穿工作服,還必須非常的仔細,盡可能省下一套或者兩套給兒子們過年穿。萬幸的是,那幾年正流行工作服。

    他們住著兩間簡陋的小平房。孩子們住的房間裡必須用布簾隔開,因為女兒也象突然開放的月季花似的長成大姑娘了。兩個兒子睡的是上下鋪,類似於大學生宿捨裡的那種床。偶爾的,他們也因此這樣取笑自己。

    當時,羅漢山和他的妻子最大的希望就是,仔細地從牙縫裡省下一筆錢,把兩個兒子的婚事辦得體面一些。至於女兒嘛,他們就只有歎一口氣,把希望都寄托在未知的女婿身上了。他們焦慮的是,那時他們只有兩千元多一點的積蓄,這是他們從參加工作起一直儉省到兒子長大才積蓄起來的。想用這麼一點錢體體面面地辦完兩個兒子的婚事是絕對不可能的。兩口子為此十分憂慮。

    有一天,羅漢山正在上班,滿手油泥地拆卸著一顆生了�蛌瑭陬楚C一個要好的同事走過來,問他是否願意參加一個“會”。這個同事說他要約二十個車間裡的同事,每人每月出三百元錢的“會費”。這樣,在一年半之內,每人就能得到六千元的“會”錢。“老羅,”他的同事說,“少了沒意思。六千塊錢就能正兒八經地辦點事了,象什麼蓋房子啦,給兒子娶親啦,都行。”

    羅漢山有些心動了。假如他有了六千元錢,那麼兩個兒子的婚事就能辦得挺象樣的了。但問題是,他每月能否拿得出來三百元錢。為了這件事,全家人在飯桌旁討論了一晚上。在仔細權衡了他們的全部儲蓄和收入之後,一致同意參加這個“會”。

    開“會”的經過異常嚴謹而鄭重。參“會”的二十個人都聚集在車間辦公室的門口,在早春清涼的微風裡等待著。在辦公室裡,年輕的女統計員正在為他們做鬮。那是二十張編了號碼的小紙條。女統計員仔細地把小紙條疊成一樣大小的小方塊,並把它們在桌上排成一個圓圈,上面用報紙蓋住。她打開門,請大家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旁圍成一圈,這才揭開桌上的報紙說:“請拈鬮吧。”大家互相笑了笑,隨意地拿起面前的“鬮”。

    使羅漢山意外的是,他拈到了第一號。幾分鍾之後,在他面前出現了二十疊共計六千元的鈔票。他對此毫無准備,這甚至也不是他所希望的。他至少目前還沒准備為他的兩個兒子辦喜事。

    這天晚上,令人惶恐不安的喜悅籠罩在全家人的頭上。沉甸甸的鈔票就象火焰似的輪流在每個人的手上燃燒著,並在每個人的眼裡映出興奮的光芒。鈔票的份量也更象鐵錘一樣在他們的心上留下沉重的印象。

    他們在商量,應該拿這筆錢怎麼辦。

    也就在這時,他們家裡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也是他們今天這個“會”的會員之一,他的號碼是第十二號。他叫馮振德。

    馮振德直接了當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借用這筆錢。他的條件很優厚,他只借五千元,但願意留下一張六千元的借據,和他第十二號的號碼。換句話說,他要借六千元,為期一年,並先付一千元的利息。羅漢山首先想到的是,一年後,恰是他想為兒子辦喜事的時間。

    羅漢山謹慎地請馮振德在門外等半個小時,他說他和家裡人要商量一下。其實他們只商量了五分鍾就決定接受這個條件。這樣,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他們就有七千元了。這樣的增殖速度,大大超過了銀行利息。兩個兒子表示,願意把這多出來的一千元留給妹妹做嫁妝。

    馮振德當天就帶走了那五千元。

    生活就是這樣給他們以瞬間的照耀。羅漢山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借助這瞬間的照耀看到了一線希望。

    在那個時代裡,正是經濟開放的最初時刻,所有被貧窮逼急了的人們都在想盡一切辦法籌款創辦自己的生意。而現款又是那麼短缺,許多人甚至不惜付出很高的利息去籌款。而籌款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集“會”。

    幾天後,羅漢山集了另一個“會”。他為這個“會”定下了新的規定:不拈鬮。想先得款的人必須付較高的利息。得款越早,利息越高。這些利息按比例付給最後得款的人,越往後得利息越多。在這個“會”裡,羅漢山把自己安排在最後一名。

    他在家庭會議上解釋了自己的想法。一個星期後,他妻子一下子拉起來兩個“會”,一個是廠裡的女工們的,另一個則是鄰居們的。她也把自己安排在最後。隨後,他的兒子和女兒們也開始組織自己的“會”。

    羅漢山的二兒子有著極高的數學天賦,他精心地計算每一個“會”的進項,極其精確和巧妙地把這個“會”的利息投入到那一個“會”中。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全家人共組織了數十個“會”。六個月之後,錢就開始象潮水似的湧了回來。一年後,他們已經有了數萬元的資本。

    這一年的夏天,一個街道小廠的廠長來找羅漢山,提出來借款一萬五千元,期限是一個月,他願意付高一倍的利息。羅漢山再次受到了啟發。他意識到他應該由集資轉向為貸款了。

    他毫不猶豫地傾出了他的全部存款,並且特地組織了幾個新“會”,在這幾個“會”裡,他都把自己安排在第一名。他當然要為此付利息,但那個小廠所付的利息是這個的一倍。

    在這個時期裡,他的兩個兒子似乎都忘了結婚這回事。

    到第二年年底,他們的資本超過了三十萬。他們可以大筆地往外借貸,也可以大筆地賺回利息了。到了這個時候,他們的步伐已經停不下來了。錢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象從山頂上滾下來的雪球一樣,一旦滾動起來就不可阻擋,而且越滾越大。到了一九八三年,他不得不雇了三名會計師和幾名接待員,以接待數不清的求貸者和投資者。

    也是在這個期間,被工商局和稅務局找了幾回麻煩之後,他明白他必須組建一個正式的機構了,於是他遞交了開業申請。幾個月後,一個特殊的人幫他辦好了營業執照。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日,“金利銀莊”正式開業。

    這個特殊的人就是林希湘。

    羅漢山和林希湘打交道可以說是必然的。林希湘的公司要做各種各樣的生意,時常需要大筆的資金,這些資金的一部分就來源於羅漢山。而羅漢山在自己的借貸業務中,也時常遇到一些倒賬或者賴賬的事,這些賬最後都是林希湘的手下人替他收回來的。另外,官方也時常來找他的麻煩。而這些麻煩,也只有林希湘能替他排解。林希湘事實上成了他的保護神。所以,對林希湘的貸款要求,羅漢山從來沒有拒絕過。

    一個星期前,林希湘的公司總管藍子介在電話裡告訴他,最近准備借一筆款,大約二百萬港幣和五十萬人民幣,請他代為籌措。這筆錢對羅漢山來說根本不算什麼事,以往藍總管借過更多的錢都沒什麼問題。

    但這一次,他遇到了另外一個麻煩。

    當年第一個向他借貸的馮振德,用那五千元錢買了兩輛舊伏爾加,辦了本市第一家出租汽車公司。後來為了出租汽車公司的發展和創辦旅游公司,還多次找他借款。馮振德和林希湘一樣,非常守信用,從不拖欠貸款。他們的另一個共同點是,都從事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非法生意,且組織十分嚴密。

    羅漢山絕無對此作出道德評價的打算,他認為放貸賺錢才是他最高的目的。此外,他也絕不敢得罪這兩個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兩個人對他的保護,比法律機關都有效,他願意和這兩個人都保持最良好的關系。然而,昨天夜裡的事,卻使他處於兩難境地。

    昨天夜裡,差十分十二點時,馮振德象幽靈一樣出現在他的辦公室裡。這是很不尋常的。以前他們都是在電話裡聯系貸款業務的。

    “老羅,有件事我要請你幫忙。”他在沙發裡坐下說。

    “什麼事,炒匯?”一年來,馮振德通過金利銀莊脫手了一大筆美元。羅漢山雖然對此十分驚奇,卻從未深問過。

    “不是,但和這個有點關系。是為了一筆很大的買賣,非常大。”他意味深長地盯著羅漢山,“我需要希姑幫我一把。”

    “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她?”

    “我找過她,但是,她拒絕了。”

    “等等,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和她的事和我有什麼關系?”

    “有關系的,老羅。”馮振德平靜的臉上透出陰沉,“我聽說希姑最近要貸一筆款,我希望你到時候向她提出一個條件,讓她幫助我。”

    羅漢山注視著他,慢慢地搖搖頭,“馮老板,我很抱歉。”

    馮振德向後一仰,眼睛裡充滿了失望。他說:“你怕她?”

    羅漢山咧嘴一笑,“不管怎麼說,我不能這麼做生意。”

    “老羅,其實你不必承擔多大的風險的。希姑的父親曾經留下一個戒指,他說過,誰拿出這個戒指,誰就可以向林家提出任何要求。這是林秋野當年留給海爺的一個信物。”

    “海上的那個海爺?”

    “是的,當年海爺曾經救過林家。後來這個戒指到了我的手裡,我正是准備用這個戒指請希姑幫忙的。但是,他媽的沒想到前幾天這個戒指被一個小婊子給偷走了!”他咬著牙繼續說道:“我已經派人去找這個小婊子了,我肯定會找到她的。所以,我請你幫這個忙是有原因的,也是有把握的。”

    “馮老板……”

    “不,老羅,不要急於拒絕,我給你一天考慮的時間,請你仔細考慮後再決定。這是一筆很大的買賣,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請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後面的一句話:“否則的話,你會給自己帶來很大的麻煩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馮振德臨走的時候又說:“老羅,我說話算數,死活都算。”

    羅漢山陷入重重的憂慮之中。

    馮振德經銀莊脫手的美元達百萬元之巨,這說明他的買賣確實非比尋常。他肯定會為此而不顧一切的。死活都算!這絕不是一般的威脅。

    這一夜,羅漢山通宵未眠。

    他妻子翻了一個身,醒了。看見他斜靠在床頭上吸煙,驚訝地問:“怎麼,你早就醒了嗎?”

    他搖搖頭,“不,剛醒。”他不想把這事告訴妻子,有事他寧願和兒子們去商量。女人太沉不住氣了。

    他妻子問:“你起來嗎?我給你做早點去。”

    ————

    早晨  6點整

    他醒了。

    就仿佛打開了一個開關,在那一瞬間裡,他感受到了外界的一切。他先是感覺到了清晨。

    清晨是一種茵蘊的涼爽,從窗口從門縫裡飄進來,悄然地一陣一陣地漫過他溫暖的臉,在他輕微的鼻息之間流動。

    隨後,他聽見了窗外啁啁的鳥鳴,聞到了樹葉和青草的綠香,感覺到了潮濕的土地在這個清晨裡的又一次蘇醒。

    於是他靜謐地睜開雙眼,讓怡然的心情流遍全身。接著,他想到,今天又要見到希姑了,這不禁使他微微一笑。

    但他很快又收回思路,平心靜氣,意沉丹田。片刻,便感到臍下三寸之處,有一團內氣砰然而動。他緩緩地引導著這團內氣沿著督脈、任脈向上運行,直至後腦。之後,再經鼻尖而下,經人中,經氣海,經膻中,經下腹,直達腳尖,再流轉而上,周而復始,形成一般人所說的打通小周天。這是練精化氣的第一步。

    曹明維今年二十六歲,身材中等,偏瘦,看上去清秀俊逸。一張書生臉上總帶著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他的眼裡,世界不過是一層薄霧而已。他就象在薄霧裡飄然而行。

    瘦瘦的身體似乎也托不起寬大的衣服了。但脫了衣服,卻見如塊如束的肌肉在他的身上凹凸著,除了一層緊繃繃的皮膚外,全身上下一點多余的脂肪也沒有。那一雙手也很細瘦,但稍一用力,那手就如刀刻的鷹爪一般筋節畢現,十分強勁有力。

    曹明維年紀輕輕,卻是本市中醫院按摩科的第一按摩師,在省內外有極高的名聲。

    他住在醫院裡秀嵐山上的一間小房子裡。房子周圍古木參天,竹影婆娑,綠苔青草遍地,清涼的空氣象水波似的在樹木之間漂流,時不時的,也要漂進他的小房子裡。

    房間裡的陳設十分簡單,除了必不可少的一床一桌一椅之外,便是兩個極大的書櫥。裡面擺滿了他的氣功書。有《養內功》、《中國呼吸習靜養生法》、《站樁功》、《孫不二女丹詩詮》、《提腎功》、《峨眉十二樁》、《密宗氣功》、《幻真先生服內氣訣法》、《虛明功》、《柳柏春吐納導引氣功療法》、《因是子靜坐法》等書籍。在東、西、北三面牆上,則分別懸掛著《太極圖》、《洛河圖》、《象數圖》。

    曹維明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練氣功。

    他躺在床上,想象著自己的身下是《修真太極混元指宏圖》,想象著身上和身下的經穴交疊,並且通融著。其後,他逐漸進入氣功態,自覺、自視到體內的中脈,正由梵穴直達會陰。它通紅、明亮,筆直而又中空,看上去有箭桿般粗細。他還朦朧看到中脈兩側的左脈和右脈,它們從左右兩鼻孔內上行,直入腦內。向下,則行至臍下四指處與中脈會合。如此,便打通了大周天。

    他感到體外似有一個大光環,明亮而輝煌。他感到他的呼吸也隨著內氣張馳、開合著,並與內氣一起沿督脈、任脈運行,達到氣息合一。牆上的圖和書櫥裡的書仿佛也有了氣,且自成“一壺天”。這樣,屋外的自然為大天,屋子為中天,自己為小天。書上說:“三天亦一天,已身自為仙。”曹明維至此,算是徹底地進入了氣功態。

    他十二歲那年,父母雙雙死於海難,獨有他活了下來。有人對他的爺爺說:“海爺,這小子,將來必有大造化。”他一直說不上這是不是他的大造化。

    他爺爺曹老海,是海上的舵把子,被海上的船民和陸上的強人尊稱為海爺。他被人稱為海爺,至少已有五十年了。他對父親的印象已不很深。他所記得的是,他父親完完全全是他爺爺的翻版,魁梧、強健,是那一帶海上有名的船老大。他父親性格豪爽,為人極講義氣。

    曹明維是生在海上的,也長在海上。他愛海,就象別人愛自己的故鄉一樣。他精通了氣功之後,只有在海上才能深切地感受到“天人合一”的那種神韻。他離開海,就是因為那場風暴。

    其實,那天他父親早就看出要起風暴了。他本該立刻轉舵回航。但他很自信,認為在海上沒有他對付不了的。同時,也因為他太想要那批私貨了。那條從台灣來的走私船到晚了,等把貨物移到船上,天色就已經開始變了。

    風暴起來之後,父親打算直穿爛釘礁,抄近路回家。

    爛釘礁是一片暗礁。據說因為沉船太多,爛釘礁的每塊礁石上都散落著數不清�袘k了的船釘。爛釘礁的湧浪極其險惡。

    出事的時候,父親的船先是從一塊礁石上擦了過去,沒有造成什麼大的損失,但卻使船偏了向。船沒有掙扎出另一股巨浪,轟然撞上了另一塊礁石。這時,船體已經破裂。巨浪退下去以後,船也退了下去,緊接著就隨著第二股巨浪,更重地撞上了礁石。船解體了,四分五裂,成了散落在整個海面上的一片碎板。父母和船上的人都死了。唯有他,挾著一塊船板飄到了岸邊。

    海爺說:“這是天意,你上岸吧。”曹明維就這樣離開了海,進了城市。

    那個時候,爺爺的處境很不妙。他不斷在山上和海上躲避對他的追捕。迫不得已,他把自己這個唯一的孫子交給了把兄弟錢一夫。

    錢一夫以前是個走方郎中,雖是行醫,卻醫道高明,解放前就已很有名氣了,他的氣功療法更是一絕。後來他在城裡開了一間草藥鋪坐堂行醫。但解放後,氣功被當作迷信。無奈之下,他把草藥鋪改成了茶館,借以度日。屈指算來,錢一夫已有八十多歲了。但也和海爺一樣,身體強健硬朗,聲音響亮。所不同的是,海爺面色黑紅,錢一夫則是淺白微黃。他收留了曹明維,在操持茶館的同時,教他學習中醫、按摩和氣功。十年後,錢一夫在夢中仙逝時,曹明維的按摩已在當地有了一些名聲。

    在曹明維十二歲之前,他接觸的唯一女性是他的母親。十二歲之後,曹明維隨錢一夫學醫,練功修身,逐漸清心寡欲,遠離了女性。但在這一前一後之間,他見到了一個特殊的女人,並在他單純的心裡留下了極深的印象。這個女人,就是林希湘。

    他剛到錢一夫家時,錢一夫正在給一個叫塗和強的人治療手傷。那時他還不知道塗和強是何許人,更不知道他受傷的原因。只知道那傷因感染而變得十分嚴重。錢一夫每天一次去給他換藥,並發功為他調理。

    他第一天隨錢一夫去塗和強家裡,是在一天的傍晚。塗和強坐在桌旁。錢一夫剛剛給他換好了藥,正雙手環抱,沿著他左臂的經絡上下發功調理。這時,門無聲地開了,林希湘無聲地走進來,側立在門口,靜靜地看著。

    曹明維扭回頭,略帶驚訝地打量著她。

    那時已是夏天,她卻穿著一件青色的薄棉襖。棉襖在這個南方城市裡是極少見的。她的臉色玉一般地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兩條細眉彎彎地斜挑上去,眼圈烏黑,看上去憔悴而衰弱。在那個時間裡,房間裡十分寧靜。錢一夫和塗和強都注意在治療上,林希湘則靜靜地看著他們的治療,而曹明維則悄悄地打量著這個美麗而憔悴的女人。他確實注意到她那別樣的美,他還注意到一束金色的夕陽從門外照射進來,給她勾勒出一個肅穆而寧靜的側影。就在那一刻裡,他砰然心動,心裡綿綿不絕地湧出一股他永遠也說不清憐愛之情。

    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愛上了一個二十四五歲的女人,這確實有點不可思議,然而它又是確實的。那一刻的感覺永遠地印在他的心裡。

    錢一夫治療結束後,向林希湘介紹說:“這就是海爺的孫子,爹媽死了,怪可憐的。”

    “哦,是嗎?”她說。

    他看見林希湘的臉上露出淡淡的柔和的微笑。

    她走過來,在他的臉上輕輕地撫摸一下。這一下使曹明維的心裡激動不已。

    許多年以後,他長大成人,懂得了男女之事後,便明白他是愛上她了。

    這是一種無欲的愛,在他的心裡沉澱了十幾年,便凝固了,從此再不起波瀾,只是永遠永遠地存在著。

    當他後來每次為她按摩時,便更加感覺到了這種感情的存在。

    曹明維從床上坐起來,兩腿下垂。他微閉雙目,兩手十指相對,略一用意,掌心的勞宮穴便開了,通了氣,仿佛有一個小球在他的掌心之間來回跳躍。然後他抬起雙手拭目,拂耳,經胸前向下,略停,隨後分掌,外翻,閉了穴位,恢復到常態。

    他起身走進門外的小廚房,開始洗漱。隨後打開爐子為自己下了一點掛面,面裡放了一點蔥花和香油,並且打了一個雞蛋。吃完早飯後,他鎖上門,向山下走去。

    他現在首先要做的,是到辦公室裡留一個口信,通知醫院,他今天要請一天的假。他知道院長肯定會急得跳腳的。市裡的一個大人物今天要來按摩,兩天前科主任就通知他了。但他從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對他來說,任何人也比不上林希湘重要。林希湘今天需要他,他也有好久沒有見到她了,心裡真有些想念她呢。

    他不慌不忙地走著,臉上帶著微笑。

    ————

    早晨  6點15分

    沙傳泰起了床。他坐在床沿上把昨天夜裡制定的計劃又考慮了一遍,然後起身走進妹妹的房間。他看見妹妹還在睡著,便輕輕地退了出來,關好門。

    他在廚房裡麻利地洗漱完畢,點燃煤氣灶做飯。早飯很簡單,泡飯和昨晚剩的包子。他狼吞虎咽地吃完早飯,把妹妹的那份熱在鍋裡。他回到自己的屋裡穿上外衣,檢查了每天出門必不可少的手槍、手銬、公文包,還有腰帶上的BP機和匕首,這才走出家門,並仔細地鎖好門鎖。

    他下樓從車庫裡推出摩托車,騎上去,風馳電掣地向一百多公裡以外的北郊監獄駛去。

    在摩托車的轟鳴聲中,沙傳靜慢慢地睜開眼,傾聽著摩托車漸漸遠去的聲音。她支撐著坐起來,吃力地把自己移到輪椅上,雙手操縱著進了哥哥的房間。

    房間裡的窗簾沒有拉開,很暗。床上的被子也沒有疊。她想,這很好。她慢慢地移到哥哥的床上,扭動著脫掉背心和三角褲,然後躺下,用哥哥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體。被子裡還有哥哥的體溫和哥哥身上的氣味。她輕輕地撫摸著自己,閉上眼睛,想象著自己是躺在哥哥的懷裡。

    這才開始她一天裡真正的睡眠。在夢裡,她夢見自己真的躺在哥哥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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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  7點20分

    城市的蘇醒,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當早上天剛亮的時候,這個南方的大城市就已經開始蘇醒了,但並沒有睜開眼,只不過是動動手指,翻個身而已。只有當大批的上班族湧入各自的崗位,叮哩光當把這座巨大的城市機器啟動起來之後,大批的悠閒族塞滿了街道和商店,這個城市才算真正地蘇醒過來,活躍起來。這時候,城市就猶如一個少婦,開始坐在梳妝台前細細地修飾自己,開始考慮今天的服裝和飾物,開始想著如何度過這美好的一天。

    早晨七點多鍾的時候,城市還處在蘇醒的過程之中呢。

    這個時候,羅漢山正坐在自己的馬自達轎車裡去上班。

    從解放廣場往南,繁華熱鬧的商業大街,還要過一兩個小時才會完全蘇醒過來,此時,它不過是一條擠滿了自行車的河流而已。從廣場往西,是貫穿全市的解放路。和商業大街比起來,這裡就安靜了許多。沿解放路向西過兩個街區,便和市政大街相交。再向西是新市街,街西是居民區,街東則為省市機關。羅漢山的“金利銀莊”便座落在新市街的街口上。

    這是一棟白色的兩層建築,瓷磚牆面,落地式茶色玻璃,古銅色鋁合金玻璃門,門前是四層青石台階,看上去簡潔而豪華。大門右邊鑲著一塊金光閃閃的銅牌,鏤刻著“金利銀莊”四個草書體大字。

    樓下是營業大廳。營業廳的設計,與其說是銀行,倒不如說更象是一間典雅華麗的咖啡廳,裡面既沒有從當鋪裡繼承下來的高櫃台,也沒有氣氛森嚴的鐵柵欄,而是六個被隔成火車座似的小隔間。每個隔間裡有蒙著綠呢桌面的長條桌,兩側是同樣顏色的絲絨軟椅。桌面上放著IBM微機、點鈔機、密碼機和各種單據。

    銀莊每天開門後,總有兩個小姐守在門口,負責把顧客引到空著的隔間裡,告訴他將由對面的某小姐負責接待他,為他辦理存儲或小額貸款業務。隨後,為他送上一杯新沏的茶。若是在夏天,還同時送上一條毛巾請他擦汗。如果來的客人多,她會請他在窗前的沙發上坐下來稍等。這樣的情況很少出現,因為工作人員辦理存儲業務非常迅速。

    如果顧客想辦理較大數額的貸款,工作人員就會領他繞過那排隔間到後面去。那後面還有兩個隔間,所不同的是,桌上沒有計算機。銀莊的兩名高級職員專門負責辦理這類業務。他們會先詢問這位顧客的一般情況,如還款能力、貸款目的等情況,並檢查顧客提供的各種文件材料。如果符合要求,便請他三天後再來。在這三天裡,銀莊會派人對顧客的其它情況進行調查,同時研究他的貸款項目和成功的可能性。一般來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銀莊就會發放貸款。假如顧客有很強的擔保人,即使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成功可能性,銀莊也會給他貸款。但有一樣,工作人員會一再強調的:利息很高。

    同樣,在銀莊裡存款的利息也是很高的,是國營銀行的一倍到兩倍半之間,視存期的長短而定。還有一點不同之處是,儲戶存款的起存點是一千元。所以,盡管銀莊的儲戶不多,但存款額卻高得驚人。

    最重要的客戶是不在大廳裡辦理業務的,而是事先約好後,從旁門進來,並被專人引到樓上,由羅漢山或他的某一個兒子負責接待。這種業務往往動轍在數十萬乃至數百萬以上。

    每天夜裡,銀莊的職員都下班以後,保安公司派來的三名保衛人員會在銀莊裡值班。保安公司是一位退休的老公安人員開辦的。羅漢山付的安全費最高,派來的保安人員自然也是最優秀的。

    羅漢山的馬自達轎車沿解放路向西行駛,向左駛進新市街街口。每當這個時候,羅漢山總要目不轉睛愛心纏綿地欣賞著這棟白色的小樓房,目光裡充滿了喜愛和自豪。

    汽車駛進銀莊的側門,在院子裡停下來。有人過來打開車門。羅漢山走下車,習慣地理理西裝和領帶,走進敞開的玻璃門。

    幾分鍾之後,他正在審閱二兒子昨天晚上留在他辦公桌的每日報表,女兒小桃走進來說:“爹,希姑來了。”他急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接著,就看見永遠美麗、永遠高貴的林希湘笑吟吟地走進來。

    差不多直到這個時候,羅漢山才算最後打定了主意。他覺得,無論怎麼說,希姑都比馮振德更叫人放心,也更可靠一些。

    陪同希姑來的自然是藍子介,手裡提著公文包。他的頭發差不多完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細細的皺紋。

    羅漢山暗想,等他到了藍伯的年齡,能有這樣的儀容就滿足了。

    羅漢山笑著請他們坐在沙發上。小桃很快就送來了咖啡,和一盤已切好的菠蘿,她作了一個請隨便用的手勢,便關上門走了。

    “老羅,”希姑開口說,“身體還好嗎?”

    “還行,”他回答,“干了這麼多年的苦力活,倒留下了一個好身板。近來就是有點咳嗽。”

    “你該少抽點煙。”希姑說。

    “嗨,我也曾經這麼想過,後來又一想,干嗎呢,不就這麼點嗜好嗎?抽了半輩子兩毛七一包的煙。那時候,不是要到過年來客的時候才能抽上一包四毛二的煙嗎?說起來也真夠可憐的。所以,我也就不想戒了。你呢,近來好嗎?”

    “還不錯。我是說,各方面。”

    羅漢山垂下眼睛點點頭,略一停頓,說:“款子的事,上次藍伯在電話裡已經對我說了。二百萬港幣,沒什麼問題,我手頭上正好有。咱們還是按老規矩辦嗎?”

    希姑俯過身來按住他的手背,目光深沉地盯著他的眼睛,輕聲說:“老羅,你怎麼了,有什麼事嗎?”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和我見外嗎?有什麼事你干嗎不說出來?款子的事,我不希望勉強,真的不希望。”

    羅治山的嘴唇簌地一抖。這時他才明白,他心裡盡管做了決定,但心裡仍懷著很大的恐懼呢。他不願意這樣想也不行。

    他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誰也瞞不過希姑的眼睛。不過,我也沒想瞞你。”他點燃煙,“我說希姑,對馮振德這個人你了解嗎?”

    “馮振德?”希姑皺起了眉。

    “是的。我不太清楚你們之間的事,好象他要你為他干什麼事,讓我用貸款的事來促成這件事。他說,如果我向你貸款,他就會找我的麻煩,是很大的麻煩。”

    希姑點點頭,“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呢,你很在意嗎?”

    羅漢山收起笑容,表情嚴肅地說:“說句實在話,我是很在乎的。”他指了指周圍,“我這份產業,你是知道的,得來是很不容易的,我不想讓人毀了它。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做任何生意都是有風險的,怕承擔風險是不行的。我想,你是會管這件事的,對嗎?”

    希姑柔和的目光裡,藏著沉穩和力量,直視著羅漢山:“這是我的生意,和我有直接的關系。凡是和我有關系的事我都要負責,都要管。第二,這是生意,無論是我,還是馮振德,都應該照規矩辦事。否則的話,後果自負。”最後一句話,希姑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出來的。

    羅漢山笑了,臉上的皺紋都顯了出來,“好了,希姑,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咱們還是談正事吧。藍伯說,你們需要二百萬港幣,現在就要嗎?”

    “老羅,”希姑笑著擺擺手,“很抱歉,情況有點變化了。我們需要四百二十萬港幣,外加一百三十萬人民幣。能籌到嗎?”

    羅漢山想了一下,心裡在瞬間打定了主意,笑著說:“看來你們的生意也不錯。我想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需要一點時間,三天或者四天吧。”

    “最好是明天下午,行嗎?”

    羅漢山立刻說:“好,就明天下午。我會籌好款子的。不過超過的部分,利息可能會高一些,可以嗎?”

    “可以,就這麼定了。明天下午請你准備好匯票,藍伯來辦理。”她說著便站了起來,“我該走了,上午還要去見海爺。馮振德的事我再說一遍,我會管的。去見海爺也是為了這件事。有什麼事,我們多保持聯系。再見,老羅。”

    羅漢山笑著和希姑握了握手。他明白他的這個決定做對了。希姑是個很可靠的人。他一直把希姑和藍伯送到樓下,並看著他們乘車離去,這才回到樓上去。他走進二兒子的辦公室,問他:“我們的後備款裡有多少港幣?”

    二兒子有些疑惑地看著父親,“後備港幣八百萬。昨晚給你的報表裡有這個數字,你沒看報表嗎?”

    羅漢山笑了,“不,我當然看過報表了。”他笑咪咪地離開了辦公室。

    ————

    上午  7點45分

    於小蕙沒有想到,惡運這麼快就來了。

    她一夜都在惡夢中輾轉反側,光怪陸離的畫面就象拍壞了的黑白膠片一樣,在眼前快速閃動。在這些畫面中間,一會兒是安東尼,一會兒是唐吉成,他們凶狠地咧著大嘴,象狼一樣向她撲過來。她又喊又叫,拚命地向前奔跑。她急得喘不過氣來,而他們的手就在背後一寸遠的地方揮舞著。後來這兩個人消失了,周圍漆黑一片。黑暗中有藍熒熒的目光在四周閃耀著。她恐懼到了極點,她想象發瘋似的尖叫。卻一聲也叫不出來,嘴裡就象堵著一塊破布似的憋悶難忍。猛然之間,耀眼的燈光把周圍照得一片雪亮。她在強光下死死地閉住眼睛。可那強光象火一樣烤灼著她的全身,讓她透不過氣來。她猛地喊叫一聲,從夢中驚醒過來。    外面天已大亮,早晨的陽光象火一樣照耀在她的臉上。全身汗水淋淋,毛巾被象著了火的繩子一樣纏在身上。她想,她一定是把臉捂在枕頭裡,被憋醒的。

    何敏不在身旁,這時她聽到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這是一套一室一廳的小公寓。進門就是客廳,廚房和衛生間的門都開在客廳裡。

    昨天晚上,她不敢再回自己的家,不安就象一根鋼絲似的系在她的心上。

    她和何敏離開白雲飯店,一路上總有被人跟蹤的感覺。她們就象電影裡的地下工作者一樣頻頻回頭張望,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她們既擔心是自己多疑,更害怕自己粗心。她們在惶恐不安中回到何敏的家裡,又在惶恐不安中度過了這難眠的一夜。

    何敏哼著歌走進臥室。苗條的身上水淋淋地一絲不掛,就象頑皮的野姑娘剛從雨地裡跑回來。

    “嗨,”她叫道,“你醒了?快起來去洗澡,看你一臉一身的臭汗。你知道吧,你昨天夜裡就象漏水的桶一樣,嘩嘩地往外冒汗,害得我也跟著你一塊冒汗。洗一下就舒服多了。瞧你,別那麼喪氣好不好。”

    於小蕙從床上坐起來,“我做了一夜的惡夢,我沒嚇得尿你一床就算不錯了。”兩人對視著一起大笑起來。

    只一瞬間,於小蕙的心裡就感到輕松了許多。她說:“好,我也洗個澡。”她三下兩下脫掉短褲和胸罩,她回頭說:“何敏,你今天要曬被子了,都被汗濕透了。”

    何敏把一只腳翹在五斗櫥的頂上,象在把桿上一樣壓著腿,一邊擦著腳上的水,說:“快去洗你的澡吧,曬被子我還不知道嗎。快去吧,壺裡有熱水。”

    於小蕙走進廚房裡。何敏的洗澡方法既簡單又方便。全部設備實際上就是三根連在一起的塑料軟管,一頭接在水龍頭上,一頭插在煤氣灶上的水壺裡,還有一根則接在頭頂的蓮蓬頭上。

    壺裡的水快燒開了,發出吱吱的響聲。她擰開自來水,涼水把壺裡的熱水帶出來,沖在她的身上。水溫正好,沖在身上十分舒服。她慢慢地洗著臉,心裡的不安又湧了上來。

    她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她現在只能等待了。這時,她聽到何敏的喊聲。她想,何敏大概是在催促她呢。

    她關了煤氣灶和自來水,她伸手去拿香皂的時候,才意識到何敏的喊聲不對。

    她聽到何敏在喊:“外面是誰,是誰在外面開門?是誰?”

    於小蕙向廚房外面看了一眼,只見何敏站在臥室的門口,用手裡的毛巾遮著胸脯,正驚愕地看著客廳的門。這時,她也聽到了,有人正用鑰匙來來回回地擰著門鎖。心裡剛剛湧出來的不安頓時就象閃電一樣傳遍了全身。她往後退縮的時候,聽到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何敏叫道:“你是誰,你快出去!”

    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了,接著便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你就是那個於小蕙!”

    何敏逃進了裡屋,“什麼於小蕙,你快給我出去!”但接著就聽到她的一聲喊叫,和摔倒在床上的沉重聲音。

    那個男人惡狠狠地問:“快說,你他媽的把那個戒指藏哪兒了!你他媽的快說呀!”臥室裡傳來打耳光的聲音。

    何敏的聲音已經變得憋啞和沉悶,“什麼戒指,我不知道。你放開!我要喊人了!啊──”

    男人叫道:“你他媽的再喊我就宰了你!”

    何敏的聲音嘎然而止。

    於小蕙在恐懼中瑟瑟顫抖,她踮著腳尖跨出廚房。透過臥室敞開的房門,她從衣櫥的鏡子裡,看見何敏**仰面躺在床上。一個矮壯的男人站在床邊,用床單擦著刀子上的血,一個膝蓋還壓在何敏的身上。血正從她上腹中間的刀口裡噴湧而出。她蜷曲的雙腿正抽搐著松馳下來。

    那男人左右看著離開床邊。於小蕙慌忙退回到廚房裡。她嚇得幾乎昏過去,她捂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喊出聲來。

    片刻之後她才意識到,那個男人下一步就要進行搜查了,他要找那個戒指。他把何敏當作自己,追問那個戒指藏在哪兒了。早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她干嗎要拿那個戒指!她全身瑟瑟地抖著,恐懼地看著周圍,尋找逃生的辦法。

    但她立刻就絕望了。她除了手裡的一條毛巾外,沒有任何可以遮體的衣服。她想起來,她把衣服都脫在臥室裡了。沒有衣服她無法逃出這個門。

    她的目光在倉惶的搜尋中,看見了灶台上的菜刀,但她立刻就放棄了。她知道她根本不可能是那個男人的對手,他只一下就會把自己打倒在地。那之後會怎麼樣?她就不敢往下想了。

    她完全是下意識的關上廚房的門,但立刻就發現,這個門上連個插銷也沒有。她哆嗦著想,這門上就是有插銷又有什麼用!難道一個插銷就能把那個人擋在門外嗎?她幾乎要哭出來了。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門後的啞鈴。這是何敏平時鍛煉用的,這東西十分沉重。她拚命地想該怎麼利用這個東西。她能用它來打人嗎?不可能,她不可能把它掄起來。她盯著虛掩的房門,眼前一陣模糊,恍惚間她想起上小學時男同學們做的惡作劇,在門頂上放一塊抹布或者半杯水什麼的。她一轉眼,立刻看見放在水池邊的方凳。凳子很髒,是何敏平時放菜籃子的地方。她聽到那個男人在屋子裡來回走動,拉開抽屜的聲音,她感到那人就要到廚房裡來了。她再也不能猶豫了。她竭力克制著顫抖,把方凳搬到門口,用雙手抓起那個啞鈴。她沒想到它會那麼重。她萬分緊張小心翼翼地站在椅子上,把門拉開一條兩寸寬的縫,舉起啞鈴放在門頂上。

    她哆嗦著爬下方凳時,聽到那個男人走出臥室的腳步聲,還聽見他輕輕地咦了一聲。她想他一定是奇怪廚房的門怎麼關上了,這使她在挪方凳的時候發出咯的一聲,她猛地直起腰來,恐懼地睜大了眼睛。

    後來發生的事,就好象是在夢中,那一幕幕推演的過程仿佛被激光蝕刻在腦子裡似的,讓她永生難忘。

    門是被突然推開的,那矮壯的人一步跨進門裡。

    她清楚地看見那張粗野的臉在極短暫的時間裡發生的變化。他好象正想開口,也許他正想說:你就是那個於小蕙吧!

    就在這時,那個黑色的啞鈴就象跳水運動員在高高的跳台上做直體空翻動作一樣,無聲無息地翻落而下,那形象優美而又飄逸,猶如慢鏡頭的逐幀顯現,輕靈而又舒展,令人刻骨難忘。

    啞鈴在那人的頭上輕輕一觸,又躍然而起,翻轉而下。啞鈴在水泥地上彈跳了幾下,帶著隆隆的響聲一直滾到她的腳下。

    那人的臉上露出怪怪的笑容,似乎在嘲笑這輕飄飄的啞鈴。他抬起一只手向於小蕙走來。於小蕙驚恐萬分地向後退去,一直靠在窗台上。那男人意外地張開雙臂,直挺挺地向她撲來。他的兩臂松軟無力地抱住她的身體,他的頭在她的小腹上重重地撞了一下,隨後向下滑去。直到這時,那些早已噴濺到空中的血才沖灑到她的身上。從她的胸脯一直到恥骨再到兩腿,就仿佛被人用鮮紅的顏色從上到下刷了一下似的。

    於小蕙呆呆地站著。

    在那一刻裡,她的意識一片麻木,仿佛她的身體整個化成了一堵石壁。她唯一感覺到的就是,那人頭上的血噴湧到她的小腿上和腳背上所留下的令人著迷的溫暖。

    這種感覺在她終於清醒過來之後導致了翻江倒海般的嘔吐,使她俯在水池邊上好一會兒直不起腰來。

    她後來用涼水洗臉。涼水就象尖銳的針一樣刺進她的皮膚,使她的全身猛烈地顫抖起來。她清醒了許多。對著牆上沾滿油污的鏡子,她看到自己死人一樣白裡透青的臉。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血,看著地上的男人,好一會兒才明白,她必須先把這個男人弄走,才能清洗身上的血跡。

    男人很重,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把他拖出廚房,讓他直挺挺地躺在客廳的中間。她重新回到廚房裡。她抽出水壺裡的塑料軟管,在裡面灌滿了涼水,把它放在煤氣灶上。灶眼裡噴出藍花瓣似的火舌,舔著冰涼的壺底。

    她感覺到了腳趾間的粘滑,地上的血已被她踩得一踏糊塗。她的腸胃又開始翻騰起來,但她終於忍住了。她把軟管接在水龍頭上,開始沖刷地上的血。通紅的血水盤旋著流進地上的污水口裡。

    壺裡的水開了,發出吱吱的響聲。她把軟管插進水壺裡,把另兩頭接在水管和蓮蓬頭上。蓮蓬頭裡噴出熱水,她喘息著開始沖洗身上的血,直到全身變紅,象紙一般透明了才罷手。

    她用毛巾擦著身體,穿過客廳,走進臥室裡。她盡量不讓自己往床上看。但她從眼睛的余光裡可以看見,何敏的血已經染紅了大床。她心裡覺得非常非常對不起她。她是替自己死的。自己剛才是那麼膽怯,沒有站出來說:我是於小蕙。我會站出來嗎?她這樣問自己。不知道,她一點也不知道,可能不會。她在心裡安慰自己,即使是現在,她離死亡也可能只有一步之遙。

    她拉開何敏的衣櫥,找出何敏常穿的內衣和外衣,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稍有點瘦,但仍相當合身。她簡單地梳了頭。從鏡子裡看到自己臉色蒼白,便用何敏的撲粉擦了擦臉。

    她轉身拿起自己的手提包,打開來,她一眼就看見了那枚戒指。現在她明白了,一切皆因它而起。她猜想它一定非常重要。已經有三個人為它而死了,她感到它的每一片晶瑩都閃著死亡的靈光。把這個東西帶在身上,無異於攜帶死亡。

    她向周圍看了看,想不出把它藏在什麼地方才好。她猜想,要不了多久,警察就會到這裡來的。警察們會把這裡翻個底朝天的。這時,她看見了梳妝台上的一瓶“奧琪”增白粉蜜。何敏曾一再對她說這個牌子的化妝品有多麼好。她說你該用用這個。於小蕙拿起增白粉蜜,打開蓋子往裡面看。增白粉蜜已經用去了三分之一。她沒再多考慮,立刻把那枚戒指按進瓶子裡,一直按到底。隨後她小心地把上面抹平,蓋上蓋子,又重新把它放回到梳妝台上。她撿起地上的三角褲,擦去手上多余的增白粉蜜。她向屋裡看了最後一眼,便走了出去。

    於小蕙走出樓門。

    外面的陽光很好,綠籬後面不太寬的街道上沒有什麼行人和車輛。蟬單調地鳴著。蟬在單調的鳴聲裡並沒有給她什麼預兆。於是,她在向前走了十來步之後便驟然停下。

    在她前面不遠的路邊,停著一輛灰色的桑塔那轎車,兩個男人正從車上下來,有些驚愕地看著她。於小蕙在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了,他們和屋裡的那個人是一伙的。她不可能逃過今天,她早該明白這一點。這個時候,她再次感到自己的身心又象粗糙的石壁一樣,麻木了,失去了再為結果費心的願望。她放慢了腳步並終於停下來。

    兩個男人站在她的面前,多少有些不解地看著她,並不時地向她出來的那扇門張望。

    其中的一個人問:“你是於小蕙?”

    於小蕙瞠視著他,頭腦裡一點反映也沒有。

    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夾住她。一個拉開車門,另一個把她推進車裡,隨後都上了車,把她擠在後排的中間。

    汽車並沒有立刻就開。兩個男人仍然在注視著那扇門。坐在方向盤後面的說:“他媽的他怎麼還不出來?”坐在於小蕙旁邊的人低聲說:“走吧,別等他了。”

    汽車發動起來,無聲無息地向前開去,轉眼便消失了。

    與此同時,路邊一間冷飲店的門開了,威廉&·鮑厄斯從冷飲店裡走出來,目送著汽車消失在街角裡。

    他到這裡已經很長時間了。他到這裡時剛好看見那輛汽車在路邊停下來。職業敏感使他意識到這輛汽車的不同尋常,急忙閃進冷飲店裡觀察。

    他認出被推進車裡的姑娘就是昨晚在白雲飯店裡匯款的人。他意識到他來晚了。但使他奇怪的是,那個進去的男人為什麼遲遲不見出來。

    他站在路邊只考慮了一秒鍾,隨後便穿過馬路,徑直走進那扇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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