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彼岸天氣晴 第2卷 我心昭昭,天地可鑒
    心心有很多玩具,但是她這些天來偏偏喜歡一隻鐵皮做的鴨子,這鴨子會一邊走,一邊「鴨鴨」地叫,心心看了很欣賞,天天都捧著它玩。玩著玩著,鴨子出問題了,只會走,不會叫了,心心很鬱悶,正好晚上小鄭過來,她就叫道:「叔叔,幫我修修鴨子,它不會鴨鴨地叫了呢。」

    小鄭看了看,說是聲控那裡出了問題,應該很容易修的。說著就拿起鴨子準備修。

    妮妮晚上也恰好過來和心心玩,她也不理小鄭,只是對心心說:「我爸爸過會來接我,我爸爸會修的。」

    小鄭說這是小問題而已,就不勞動你爸爸大駕了,邊說邊要去找工具。

    「還要工具?」妮妮不屑地說道:「我爸爸都不需要工具的!」

    江南前些天給妮妮做了一個航模飛機,做的非常考究精緻,真的可以在天上飛,惹的妮妮和心心都很崇拜他。但我想他修這個鴨子也是需要工具的吧,任何人都沒法徒手去修理的。可後來又一想,女兒崇拜自己的父親,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小時候,不也覺得自己的爸爸飛簷走壁無所不能嗎。

    我也就沒吭聲。沒想到妮妮忽然一把抱起心心和那只鴨子,連鴨子帶人,都給她抱到樓上去了。

    小鄭很是訕訕的。他又不能認真和一個孩子置氣,只得說:「過會你上去把那鴨子拿下來,我給心心修。」

    我說沒關係的,心心一會就忘記了,就去改玩別的了。我讓他到起坐間,因為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和我一起看看家用賬目,然後有些文件拿來給我簽字。

    小鄭看了半晌,忽的指著花園草坪的草皮那一欄,對我說:「這賬不對啊,你這裡記了賬目已經結了,可是錢卻沒少,為什麼?」

    我想了想,記起是上星期,小鄭找的一個園藝公司替我們換了整個花園的草皮,結賬的時候,我對他們說,按老規矩,月末結賬。

    那公司的老闆賠笑說,現在還不到月中,而他們最近周轉比較困難,生意不好做,可不可以現在,或者過幾天就結?我說鄭先生沒對你們說過嗎,我們向來是月末來結賬的?其實我身邊有錢也就給他們了,我最見不到別人煩我,反正早晚要結。只是那天身邊的零用錢不夠,他們又不刷信用卡,而動用家裡的家用款項簽支票,必須是要我和小鄭兩人同時簽名才能生效的,這也是小鄭說的一個制約機制。

    正好江南那天過來,見我被他們軟磨的不耐煩了,就自己簽了一張支票給他們,這才把他們打發走。

    我對小鄭一解釋,小鄭很長時間都沒有回答,過了半天才說道:「規矩是不能改的,明白嗎?否則要立規矩做什麼?我們說過月末結賬就月末結賬,他們就是看你太好說話了,所以硬要當時結賬,換了我,他們敢嗎?」

    我想什麼時候都要結賬,早結晚結還不是都要結的?再說人家說的那麼可憐,我也不好意思不是。但轉而一想,或許小鄭是早已習慣了關逸朗所制定的那套規矩的,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法律一樣,不可隨意更改。再說了,他也有可能是因為江南給我出了錢,心裡不怎麼舒服,我就讓他說上幾句,也沒什麼。

    「下次要記得,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了。規矩就是規矩,懂不懂?」小鄭沒好氣地說。

    我正想說懂了懂了,你怎麼那麼多話,忽然瞥見起居間的門開了,妮妮站在門口,她直直地站著,對著小鄭道:「你在做什麼?」

    小鄭莫名其妙。我也很是不解,妮妮為什麼會問他在做什麼?

    「我問你,你在做什麼?」妮妮走近,語氣裡很是憤慨:「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媽媽說話?」

    小鄭正想說,我說什麼了。妮妮把手一指,指著他,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分明地說道:「你憑什麼這麼對我媽媽說話?什麼規矩,你憑什麼要我媽媽守你的規矩?你是誰?」

    劍拔弩張。小鄭把文件一合,感覺有點尷尬,他沒法對一個孩子解釋這樣複雜的問題。

    「那些錢不是你的呀,都是我媽媽和心心的,你不過是幫忙管理而已,可是為什麼,你要搞的媽媽用錢都要你簽字同意?憑什麼你可以來查賬?憑什麼我爸爸給我媽媽付賬,你都有那麼多話說?你到底是誰呀?」

    我陡的感覺事態有點嚴重,連忙站起來,好生哄妮妮道:「妮妮,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懂。」

    「我懂。我全市的演講比賽得過第一名,數學競賽得過第三名,我兩個爸爸都說我腦子很好使。我有什麼不懂的?」妮妮叫道:「他不就是想吞你和心心的錢嗎?他不就是欺負你不是心心爸爸的正式老婆嗎?」說到這裡,她直視著小鄭,在她凜凜的目光的逼視下,小鄭也不由身體一正。

    「我告訴你,你可以當關家的人都死光了,可我們賀蘭家和江家的人還沒死光,我不會由得你欺負我媽媽的。我爸爸說,媽媽還是個小女孩,心理年齡和我差不多,我要保護我媽媽。」說到這裡,妮妮驀地淚流滿面。這時候,她的流淚可不是示弱,而是讓小鄭感覺更加壓迫。他一下子被她逼到了牆角,輸的一塌糊塗,再也沒有還手之力。

    他無法還手。因為妮妮還是個孩子。而且,她是我的孩子。他只能任自己被逼到狹窄逼仄的牆角,在黯然的牆角里,默默無語。

    「妮妮來,媽媽和你單獨談談。」我拉開妮妮,我是想告訴她,人與人的相處是件非常微妙的事,我們有我們自己獨特的相處方式。

    正說著,心心也跑了進來,看見姐姐又哭又叫,馬上哇的一聲,嚇的哭了。

    「英姐,先把心心抱出去。」

    「是。」英姐聽妮妮這麼喊了一聲,慌忙抱著心心走了出去。

    妮妮的聲音不高不低,卻是比我還要權威,言出令行。她回過臉來拭淚的那一剎那,我看到了她的眼神,冷靜,鎮定自若,還很有領導能力。

    見心心出去了,我摸摸妮妮的辮子,叫道「妮妮,」我溫和撫慰道:「你不可以這麼說小鄭叔叔的,懂嗎,他是一個最好的,最忠誠的人。在他身上,有著很多人都沒有的優點。」

    「你是不是想說,他還很喜歡你?」妮妮抬起眼,那雙眼,真的是末世審判時天使的雙眼,純淨而銳利「媽媽,假如你不漂亮,沒有錢,你說,他還會喜歡你嗎?他會喜歡一個像你一樣帶著兩個孩子的女人嗎?」

    我頓時無言。她怎麼可能是我的女兒?我想,我和江南都不是這樣性格的人,我們怎麼可能會有一個如此強悍能幹的女兒?

    她不可能是我的女兒,她簡直是一個橫空出世的哪吒或者孫悟空,如此的反叛,如此的有智慧有膽識。可惜的是,她很聰明,但是她卻一點不懂世情。

    她不懂世情的曲折微妙繁複糾纏。

    小鄭這時候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我心昭昭,天地可鑒。」這句話,他不像是對一個孩子說的,只是因為,他不以為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孩子,而是整個世俗世界:「妮妮,天地可鑒,我到底是不是一個想侵吞別人財產的人。」

    「還有,就算你媽媽不漂亮,沒有錢,還帶著兩個孩子,我告訴你,我也一樣會喜歡她的,我非常非常喜歡她的一個優點,那就是:她不染塵煙。」

    江南來接妮妮的時候,我對他說,要他好好安撫妮妮一下。江南也沒問為什麼,只是憐惜地拉著妮妮的手,眼裡盛的滿滿的都是嬌寵與疼愛,然後牽著她回去了。

    我心裡卻很不是滋味。覺得像有什麼東西如骨在鯁,卻又不能順流而下。妮妮懂得挺身而出來保護我了,我是不是應該很欣慰?可是,她的矛頭指向的卻是小鄭,她猶如憑空而降的小小女俠,雪亮的飛刀從小鄭的耳邊刷刷地飛過,讓我看的煞是膽戰心驚。

    小鄭依然管自己在起居間看賬目,有一種泰山崩於前我自巋然不動的鎮定態度。等他把賬目全部看完,進來對我說:「賬我都看了,除了草皮那一項,其他都沒什麼問題。沒事我就回去了。」

    雖然他神色沉靜,語調安閒,就像剛才沒事發生過一樣。我還是不由地說了一句:「對不起。」說著,我捧了一杯熱茶給他,然後道:「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別和妮妮一般見識,她還是個孩子。」

    「不會的。」小鄭接過茶,慢慢在沙發上坐下:「我怎麼可能會和妮妮計較?她才多大?不過,這個小人兒可真了得,」說到這裡,他竟然也是讚歎驚訝的口吻「長大了真非池中之物,我們心心就不行了,就會嚇的哭。」

    「是啊。」聽他這麼說,我也釋懷了不少,回答說:「像我這麼沒用的媽媽,怎麼會生出她這麼能幹的女兒?連我自己都懷疑。還是心心的性格比較像我,一樣那麼沒用。」

    小鄭笑笑沒回答,屋子裡頓時寂靜下來,只聽得他揭開蓋碗喝鐵觀音時瓷器清脆的碰撞聲,還有那觀音的清香也兀自在空氣裡馥郁濃盛著。

    「小鄭,謝謝你。」我是真心地謝謝他,謝他為我做了那麼多,謝他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會堅持做好他要做的一切。

    「應該的。」說完這三個字,他就起身走了出去。

    過了兩天,妮妮來了,我拉她到房裡,溫和地對她說:「妮妮,那天你對小鄭叔叔說話太重了,知道嗎?媽媽從來都不會管錢,對錢一點概念都沒有,也不會管家,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小鄭叔叔幫忙做的。像他這樣的人,管理一個家就像管理一個公司一樣,他有他的那一套方法。」

    妮妮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看了一會,又反過來看我的腳尖。看了半晌,我以為她沒話可說了,也大概知道自己的態度過分了一點,沒想到她卻忽然說:「反正,那人沒什麼好的,比我爸爸差遠了。」

    一個女兒稱讚自己的父親,以自己的父親為驕傲,總不是什麼壞事。我也就笑笑,隨口問:「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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