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哈爾濱 正文 6
    天剛擦黑的時候王一民手提釣魚竿身背漁具來到了道外頭道街。這是中國勞苦人民集居的地方。那骯髒的街道惡濁的空氣煙熏火燎的房屋加上衣服檻樓的人群構成了一幅底層生活的悲慘畫面。因為這裡離松花江碼頭很近所以在狹窄的馬路上也擁擠著各種車輛。間或也有一些衣著華麗的過客掩著鼻子從那高低不平的人行道上匆匆走過。人行道本來就不寬敞又被些煤球爐子垃圾箱子髒水桶晾曬小孩尿布拴的繩子等左攔右擋使得過往行人有時只能側身、彎腰、尋找空隙曲折前進。如果再遇上那出來潑髒水的婦女你就得腿疾眼快地跳躍著往前走。

    王一民就是這樣走過了頭道街的大半條街道來到了一座灰色的二層樓前。這座二層樓在當年初建成的時候也可能是相當漂亮的但現在已面目全非。樓上邊用水泥精細雕塑的花紋圖案上沾滿污垢風吹雨打再加上煙熏日曬已經變成了地皮色。那福祿壽三星的彩色浮雕也變得面目不清殘缺不全了。樓正面門臉上已經長了不少草木本植物。一棵彎曲的小榆樹從房簷的縫隙中頑強地探出身子向過往行人俯視著好像讓人們都來看看它和整個這條街道的居民是在什麼條件下活著。只有那麼一點點可供吸取養分的土壤只能存留那麼一點點可以滋潤它的雨露但是它卻活下來了頑強地活下來了。…bsp;樓門的木頭門框也有點傾斜了。門頂上掛著一塊已經裂縫了的黑匾匾上的字原先是燙過金的現在也已剝落和匾的顏色差不多了。如果不仔細看真難以辨認出「平安客棧」四個楷書大字來。

    門上掛著一塊像棉被一樣厚厚的門簾子。門簾掛了一冬深灰的顏色變成了藏青色手一摸簾子就覺得黏糊糊的。王一民掀開簾子腳往樓裡一邁一股非常複雜的氣味撲面而來這是煙草、燒酒、大蒜、大蔥、汗泥廉價的香粉、花露水和破爛衣物混合組成的一種特殊氣味。這種氣味只有在這樣的小店裡才能聞到。樓裡燈光昏暗一盞大概只有四十度的電燈泡高懸在屋頂上。櫃檯賬桌上有盞木頭撅子似的桌燈。桌燈後面有一張床床上斜躺著一個胖大的男人半閉著眼睛任憑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給他按摩。這個女人雖然年紀很大但是卻披散著燙頭頂上繫著一條半寸寬的鮮紅帶臉上胭脂搽得大錢厚紫紅色旗袍外面罩著一件深綠色的毛衣……和這個老女人穿著打扮差不多的還有兩個年輕些的女人坐在一進門的長條凳子上嗑瓜子。王一民一邁進門檻的時候她們都站起來要跟過去但一看王一民一直走進樓下的大屋子裡去了就又都坐了下來。

    熟悉這種小店的人都知道這裡面樓下是長簡屋子自帶被褥一角錢就可以住一宿。如果在店裡包伙還可以減價一半。樓上就都是單間了。大多數單間的屋地上只能同時站兩個人。屋和屋之間只有一板之隔這屋說話那屋都能聽見有的板壁還露著縫子不但能聽見聲音若是高興還可以用一隻眼睛向這近鄰參觀一番。雖然如此在這個小店裡也是「高級」房間了。樓下的女人就是專等住這樣單間的房客。王二一民已經來過多次他深知此中奧妙所以一進門就目不斜視地徑直向大屋子走去這可以免去好多糾纏。

    這大屋子是兩層鋪下鋪是火炕上鋪是平板。三間房子通連著滿員的時候可以睡三十人。因為這裡離碼頭近生意興隆所以經常是擠得滿滿的。王ˍ民進來的這間屋子住的多是碼頭上的搬運工人他們是常年住客。其中山東。河北人居多也有從附近鄉下來的。這時候正是才吃完晚飯——有的還坐在炕當中就著狗肉喝燒酒——所以人很多。一屋子人亂哄哄的氣味比一進店門的時候強烈得多了。吊鋪上有的已經倒下睡覺有的正脫光了衣服就著天棚上的小電燈抓虱子。火炕上有拿著紙牌擺「天門陣」的有縫補破衣服的有看小唱本的也有看報紙的。賣煙卷、酸梨。瓜子和落花生的在地上躥來躥去賣唱的老頭領著年輕姑娘從這屋走到那屋。

    在這亂哄哄的大地中緊靠裡邊的火炕上有一個小天地那裡圍坐著不少人都聚精會神地聽一個「老先生『』講古。這個」老先生「盤腿坐在炕裡面沒有修整的鬍子長得很長頭齊在耳丫子上長瓜臉高鼻樑稍微有些駝背穿著一件深藍色粗布夾大褂長腿便褲紮著腿帶。從這身穿著打扮看很像一個教私塾的老先生或者是擺攤為人代寫書信的『代書」。可是當你仔細觀察一下的時候會現他眼睛很明亮看起人來好像一眼就能把人看穿那敏銳的眼神和那外表上的老相很不相稱。正因為這樣他的眼睛就經常是瞇縫著的好像患有怕光的眼疾一樣。有時他的眼圈也真就紅起來這時他就戴上一副茶色眼鏡眼鏡是黃銅框子粗重的方腿上還長些綠色銅�蛈n像才出土的文物一樣。

    現在他就戴著這副眼鏡在講《說岳全傳》。他正講到金兀朮五路進兵宋康王被困牛頭山嶽飛祭帥旗奮起抗戰那地方。他講岳飛講得活龍活現在凜然正氣中突出他的愛國主義精神。他的聲音不大除了坐在他眼前的那些聽得人神的人之外稍遠一點的就聽不清了。

    王一民進屋後就裝成找人的樣子向吊鋪上下張望著。當他走近這群聽書人的時候他的眼睛一掃說書的「老先生」便感覺到「老先生」正在看他並向他微微點了下頭——這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知會一般人是感覺不到的。王一民就不再看他轉身向另外一個屋子走去。

    王一民從小店走出來的時候早已是萬家燈火了。他悠閒地向松花江邊漫步而去。他知道那位「老先生」得講到「且聽下回分解」的時候才能抽身出來。他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溜躂到他們指定會面的地點去等他。他一邊走著一邊想著方纔這位「老先生」。他們同是吉林人別看這位「老先生」滿臉鬍子實際他比王一民只大四歲今年才三十三歲。他是王一民的朋友和老師王一民非常愛他尊重他甚至崇拜他。王一民把他當成自己的一面鏡子經常用他的言行來對照自己。這個人就是原來滿洲省委工會負責人新任命的省委秘書長李漢。

    李漢早年在北京大學文學系讀書由於人聰明學識豐富博古通今所以老師和同學們都很喜歡他。他在文學系裡是以研究當代文學而著稱的。他廣泛訂閱當時北平、上海出版的期刊雜誌。開始是一般閱讀和研究漸漸地他愛上了由魯迅主編的《莽原》和《萌芽》從這裡他開始接觸了馬列主義文藝理論並對馬列主義的社會科學生了興趣。接著他就參加了黨所領導的群眾團體「革命互濟會」並閱讀了大量的馬列主義書籍。他出身於地主家庭在他到北平讀書期間父母相繼去世士地財產由他叔父經管。當他逐漸地信奉了階級和階級鬥爭的學說懂得了剝削和被剝削的革命理論以後他就感到依靠土地收租來生活是可恥的他甚至覺得自己吃的飯菜裡都有農民的血和淚。但是怎麼辦呢?他很苦惱。有一次他看了托爾斯泰的《復活》從中得到了啟示他就寫信給他叔叔要把他名下的土地分給農民。他叔叔以為他得了精神病便急如星火地跑來看他當弄明白他還正常生活著的時候就把他暴訓了一頓。他的計劃沒有實現但這些土地卻成了他精神上的負擔總像塊大石板一樣壓在他的心上。

    在這期間有個叫石玉芳的同班女同學愛上了他愛得那樣深就像著了迷一樣。李漢無論走到哪裡都會「碰」見她。在學生會裡如果他在表議論總有一雙深情的大眼睛在盯盯地看著他看得那樣出神已經到了毫不掩飾自己感情的程度了。一個未婚女孩子看一個未婚男人看到這樣不錯眼珠的程度那就是棒打不回頭了。

    石玉芳是這樣主動地追求著李漢;李漢呢?也不是不愛石玉芳。開頭那幾天他甚至不敢相信那樣一個溫和穩重甚至有些羞答答的姑娘會忽然間勇敢地追求起他來。李漢一連好幾個晚上難以人睡。那雙直盯盯看他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圓圓的臉蛋有些蒼白的面孔時時在他眼前晃來晃去。他真有些把握不住自己了。有幾次他甚至要衝上去大膽地向她表示自己的感情。但是他沒有不但沒有他還有意地迴避她。是什麼東西阻礙著他和她接近呢?原來石玉芳的家庭是一個頗有些名氣的所謂官宦世家。她的祖父當過清朝的禮部侍郎在北京西城報子胡同裡有所大宅子至今在這個宅子裡出出人人的還是些官僚政客。石玉芳就是這宅子裡的一位小姐。李漢已經苦惱於自家的土地了怎能再找一個比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土地還要大得多的包袱背在身上呢。他覺得他和她不可能是一條道上的人。她愛他很可能是一時感情衝動經不住時間的考驗。

    李漢哪裡知道這位出身於封建家庭的所謂大家閨秀石玉芳活了二十四歲還是第一次在男女問題上動真情呢。她本來早已有了未婚夫她祖父在她剛生下來不久的時候就把她許配給當年顯赫一時的北洋軍閥外交官6征祥為孫子媳婦了。後來6征祥當了外交總長在袁世凱主持下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二十一條款」。袁世凱倒台後他率領全家跑到比利時他本人人了修道院當了外國洋和尚他的孫子也流落到異鄉再也沒有音訊了。在這種情形下石玉芳本來應該獲得愛情上的自由至少可以另選配偶。可是她的封建家庭不允許她這樣做說是訂婚就等於結婚寧守「望門寡」不准解除婚約。石玉芳一怒之下衝出家庭進了女子中學以後又拚死拚活鬧著上了北京大學。在這裡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愛上了一個男人——李漢。像她這樣的女性不愛則已一愛就像祝英台愛上梁山伯一樣至死也不肯罷休。從封建家庭衝殺出來的女性在愛情上倒有她堅貞不屈的一面呢。

    一九二八年生了濟南慘案日本侵略軍在濟南屠殺中國軍民達五千多人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憤怒。李漢英勇地參加了戰鬥在鬥爭中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不久他被捕了。

    從李漢參加鬥爭一直到被捕石玉芳都緊緊地追隨著他。他被抓進監獄她在獄外奔走呼號。她用眼淚和誓死相從的至誠打動了她的寡母和她一位有活動能量的舅舅。於是李漢在黨的多方營救和石玉芳舅舅的努力下被釋放出獄了。

    愛情經住了考驗在大學畢業那一年他們結婚了。婚後石玉芳的寡母一定要讓他們夫婦搬到那大宅院裡去住李漢一口拒絕了。

    「九一八」事變爆時正趕上石玉芳生了一個女孩。李漢顧不上產後多病的妻子為救亡運動日夜奔忙有時一連幾天不回家。

    一九三一年末正是大雪紛飛的隆冬季節經李漢自己的請求黨批准他到東北去到抗日鬥爭的第一線去。

    接受任務的第二天就要動身他要和幾個同志一同趕到煙台搭乘一條貨船從大連進東北。

    他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告訴妻子真情只說要到山東去一趟很快就會回來。他收拾東西溫柔的妻子給他做了頓可口的飯菜。他沒有喝酒的嗜好但有時高興了也喝幾杯度數小的水果酒。妻子這次特意跑到街上買回一瓶青島葡萄酒又買了一隻三味醬鴨和幾個醉活蟹。

    小女兒才四個來月李漢很少抱她今天抱起來卻不願放下。孩子會笑了!眼睛那麼大那麼亮真像她媽媽。只是太蒼白了些這也像她媽媽。李漢仔細地看了看妻子她的兩腮陷了下去臉顯得消瘦眼睛更大了。這時妻子也正深情地看著他。她微笑著笑得那麼甜蜜那麼幸福幾個月以來很少看見她這樣笑。她也喝了幾杯葡萄酒。

    妻子摟著小女兒睡下了她身體弱到力不勝酒的程度。

    李漢沒有睡他伏身在一盞孤燈下奮筆疾書……

    第二天早晨石玉芳在一陣嬰兒啼哭聲中醒來的時候李漢已經出走了。她一翻身坐起來見枕旁放著一封信忙拆將開來清晰、剛勁的筆跡展現在眼前——玉芳:我走了是往山東走了但那不是終點要從那裡漂洋過海到東北去到祖國最需要我的地方去!那裡有我的家鄉故土有我的父老兄弟他們如今都在日本帝國主義者的鐵蹄下掙扎著呻吟著。他們在呼喚我像受難的母親在呼喚她的孩子!這呼喚就響在我的耳邊我幾乎每天每夜都能聽見。我如果不投身在母親的懷抱裡我將睡不安席食不甘味。幾個月來你不是已經感覺到了嗎?你不是常常問我:為什麼你睡得那麼輕?吃得那麼少?又起得那麼早?又為什麼常常煩躁?為什麼?那時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你又有什麼用呢?只會更增加你的憂愁。現在我告訴你了。這就是我為什麼忍心拋下你和可愛的孩子遠走塞外去的主要原因。我想你完全弄明白以後一定會同意我去的雖然這對你來說是非常痛苦的。

    我去了!我是懷著這樣一種決心去的:不打敗日本帝國主義者決不離開戰鬥崗位!日本侵略者肯定會被我們擊敗、粉碎!我們一定會勝利!但是得什麼時候才能聽見那勝利的禮炮聲呢?我說不清楚因為敵人現在還是強大的我估計最少也得十年吧!

    玉芳十年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你的青春完全失去了。而且是否就是十年?十年後我是不是還在人世間?我再告訴你一句話:我確實想到了死。在國難當頭外族入侵的時候我們的祖先不都曾經以身殉過國嗎?你和我不是都愛讀岳飛那悲壯的《滿江紅》文天祥那氣吞山河的《正氣歌》嗎!古人尚且如此何況我們……

    這就是我的信條。

    我走了我也可能永遠不回來了!你和那新出世的小生命怎麼辦?過去我曾堅決拒絕到你家裡去住現在你抱著孩子回去吧。把孩子交給她的外祖母好在她的膝下歡娛她的晚年吧。而你自己——玉芳我只說出我不忍說的話:去走你自已的生活道路吧。你和我三年的共同生活和我們大學同學的時間一樣長大學可以畢業這也可以結束的。

    我衷心地全心全意地盼望你能生活得更幸福!這是你應得到的權利。

    我希望你把這封信給你的母親看看通達事理的老人會幫助你做出合乎正常人情的判斷和裁決的。

    我們的孩子還沒有名字就管她叫小吧。

    別了願你勇敢地去迎接新的生活……

    漢夜一時

    石玉芳一邊讀著信一邊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覺一陣眩暈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小女孩也在哭越哭越厲害哭啞了嗓子哭岔了聲直哭到鄰居跑來喊醒了石玉芳。當天晚上她們母女二人便離開這個家回到報子胡同大宅子她母親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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