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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1993年12月6日星期一]__3

  吃中午飯了,好些個人都不回去吃,不要看是大戶,中午飯都簡單,證券公司統一訂的盒飯,5元錢一份,排骨、青菜加一個雞蛋,只要賺錢,沒有一個大戶會說這不好。我不想在此刻見到麗亞,也就在這裡吃了一客盒飯。
  下午1點,重新開市。我看大飛走得很穩,上升得也不多,心想隨它吧。剛睡眼惺忪的,就被夏堅叫住了,你來看,你來看,好一條龍啊!K線圖上,界龍又從一個平台上爬起來了,一彎一曲,好像它攥緊了龍爪,騰起了龍身,昂起了龍頭,再一次升騰。夏堅忍不住了,對前後左右說,你們看,對你們說的吧,它還有的要上呢。六爪忍不住探頭過來看,又把他的電腦也翻到這一頁,他的臉慢慢地變色,兩個腮幫鼓起來,癟進去,看得出他內心非常猶豫,可能那次小飛給他的教訓太慘痛了吧,他還是沒有遞買單。
  夏堅都看在眼裡,冷笑一聲說,走著看。回頭問我,你老兄呢,還是老策略,不改變?我懶洋洋地說,沒到我的時間,我要到尾市才殺進去。
  夏堅不再說話,精心守候著他的龍。一會,我不經意地瞥一眼過去,不由被他的神情吸引住了,他的眼睛睜圓了,眼裡閃出美妙的動人的光芒,睫毛都映得亮晶晶的,以前好長一段時間他倒了血霉,兩個眼裡總有一股晦氣,像被灰濛濛的霧遮著,變成一個老化的青年。現在那股晦氣一點都不見了,他已經走出背運的歷史了。他的年齡看上去都減輕了,簡直是一個英俊少年。他的鼻孔也不癟了,熱烘烘的氣從那裡一下一下呼出。我看盤子,界龍又上4角。夏堅眼睛一眨都不眨,他似乎已經忘記了周圍的一切,沉浸在界龍的世界中,曲線的每一下翹頭、騰挪都帶給他歡樂和享受。他彷彿是童話中的賣火柴的女孩,在那團光明的火焰中,看見了背上插著刀叉的肥鵝搖搖擺擺向她走來,看見了慈愛的老祖母……
  忽然他叫一聲啊喲,從沙發上躍起,快步朝外走,我發現他進了經理辦公室,好一會兒沒出來,我就假裝去洗手間,走過那邊朝門裡張望一下,只見夏堅和曹總經理在講話,他顯得有些激動,手不停地比劃,還扯住自己的前胸,像要把自己送出去讓人打。而曹經理卻一個勁後退。我聽到夏堅在說:「我要還你們的債還不行?熊市你們允許我透支,牛市卻不讓我透支,這不是坑人麼?以前一年下來,我替你們打工錢有幾十萬。」
  我心裡有數了,走回位子去。夏堅的身世我知道得很清楚,他的父親是歷史專家,啃了一輩子的史書,一生中沒有少挨批鬥,臨終了連一套穿了去的新衣服都沒有,唯有一箱史書。他的遺願是要獨生兒子把他寫了一半的專著寫完。夏堅雖然自小也喜愛歷史,但是老子一生的經歷給他打下了永遠磨不去的烙印,貧窮給他的印象太深刻太可怕了。父親受窮他不能受窮,父親沒有趕上時代,他趕上了。他打開了父親用蠅頭小楷抄出的手稿,一遍一遍撫摸,淚水盈滿了眼眶。對著父親的遺容,他心頭說,原諒兒子的不孝,我不能重蹈你的覆轍,我必須賺錢,賺錢,到不愁錢、不可能再為缺錢痛苦的時候,我一定拿起筆,把你留下的遺著寫完。
  他仔細研究了當時所有可能賺錢的門路,決定從郵票著手,他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買進10張牡丹小型張,幾個月後,價格翻了8番,初戰告捷,他心頭的歡喜感覺就像被蛇的信子舔著。他在父親像前說,我有錢了,不會再過你一樣的苦日子了,但是還不行,還不夠,我還要去賺。爸爸,你等著我,我以後一定會來寫書。這時股市熱起來了,就有做郵票的小兄弟勸他改行,他欣然應允了。他們湊起了20萬元,到各地去搜羅一級半市場的股票,幾個小兄弟坐飛機乘火車,帶著現款,生死都綁在一起,一會兒山東、河南,一會兒寧夏、青海,連世界屋脊都光臨過,什麼樣的經歷都有過,還要留心周圍覬覦的目光。有一次汽車還翻進溝裡,奇怪的是他們居然沒有一個傷著。在新疆時,一夥喝醉酒的歹徒向他們拔出了彎月形的刀,幸虧他們溜得快,才沒有出事。那時候雖然苦,隨時有危險,但他們畢竟還是快活。他們的20萬元變成了100多萬元。如果他原始股繼續做下去,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糟,然而這種顛沛流離之苦並不是任何人都能長期承受。從夏堅打算換一種方式開始,他的厄運也就起步了。坐在大戶室裡填填單子,滾滾的鈔票就能流進口袋裡,這不是世界上最自在最有魅力的事嗎?
  夏堅帶進股市的資金,屬於他個人的不少於40萬,和大部分初做二級市場的人一樣,開始的幾筆買賣他都賺了,現在想來,這是命運之神的最可怕的捉弄,每個初入股市的人開始都會贏,即使老鼠夾上也會放著噴香的誘餌。於是夏堅的眼前佈滿了金子和玫瑰花的顏色,此時歷史專著之類全被他拋到爪哇園裡去了。他向證券公司透支,40萬的本錢做到70萬,80萬,100萬。今天打進,明天賣出,現在買進,幾分鐘後扔掉……他根本沒想到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就這時股市暴跌了,命運的重錘向他擊來,他幾天就被打穿了,自己的40萬分文全無,還倒欠證券公司幾萬元。他差一點絕望了,他為什麼不在賺錢的時候停手?如果在40萬元的時候金盆洗手,去寫老子留下的遺作,他怎麼也不至於到今天的地步。可是他明白那時候是不可能歇手的,今天的下場是必然的。他甚至想過自殺的多種方式,跳樓太慘,上吊樣子難看,吃安眠藥是女人的專利。幸好證券公司並不急著要那幾萬元的欠債,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得知被打穿的絕不止他一個,而那些人依然是面不改色,衣冠楚楚,該用大哥大的照樣用,該坐小車的不會客氣。相比之下,他怎麼恐怖成這個模樣?他慚愧了,月盈月虧,週而復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不過才28歲,難道不能東山再起?
  他在社會上遊蕩,但一刻都不放鬆對股市的密切注意,那段時間,他連吃飯都發生困難,還是以前同奔走的朋友接濟他、碰上他喜歡的女孩子,一起上舞廳去,他口袋裡一杯咖啡的錢都摸不出,皺著眉頭說這裡的咖啡很糟,我一點不願意喝。等待是那麼漫長,他幾乎絕望了,他說再不來牛市就要死人啦!他的堅強的神志一天天被磨損,在他旺盛的青春最需要麵包、牛排、舞廳、女友的時候,他卻分文全無,而他以前曾經擁有過40萬!就在他再次絕望,幾乎不能自拔的時候,股市開始上揚了,紅色的曲線昂起頭了!面對著全線飄紅的大盤,他有一剎那講不出話來,他覺得心臟在膨脹,似乎要炸開。
  按照他的情況,早就應該被逐出大戶室,之所以門衛沒有伸手臂攔他,完全是因為他替證券公司打工實在太多,曹伯衛、汪見風對他尚有惻隱之心。他飛速地跑到他的一個老兄弟那裡,那兄弟曾經和他一起搜羅原始股,後來改做實業,經營得不錯。他說,借給我3萬,我拿這作本,一年後牛市過去了,我還你4萬。他的神情真誠而懇切,老兄弟被感動了,他們是一起歷過險的,而夏堅是一個講朋友義氣重感情的人,他有難了,能不幫嗎?老兄弟立即叫人從銀行提出現金,把3疊百元的人民幣塞進他的手中,說先拿去做,不提歸本的事。夏堅心裡一陣發熱,說,不,不,我一定要還,連本帶息。要是不還,不是我還不能從股市上返本嗎?朋友聽了,連說,對,對,要還,要還。
  他又開始大刀闊斧地干了,從這匹黑馬上跳下來,又騎上另一匹黑馬,據說他資金已經擴大了好幾倍了,尤其是這次瞄上了界龍,他更是信心百倍。然而他的心太迫切了,他太急於重現昔日的輝煌,我看得出他一定是再次動透支的腦筋。
  夏堅走回來了,我一看他臉色就知道他得逞了,果然他坐下來,就悄悄地對我說:「我又打進5000股界龍了,17元3分的價,現在已經漲出5分了。」
  我不露聲色地說:「曹經理同意你了?」
  他說:「他能不同意?我替他們賣過命,賺我多少打工費!他們就靠這個發獎金。以前是透支打穿的,現在還要透支賺回來。」
  我心裡想,不要盡想好事。可是嘴上還是說:「等著你發大財了。」
  他說:「我看今天絕不會出問題,你可以提前打進去,不然到尾市還要漲高。」
  我想他說得也有道理,就同麗亞通了電話,她說周歡和一個朋友剛來聊了一會兒天,現在他們走了,她一個人在看VCD片,是勞倫斯主演的《人鬼情》。我腦子裡已經把周歡想了一遍,他36歲,頭髮流得溜光水滑,後腦扎一根7寸的小辮,什麼高明的東西都會一手,他來不會是好事。我說:「現在界龍的走勢很平穩,是不是可以再買進?」
  她慢悠悠地說:「家裡的K線圖打開著,不著急,還是按既定的辦。」
  好吧。我掛了電話,悶悶地坐在沙發上,只等著麗亞給我發進貨的指示。而身邊的夏堅卻不在了,等地回來,我才知道他又向三個人作了熱烈的推薦。我已經說過夏堅是一個熱心的講義氣的人,你完全可以想像當他熱烈無私地介紹界龍的時候,該有多強的蠱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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