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多情公青孟書,鎮守青州將王府,此人經綸滿腹,五官突出,一表人才終非池
中之物,當官的好處就是可以隨時輕裝微服,動不動就混跡市井藏身江湖,外國有
個俠客叫蝙蝠,中國有個好官懂得默默探訪民間疾苦……
就在一次南巡中途,天降桃花,難止劫數,話說一名青樓女子直教他熊熊忍不
住,問也間情為何物,顧不得禮教世俗,兩人愛得如火如荼,此行沒有水土不服,
卻是意外帶了個身外之物打道回府……
兩女一屋共事一夫,沒大沒小搞不清楚,情字這條路,驚世駭俗走得好辛苦,
「齊人之福」果真「是禍不是福」,好在准原配夫人願意還君明珠,率先退出,成
人之美勝造七級浮屠,一支草一點露,白天信基督晚上拜媽祖,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一章
青孟書剛離開東區三州邊界,進入直接隸屬於京統轄的「邾成鎮」,便發現自
己被跟蹤了。
他腳步停也未停,僅稍稍挪了黑瞳一下,倏的邁步混入熙來攘往的人群中。
隔著一層層人牆,青益書依然可以清晰感受到來人的慌張與愚拙。
他俊秀的唇角不禁微揚。
「南許」和「西雍」的領導者未免太小看他了。他們以為隨隨便便的一個小嘍
羅就可緊盯他的行蹤?
俐落的飛步穿梭於熱鬧非凡的街市,行至某個路口,青孟書毫不遲疑地拐了彎,
復不動聲色地縮進一條小巷裡。
他側身屏住氣息,英眸內著光芒,直瞪瞪地凝著巷外路口;一把短刀不知何時
已握在他的手中。
待來人腳步趨近,他算準時間一個箭步竄出巷外,不留情的以銳可削骨的短刀
抵住對方脖子!
「啊——」一聲刺入耳末的尖叫大喊!「饒命呀,大爺!饒命呀……」
青孟書看著跟蹤者,握在手上的短刀險些一偏。
他確信自己不會弄錯,入城處一路跟著他的人就是這位——身著麻布青衣、腰
系黑帶、赤著腳、手裡卻環抱著兩隻黑污布鞋,約摸十三、四歲的小……女孩?
她跟蹤他做什麼?她會是「南許」和「西雍」那些陰謀者的手下……?
他疑惑的看著她,但先前的冷酷不減。
「大爺……」面容勉強算得上清秀,聲音倒細緻可人的女孩渾身發抖,視線怯
懦的在青孟書和頸上要人命的利刀間來回,「饒命呀……」圓睜睜的眼嚇得都要擰
出淚來啦。
青孟書卻沒有收回短刀的意思。「誰要你來的?」聲音低沉無情。
「我……」小女孩因茵垂下眼,身體因掛在頸間的冰冷寒氣而顫抖不已。「我
自己要來的……」
青孟書皺眉。是她自告奮勇前來的?若她真是這麼有勇氣,此刻又為何嚇成這
樣?
「為什麼來?」依舊緊握著短刀逼視她。
「我……我……在他足以看守人心的目光下,平日再溜的舌頭也打起結了。因
茵縮著細肩,五官全皺在一起,哽咽道:「大爺,小的發誓……小的一丁點兒壞念
頭也不敢有,所以能不能請您……請您……」
若再不收回劍,她可能會跪坐在地、哇哇大哭吧!
青孟書隱住唇邊笑意,靈巧地收回短刀。
「說。」
他希望自己的聲音維持一定程度的冰冷,但無形中還是讓因茵感受到了些溫度。
因茵向後返了一步,神情像是剛從冰窖裡出來似的——身上殘留著酷冷帶給她
的寒不一會兒,她懼意全退。
「大爺,您是外地來的吧?」眨著圓滾滾的大眼睛,毫不客氣、興味盎然地盯
著本來就俊得令人移不開視線的青孟書。
她大刺刺的目光令青孟書不悅。沒有人教過她不能這樣看著一個男人嗎?
素來敏感小心的因茵卻未發現對方眼出現不耐。她,給他的第一印象不好。當
然,以她現在這副邋遢模樣及易讓人誤會的飢渴眼光——讓人很難對她印象良好。
「想必您會在這鎮上度年假吧?」她瞇眼笑,以清澈的嗓音問。
那無邪的笑容和甜美音調有一瞬間是引人的,但青孟書硬是否決了這點。
「你——」
他耐住性子再一次打量她——不起眼的面容脂粉未施、長髮草率的攏在頸後、
粗布素褲,加上不懂禮節的言談舉止——
他早就排除了她是南許手下的可能性;仔細一看,確定她不過是個平凡人家的
小子。
只是,她何必一路跟蹤他,問他會否在這鎮上度年假?
「明個兒就除夕了。」因茵繼續發言:「鎮上所有客棧都住滿人了,大爺您恐
怕是訂不到房了。」
青孟書霎時明白她想做什麼,遂面無表情的轉身便走。
對方不發一言的走開,使得因茵一瞬間愣在原地。
直到對方的背影漸行漸遠,她才回過神,緊抱著自己的一雙破鞋,赤著腳三步
並作兩步,一口氣也不敢喘的追上對方。
「大爺,小的可是在鎮外河邊洗腳時看見大爺您,覺得您體體面面的,才跟了
上來。」她必須小跑步才跟得上青孟書的步伐。「小的只是知道有個地方,或許大
爺您……」
青孟書凝著臉,腳步跨的更大,更快。
「大爺,那地法真的不錯!決不會輸給大客棧的上等房……」因茵在後面追的
乏力。「大爺、大爺!你考慮看看嘛!」
她見青孟書仍是不停步,只得大喊:「大爺——」
青孟書停下身形。因茵心中一陣欣喜,停在他身邊仰頭看他。
「太陽就快下山,您何必急著趕路?找個舒服的地方歇息歇息嘛!」
更意外的是,青孟書當她乞兒似的、掏出了幾錢碎銀扔給她。
因茵張著手掌捧著碎銀,納悶「這碎銀?」
「收了以後,別再跟著我。」青孟書道。
「大爺,小的可不是跟您討錢!」因茵一個著急,忙揪住他的衣袖,阻止他又
飛步走開。
青孟書瞳中閃過寒光,垂眼瞪著她越矩的手。
因茵修長的眼睛跳了跳,抿唇輕輕的收回自己的手。
「今晚住在哪裹我心裡有數,不勞你費心。他手微佛了一下,像是要甩去她沾
在他袖上的灰塵似的。
「可是您現在出再多錢也訂不到房了……」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小。
「而跟著你就找得到『舒服』地方歇息?」青孟書挑眉反問。
唉,對方鄙視的態度也該讓她知難而退了;她卻仍想找話說服他:「我那是……」
「別再跟著我!」青孟書沒好氣的截斷她的話語後,再次跨出步伐。
他自認自己的脾氣在幾名兄弟中算是最溫和的。他也不想沉著臉,讓人下不來
台;但有些人偏要別人講話說絕了才肯收手,他不得不板起聲色逐退她。
但是,他也不能不承認——她的確引起了他些微的好奇心——只是些微!
她出身於怎樣的家庭呢?她的爹娘即使在貧苦,也不該疏於教養自己的女兒呀!
怎能讓她一身邋遢的走在街上,甚至不知禮節的沿路跟著陌生男子……
哦,該死!當青孟書察覺那小女孩一就跟在他身後不遠處,在溫文儒雅的他也
忍不住暗暗的詛咒了一聲。
她到底想做什麼?說什麼他也不會相信她會是客棧趁著年節旺季而來招客的店小二!
他這回可不是出外旅遊的;他沒有閒情逸致去應付一個莫名其妙的小姑娘。
不甚開心的又走一段路後,青孟書深深呼口氣,告訴自己最好的解決方法便是
不去搭理她。
因茵坐在這家大客棧外頭,偶爾則扭過頭便可看見裡頭的景象。
她縮手拉著長椅袖,拍拭著腳板上的污泥,然後慢條斯理的穿鞋。
那位大爺不須問路,直接走來鎮上最大的客棧,可見不是頭一回來邾成鎮。他
還說他今晚住在那裡他心裡有數——意思大概是他有熟人在這兒吧!不過看他和店
內掌櫃邱老伯在櫃台前磨蹭那麼久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對他不利才對。本來嘛!在除
夕前夜才入城,她不信他真找得到一個像樣的地方歇息。
所以說,他能遇上她是他的幸運,是他前輩子、前前輩子、外加前前前輩修來
的福氣。而他居然不懂得珍惜。真是!虧他長得相貌堂堂,一副聰明的模樣!
她坐在廊後下蹺著二郎腿,等他出客棧。
過了一會兒,她察覺情況有異!
丘老伯沒事不會和人閒扯這麼久的……
回頭一看——丘老伯竟一反先前搖頭拒絕的態度,哈笑臉,翻閱著客棧記住宿
者的薄子。
老伯不會是想找間房給那位大爺吧!因茵著急的貼上門邊,僅朝裡頭露一張臉,
向朝丘老伯使眼色。
她兩顆黑眼珠扭得都要抽筋了,邱老伯卻未曾感應到她的眼波,頭抬也未抬。
臭老伯!每次都這樣,只要有人多出些銀兩,他就會挑個好欺負的客人,要人
家走後門。
不成不成,雖然她對他的印象已打了些許折扣,但她仍不願就這麼放棄他。
於是,因茵更努力的甩著頭企圖讓丘老伯發現她。
「哎喲!疼呀……」一個不小心,居然把頭給甩到牆壁上去了。因茵立刻抱著頭喊疼。
「茵丫頭!」
這下子可也總算讓丘老伯發現她了。
她撫著發腫的後腦勺走進客棧。「丘老伯。」嘟著嘴打招呼。
「這種時候怎麼有空在這兒晃悠啊?」丘掌櫃咧嘴笑著,牙色微黃,上排牙齒
還同時缺了兩顆犬齒。因因因對頭上腫包及身旁公子的住宿問題而斜著眼俏皮的睨
著丘老伯。眼中除卻些許可以表露的埋怨之外,儘是可愛。
她低著聲音回話:「這種時候這樣的大客棧,房間也都該滿了了呀。」
丘掌櫃沒聽出她話中含義,繼續想找出一間房給面前看似來頭不小的公子哥兒。
「老伯……」因茵不耐的喚著,偷偷瞄了左手邊的俊帥大爺一下,發覺他站的
挺直,直視前方,好似不認得她了。
「唔。」翻過一頁寫滿房客的紀錄的黃紙,隨意應了一聲。
因茵噘嘴跺了一下腳。「老伯——」
「什麼事呀?」丘掌櫃抬頭,臉色僵了一下。不知著茵丫頭吃錯了什麼藥,挑
這種時候來他店裡嚷呀讓的。
定眼瞧瞧她氣得亂七八糟的五官和眼神,丘掌櫃差點看花了眼,直覺得她想說
的話和她身旁變得公子有關……
「哦哦——我懂了。」好不容易,和因茵精靈古怪的思想搭上了線。丘掌櫃捻
捻稀疏的短鬚,看向青孟書,開口道:「這位公子……」
青孟書忽視身旁女孩的再次出現所帶給他的不舒服的感覺。以一貫平穩的噪音
問掌櫃;「能騰出個房間了嗎?」
丘掌櫃的身子連續欠了兩下,搖搖頭,道歉道:「很抱歉,實在不能得罪其他
客人—一」
「是嗎?」青孟書不太友善的回問。他當然察覺得出面前兩人之間奇異的默契。
只是這女孩究竟是何許人,竟可左右客棧掌櫃決定——這疑問僅在他心裹一閃而過
尚引不起他的追根究低的興趣。他拱手告辭:「打擾了。」隨即轉身。
「公子,請稍等一下。」毋需著急示意,丘掌櫃便代她留人。「這會兒您上哪
都找不到客房。不如讓茵丫頭帶著您回吧。她挺有辦法的。」
青孟書沒回頭地說「不用了。」
丘掌櫃走出櫃外,至青孟書身前,恭敬地說:「也許公子不習慣上宜香院那種
地方,可那兒的姑娘絕不會強人所難的。公子可以安心在那裡度過這個年節。」
宜香院?聽這名字及掌櫃的口氣和敘述,青孟書不難猜出那地方屬何種營業場
所。而這女孩,是宜香院的人?
他的視線才稍稍飄向因茵,因茵立刻就喳呼起來:「不過如果大爺您想找姑娘
的話,也別客氣。我們很多姊姊都很迷人的喲!」
「茵丫頭!」丘掌櫃斥道。這小丫頭看不出對方是怎樣的人嗎?開口邀他到那
種地方住宿已屬不敬,怎還能出言不遜。
然而因茵不覺得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沒說錯嘛!我們院裡有很多佳人配
的上像大爺這樣的才子呀!」
「你少說兩句!」要不是有外人在場,丘掌櫃鐵在她頭上敲兩下,教訓教訓她。
「她是……」青孟書回過身,詢問女孩的身份。
「茵丫頭從小就待在宜香遠,幫院裡幹些雜活。」丘掌櫃簡短的介紹。「別看
她是個小不點,院裡的鴇姑娘和姑娘都疼她得緊。所以她絕對可以幫您騰出個好房間。」
因茵抿嘴微笑,點頭如搗蒜。
見對方的表情較先前和緩,丘掌櫃進一步說服:「反正公子您也是要找落腳處,
就讓茵丫頭幫您吧!」
「那麼……就麻煩你了。」青孟書自她入門後,第一次正眼看她。
「小事一件!」因茵笑開了臉,同掌櫃說:「那我現在就帶大爺到我們宜香院吧!」
丘掌櫃搖搖頭,「你呀!就是愛做夢!」
因茵朝他吐吐舌頭,活蹦亂跳的領著青孟書走出客棧。
步入宜香院前庭,便聞到一陣脂粉香味,不過還不至於覺得反感。
小小的前庭擺設典雅,沒有置身青樓的感覺。
只是在這華麗的場景中,前方那位衣衫破舊、邋遢的女孩應該顯得突兀不堪—
—但沒有。隱隱中,青孟書反而覺得那女孩和這地方有著某種契合的頻率就像一個
人之於他的家一樣。可見,這裡的確是屬於那女孩的地方。
而他不禁接著懷疑——為什麼是這裡?什麼原因讓這種地方成為她長生之地?
方纔那位掌櫃說她在這做些雜活——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待她再年長些,裡頭
的鴇不會要她接客嗎?就算鴇娘疼她、不願糟蹋她,難道就會有人對她有非分之想……?
當他兀自望著因茵嬌小背影陷入沉思之際。一道高尖的嗓音拉回他的思緒——
「就衝著李大爺您這麼大的面子,我們說什麼也不敢怠慢呀。」
登上兩步階梯跨過門檻,屋內姑娘服待顧客的景象全映入眼底。
帶他來此的女孩望著雕花木梯前的一群人。
其中那名音聲尖細的中年女子自然是這家店的鴇;而眾花拱著的、肥腫的、穿
金戴銀的男子顯然是她們視為肥羊的大老爺。
「芝苓、芝茉。」鴇娘點了兩位姑娘的名:「你們帶李大爺到東廂最好的廂房,
好好伺候大爺哪。」
其中兩位姿色、儀態皆佳的年輕姑娘出列,向那位大爺勾了勾眼。嗲著嗓音回
道:「是。」
「不行!」
任誰也想不到,氣氛活絡的屋內會突地響起這道聲音。
鴇娘轉向聲音來源,兩眼大睜,「茵丫頭?!」心裡直忖今兒個是否忘了拜拜,
這丫頭才會又跑來這裡攪和!?
「帶他去那裡都行!」因茵走向眾人,「就是不能去菀房!」
什麼都不多, 肥肉和錢財最多的李大爺因這麼個黃毛丫頭的出現玩性略減,
「朱鴇娘,你這……」
朱鴇娘連忙給他下定心藥,「李大爺呀,您放心,啥事都沒有,啥事都沒有!」
絲絹一揮,花香四溢。「別讓個不懂事的小丫頭壞了您的玩性吶!」
「是呀,大爺……」芝苓、芝茉且軟著身子貼向他,「您的注意力可得全放在
我們姐妹身上……」
「好,好!」李大爺因美女在懷而眩暈了腦子,連應了數聲好。
兩名姑娘順著情勢,扶李大爺轉身上了樓。
眼見結局即將圓滿落幕,卻又聽見因茵對著他們喊:「不可以去菀房噢!」猛
然挨了鴇娘一瞪!而那兩名姑娘則是轉頭回給她一個巧笑。
「大爺,請到廂房,叫點好酒好菜……」
「好,好……」
依稀還可聽見姑娘的話,因茵卻又圈著嘴,再次強調:「絕對,絕對不可以去
菀房噢!」
「你這丫頭。」鴇娘插腰不知拿她如何是好。
而大廳不是問話的地方,鴇娘風華半老的容顏往裡頭一甩後,逕自往內室走去。
鴇娘無奈的令因茵捂嘴笑了一下,然後回頭朝青孟書眨眨右眼「跟我來!」
青孟書隨因茵入內室,朱娘已等在那兒,一劈頭便指著因茵鼻頭問「你呀!又
在玩什麼把戲了?」細銳的音聲中有著不容置疑的寵愛。
「哪有什麼?」因茵擺起兩手:「人家早叫您無論如何都得將華菀房空下來給
我嘛。」
「我的姑奶奶呀!」朱娘坐在偌大的太師椅中,反手往椅邊的大理石方桌敲了
一下,「華苑房留給你我還做啥生意?」手一揮,「去去去雜活做完,就找別地方
玩去,別淨給我添麻煩!死丫頭。真是養你來找氣受的。」
因茵不理她的話。來到她身前晃著兩掌盯著她的雙眼瞧。
「你眼睛瞎啦,鴇嬤嬤。」因茵說。
「呸呸呸,」朱娘連啐了幾聲「大年節的,說什麼楣話!」
因茵調皮著一張臉,以大拇指指指立在門前已久的青孟書。
朱鴇娘這才發現那名俊挺的公子哥兒。
她連忙起身招呼,「啊——這位公子……」做生意的嘴臉一瞬間全回到臉上。
「您什麼時候來的?真實抱歉,讓您看笑話了。」
青孟書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招呼。
他冷淡的態度讓朱鴇娘的職業笑容僵了一下,趕忙回頭小聲問因茵:「這是怎
麼回事?」
「還有怎麼回事?鴇嬤嬤,您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為免耳朵挨擰,
後頭幾個字只含在嘴裡而沒說出口。」要不是領了這位大爺回來,我幹嘛要您空下菀房!」
朱鴇娘不知該贊還是該罵的瞟立了她一眼,回身望著青孟書。
「這位公子您貴姓?」
青孟書猶豫了一下後,據實告知:「青孟書。」
問這有些特殊的姓氏,朱鴇娘的眸裡霎時掠過驚訝的光芒,直覺此人決非平凡人。
「請您往這兒走。」她請他出大廳。「不知公子您需要不需要姑娘……」
「不用。」
朱鴇娘點點頭,還不知要說什麼的時候,因茵清脆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先看看在決定要不要嘛!您瞧瞧,我的姐姐們都美如天仙哦!像那芷若姐姐,
她和我最好了;還有弗鷂茹姐姐,很美吧!您可以選—一」
「不用了。」再一次斷然拒絕。
「不勉強,不勉強。」朱鴇娘忙說。「茵兒你帶公子到苑房歇息。」
因茵調皮地晃著頭答:「沒問題!」
「你腦袋呀!快醒醒吧!」朱鴇娘推了她腦勺一下。登上階梯,又見姑娘打量
了青孟書一眼後,朝因茵小聲說「小茵,加油哦。」
「嗯!」因茵答。
青孟書皺起眉。
到底是怎麼回事?客棧掌櫃說她說是愛作夢、鴇娘要她的腦袋快些醒醒,而姑
娘則鼓勵她加油……
他是不是中了什麼圈套了?
「我覺得苑房是我們這裡最好的房間哦!」因茵一邊帶路一邊指著眼前角落的
一間雅房,和其他的房間都有一點距離,很隱密吧!而且還對著後花園讓人心情自
然愉快起來哦!來到房前,她推開房門「請進!」
因茵搖著兩手,拍拍胸前暗袋,「剛才碎銀給你。」
他垂下眼想請她離開。「那麼你可以—一」
「大爺您是打哪兒來的?」因茵卻不大規矩的靠在他對頭的圓桌前兩雙手擱在
桌上好奇的問。
「東區。」青孟書答。
「東區。」她點點頭,又問:「東去那一州?」
青孟書望向窗外,回答的冷淡。「青州。」
「青州?」因茵幾乎跳起來,兩眼發亮!「青州看到海,對不對?」話語中有
濃郁的興奮。
青孟書攏眉瞄了她一眼,「沒錯。」
「您是來玩的嗎?」
「不是。」青孟書輕呼口氣,用眼看著她,「因……姑娘,你……」
「叫我丫頭就好。」她笑。
「因……」他喚不出這種稱呼。「你可以走了。」
「我馬上幫你送些茶水來。」
「不用了,我想休息一下。」以手支額裝累,只盼她快些離開。
「那……過會兒我幫您送晚餐來。」
「需要的話,我會請人送來。」
「那……您歇息吧!」她總算欠身退出門外。
待她離去的腳步聲消失,青孟書來到窗前,望著漸暗的天色,在心中計算未來
幾天行程的細節。
第二章
將小箋繫在鳥兒直細的腿上後,毋需青孟書指令,約莫三個掌長的鴉如精銳的
黑鷹般振翅朝空中飛而去。
烏鴉已成青家兄弟間連繫的工具。青孟書預計六天後可以收到回音。
烏鴉的主人是青家老三青孟仁。
青孟書一直難以想像,眼光高過於頂的三弟,竟會獨鍾於混身漆黑一片的烏鴉。
馴術高明,對於馴服野性頗凶動物也有一套。
他立在宜香院花園裡的假山旁,視線隨意落在遠方。
現今天下除了天子親自治理的京之外劃分為四區共十三州及三座直屬於的城鎮。
四個大區中青、雍,許,梁四州分別因種種原因而較其它的州區繁盛壯大,致
使各州表面擁有獨立自治,實質上卻暗自附屬於區內強盛的州城。
也因為如此,聖上遂於各區治理良善而勢力日漸擴大的四大州名字前,賜加東,
西,南,北——即為東青,西雍,南許,北梁——以為四代表,其主要用意乃是希
望此四州彼此發揮牽制功能而無法擁兵自重,意欲圖謀造反。
然而歷史便是如此——再平反,再紊亂的年代中,總有英雄好漢,也有奸臣亂
子。不管什麼時候,總會有野心者伺機造亂、顛覆現有情狀。此時遵守皇上領導的
忠心者,便需思的良謀巧慮,阻止野心者奸計得逞。
四州中,以西雍的領土最大,兵力最強,且稱霸四方的野心最為明顯。
其次,更需加以小心防範的,則是南方的許州。
如果將西雍比喻為猛虎,那麼南許即是一匹狼——一匹狡詐奸邪的豺狼。
善使心計的人永遠比一切慾望脾性皆表露在外的人可怕——南許是前者,西雍
則是後者——若此兩者為了各謀其利而結合,那麼後果難以設想。
為了防患於未然,忠於皇上的青州自然得思索應付對策。早在數年前,他們便
相繼安排可靠的探子前往南許和西雍落腳,所以青州向來掌握其任何動向。
奇怪的是,連著三個月聯絡不上滲入南許的兩名探子。
由於父親青奐然——青州將王,偕同叔父赴京見聖皇共度年節;而長兄青孟天
亦在外歸多月未歸;經青孟書和三弟四弟商討過後,決定由他親自前往南許一探究竟。
相對於東青州派出的探子,青孟書相信自己州內也有他州所遣來的探員。所以
昨日一進邾成鎮,發現有人緊追著他時,他一度以為南許已知曉他此回的行動。
不過依目前這種情形看來應該還沒有人發現他的身份。
他應該趁年節最熱鬧的時候趕至南許直探的,但其他人不放心他的安危——不
但要他等待知已水芙蓉前來鎮上與會合,兩人再易裝直入南區;還聯絡青家的江湖
友人宣漠冷前來相助——
他不是個爭強好勝的人,也不堅持單獨行動。多人同行,一旦出事,也好有照
應。
收回停在遠方的目光,青孟書轉易欲回房。走了兩步心念一轉決定看看周圍的
環境。
他隨興地穿過後花園,來到後院。
一眼見著昨日帶她來此的小女孩正蹲在後院一隅的柴房旁——青孟書當下想也
未想,轉身打算離開此地。
「我看到哦了!」
清脆悅耳的噪音突然在安靜的後院裡響起,青盂書才要邁出的步伐猛地停住,
女孩頭也未回,便知曉來人是他?
「我看到了——」因茵抬頭看他,額上、頰上分別染著黑墨,一張清清秀秀的
小臉又被她自己搞的邋邋遢遢。「你的烏鴉——」
沒注意到他的俊臉圖的一僵,她佯裝這笑面積許說道:「你好厲害哦,才舉個
手它就乖乖飛下來。平常不管你走到哪裡它都默默跟著你、讓你隨傳隨到,對不對?」
說著她又轉過頭望著地上不知在忙些什麼。
為了問清楚她還看到些什麼,青孟書不得不走近她。她蹲著的腳前鋪著幾張紅
紙,其中一張上頭還擺折墨硯,裡面裝滿墨水;她正認真的磨墨。因為用力過猛,
長將墨水濺出,怪不得臉上染了不少墨漬。此外,她的腕上綁著一條紅線,線的另
一端綁著一隻小麻雀立在她的身旁,安靜的像一隻沒生命的鳥兒。
「你在做什麼?」青孟書問。
「你怎麼餵你的烏鴉吃東西呢?」因茵卻答非所問。「你的烏鴉會唱歌嗎?」
這女孩總是任意掌控話題,而這也是方纔他一見著她便想掉頭而去的原因。
青孟書臉色陰沉,「那只烏鴉不是我養的。」
「那它為什麼那麼聽你的話?」
青孟書目光一厲,站在她身側,俯視著她,「你除了看到烏鴉,還看到了什麼?」
「看到你綁了個東西在烏鴉腳上。」因茵拿起先前橫握在左手間的毛筆,沾了
沾墨水,「而且我還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語畢將毛筆放在唇間潤了潤。
「為什麼?」她的動作使青孟書臉上一陣不舒服。長這大還沒見過有人把沾了
墨水的筆往嘴邊放的。
因茵抬頭,又朝他燦然一笑。「這樣才認得出它是你的烏鴉嘛!」
青孟書在不知該將這女孩歸類於複雜抑或是單純!
「那支小麻雀是你養的?」
身為貴族的他自身雖沒有高傲的架子,但也鄙視較下一等平民。然而這樣的女
孩、這樣的場景——一方面使他感到格格不入,另一方面卻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早上才抓到的。」用筆在紙上試墨色,仍是不夠濃黑。
「我在城外的樹上設了個捕鳥的陷阱,常常能抓到小麻雀。」只得繼續用力磨墨。
今天才被捕到,應該會奮力嘗試飛脫才對;但那小鳥毫無生氣的模樣卻像已經
被禁錮了幾十天似的。
「為什麼抓?」
「因為它唱歌很好聽呀!可是……」她側著頭,表情中有絲惱、眼神也不如星
光般明亮了;「可是……呀……」才想些什麼,便又濺出一攤墨水!急忙搶救腳前幾張尚乾淨無漬的紅紙!
看她慌張、笨拙的模樣,青孟書又問:「你在做什麼?」
「磨墨呀!這筆、墨是向鴇嬤嬤借來的,紅紙是街上買對聯的老伯給我的。今
兒個是除夕,我要畫門神、寫對聯,貼在我房門上求平安。」
「你的房子?」
空著的左手往旁邊的柴房一指,「就是這間被用作柴房的小木屋。」
「你住柴房?」
「對呀!」理所當然的口氣,她一點也不覺得睡柴房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位鴇嬤嬤不是挺疼你的?」
「我住柴房和鴇嬤嬤疼不疼我有什麼關係?」索性到掉一些墨水,從頭再來。
「夏天還好,冬天不會太冷了嗎?」
「不會呀!芷若姐姐給了我一件好軟好軟的棉被,睡起來很暖和的,而且天真
冷時,姐姐也會要我到她們那裡睡的。」
「既然可以到她們那兒,何必在住在這裡?」這種不牢固的小木屋。遑論度過
寒冬,連迎風擋雨都是問題呀!
「睡在這兒幹活兒才方便呀!」
青孟書臉上兩道眉皺龍在一起。「你需要做那些雜活?」
「只挑挑水、撿撿柴而已啦!偶爾幫廚房大娘看火或整理些東西。其他時候就
隨我自個兒玩了。」這下子硯台裡的水總慢慢有了墨汁的樣子。
「挑水、撿柴的工作不會過於粗重嗎?」何況這裡人口不少,她一天該挑幾回
水、撿多少柴才夠?
因茵一派輕鬆似乎反映著他的少見多怪。「還好啦!我都這麼大的人了,總不
能整天在這白吃白喝的吧!何況有時鴇嬤嬤還會賞我點零錢呢!」
她這個樣子會有多大年紀呀?
「你幾歲?」青孟書口氣不佳地問。卻沒發現自己這一連串的問題全為關心。
「過年兒就十六了。」提筆沾墨,皺著細細的眉兒不知在想些什麼。
她已經十六歲了?較他所以為的還大了兩、三歲。
還有,既然她已是個十六歲的姑娘,又待在宜香院這種地方,按理說鴇嬤嬤應
該不會只讓她像小僕一樣做些粗活才對。
「你……」
「等等……等等再說話。」因茵要他別影響她的思緒。「讓我想一下……」
她揮毫試著在無用的紅紙上寫上字,嘴邊同時叨吟著:春……春……這樣一橫、
再一撇然後……然後……」然後筆趕往自己頭上一敲,懊惱道:「怎麼想不起來了呀!」
「你不識字?」話說出口又覺得問的多餘。從她握筆及磨墨的方式便看得出寫
字對她而言是頭一遭。
「剛才在賣春聯的老伯旁邊看了好久的,應該學起來了才對呀!」繼續試著自
己「造字」。「春……春……」
「你想寫的『春』字,是這樣嗎?」青孟書蹲下身,以食、中指在地上寫出個
春字。
因茵雙眼大睜,「對對對!就是這個!嗯……」沉吟一聲,擱下筆,先在地上
練字體,卻只笨拙的完成幾個歪歪斜斜的字。
對於這個肯認真卻沒有天分的學生,青孟書搖搖頭,「我幫你寫吧!」
「你要幫我寫?」因意外而愣了一下子才欣喜的同意:「好啊!好啊!」
兩人換了位置,青孟書擺正紅紙,蹲著身子,但其揮筆時仍然瀟灑有力,且較
一般文弱書生也多股迷人的氣勢。
望著紙上漸漸成型的字體,因茵好生崇拜。「大爺你你好厲害哦!您一定懂得
很多很多字,看過很多很多地方吧?」忙又放上一張紙,盼他多寫幾張。
青孟書深呼口氣,準備靜心幫他另外寫個「福」字。
才開始連筆第二劃,一旁的因茵竟以一種友好的撒嬌語氣甜甜的說:「我又一
個夢想,只告訴你一個人好不好?」
青孟書手中的筆當然險些歪了一撇!
「嗯,我今天晚上就到您那兒去找您!」
往右下一捺的筆劃下,險些揮出紙外!
還好那女孩不識字。
☆ ☆ ☆
入夜。
因茵單手捧著小麻雀來到華菀房外。
「大爺我可以進去嗎?」
房內讀著書卷的青孟書想搖首說不。
但是,他雖不希望在這趟南行中與任任何陌生人過於頻繁的接觸,卻又想聽聽
她所謂的「只告訴他一個人的夢想。」
所以他說:「進來吧。」
「那我進去啦!」她自個兒開了門入房。
青孟書順著門的吱呀聲抬頭,登時被她的穿著嚇呆了眼!
一反先前男性化的青衫她換了一套美麗卻不適合她的桃紅衫裙——誇張的樣式及不捨身的剪裁,襯得她整個人只能以突兀及不像樣的來形容。
很顯然的,沒有人教過她該怎麼打扮自己。當然,青樓女子的那一套根本不能用在她身上——眼前即是一例。
因茵知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這套美麗的衣服;不過她沒發現那目光裡未曾帶有一絲讚賞。
她走到銅鏡前滿足的端詳不一樣的自己,「這衣裳是芷若姐姐送我的新年禮物。雖然她已穿過了幾次,可是還像新的一樣吧!」
衣服的質料和色澤看起來的確還像新的。但將這種成熟艷麗的衣服穿在一個清秀瘦小的姑娘身上,實在是……
他自然不會對正期待受讚美的她說出真實看法,但也不能昧著良心說好聽話,只得選擇沉默。
在該開口說話時不說話——因茵多少猜得出他的想法。
「不好看嗎?「她站轉身看著他,『不好看』——他在心裡這麼說,嘴巴較委婉的回答:「似乎不太合身。」
因茵一笑,點了點頭,「芷若姐姐說在等個兩年,這衣服穿在我身上就更合身啦。」
意思是說,在等個兩年,她也將下場賣笑?
「他們說我發育只是慢了一點。」她上前將麻雀放在圓桌上,但麻雀腳上仍被纏著線,行動範圍過笑,索行動也不動。
「可是真是這樣子嗎?芝苓、芝茉姐姐蔡大我一歲,她們在我這個時候是院裡
極紅的姑娘了。」
青孟書的眉宇不禁皺起。
「你也想和那些姑娘一樣?」
因茵聳聳肩,「如果一輩子都得待在這裡的話,當然希望能回報鴇嬤嬤的養育
之恩。畢竟是人家花錢帶我們回來的。」聲音有些低調。
每個待在這種地方的姑娘,似乎都會有一段較常人坎坷的過去。
「你幾歲被帶來這?」他問。
因茵搖搖頭,鴇嬤嬤從不提我們真正的身份背景。
看過桌上的水果、糕點,視線走在明亮的燭光下。這麼多年來我只聽廚房大娘
提過,「我是五歲的時候,鴇嬤嬤用二十兩銀買我回來的。」
橙紅燭光將她細緻的小臉映得立體而清麗,更於她那雙帶水的黑瞳中反射出來
迷人的晶芒。青孟書有一瞬間覺得她是可人的——只要她別穿著那套使她顯得可笑的彩裙!
「既然她買你回來,為什麼只要求你做些雜活。」
「宜香院裡的姑娘不是想當就能當的。」嘟嘴,「鎮裡有些可惡的混小子就常笑我這扁不隆咚的身材!」怨唷的樣子甚是可愛。
青孟書更仔細、但不落痕跡的打量她的身段;發覺她的確是,較一般的的十六歲的姑娘瘦小了許多。
「其實,那應該是很容易調養的,」他所知,兩位堂妹自小吃多樣補品,身段因而玲瓏、婀娜。
因茵卻會錯意,「你是指塞些有的沒有的的東西衣服裡面嗎?那是行不通的啦!」
搖搖手,就別再提她這不起眼的身材了。
她掀了下桌上小麻雀的頭,有些不好意思的問:「我可以拿一小塊糕餅嗎?」
「想吃就吃吧!」桌上那些是鴇娘差人送來的點心。他對甜點興趣不大,放久
了也是得丟掉,倒不如任她這位似乎嘴饞許久的姑娘品嚐。
「您誤會了!」她卻猛搖兩手,「不是我要吃的!我那敢拿大爺的東西!」
當她搖著兩手,綁在手腕上的線同時扯的小麻雀立不住腳,暈頭轉向——青孟
書終於知道那隻小麻雀為何毫無生氣了。
「我只是想試試看小鳥吃不吃這個……」
她撕了一小塊糕點,頭低得不敢迎向青孟書的視線。肯定鴇娘叮囑過不可以拿
客人的東西。
她將糕點擱在小麻雀眼前,「吃吧!」
小鳥兒看都不看一眼。因茵拍拍它的頭,「吃呀!」
小麻雀依舊無動於衷。
看著麻雀拒絕美食,因茵很驚奇,說:「好奇怪,看樹上的鳥兒總是不停唱著歌兒,可是一將它們帶在身邊,它們卻懶洋洋的,有的甚至一連三天,什麼東西呀不吃。」
「它們不喜歡受束縛。」他想勸她解開鳥兒腿上的線。
「對呀!一放走它們,就會看到它們立刻又唱跳的……」
「那你為什麼還設陷阱抓它們?」
「人家想仔細地聽它們唱歌唱呀!只是沒想到它們就是不肯唱給我聽。」回頭望了窗外一眼,「不知道別地方的鳥兒會不會比較不一樣;像您的小鳥就很聽您的話。」捧起麻雀走向窗口,「當隻鳥兒實在不錯。自由自在,想到哪兒,就到那兒。快樂的時候就唱唱歌……」
突地又掉頭看著青孟書說道:「它們一定都看過海吧!聽說是一大片,沒有邊
際的藍色的水,很美很美,這麼美的東西不管多遠,鳥兒們一定會飛去看的!」
靈黠的黑瞳裡裝的儘是響往。
「你想看海?」記得昨天她得知他未自青州時,是興奮的直說青州看得到海!
「嗯!芷若姊姊有個客人是從靠海的州郡來的,他說只要看著海洋,再多的煩
惱也能一掃而空……」轉身望著窗外的夜色,像輕哼著歌兒似的:「海洋到底長得麼樣呢?真想去看看……」
但是這裡離海邊可遠了。步行得走上個把月,騎快馬也得掰費上七天。
「這就是你的夢想?」
因茵愣了一下,回過身,出人意料的一骨碌伏跪在地上。
「大爺,請您離開時,順道帶我一起走!」她請求道。
青孟書這會兒的驚愕程度,遠勝過下午她以柔媚嗓音說午夜要來他房裡,他當時所錯筆的那個「福」字。
「鴇嬤嬤說只要有人肯付五十兩銀錢,就可以帶我走。大爺,只要您肯帶我走,我願意做您的奴僕;不然,給我一點時間,讓我慢慢將錢還您……」
「這……怎麼可能……」他怎能帶她走?而她怎能向一位才認識兩天的人提出這種要求?她不怕他是個江洋大盜、是個不恥之徒?
因茵依舊伏在地上,只抬頭仰望他,「大爺你別看我瘦小,我的力氣可大了!不用三年,一定能存下五十兩銀錢還您的!」
青孟書伸出手,要她起身。「你先起來。」
因茵依言站起。
「我指的不是錢的事,而是你在這兒不是過的很好嘛?每個人對你都不錯,你
的工作也只是做些雜活。」客棧掌櫃為她說話、院裡的鴇娘也順她的意、裡頭的姑
娘也疼她寵她,就連街上賣春聯的老伯也肯送她紅紙——她為什麼還想讓他帶她離開呢?
因茵也知道該對目前的衣食無憂的生活感到滿足,可是……「可是我不想就這
麼老死在這個鎮上!」她上前朝他走近一步,「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青孟書總
算明白客棧掌櫃為何說她就是做夢,而鴇娘也要她那小腦袋快醒醒——
他搖搖頭:「外面的世界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簡單、那麼美好。」
「我知道。」因茵重點了一下頭,「所以我更想出去闖看看!」
「你可以和鴇娘商量,請她給你十幾二十天到鄰近幾個州走走。」相信十幾天
便可讓她明白在外生存的不容易,而懂得珍惜現有的生活。
「鴇嬤嬤鴨不讓,她不放心我一個人走。」
「那她怎麼會……」是在意錢的問題。還是擔心她一去不回?
「她說除非像您這樣的大爺肯帶著我,才會讓我走。」鴇嬤嬤是怕她不瞭解外
面人心險惡,到頭到怎麼被害死的都不知道。
「這實在是……」他是絕不可能帶她走的,但心中莫名有些猶豫。
「請您考慮一下。」
他阻止她再度跪在地上,「你別這樣!」
他猶豫的表情使因茵心中的期盼大增。眸中晶芒一閃,立到急著表明自己的優
點:「我能做的事情真的很多,您可以隨意差遣我,我一定……」
青孟書抬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這此都不是問題……」
想了一下,他又說:「這樣吧,我明天給你答案。」
答案當然拒絕買下她當奴□。明天才告訴她則是為了代表他以慎重考慮過。這
種方式似乎有些造作,但他認為這是對她的一種尊重。
對方即已承諾明日答覆,她也不便在多舌。
轉身告退之前,她笑著問:「明天大年初一。大爺有什麼打算?」
青孟書搖頭。對一名二十四歲的成熟男子而言,任何年節皆同一般日子無所差別。
可對於一個長不大的小姑娘來說,年節意義可就重大多了。
「小的陪您到外頭逛逛好不好?明天街上一定熱鬧的緊!」
比起先前的要求,這請求他勉強可以答應——只要明天她別有穿著這套襦裙。
「也好,我或許會買點東西。」
「那,」因茵笑瞇了眼,「我明個兒早上再來找您。」
☆ ☆ ☆
青孟書在擠滿人群的街道上停下腳步。回頭望,因茵有落於人潮之後了。
大年初一上街,除了感覺過年歡樂的熱鬧氣氛,便是找罪受!
等了一會兒,因茵才從人群中蹦了出來。
「哇!人好多哦!」原本被擠的有些扭曲的臉在看到青孟書後,霎時化為清麗
笑容。「都快被擠扁啦。」青孟書繃著面容,「你拉著我的衣袖吧!免得又被擠散了。」
「這……不好吧!太沒規矩了。」她想起前天情急之下曾揪住他的衣袖,當下
被他瞪得挺羞慚的,尤其他現在的臉色也不太好,她可不敢越矩。
她踮腳指指前方「過了前頭那個街口,人就會比較少了。」
因茵急著跟上他的步伐,以至於連愣住的時間也沒有。
這能怪准?誰叫山她只想到彼此身有高下之分,卻沒注意到這是他要她拉住他
的衣袖以免兩人再次走散——怪不得她開口拒絕後,他原先便難看的臉色立刻結了冰似的冷寒。
走在前面頭的青孟書依稀可以感覺到,後面的因茵為了緊緊的跟住他而與不少
行人撞到肩膀——想了一下,他橫下心,回身拉她一把的念頭。
好不容易過了街口,人潮果然鬆散許多。
「呼——」跟上來的因茵顯然鬆了口氣
青孟書見她撫著左臂,臉上也有不適的表情,便問:「受傷了嗎?」
因茵遲了兩秒才應:「還好,還好!我很強壯的啦!」怎麼能承認手被撞疼了呢?只不過走了段滿是人群的街道便不適,對方那還會考慮帶她走?
青孟書自她那雙明亮大眼瞭解她的心思。他會給她答案,但不是現在。
他轉移話題:「這附近哪兒有布莊?或是賣首飾、衣裳的店?」
「首飾、衣裳……您要送人的?」首飾、衣裳可是女人家的東西哦!因茵看著
他的眼光驚奇了起來。「要送給誰的呢?妻子呢?不不步,大爺應該還沒有娶親才對;否則大過年的,怎麼沒有留在家裡頭陪您的妻子呢?」
想他不會回答她的問題,她識趣的指著前方幾十步遠的綢布莊,「前頭就有一家布莊,不如到那裡去看看吧?」
青孟書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發現綢布莊的招牌後,頜首同意。
「那兩件布紗的樣工簡單又大方,很好看。」步出綢緞莊,因茵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
「您同店家說您趕著要,是您急著走,還是那位姑娘這幾天也會來這裡?」
青孟書側頭看著緊跟在左後方的因茵一眼。
「如果可能,元宵前她會抵達這裡。」他說。
告訴她芙蓉將至,或許能斷了她想隨他離開邾城鎮的心念。
「那,」因茵卻高興的跳至他的前方,倒著走路,「那她真的是您的意中人罷?」
沒有考慮太久他說,「可以算是。」
芙蓉和青家四兄弟皆談得來,不過雙方家長屬意將芙蓉交給青孟書。而當事的兩人之間雖無濃烈的男女之情,倒也不反對這樣的安排。
「那……」因茵的大眼睛烏烏溜轉,想是暗忖著什麼計策。
「您住在宜香院那種地方,很可能會被誤會哦!」
青孟書在她撞上後方路人之前,扳過她的身子,要她正經點走路。
他輕佻唇角,「宜香院『那種地方』不是你介紹我去的嗎?」
因茵兩手交疊在胸前,一副街頭小老大的模樣。「如果您肯帶我走的話,我或許可以幫您想辦法……」
青孟書睥她, 你不是說鎮上所有客棧和客房都額滿了? 」教她「小惠」以令「大爺」的人,有沒有順道告訴她這一招通常不管用?
「話是這麼說。可是法是人想嘛!」因茵微窘的搔搔頭,趕忙換上小奴婢的姿態,「您就答應我嘛!我一定會好好服侍您和您來來的夫人的……」
青孟書停下腳步。
原本不想在這裡將決絕的話告訴她,但唯恐她心中的期盼越來越大,他不能再拖下去。
他輕呼口氣後說到「我說過今天會給你答案,所以我現在就回答你,我絕不可能……」
一束只有他才感覺得到的輕聲截斷了他的話。
青孟書不動聲色的以眼角的餘光掃了路旁建築的屋頂;同時握住因茵的手腕,在她耳邊輕聲下令:「跟著我的步伐,不要回頭!」說著便快步混入那條彙集人群的街道。
青孟書利落的穿梭的人牆之中,卻苦了被他拉著的因茵,她絲毫沒有選擇的空
間,只能由他「拖」著她走。先前來的時候肩膀、手臂以差點被撞的脫節,這會兒肯定附帶「鼻青臉腫」的回家啦!
辛苦的走了好一段路,青孟書眼尖,帶著因茵穿過路邊攤販,遁入一狹窄的暗
巷裡。
因茵氣喘如牛的當兒,也發現到兩個影子從他們頭上飛過去,心裡總算有點了
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好……好……刺激哦!」回想方才一路走來的情形,氣息又不通順的她忍不住驚歎。
一旁青孟書則沉默不語。
來人針對的是他嗎?他們不僅認出了他的身份,且掌握了他的行蹤?
「大爺您一定不是普通人!」因茵清亮的嗓音喚他回神。
「所以你得明白,」青孟書不耐的瞟她一眼,無情的說:「因為我不是普通人,
所以我不可能帶你走!」
不想看她失望的瞼,他立刻走出巷子,再次融人人群中。
「是嗎……」口氣雖然悵然,倒也不意外會斷然的拒絕。
第三章
大年初六。
青孟書來到宜香院後花園。
自從年初一街上明確的拒絕因茵的請求之後,已有五日未見到她。
原以為她不會輕易退卻,還會想些死賴活纏的點子要他帶走她;沒想到她倒挺乾脆,就此不再來煩他。
這樣也好,他本就不希望再次與任何人有任何關聯。
他停在院裡的假山旁,仰望上空。天色放暗,黑色紗幕間猶透著藍色光芒。
突地,一道黑影出現在宜香院上方,且盤旋其間——那股振翅迴旋的氣勢,幾乎讓人以為是一支蒼鷹!
青孟書面泛微笑,他只舉起手,鳥兒便迅速但不驚人的俯飛而下,然後精確的停駐在他身旁約略與他肩高等同的石塊上。
黑烏鴉腿上綁著紙條是家人給他的訊息。
他拆下紙條後微退一步;黑烏鴉遂按動翅膀準備離開隨著漸快的劈啪聲,它擲起一陣銳風,倏地便往上飛去消失在夜色之中。青孟書知道,在需要它時,它便會再出現的。
展開紙條籍著初升上來的月色用及樓頂那投過來的燭光閱讀內容。
寫信的是四弟孟佑,他想告訴他的是——水芙蓉目前無法前來邾成鎮與他會合;宣漠冷則亦於前往南區的途中,將另有方法同他聯絡。此外母親同往常一樣,於父親上京面聖時火朝參佛為百姓祈福;三弟孟仁則赴況州深山訪恩師及採藥——
看來這個年節只有四弟一個人留在青府。不過他那個人花樣多的是,毋需擔心他會寂寞。
而既然水笑蓉不能來——他可以隨時程前往南許。
青孟書收妥手中書信;決定明天離開這裹。
他轉身,看著通在後院的拱門。
一會兒還是決定回房。
才走兩步便聽見兩對不甚規律的腳步聲朝他這個方向走近。
「大爺您還好吧?您好似醉得不輕哪!」
是因茵!青孟書下意識退到假山後方;連他自己都覺得這個動作十分可笑。
對方不過是個小女孩,而他也不過是聽到了她的聲音——怎麼便那麼直覺的、像個賊似的躲起來呢?
「才那麼一點小酒,那醉得倒我?我呀!還想好好捏捏你這逗人小妞兒的小臉蛋呢!」
後聽見這個醉醺醺的男聲。
青孟書定神自石頭見希望去——因茵正有些吃力的扶著一名中年男子。
而該名面貌猥瑣的男子正恬不知恥的低頭朝因茵頰邊呵氣,一支手同樣不規矩的揉握住因茵的瘦小肩膀。
「大爺!」因茵偏過頭避開男子逼近的臉:「您認錯人啦!我不是芝苓姐姐啦!」
「我知道——你是我的小寶貝芝茉嘛——」他試著將她擁進懷裡。
青孟書皺攏劍眉,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在幹什麼啊?
「哎呀!我也不是芝茉姐姐啦!」因茵放開扶著對方的手,但因對方仍緊摟著她的肩膀而依然無法退開。「我是因茵——」
他一骨碌傾身向因茵,因茵倉促的忙支住失去重心的他:「大——爺——您站好呀!您這個樣子我扶不住……」
「扶不住我?」男子訕笑一下「那就讓我扶你——」
躲在假山後方的青孟書的拳頭握得緊緊的。他想一拳碎掉色老頭的下巴,也想給那不懂得自重的女孩一巴掌讓清醒醒、好好看看自己現在做些什麼!
「不用了、不用了。」因茵搖了播手,試圖轉移話題:「大爺,聽芝茉姊姊說您四處經商、見聞廣博?」
「那當然了!京都、東西南北四區我哪個地方沒去過?」半醉的男子神氣的拍自己的胸膛:「大爺我呀,還坐船到海的另一頭呢!」
因茵發亮的雙眸喜出望外:「真的?」
「當然是真的罷!小寶貝兒!」輕彈她微翹的小鼻頭。
「那……」扯著對方的衣袖,以撒嬌的清甜嗓音說:「那您下回要走時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帶你一起走?」
男子不解的當頭,另一方的青孟書已經怒火中燒!在他拒絕她後,她居然想跟這樣的一個男人走?
「嗯!我有個夢想,只告訴大爺您一個人好不好?」
這句耳熟的話更是把青孟書全身血液激得沸騰了起來。
他面容冽寒、全身卻仿若罩著一股憤怒的火焰似走出假山。
「大……大爺!」眼前突然出現的人使因茵一驚!
「大爺?」而中年男子則斜眼且有些神智不清的打量青孟書:「這裡除了我是大爺外,還有誰稱的上是大爺?」
因茵拉住往青孟書靠近的男子,按捺心中的驚奇,微笑的問他:「這種時候您怎麼會在這裡?用過晚餐了嗎?」
青孟書俯瞪著她扶著老頭的雙手。
「而你又為什麼在這裡?」抬眼望入清澈發亮的黑眸,責備的問道:「你到底在做什麼?」
因茵不解他的口氣為何如此的不友善,但仍細聲回道:「這位大爺喝醉了。芝苓何芝茉姐姐還得陪其他客人。所以要我送他回房。」
「送他回房?」青孟書輕嗤一聲,鄙視的:「你是打算送他回『你的柴房』是嗎?」
「沒有啊……」
「喂!小伙子!」男子甩開因茵的手,挺身幫她:「誰讓你用這種語氣對我的小寶貝說話的?」
他伸手欲抓青孟書的衣襟;青孟書僅僅側了一步,便讓他因撲空而向前踉蹌跌倒。
「大爺,您還好吧?」
「不要碰他!」青孟書喝令。
他冷硬而不容人反抗的聲音使因茵的肩膀重重跳了一下;上前扶跌倒在地的大爺起身的動作因而中斷。
「他跌到了。」她同青孟書說。
「沒你的事!」
「可是—一」
青孟書眸中閃過一道令人發寒的冷光讓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你還沒回答我,你到底在做什麼?」
因茵無辜的擺手,「我說過,我要送這位大爺回房呀!」
「而我也問過你,是不是想將他送回你的柴房!」
因茵柳細般的雙眉皺成八字。「誰惹青大爺這麼不開心啦?火氣這麼大……」
「沒有呀!我……」因為看到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的大爺,想從青孟書背後偷襲他而睜大眼、張著嘴巴說不出話。
酣醉而重心不穩的中年男子開掌欲劈向青孟書的後頸;孰知青孟書一個側身,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男子的臉因手腕的疼痛而扭曲,卻仍好強地:「小伙子你膽子可真大!你知不知道我—一」
青孟書不耐地皺眉。索性在其背後肩胛某處輕輕一點——男子白眼一翻、眼睛一閉,喪失知覺而癱倒在地。
「你對他做了什麼」莫名所以的因茵見此情狀簡直要叫了。她著急地蹲在男子身側喚道:「大爺、大爺!您還好吧?」
青孟書以眼角餘光瞟著倒在地上的身影及因茵擔心的模樣。
「他沒事。」他冷淡地說。
「可是……他動也不動……」拍拍地上大爺的臉頰、拉拉他的衣襟;「我們宜香院可出不得人命呀!」
「他沒事!」加重語氣的重複了一次,「過兩個時辰自然會醒來。」
因茵沉默的望著地上男子因昏迷而無表情的臉,思索青孟書的說詞可不可信。須臾,她支著地上男子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那我趁現在送他回他的房間好了!」
青孟書一把自因茵的後衣襟將她揪起!
「你別再管他的事了!」他扳過她的身子,瞪著她、下令道。
因茵因他這一串粗魯的動作而驚訝的說不出話。一雙大眼眨也不敢眨,盛著滿滿的懼意愣愣地對著他。
她疑懼的眼神使青孟書注意到自己的情緒有些失常。
他放開她,並退後一步,然後說:「你說,你到底在想什麼?」
語氣並不似方才氣憤,但仍保有濃濃的威嚴。
「我?」因茵無辜的反指自己,「我做錯什麼事嗎?」
她的表情再無辜、再莫解,青孟書都當她是裝傻。
他更明確的指著地上那個人問:「為什麼陪著他?」
「我說過了呀!」因茵不禁跺了下腳。同樣的話他要她說幾次才肯聽進耳朵裡,「芝茉姐姐和芝苓姐姐沒空……」
「所以你便學著服侍客人?」極不尊重地瞅著她看。
「我……」
「我本來以為你雖然成長在這種地方,幸運的是至少還懂得自愛,沒想到……」他不想將醜話說全了,便在適當時候停了口。
而他話說至此,因茵應該懂得他的意思。但她仍問:「沒想到怎樣?」
青孟書輕蔑地哼了一聲。她這種時候表現的天真模樣只讓她覺得無知、幼稚。
「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他說。
因茵看著他滿是蔑視的眼神、再看看地上的大爺——終於瞭解——
「您是不是誤會了?」先前委屈的臉蛋兒因釋懷而綻生了笑艷,「我根本沒有在打這位大爺的主意。而且我說過宜香院裡的姑娘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就算我想鴇嬤嬤她也不……」
「終於說出來了……」青孟書斷章取義,「你的確想當宜香院裡的姑娘!」
因茵猛搖頭:「我沒有呀!大爺您聽我說。我會陪這位大爺在這兒實在是因為芝茉姐姐說……」
「她說你只要學著好好伺候客人,從此之後衣食無缺?」
「才不是這樣!大爺,你別一直打斷我的話好不好?」她叉腰往他身前一站:「芝茉姐姐告訴我的是——男人只要喝醉時,不管向他要求什麼,他都會答應——我只是想試試看是不是真的是這樣而已。」
這個答案——或者說是事實的真相——使青孟書好生意外。
原來從一開始便是他主觀地將她的心態想歪了。
他頓了一下才能以同樣冷酷的語氣加問:「如果真的是這樣,你想怎樣?」
「沒想怎麼樣呀!」她聳聳肩,「只是想聽聽有人答應要帶我走的話而已……」
「聽到這樣的話又如何?你以為他醒來後真的會實現他喝醉時信口的承諾?」
「我當然沒有那麼笨,只是好玩而已嘛!」
好玩而已!這女孩完全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你知不知道剛才他想對你做什麼?」
他不自覺又是說教的口氣,聽得因茵都不耐煩了。
她側身噘噘嘴道:「大爺——您不要把什麼事情都看得那麼嚴肅好不好?總是一再的問我想怎麼樣,或是別人想做什麼的……每件事都搞得那麼複雜。不會活得很累嘛?」說真的,長這麼大,第一次碰到這麼愛教訓人的客人!
「你……」
「我沒有說錯吧!」
青孟書看著側著頭望著自己的女孩。硬是不肯承認此時的自己的確像個嘮叨的老頭兒!
是呀!他嘲諷她:「你只要日子過得快快樂樂,偶爾抱著夢想入睡就很滿足了。」
「不對。」因茵煞有介事的糾正他,「夢想是要試著去實現而不是拿來抱著睡覺的。」
「而你的實現方法是到處尋找陌生男子,要他們帶你離開——原來你的夢想不只告訴我一個人;早在我之前就有千百個人聽過你那些話,甚至在我之後還會有無數個人。」
「既然你都明說不可能帶我走了,我當然得另想辦法呀!而且既然你們不把我的夢想當一回事,我自然也就沒當和你們說過那些話啊!」她從不認為那句「我的夢想只告訴你一個人—一」是句謊言。
青孟書審視她的堅毅的表情,問:「真的那麼想離開這裡?」
「當然是真的!」她重重地點了好幾下頭;「還記得幾天前的那只麻雀吧?前天我放它走了。一解開繩子它立刻又飛、又跳、又會唱歌,而且立到迫不及待的飛離這裡——可見得外面的世界一定很棒!」
「天真!」青孟書忍不住翻了白眼。
「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相信一定有人肯帶我走。」
「那你就慢慢的做夢吧。」
青孟書轉身拂袖離去。
「青公子,有什麼是您差人喚我一聲就行,何必親自來?」
青孟書一出現在姑娘們招呼客人的大廳,朱鴇娘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引他入內室。
「請這兒坐。」她有禮的請他上座。
待青孟書微殿下頭,在椅子上坐下後,朱鴇娘亦略帶風韻的側坐在自己的太師椅內,笑問:「請問有什麼是需要我效勞的?」
青孟書淡淡看著朱鴇娘,沒什麼特殊情緒的平穩道:「我明天離開。」
「明天?」鴇娘眼珠子轉了半圈,「這麼趕?不再我們這個小鎮多休息幾天?」
青孟書輕輕搖搖頭後,說:「想麻煩你幫我挑匹快馬。」
「沒問題。」朱鴇娘爽快道:「待會兒我立刻差人去辦。」
「至於銀錢方面,」青孟書站起身,「你可以加在房錢裡一起告訴我。」
「錢的事好說。」鴇娘也跟著站起來,習慣性的說著客套話:「就怕這些天來我們對青公子您招待不周……」
「另外……」
「另外……?」原本準備送他出內室的朱鴇娘沒想到他還有時,一時間稍稍愣在原地。然後直覺事情一定與因茵那丫頭有關!
她想也不想立刻拱手陪罪:「是不是茵丫失給您添了什麼麻煩?真是抱歉呀!青公子。這幾天店裡忙得暈透轉向的,完全沒時間看緊那丫頭!如果說那丫頭做錯了什麼事就麻煩您原涼她的不懂事……」
青孟書未對她一勁兒的道歉做出任何反應,只問:「聽說……您在她五歲的時候便帶她來這裡?」
「嗯……」 鴇娘看了青孟書一眼。 沒有猶豫太久,便娓娓道出因茵的未歷:「那丫頭命不好。她娘早死,她爹又貪賭;家裡剩下一個老婆婆不知道該如果養大她——於是收了我幾兩銀子,便把她交給我。」目光微蒙,當時情景恍若仍在眼前:「您不知道,當時的她長得多可愛、多惹人疼!一張小臉圓圓的、兩頰紅咚咚的,整填笑得像個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娃兒似的。還有那張嘴、那聲音甜得像沾了蜜糖哪……更甭提她那雙溜溜的大眼了——光看一眼呀達連我這個老太婆都著迷了……」
透過鴇娘的描述,青孟書約略勾勒得出因茵小時候甜美可愛的模樣,唇邊不禁也掛起淡笑。
「可是……」朱鴇娘手一擺,立刻收起笑容歎道;「唉呀!也不曉得誰說女大十八變哪!好不容易把她拉拔長大,她卻徹底變了個樣——整個人瘦不隆咚、一點兒女孩兒的氣質也沒有,活像個小野人……有時候真覺得我是上輩子久她的——掃她走也不是、要她當院裡的姑娘兒也不是,只好任她就這麼玩啦!「萬要再次向他道歉:」所以,不論她惹了什麼麻煩,盼您大人有大量!」
青孟書面無表情,俊美的五官讓鴇娘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似乎很想到外邊闖闖。」他說。
「她呀!就愛做夢!也不拿那股做夢的勁來多學學女孩家該懂得事!」朱鴇娘望向窗外,看了下大廳裡姑娘待客的情形。
「我聽她說,你並不反對有人出銀兩買走她。」
「這……」鴇娘在室內踱了兩步,覺得他不只是隨口問因茵的情形……「話是這麼說啦!可是就憑她那莽撞樣,應該沒有那位公子、大爺肯這麼做吧!」
「你不妨開個價。」
「啊?」還好她站的穩穩的;若是在行進間,她准讓自己的裙擺給絆倒。
鴇娘驚愕的舌頭幾乎打結。「您……您您……您想帶茵丫頭走?」她的表情極
度僵硬,「青公子,您在說笑吧?」
青孟書也希望自己是再說笑。
但他的決心已定。「我應該把我的意思表明的很清楚了。」
「可是……茵丫頭她什麼也不懂,實在……」事情來太突然了,鴇娘不知如何說清自己此刻的感覺。
她的態度卻讓青孟書以為是錢的問題。當下掏出銀票擺在在桌上,「這裡是一百兩。」
「一百兩……這……」若是想贖院內其他姑娘,只拿一百兩出來未免太少;但如果他想帶走的人是因茵的話……
「不夠的話,你可以直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那麼一切就這麼說定了。」青孟書不容她拒絕,也不容自己改變決定。「你讓因茵準備準備,叫她明天隨我一起啟程。」微點了下頭,他逕自步出內室。
「嗯……」朱鴇娘茫然地應廠一聲。全然無法理解這一切究竟怎麼回事!
年初七一大早,宜香院裡的姑娘全聚集在大廳裡準備為因茵送行。
因茵穿著暗灰中性化的棉衫,抱了只包袱站在大廳正中央。她因無法相信,昨夜由諷笑她的夢想的青大爺,竟突然決定在今天帶她一起走而整夜未眠;亦因整夜未眠,她的神色顯得疲累已不安。
「茵丫頭!」
「是!」一聽見鴇娘喚她,她立刻跪下平伏在地:「鴇嬤嬤,因茵在這兒謝謝您這麼多年來的照顧!」
「你這是幹什麼?快起來!」朱鴇娘恐被折壽似的急著要她起身。
「是……」因茵乖乖站起。
朱鴇娘來到她身旁,叮嚀道:「聽著,從現在開始你就跟著青公子。他是主,你是僕;主僕之間的所有一切要分的清清楚楚,不能再像以前跟誰都沒大沒小的了!」
「是……」
待她點頭稱事,朱鴇娘又說:「不管人家對你做了什麼樣的安排,你都不能有異議。」
因茵睜大眼睛,又應了聲:「是。」
「小茵。」芷若姑娘手上捧著一條精緻的手絹,手絹裡大大小小的飾品皆閃著耀眼的光芒:「這是大家送給你的一些小東西……」
「這個……這個手環不是芷若姐姐你的……?」因茵一眼看到其中一隻古銅色的銀環,那是這些年來芷若隨時戴在手上的飾品,可見她頗寶貝該只銀環。
芷若露出賢淑可人的笑容,將手絹連同飾品交給她。「好好收著,嗯?」
「這對耳環是芝苓姐姐最喜歡的……」因茵低著頭看著姐姐們送給她的東西,「這支髮簪芝茉姐姐寶貝的連自己都捨不得戴……還有這些……這些……」樣樣都是眾位姐姐珍藏的飾品……她突然覺得的,真的就這麼與她們分別了嗎?
「小茵,你可得好好收著、別忘了我們這些姐妹吶!」芝茉不捨的看著她,說道。
因茵重重的點頭:「嗯!我絕對,絕對不會忘記你們的!」
「好了。」朱鴇娘幫她將首飾卷包好,要她放進包袱裡,「好好收到你的包袱裡吧,小心別弄丟了。」看著因茵動作的同時鴇娘掏出一隻錢袋,「還有這個,也一起放過去吧!」
「鴇嬤嬤,這是……」
「只是一點小錢。突然走得這麼急,一定會遺漏了哪些該帶的東西;到時候自己買妥,別麻煩青公子,知道嗎?」她幫她重新紮好包袱,再次強調;「還有,你定得記住,青公子絕不是個普通人家,作做什麼事都得按規矩來,別闖禍了!」
因茵頭低得好低,只小聲應道:「知道了。」
「小茵,一旁平日俏皮活潑的芝苓發聲:」努力從青公子的小婢變成青夫人——你就不用懂那麼多規矩也不用吃苦受罪啦!「
」對啊!對啊!」幾個姐妹相視而笑,紛紛出聲同意。
不料被朱鴇娘一盆冷水潑下!
「說什麼傻話!」她目光嚴厲地環視眾人:「從人家的風度氣勢,我們還看不出來哪!」猛地轉向因茵交代道:「記住,好好的、戰戰兢兢的伺候人家!畢竟人家花了銀兩買你回去——不管多苦都不能喊累!」
因茵愣愣地看著包袱。「是……」
一旁的芷若溫柔地撫著她的肩膀;「小茵,要是太辛苦了就回來,芷若姐姐在這兒等你。」
因茵未能有所回應,鴇娘生氣的聲音又起。
「怎麼連你也說這種傻話!」她轉身背對著大家,吼道:「到底要我說幾次?從現在開始,她不是我們宜香院的人了!出去了就不准回來!」
「嬤嬤,」芷若說道:「我們知道您明明也不捨得小茵!」
「就是說嘛!」芝苓咕噥著:「您可以不收青公子那一百兩的……」聲音雖小,在場眾人卻都聽得清清楚楚,當然朱鴇娘也不例外。
她回過身,「我收下他的錢是不想壞了規矩!更何況想走的是茵丫頭本人;是她纏著人家、要人家帶她走的!」
因茵弄著包袱打結後余出來的布條,不敢吭聲。
「再說,」朱鴇娘繼續說道:「這裡是什麼地方難道你們還不清楚?外頭管這兒叫妓院吶!你們真想一輩子待在這裡,老死在這裡?」
經她這麼一提,眾人臉上除了原先的不捨之外,又添上了一層難看與凝重。
「總之,所有人都一樣;只要有個像樣的人家帶你們走,我絕對不會刁難。所以,出去了之後就當沒在這待過,絕不能再回來!你們給我聽清楚了沒有?」
「鴇嬤嬤……」「出去了之後,不能再回來這裡,而且還得當自己沒在這兒待過……」
「幹嘛苦著一張臉!」鴇娘拍拍她粉細的臉頰「你期待這一天不是期待很久了?每天嚷著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
」好了,」鴇娘輕輕搖頭,要她什麼都別再說了。「出去吧!別讓青公子在外頭等太久。」
於是鴇娘帶著因茵走在前頭,眾人隨後魚貫地走出大廳、穿過前院,來到宜香院正門口。
而青孟書正牽著鴇娘為他找來的一匹駿馬站在正門外。
「可以走了?」他問。
」嗯。」朱鴇娘帶她來到他身邊,算是將她交給他。「好好聽大爺的話,別給大爺添麻煩了。」
因茵已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只得猛點頭。
「上馬吧!」
青孟書扶因茵上馬後,自己也俐落地躍上馬背。
「小茵……」幾名姑娘同時出聲喚她。
因茵紅著眼睛望著眾人:「鴇嬤嬤,芷若姐姐、芝苓、芝茉……還有眾位姐姐……再見……」
平日最寵因茵的芷若已是淚流滿面;「小茵,你要好好保重……」
「芷若姐姐……」
依依不捨的氣氛間,青孟書做向鴇娘點了下頭;便揮韁繩、踢馬肚——馬匹依令起步前行。
隨著逐漸加快的蹄噠蹄聲,駿馬上兩個人的背影越來越小,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街的那頭。
而留在宜香院前的眾位姑娘,一個個全哭成了淚人兒。
「你們這是幹什麼呀!」朱鴇娘揮趕眾人入屋,「大白天就在我店門前哭哭啼啼的,存心觸我霉頭呀!去去去,回自己的地方做自己的事去!」
姑娘們以袖拭淚,不甚情願的回身步入宜香院內。
趁眾人不注意的時候,朱鴇娘望著因茵離去的方向,輕輕拭去劃下頰邊的淚水……
第四章
離開邾成鎮,青孟書帶著因茵,駕快馬直驅往南區。
南區邊界儘是荒野,偶爾參雜一些散落的小村莊。直到太陽下山、天色全黑時,兩人才進入一座較像樣的小城鎮。
入了城,接近比較熱鬧的城中心時,兩人下了馬。
"今天晚上,在這小鎮裡待一晚。"青孟書牽著駿馬,同跟在他後方的因茵道。
因茵撫著既酸又麻的臀部, 拖著外八字的步伐,皺著眉頭問:"大爺是不是趕著去哪裡?"
青孟書側頭瞧了她一眼,"累了?"
因茵點點頭, "有點。"想了一下,又說?"好奇怪哦!一整天坐在馬上,沒有走多少路,卻覺得纍纍的。"
頭一回坐馬總是這樣的,何況她一坐就是一整天。
"前頭有家客棧, 再一會兒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接下來有幾天都得像今天這樣趕路。"
因茵忍不住跨快一步與他並行。
"趕著去哪裡?"她看著他的側臉問。
青孟書行走的速度未變,但他極自然、且不露痕跡的將她落回自己的左後方--
-自小的訓練使他習慣與下人有一定距離。
"明天這個時候應該能到達南許的都城。在南許停留幾天後,回東區。"
"東區? "因茵又跳到前頭來。她顯然不習慣看著一個後腦勺說話。"在南許待
幾天後,我們就要回大爺的家?"
青孟書淡淡瞟了她一眼,"嗯。"
他的眼神和口氣頗為複雜。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問自己為何向鴇嬤嬤買了她,且勢必得帶她回青府只是她宵在是個不懂禮節的小丫頭哩……他勉強還可以容忍她,畢竟是他自己掏出錢向鴇娘要了她的……然而其他人能不能接受她就是他無法想像或保證的了……
"現在……像這個時候……"因茵心頭浮現平日宜香院的熱鬧情景,而沒有察覺身旁的主子正為她的事而煩心。"是宜香院正忙的時候哪!"
"開始想家了?"
因茵低著頭, 看著自己走動的雙腳。"鴇嬤嬤要我跟著大爺後,就忘了曾經在那兒待過。可是我才不要!我絕不會忘了鴇嬤嬤和那幾位美麗的姐姐的。"
"以後還想回那裡嗎?"
她聳聳肩,"回去的話,大概會被鴇嬤嬤趕出來吧!"踢著一塊小石子,一邊說著: "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因為是我自己吵著要出來的。從今以後,好好聽大爺的話、伺候您對了!"
真要挑她這段話的毛病的話,大概就是"大爺"那兩個字了。原先青孟書以為不會和她有何關係,也就由著她喚;現在成了她的主子,便該糾正她對他的稱謂---"你不用……"
他才起了話頭,一名普通裝束的男子沒長眼睛似的,粗蠻的硬是空過兩個人之間、同擦撞兩人肩膀---
"哎喲! "因茵撫著右肩,回頭瞪著那名走遠了的男子,"好過分?撞了人也不道歉!"見青孟書撫腰部,忙問:"大爺您沒事吧?"
青孟書似是想著其他事,卻仍搖頭回應她:"沒事。"
兩人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下,裡頭的店小二立刻出來招呼。
因茵搶在主子開口前便幫他答道:"住一晚!"
"裡面請。 "彎腰歡迎後,伸手向青孟書要韁繩,"這馬兒,讓小的幫您牽到後院馬房。"
"煩勞你了。"因茵再度代答,然後討賞似的瞇眼對著青孟書,青孟書未回她任何表情地先行步入客棧。
不過跟在後頭的因茵仍然搶著出聲:"掌櫃,我們要住房。"
"是是。"客棧掌櫃看著二人,視線定在做主的那方,"請問要……"
"兩間房吧!"青孟書說。
"一間就行了! "因茵無禮地推翻主子的決定。自以為是的:"小一點的、不用太大、不能太貴、房間要乾淨清雅!有沒有這樣的房間啊?"
"小姑娘,您這……"掌櫃不禁面有難色。
因茵叉著腰。佯裝不耐的追問:"有沒有啊?"
"有、有。請這邊走。"
掌櫃客客氣氣地領二人上樓,來到一間還算是乾淨清雅的客戶。
"不知這房您滿不滿意?"
"不錯不錯。"
掌櫃是看著青孟書問,不過答話的卻是那個小丫環。
"掌櫃,您領著她到隔壁房吧!"青孟書說。
"不用啦! 這房兒好,你可以走了。"說著便急躁地推掌櫃出房,"有什麼需要
的話,我們再找你。"
"那麼……請您好好歇息。"掌櫃立在怪異的主僕;猶豫了一會兒,還是乖乖離
開。
合上房門,因茵重新打量這乾淨的小房間。
"沒想到這鎮兒雖小,客棧還挺不錯的。"她將包袱擱在圓桌上。
"你打算怎麼樣?"青孟書坐在椅上問她。
"我睡地上就成啦! 也門在外,能省則省嘛!何況我是個僕人,怎麼能浪費大
爺的錢呢?"
老老實實的禮數不懂,奇奇怪怪的招式倒是守得緊。既然她主意已定,青孟書
也懶得管她只要她明天別嚷腰酸背疼就好。
"待會兒你去向掌櫃多要一條被子。"
"對哦!剛才怎麼沒想到缺一條棉被。"她拉松包袱的結,探手進去搜尋了一下,
從中拿出一小包東西, 一邊說:"還是大爺您周到!"一邊東張西望地:"嗯……藏
哪裡好呢?"
"你做什麼?"
她揚揚手上的小包裹,"這些是姐姐們送給我的寶貝,我要找個地方藏起來。"
眼珠子轉呀轉地尋找室內可以安放東西的地方。
青孟書不解:"為什麼?"
"為什麼? "她也無法瞭解他為什麼要問為什麼。"這麼重要的寶貝,當然得放
在安全的一方才行啊!"
青孟書糊塗了:"好好放在你的包袱裡,不就很安全了嗎?"
"才不呢! 出門在外,一切得小心!誰保證小偷不會趁我們半夜熟睡的時候溜進來偷東西?"緊緊捧著宜香院的姑娘們送的飾品,"我當然得把貴重的物品藏好,讓小偷找不到啊!"
"我們只在這兒待一晚,明天一早就離開。你還是收回包袱比較好。"
因茵的眼珠子轉了一圈,"不行,還是找個地方藏起來比較好。"
"你這樣會忘了拿的。"
"才不會。這麼重要的東西,我才不會忘了帶走。"
該說的都說了,既然她全聽不進去,他也不想勉強。"隨便你吧!"
他話才說完, 因茵已趴在床邊。"嗯!藏在床底下好了!量偷兒也想不到我最
貴重的東西會藏在這下面!"
"藏好了之後,你試著把頭髮紮成一束看看。"
因茵站起身,拍了拍手。"為什麼?"
"你還是扮成小僮吧!可以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因茵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也對!怪不得剛才那個掌櫃的聽到我要跟您同房時, 表情有點怪怪的……還是大爺您想的周到!"立刻反手整理自己披在肩上的散發。 "還好我的衣服本來就不像女孩子穿的。再把頭髮束起來的話,別人就會以為我是個男的了。"
可是她的手拙。東拉西扯的揪掉幾撮髮絲了,仍無法將頭髮在後腦勺上攏成一束。
她無奈地甩甩頭,一副要和自己的頭髮拚命的模樣---連青孟書都看不下去了。
"我幫你吧。"
因茵沒有拒絕的乖乖坐在銅鏡前的圓椅上;青孟書則分段緩緩梳理她烏黑的青絲-這一瞬間,兩人突然都忘了彼此之間的階級、性別之分。
"我好笨哦……"因茵忍不住對鏡中的自己吐吐舌。而床下來的她隨即有一蘿筐的話題:"大爺的那匹馬兒怎麼來的?我記得您入邾成鎮時,沒有騎馬。"
"我托鴇娘幫我找的。"他向來只整理自己的頭髮;沒想到料理別人的,倒也挺順手的。
"鴇嬤嬤的眼光不錯吧?那匹馬兒載我們兩個人,還那麼能跑。"
"嗯。"那匹馬當然無法和家裡的駿馬相提並論,但它的耐力和脾性已令青孟書意外。
"對了,大爺當初不是說有位姑娘也會到邾成鎮?您還訂了衣服送她。"他還承
認那姑娘是他的意中人。
他將她所有的頭髮攏高成一束。"她臨時有事,不能來了。"
"哦……"因茵微蹙眉,他使的力太重了……"大爺……"
"什麼事?"
"您……為什麼帶我一起走呢?"
"有人帶你走……"以髮帶自髮根纏緊。"不是您想的的嗎?"
他自銅鏡裡看她。果然,只換了髮型,便約略有小男孩的味道。
"可是……"髮際間被扯得過緊的疼痛, 讓她忘了自己還想說些什麼。"可是……"
"怎麼了?"
因茵摸了摸腦勺,"沒事、沒事。"
"綁得太緊了嗎?"
"不會!這樣剛剛好。而且緊一點兒,睡覺的時候才不會弄亂。"也許過一會兒
就習慣了吧-她心裡想著。
青孟書坐回圓桌前的椅上。 "你去找掌櫃要棉被吧!如果想吃什麼的話,可以
順道向他說。"中午和傍晚只吃些乾糧他是不餓,不過他認為她可能會想吃點菜食。
"我這就去找掌櫃的。"
因茵走出房間後,青孟書自腰間掏出一隻信條---
"大爺您想吃些什麼嗎?"
因茵突然折返房內、探門問他;使得他完全沒有藏起紙條的時間,只好若無其事的冷淡應道:"我不用。"
"那我也不用。"自言自語地小聲說著,返頭下樓找掌櫃。
青孟書輕歎了口氣,才開始閱讀紙條內容。
瞭解宣漠冷所要傳給他的訊息後,他收妥信條;同時,因茵抱著一條棉被回房。
"沒什麼。"
"哦……"她蹲在地上,以衣袖拂了拂待會兒要當床的地面。想起方才在路上與人擦撞後,青孟書輕撫著腰部……"大爺為什麼到南許?"
"找人。"青孟書簡短答。
"大爺不是普通人吧! 年初一在大街上,突然像有人要追殺我們似的躲到小巷裡,我還看到黑影子從我們頭上飛過去----大爺是江湖中人?"
"睡吧!"
"我們趕路趕得這麼急,是不是大爺的仇家在找您?然後您到南許找人幫忙?"
"快點睡吧!明天一早就得趕路。"
青孟書吹熄桌上燭火。房內先是一片漆黑,好一會兒,月光才緩慢自窗口縫隙滲進來。
寂靜與昏暗使這一整天趕路下來的疲累全數甦醒---因茵攤開被子,就地而睡---
兩人比預定時間還早一點---在傍晚時分來到南許城。
進入南區首屈一指的都城,所感受到的氣氛自然與昨天的小鎮不同。除了繁華
非凡外,在這年節未過的時刻,街上不但保有年初大節的熱鬧,更展開許多慶祝活動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元宵。
走在這令人目不暇給的擾攘街道上,因茵不但沒有雀躍的東張西瞧,反而走得
畏畏縮縮、惶惶不安。
"怎麼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青孟書問。
"當然緊張羅!"因茵湊近他身側,小聲說道:"昨天晚上睡覺前我想了又想---"
"哦?"
據他所知,昨夜熄燈後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她便熟睡得不省人事。
"對啊!我很認真地想了又想---大爺您又沒有說清楚您真的是來南許找朋友…
…我想搞不好是您主動來找仇家也不一定……"
他當然不會同她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不要想那麼多。"他直視前方說。
"這麼重要的事, 怎麼能不想啊?"因茵低著頭,撫著髮際,"聽說你們江湖中
人呀,動不動就打打殺殺的,我可不想才出宜香院兩天就橫死街頭!"
"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他認為自己說話的聲調已平板得讓人難以繼續同一話題,唯因茵仍不識相地直
問:"那您到底來南許幹什麼?"
青孟書輕呼口氣,捺著性子:"不要問那麼多。"
因茵噘著嘴仰頭看他,"可是我這人沒見過世面,當然有一肚子問題想問啊!"
"那你就先把你那些問題好好留在你的肚子裡吧!"他牽著馬匹加快腳步。
因茵小跑步跟著他,"可是我覺得……"
青孟書頓下了步伐,趁此時刻要她:"安靜點。"
因茵眨眨眼, 安靜地走了兩步,還是忍不住和他打個商量:"我可不可以先問
一兩個我沒法子留在肚子裡的問題?"
"不可以。"
青孟書直截了當的拒絕。 同時,和昨日幾乎一樣的情況---一名快步行走的男
子,似是不小心、又似刻意地與青孟書擦撞----
只是這名男子猶回頭道了聲:"抱歉。"
"沒關係。"青孟書回道。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所有情況再自然不過,因茵卻在此時叫嚷了起來:"
我看到他塞了個東西在您腰袋裡---原來昨天在路上與您擦撞的人也是故意要……"
"你安靜一點好不好?"青孟書終於加重語氣命令。
因茵不自覺輕摀住自己的嘴。總算瞭解自己一直逾越了一個小僕所能說的話、
所該做的事……
她低著頭,有些頹喪的黯然道歉:"對不起,我太多話了……"
她這副小媽模樣又讓青孟書不忍。只得放鬆語調說句:"你別放在心上。"
"是真的,不只我自己心裡有數,還有很多人也這麼說過---鴇嬤嬤、芷若姐姐、
芝茉……還有鷂茹姐姐、還有客棧的丘伯伯……他們都說我話很多……尤其是鴇嬤
嬤,她說過她歸討厭多話的女孩子了,而我的多話又常壞她的好事。我還記得有一次,有一個客人……"
青孟書無奈地搖頭。
這小姑娘又頻頻多話而不自知了。
"這樣就行了。"
"別再把那東西和你的包袱分開放,"望著窗外的青孟書回頭看蹲在床邊的因茵,"免得又忘記。"
"這麼重要的東西我絕不會忘了拿的,像今天早上要走時,我就沒有忘記。"
青孟書走回桌旁,坐在椅上。早上要離開客棧時,是他不斷暗示、提醒她是否
有東西忘了拿, 她才想起床底下還有一包她的"寶貝"的---罷了,改天要走時,他只好再幫她留意了。
他自腰間拿出紙條,紙條上只有一行字-按原一計劃行事---
因為據宣漠冷所知,南許將王府自除夕夜展開新年的慶祝活動,活動延續到今
天為止, 然後十五元宵才會有第二階段的慶祝宴-以此看來,若要進行探查,今晚午夜是一適當時機。
"寫些什麼?"因茵閒著沒事,湊地來看紙條。
"沒你的事。"青孟書收妥紙條。今夜將赴王府查探府內大致情況,若需進一步
行動,元宵那晚便是個合適的時候-想必宣漠冷也如此認為。
收回自己的思緒,見因加工廠跑到梳妝台球前坐著,便問:"怎麼了?"
"沒什麼啊。"她答。
他想起今天一整天常見到她皺眉撫著髮際:"頭髮扎太緊了嗎?"
"不會啦!只是有點不習慣……"她延回身蹲下整理一會兒要當床的地方。
"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休息吧!"
"嗯!"
在她攤開向客棧掌櫃要來的被子時,青孟書熄了燭火。
坐在地上的因茵突然想起-自己是不是會夢遊啊? 今天早上醒來時,她竟然平
躺在舒服的床上……
她想問青孟書知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但他已在床上躺著、準備入睡了……還
是別吵他了,睡吧!
在她就地而睡後約莫過了一刻,床上的青孟書悄悄起身。
他走近她,見她呼吸平穩,應已入睡,遂連人帶被抱起,將她平放在床上。
他算了下時辰,迅速地換上一襲黑衣裳,突又想起了什麼,而走回床邊---
他極盡柔巧地解開她發上的髮帶,將她的頭髮側挽在右肩,復於發尾輕輕攏綁
在一起,以免凌亂。
並且稍微在她發紅的髮際按揉了一下,才自窗邊縱身離開。
深夜,青孟書回到房內,神情略顯緊張。
他褪去身上的黑衣,欲藏起時,一個失神、有些失去重心地跌在床上---
反應靈敏的他以手臂支住床沿,隨時可以站立。未料此時翻身的因茵,竟伸出
兩手緊摟住他的手臂-
青孟書當下急著想要伸出手臂; 孰知因茵磨了兩下牙後,又要翻身---青孟書
迫不得已, 只好跟著往右挪-這使得他整個身子橫在平躺床上的因茵上方,且為免
有所接觸,還得全然以腰力支撐。
睡眠中的因茵於是感到有異, 眼睫微閃,轉了一下頭-這又使一邊想抽回手、
一邊側耳注意外頭情況的青孟書鼻尖及唇倏地同時刷過她的下頷及粉頸……
青孟書俊帥的面容霎時臊紅。
一時間忘了在將王府中失控的情況,他的雙眼為因茵平穩的睡容吸引住……
他知道因茵的相貌平凡-但再平凡的姑娘,也會有其獨特的氣質與引人的韻味-
而今他發覺,只要她除卻吱吱喳喳的模樣,靜靜的恬然一笑或像現在這樣安穩的睡著,都讓他覺得挺可愛的……
尤其那雙輕合的長睫,讓他不禁想以吻緘之---
就在他雙唇接近因茵的眼睫時, 房門啪地被拍開---兩名著南許官方禁衛軍仕
卒服裝的年輕男子,見著房內床上的曖昧情狀時,雙雙愣住。
整個場面幾近停格的時候,又一名身材頎長的男子出現在兩名禁衛軍背後。
'何必壞人好事? "男子低沉地說道。他的唇邊及眼角皆是諷人的淺笑---不知是針對房內的青孟書或眼前兩 名經驗顯然不足的禁衛軍。
兩名南許禁衛軍聞聲而回頭,見著對方時,臉色乍驚!
見該名男子趁二人發愣的剎那,快步自走廊盡頭的窗戶翻身離開!
因其尺快的動作而回神的禁衛軍連忙不過來從同一窗口追出---在他們被宣漠冷引出之後,青孟書才鬆了口氣---
他搖搖頭,暗怪自己剛才不該有的遐思;一邊小心翼翼扳開因茵的兩手、抽回自己的手臂。
換回白衫,他坐在椅子上等宣漠冷。
不一會兒,宣漠冷便徐徐走進房裡。自在及瀟灑的模樣,完全看不出方纔曾動
了三招兩式"解決了"兩 個人。
"怎麼樣?"青孟書問。
宣漠冷在他對頭坐下,微笑答道:"只是兩個誤打誤撞而找到這來的小嘍囉。"
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怎會弄得我們像自投羅網的傻子似的,才踏進南許將王府一步就被團團圍住?"
將王府的確張燈列宴、急管繁弦地慶祝著年節;但沒想到他們才飛入將王府,
霎時有難以計數的武裝官兵自四面八方湧來---幸宣漠冷的手下機警, 立刻掩護他們二人離開;他才得以在此詢問實際情況。
宣漠冷給自己倒了茶水, 徐緩說道:"你們看錯人了。派來臥底的兩個傢伙早就被收攏。"
簡短的兩名話卻使青孟書驚訝地站起身。每一位臥底的人員都是經過特殊的挑
選、長期的訓練,待將王府肯定他們對州城有絕對的忠誠才會派給任務……怎麼可能會……
"他們同你報告這邊不太重要的小事, 卻向南許一五一十的說明青州的情況。在你們對他們絕對信任的進修,又使出這一計引你來南許。"
"他們想……"
"引我來南許, 趁你夜探將王府的時候,大大方方地除掉你。他們相信如果事
成, 對你父親-青將王是一大打擊;同時你父親也無法為你出頭,畢竟是你私自闖
入南許。"宣漠冷一口氣喝完一整杯茶水。"詳細情況我也是剛剛才知道,根本來不及通知你,抱歉。"
"別這麼說。"青孟書坐在原位,"我才應該跟 你道聲謝。"
宣漠冷立即褪下難得正經的表情,唇邊掛起慣有的、不友善的淺笑,一雙眼極
不客氣地瞟向床上的小姑娘,"我幫了你什麼了呢?"
青孟書曉得對方明知他指的是這次行動的事,卻故意有所曲解。他只好試著同
他解釋:"你別誤會。其實她是……"
"我記得孟佑同我誇耀過好幾次,你的未婚妻水芙蓉長得花容月貌、國色天姿。
"宣漠冷起身走近床邊端詳因茵的睡姿:"而這次南下,為的也是想見見計劃與你同行的水姑娘。沒想到……"
"你誤會了,她不是芙蓉。芙蓉因為有事,臨時無法與我一起來此。"
"這麼說來,我是見到不該見到的畫面羅?"宣漠冷狡詐地挑挑眉,旋身坐在青
孟書身側:"就算是不小心揪到青有二公子的小辮子嗎?"
"漠冷……"
"你放心。 即使我說出去,任誰也不會相信溫文爾雅、風儀雍容的青二公子竟會在外頭……"
"你誤會了。"他曉得宣漠冷這個人開起玩笑來便不容易停,但他仍試著阻止他繼續隨意猜測。"她是我要帶回家的……"
他話還沒說完,宣漠冷便江湖味地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你還挺負責任的嘛!"
"漠冷。"青孟書寒下聲音喚他的名。
"好吧! "宣漠冷總算甘願重回話題。"此地不宜久留,而我的人也擋了多久;
我很抱歉,我們必須吵醒你的小娃兒,立刻趕離南許。"
青孟書點頭同意即刻離開這裡,但是:"這種時候出得了城嗎?"
"你放心。為了預防突發狀況,城門那邊我早派人做了處理。"
青孟書掩不住心中驚訝地問:"你們的身邊到底有多少人?"
"你放心-'他起身走至窗邊,"還沒多到拿得下'東青州'。"
青孟書不是不承認自己常常慶幸宣漠冷這個人是友非敵。
"因茵。"他來到床邊喚因茵。"因茵!"
正臥得好眠的因茵皺了皺眉頭,"嗯……"
"快起來!"青孟書拉新的一頁她的衣袖。顧不得自己平常不苟言笑、正義凜然
的顏面-以自以為嚴肅,實則有些可笑的語氣嚷她:"你最害怕的……我的仇家追來了哦……還不快起來?"
"嗯……"因茵在第一時間沒有任何反應。"啊?"遲了半晌才驚坐起!
"哪裡……在哪裡? "她一臉睡眼惺忪地問著。一邊下床環顧這小的客房-直到看到窗邊那位高大頎長的男子,她整個人才驚醒地睜大眼 ---
"你是誰!"她張開手臂護在青孟書身前,"我---我不管你是誰,都不准你動我大爺一根寒毛……"
一個長髮斜披的黃毛丫頭竟挺身想保護青孟書---宣漠冷顫著兩肩, 強忍著不張口爆笑!
"我……"安然自在的樣子使因茵質問的聲音發起抖來。 "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
"他是我朋友。"青孟書冷冷地代答。他很想按揉自己額邊的太陽穴,因為一想到宣漠冷不知會如何同三弟、四弟描述這時的情況---他整個頭便 開始發疼……
"可是……"因茵粉著一張臉回頭看他,"您不是說……"
"東西拿著,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哦! "見他表情嚴肅,因茵不敢多問,立即探手抱起自己的包袱。"我她了。我們走吧!"
"城外會合?"宣漠冷問他。
"嗯。"得到他的回應,宣漠冷即自窗口翻飛而去!
不容因茵驚呼稱奇,青孟書已拉著她快速步出房門。
第五章
青孟書駕著馬載著因茵一路無事的出了南許城,宣漠冷和他幾位手下亦已駕馭著駿馬等著他。
宣漠冷進他使個徵詢的眼色,青孟書點頭示意即刻可以啟程。宣漠冷於是擺高
右手,所有人依令揮韁預備策馬而起-
"啊-"眾人之中唯一的小姑娘因茵卻在雜亂的馬匹嘶叫聲中一道突兀的尖喊!"
姐姐們送給我的寶貝……"
青孟書拉緊韁繩才沒讓座騎受她的驚叫的影響。"你的……"
坐在前座、 幾乎是讓青孟書擁抱在懷裡的因茵轉頭仰望他。"芷若姐姐送給我
的寶貝還在客棧的房裡哪!"
經她一提,青孟書也才想起那袋她一進客棧房間就急著藏起來的包裹。
"那一包東西……別要了!"他繃著臉說。
"不行!"
兩人原地不動使其他人也停下腳步。宣漠冷驅馬來到他們身旁,聽聽發生了什
麼事。
"那麼重要的東西,怎麼可以不要!"因茵都著嘴抗議他怎麼能有此提議。
青孟書不耐煩地呼口氣。 他早提醒她別將東西分開放的!"都已經出了城了,
不能再回去了。"
"為什麼不行?我們騎馬回去,一下子就到了。"
"你別鬧了。那些東西沒了就算了。"
"才不能沒了!"因茵扭著脖子,頭抬得高高的。"我們別把時間浪費在爭論上,
不如現在立刻回去拿!"
青孟書輕拉韁繩,略帶歉意地看了漠冷一眼。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我再買給你。"
坐在馬背上的她兩腳憑空跺了跺,弄得馬匹哼鳴表示不舒服。
"那些是姐姐們送的,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代替。"
青孟書沉下聲音,瞪視她:"我警告過你,別把東西分開放的。"
他帶著怒氣的聲音及銳利的視線使因茵微怔,但隨即又以有些刁蠻且理直氣壯
的態度回道: "你又沒告訴我會有這麼緊急的情況!而且剛才走得那麼急,難免忘
了床底下還有一包我的寶貝嘛!"
青孟書看著等在前方的宣漠冷的幾名手下。
"那麼你就徹底忘了還有那包寶貝吧!"冷淡地下了結論後,他轉回頭同宣漠冷
道:"我們走吧!"
"不行走!"
因茵大吼,阻止他策馬前進。他再次拉住馬繩,但臉色極為難看。
"不然……"許是自知得寸進尺。她低下聲來提議:"我自己一個人回去拿……"
"你明知我不可能讓你落單。"
"不會有事的,這裡又沒有人認識我。"
"不行。"
"你們先走,我回去拿東西,然後我們約個地方會合就好了嘛!"清亮的大眼骨
碌骨碌轉,非常期待地又提議:"就在邾成鎮會合,怎麼樣?"
"我們不會經過那裡。"
沒想到他直截了當拒絕她回鄉的心---因茵神色一怔,咕噥道:"那我更要回去
拿那包寶貝……"
"你的那包寶貝放在哪裡?"一直安靜聽其對話的宣漠冷發聲。
"別理她。我們走吧!"青孟書道。
"不要呀!不要走呀!"方才猶理直氣壯的模樣,一下子轉成低聲哀求。她回身
扯著青孟書的衣袖,"求求您別扔下我最很重要的寶貝,就這麼離開呀!"
"我回去拿好了。"不能要所有人繼續冒險陪著他們耗在這,所以乾脆由他回頭
幫她取那一小包東西。"小姑娘,你把你的寶貝藏在哪兒?"
希望迅速在她眼底重新燃起!"在床底下,一探手就拿得到的。"
"漠冷…"青孟書覺得其實不用理她……
"既然那包東西對她那麼重要,我去拿回來好了。"
宣漠冷都已下了決定,青孟書不好再持不同意見,以免繼續耽誤其他人的時間。
只好說:"千萬小心!"
"反正他們的目標是你,你才該當心。"他轉過馬身面對城門時,腰間的佩劍診
治過光芒回映月光。"你們先走,我盡量試著趕上。"
"謝謝你呀!大老哥!"因茵細著嗓音道謝。
"小事一樁,小老妹。"
因茵因他回話的腔調和自己相似而嘻嘻笑著,猛然挨瞪才勉強正回神色。
"如果我沒追上你們,那就青府見羅?"
"嗯。保重。"
"你也一樣。"
宣漠冷回頭看了一眼,兩名向來護衛在他身旁的的手下策馬來到他的後方,將
隨他一起進入南許城。
"大老哥,你不可以動我寶貝的腦筋,一定要還給我哦!"只關心那包首飾的因
茵叮嚀道。
"遵命,小姑娘。"
笑著允諾後,他率先驅馬前進:兩騎士則跟 著出了。
眾人看著那三人入城,然後亦令自己的座騎快速離開此地!
只是,如果南許的狙殺計劃包含兩階段的行動-首先,將兵於將王府守株待兔,
若未得逞,則由埋伏在城郊外的士兵,負責於青孟書欲趕離南區的途中攔截並刺殺
之-青孟書等人應該也不會意外。
所以,才走了數里路,便遇見早先駐在前方等著的一大隊精銳兵時,眾人未曾
有絲毫的驚訝及猶豫,當下拔劍與之對陣---
"坐!"青孟書在因茵緊抱馬身,他才好專心對敵。
然而因茵從未陷在殺氣如此沉重的混亂之中,不禁驚慌不已!
"啊---"也整個人失控地驚叫著:"救命……救命啊!"
"別驚慌!"青孟書左手控馬、右手揮劍,根本 無暇令她坐定!
且這般以寡對眾的情勢,他不得不狠下心腸,劍劍直刺來者要害---
"不要啊!"又見一人胸前噴血而向後倒下,因茵掩面哭喊"救命啊……"
"因茵!"
她的叫喊及妄動弄得馬匹也不安起來,間接使青孟書的攻勢無法維持銳利,已
有人可擋其招式甚至發出攻擊---
"啊---"
突然有一大刀朝著馬匹砍過來---該刀並未直對因茵, 因茵卻過於緊張地側身
一閃,重心一動,她幾乎落馬-
青孟書為扶正她而鬆開韁繩,未受控的馬匹不自覺的神經質的跺動,致使青孟
書在這一瞬間喪失招架之力!
而就在這一瞬間-
持刀者奮力往青孟書背後一砍---
"啊---"左手扶著因茵時的青孟書咬牙未喊疼, 反倒是僅僅感受到他的顫動的
因茵尖叫不已----
"你中劍了! 因茵大眼睛,盯著他發白的臉,"大爺!你中劍了!'她的手環著
他的腰,輕觸他的背後---大片濘濕-"怎麼辦……你流血了……"
"你坐好……"他再度握韁,同時強提繼續對敵。
"你流血了……好多血……"看著染了他的血的手,因茵全身發抖,淚流滿面:"
怎麼辦?怎麼辦……"
"坐好……啊!"
專心應付右邊的南許士兵時,沒注意到竄至自己左方的敵者,左臂於是又挨了
一劍!他整個人可說是完全失去護衛自己和因茵的能力-
而那道凶狠的劍光徹底映入因茵眼簾,灼得也再也看不清任何東西,只除了那道傷口汩汩流出地鮮血……
受傷的青孟書、全然呆愣住的弱女子以及一匹驚慌的棕馬……任誰也不想放過……
士兵用盡全身力氣,揮劍想給他致命一砍-
莫名一道俯降的銳氣直啄他握刀的手!他因手背劇烈的疼痛而鬆開刀把……
適時出現幫忙的是那一隻黑烏鴉。
它使青孟書趁隙可以坐穩,且因為它的幫忙,青孟書才中以自衛---
整個場面陷入僵戰,直到宣漠冷在幫方援軍來前趕至才有所突破!
宣漠冷及兩名護衛的精湛武力,一下子讓敵方亂了方寸。
他來到青孟書的身旁,"還好吧?"
"嗯……"
"撐著點。"
約費了一刻的時間,情勢終於見曉……
眾人馬不停蹄地趕著一夜的路,出了許州,宣漠冷為免青孟書的傷勢轉重,想
辦法找來了一輛馬車。
由他的幾個手下護著該輛馬車,絲毫未曾停歇的又走了兩天一夜,總算出了南
區,進入東區充州。
坐在馬車內的宣漠冷掀開窗幔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同這兩天來硬是維持打坐姿
勢的青孟書道:"已經到了你的地盤,沒事了。"
臉色發白、唇色微紫的青孟書勉強回之一笑。
"別硬撐了。"宣漠冷 帶著無害的嘲弄口氣勸他:"趁你的小姑娘終於體力不支的昏睡過去,你也放鬆一下吧!"
青孟書看了一旁側睡的因茵一眼,仍維持原姿勢---正襟危坐。
"還是你怕一放鬆就會失去知覺而倒下?"
"別開玩笑了。"青孟書終於發聲。但聲音虛弱而儘是氣音。
"那些傢伙不會隨便砍了你兩刀就滿足的。 那劍上肯定有文章,否則不可能讓
我們這麼順利離開南區。"
青孟書點了一下頭,"劍上有毒。不過孟仁給我的藥還擋得住。"
"這麼好用?我也該向他要些才是。對了,在這找個大夫幫你看看吧!"
"孟仁就在充州。"
宣漠冷聞言不禁讚了句:"好傢伙!"能找到青孟仁親自醫治他的傷口真是再好不過。"燕山是吧?他不是在那跟個老頭拜師學藝?"
他作勢掀開馬車門幔,"我叫他們趕往燕山。"
"慢著……"青孟書的眉峰緊皺, 似乎只是開口說話,就會牽動傷口而發疼。"
找個人送我過去就行。你代我送因茵回府。"
"你要在這裡和她分開? 不好吧!我們這裡面就屬她最擔心你的傷勢;而且看
得出來她為你挨的這兩刀自責不已。"
"不關她的事。"
宣漠冷又搖頭又咋舌地: "這麼冷淡的口氣會傷了她的心的。這兩天她一句話
也沒說,只是低著頭,看都不敢看你一眼---她真的嚇壞了。"
的確,這兩天因茵安靜得幾乎讓人忘了她還在。和以前聒噪的她比起來,判若
兩人。
"所以我才要你先幫我送她回府。"
"就是不想讓她看到你倒下的樣子?"宣漠冷永遠不會忘了損他,"真好強哪!"
"你不也說她已經嚇壞了?"
"反正都已經嚇壞了,再讓她看看你不支昏倒的狼狽樣,應該沒啥差別了吧!"
他故作不自覺地將手擱在青孟書的肩上,青孟書顫了一下,微咬著牙,硬是不
吭聲。
"啊,抱歉。"頑皮而擅整弄人,實在和高在瀟灑的外表不相配。"很痛嗎?"
青孟書費力的橫了他一眼,"你根本是……"
馬車重重顛簸了一下,猛然煞住---
"不會吧……"宣漠冷反射動作地握住劍靶,側耳注意車外的情況。他不認為南
許還能在東區有所動作……
"少主,"權充馬伕的下屬同他報告:"是青府四公子。"
"孟佑?"那小子……"
青孟書和宣漠冷同感詫異。
"喂!煩勞閃一邊去!"
人未出現,青孟佑不友善的口氣先傳來。
接著門幔被高高拉起---來人有一張年輕且過分秀氣可愛的面容。
"果然……"見著青孟書的情況後,有些老氣橫秋的吐了這兩個字。
"果然?"宣漠冷斜眼睨著他,"你又知道什麼了?"
青孟佑在他面前坐下。 "前幾天我卜了卦,發現情況不對,便連夜趕下。果不
其實,有人挨砍了!"這回的語調則是在老氣橫秋中加了傲氣與炫耀。
不過他的彼以為是在遇見更自以為是的宣漠冷後,便沒轍了。
"沒想到你那三腳貓功夫也有一套了。"宣漠冷明著暗著都是損他。
不過這回青孟佑可有準備。他冷哼了聲,"你這位'少主'又 好得到哪兒?要你
幫一個人,卻把他幫成了這副模樣?"帥氣地甩了衣袖,'而且你不覺得我馬不停蹄
的趕來,已經很夠義氣嗎?
宣漠冷望向外頭,外頭還停著一輛青家的豪華馬車。
"是啊! 要馬伕不眠不休地連夜駕車南下,自己則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內觀賞風
景……真是夠義氣哪!"
"你……"既然還是說不過對方, 他只好轉移話題---以下巴指著青孟書一下,
問:"怎麼傷的?"
"被人砍了兩刀。"宣漠冷簡短地回答。
"現在?"再問他們有何打算。
"送他到青孟仁那。"
青孟佑點頭贊同,然後發現車內另一個蜷睡著的軀體。
"她是誰?"
宣漠冷擺手,"這就得問你老哥羅!"
青孟佑望向青孟書等待答案,未料青孟書說的是:"你先帶她回府。"
青孟佑先是一愣,而後大嚷:"你要我帶她回家?"
青孟書語帶責怪:"小聲點!別吵醒她。"
他護著女孩的態度使青孟佑神情一凜,伸手便粗魯地拉著因茵的手臂。
"喂!起來!"
因茵整個人被他拉坐起。
"起來!"
然後被他斥喝的吼聲嚇醒。
"孟佑!"
因茵跪坐著, 怔愣地看了看面容陌生的青孟佑,再轉眼疑惑地望著青孟書:"
大爺……"
"大爺?"青孟佑睥視下人般的睨著她,不解她竟喚二哥為"大爺"。
不地在聲無人解答他的疑問。 青孟書只強裝無事的以低沉嗓音告訴她:"你先
隨他回府等我。"
因茵感受到青孟佑的鄙視眼光,低著頭,不敢回話。
"長得這副模樣。還是別讓青孟仁見著的好,省得壞了他的心情!"青孟佑不掩
飾的生氣道:"可是她已經壞了我的心情了!"說著便旋身離開。
一股委屈與自慚在因茵心中油然升起;她頹然坐著,眼底浮起一層淚水。
"我送你大爺到一座山上找名醫, 不會有事的。"宣漠冷安慰她。"你乖乖回去
等著。"
"可是……"說什麼她也不想離開青孟書,但是經由他受傷的這件事……鴇嬤嬤
當初交代她的話才深刻地烙進她心底---
鴇嬤嬤說過---主僕之間的所有一切都分得清清楚楚; 不管人家對她做了什麼
安排,她都不該有異議……
就是因為她沒有聽鴇嬤嬤的話,害得大爺受傷……
"好吧!"她瑟縮兩肩,畏懼地抬眼望著青孟書:"我乖乖回去等著……"
青孟書卻別過臉,避開她的視線。
"外頭那人是你大爺的弟弟,不管他說什麼你都別放在心上。"宣漠冷道。
因茵點點頭,半坐起身。
"對了,"宣漠冷將她的包袱及所有首飾的小包裹遞給她。"別忘了你的寶貝。"
因茵下眼,愧 疚萬分的接過自己的東西。
在跨出馬車門攔時,她鼓起勇氣回頭同青孟書說:"大爺保重……"
青孟書依然沒有回應,她頹喪的抱著包袱步出馬車。
青孟佑不願讓因茵入他車內,她只得和馬車伕坐在一起。
目送青孟佑的馬車離開, 宣漠冷問:"把她交給心腸和嘴巴都比刀子還利的青
孟佑-存心給她苦頭受?"
砰地!青孟書因昏厥而倒下!
宣漠冷無奈的搖搖頭,拿出披風為他披上!
白天天氣還算不錯,沒想到天色才黑,便降起滂沱大雨。
車篷下掛的兩盞燈籠被風吹得左右搖晃,燭光閃爍。使人看不清車前兩尺外的路泥。
車伕穿上斗篷。放慢速度小心駕車。
而與馬車伕同坐的因茵縮著雙肩,張著大眼茫然看著前方,任由風雨朝她迎面
襲來。
"你進來。"她身後的門幔微掀,青孟佑的聲音傳了出來。"我有話問你。"
因茵轉過身, 尚未有所動作,青孟佑便喝道:"待在那裡就好,別弄髒我的車子!"
因茵嚇了一大跳,顫著聲音回道"是……"
"我問你,我老哥是怎麼受傷的?"
閃電劃破黑夜,大地隨即響起駭人的轟隆雷聲!
"看你這個樣子……"剎剎雨聲攏著整輛篷車。 青孟佑不自覺拉大嗓門:"不會是你造成的吧?"
"是的……"沾著雨水的臉龐滑下兩行淚。 她伏跪在青孟佑身前請罪,"是我害的!我該死!我是掃把星、是倒楣鬼……如果沒有我……大爺也不會……也不會……"
青孟佑蔑損她:"你本領還真大哪!"
"我該死! "因茵搖著頭慚悔不已:"如果我沒有把東西忘在客棧房裡、如果我
不堅持要回去拿大爺的朋友與不會和我們分開-碰上壞人時, 他就可以幫忙大爺…
…"間續哽咽地說著:"還有,如果當時我別那麼慌亂、別亂叫亂動,大爺也不會被
砍傷……如果……如果一開始我沒纏著大爺帶我走……大爺也不會……我該死……
大爺如果有什麼事的話,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我……"
"住口! "青孟佑撫著太陽穴咒道:"該死的那兩個傢伙居然沒告訴我你這麼能吵!"
"對不起……對不起……"
"四少爺,雨愈下愈大了……"外頭的馬伕恭敬地向他報告。
"慢慢走吧!真不行了再找地方投宿。"
"是。"
青孟佑啜口溫茶,瞪視猶伏跪著的因茵。
"你哪兒來的?"
"邾成鎮……"
"邾成鎮的哪裡?"
"宜香院……"
"宜香院?"他挑了挑眉,"不是什麼好地方吧?"
因茵頭輕抬,"還好啊……"
"還好才怪! "他敲著腳旁的小桌忖道:"改天把你還回那裡時,我非得看看那裡頭是不是有什麼天仙美女,居然能讓老哥在那裡落腳---"
因茵著急地抬睫望他。他要把她送回宜香院……?
"別緊張,怎麼處置你我還作不了主,一切得看看咱的'大爺'怎……"
座車突然重重一顫,失去平衡。整個車身右高左低地傾斜著。
"怎麼回事?"
"馬伕露臉同他說明:"馬車輪子陷入坑裡,路面又太泥濘,馬拉不動。"
'該死!"青孟佑將責任歸咎於因茵:"你還真不愧是個掃把星、倒楣鬼!"
因茵好生無辜:"我……"
"怎麼辦?"馬無問。
青孟佑以掌托肘,雙唇由緊抿轉為輕笑。
"要她下去推車。"他緩慢說出決定。
馬伕比因茵還意外:"這……"
主子竟要一個女子冒雨推車……馬伕為難的看著因茵。
因茵沒有異議,轉身出了馬車。
"這斗篷……"
馬伕想解下斗篷給她,頓時挨罵---"你幹你的活,別多事!"
馬伕只得恪守下人本分,依令專心馭馬。
而因茵才跨出車外, 全身一下子便侵濕在刺人且無情的雨水中---她也只能咬緊牙根,用盡所有的力量努力推車-
當青孟佑出現在廚門房外,掌管廚事及婢僕事務的李大娘沒有時間感到意外,趕忙上前問候:"四少爺,您回來了。我立刻要人準備你愛吃的……"
"不用了,我要先回房好好睡一下。"
"是……"
他不耐煩的將縮在他後頭的因茵推至李大娘面前。
"交給你了。"他說。
李大娘打量這個披頭散髮、全身邋遢泥濘的丫頭號。:她……"
"有什麼事盡量交給她,她可行著呢!"看都不看因茵一眼便掉頭走開。
他走後,廚房裡面的幾名婢女便了出疑問:"四少爺怎麼會……"
"別多話!"
經要大娘一聲斥喝,才起了個頭的句子立刻夭折;眾人繼續做自己的事。
"你進來。"要因茵隨她入廚房。兩人站在廚房中間,大娘問:"你能做些什麼?"
因茵必恭必敬地:"什麼都可以!請您儘管吩咐。"
"少說大話!打掃會吧!"
"會!我一定會打掃得很乾淨的。"
李大娘對她自信滿滿的口氣嗤之以鼻。又問:"挑水呢?"
"可以可以!挑水、劈柴都行!"
"這麼行?"
因茵點頭,又自告奮勇地:"廚房裡的雜活---燒水、洗碗……我也可以做……"
幾名婢女聽她如此一說,不禁偷偷打量她且互使眼色,直到挨了大娘白眼才又安分下來。
"好。 "大娘宣佈她的工作:"每天起床後立刻把後院掃乾淨,再來廚房幫她們
準備早飯;等大有吃完、整理她碗筷,你到城外挑水回來;中飯前將衣服洗她、柴
劈好, 中飯後整理馬房;晚飯前再掃一次後院---如果還有空檔,自己找活兒做,要以嗎?"
"可以。我一一會好好幹活兒的……"
"紅虹。你帶她下去洗把臉,換件衣裳服。"
"是。"婢女其 中一名窈窕的女子來到她們身邊。
'這兩天讓她帶著你,手腳明快些,不准添麻煩!"
不准添麻煩……這鴇嬤嬤也交代過的,她卻已經給大爺添了好大好大的麻煩……
"不會回聲'是'嗎?"
因茵忙回過神,"是。"
"下去吧。"
"是。"紅虹同因茵道:"走吧!"
兩人才步出廚房,紅虹便想知道:"你怎麼會和四少爺在一起?"
"四少爺?"
"就是將你帶到大娘面前的那位公子呀!"
"他……"他是大爺的弟弟,又是四少爺,那麼大爺是……
"你不知道他是誰嗎?"
因茵搖搖頭:"大爺要我跟著他來這的……"
"大爺?"
紅虹雙頰好奇而呈現緋紅的色澤: "因茵發覺她的美麗中以與宜香院的姊姊們相比。
"大爺是……那是四少爺的哥哥……"
"四少爺的哥哥?哪一位?"
"哪……一位?"
"四少爺有三個哥哥,哪一位是你的……大爺?"
"我不知道……"宣漠冷只是告訴她那人是大爺的弟弟……
她的模樣沮喪且憂鬱, 紅虹拍拍她的肩,"沒關係,等其他少爺回府,就可以弄清楚了。可是……"她將她走進後院:"你是不是闖了什麼禍?"
因茵不打自招:"你怎麼知道?"
"四少爺剛才那副模樣,活生生是要大娘折磨你---大娘才會派給你那麼多工作。"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那些工作不算多,我做得來的……"如果認真做事能彌補自己的過錯,那麼再多的工作她也能做。
"又得挑水、洗衣,還得劈柴、打掃……一個壯丁也做不來的。"
"我可以!真的可以!有什麼事盡量叫我做……"
"雖這樣,我又不是大娘……把我當個小姊姊就行了。別怕我。"
"我沒有怕你,我覺得你很好……"她真的覺得她很好……她就像宜香院裡的姊姊……
"那就好。 "紅虹輕輕握住她的手,要她抬頭,"你看,光是後院就這麼大,平常是三兩天由幾個僕人合力打掃一次,現在居然要你早晚打掃,實在……"
眼前的景象使因茵險些愣住。
當大娘提到後院,因茵腦中浮現的是宜香院的小花園,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後院比整個宜香院大了五倍以上---
"沒關係……我會努力的。"費點時間,自己一個人也打掃得來的。
"會累壞的。 "紅虹說明她的工作量有多大:"我們府內有三口好井,不過只能
用來煮飯和洗夫人、小姐們的衣服;至於我們下人用的水,則是城外河水,來回超
過兩里路,不輕鬆哦!還有馬廝,我們府內有四座,每一座都像一棟樓房似的那麼
寬大,光看到裡頭那些高大的馬,就讓人不知從何打掃起了……"
因茵沉默地聽著, 一邊記起鴇嬤嬤再三交代大爺不是普通人---恍然明白自己
一直沒搞清楚狀況、沒弄清楚自己來到了一個非常不得了的地方-
"你放心,我盡量找人幫你。"紅虹友善地說道。
因茵點頭謝謝她,"我會努力的……"
"看見眼前那位姑娘了嗎?待會兒我向她打招呼時,你也得跟著行禮。"
因茵依她所指,看見前頭迴廊轉彎處站著一位穿著白紗衫裙、披著緞地繡花披
風的女子,女子望著後院景色,似是沉思。
兩人經過女子身旁時,紅工停下腳步,微微彎膝行禮,"水姑娘。"
白紗女子回神,朝她們微笑點了下頭,紅虹才又帶著因茵走開。
女子仙姿玉貌般的身段及面容震懾住因茵的心扉。她原以為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比芷若姊姊和鷂茹姊姊更美了,沒想到……
"別回頭看,太失禮了。"
"啊,對不起……"
"沒關係, 下回別再這樣就她。而且也因為水姑娘實在太美麗了,才會讓人忍不住想盯著她瞧吧?"
"嗯……"方才水姑娘的笑顏依然使她心臟猛力蹦動。
"也許過不了多久,水姑娘就成了我們二少夫人了呢!"穿過長廊,兩人總算也了後院: "今年年節府裡實在太冷清了,希望到時候能好好熱鬧一下。不過那時我們可就有得忙了。"
"二……少夫人?"
"是啊! 水姑娘是二少爺的未婚妻。"又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了一座三合院。"實際上四位少爺自小就都訂了親,不過只有水姑娘是青州人;也只有二少爺見過自己的未婚妻子、 而且和她一起長大---加上大少爺總是不在府裡,我們大家才都猜第一個辦喜事的是二少爺。"
三合院裡正中央的房屋住有幾位府裡的主管,兩側房則分別住著奴僕及婢女。
"這裡不是個普通的地方,對不對?"因茵突然這麼問紅虹。
紅虹不可置信:"你不知道這裡是哪裡?"
因茵搖了搖頭。
"你不是青州人……"
"我不是……"
"這……"紅虹帶她上了右側屋子的二樓, 說明道:"這棟樓是所有婢女住的地方,除了這裡和後院,不能隨意闖到別的地方。"
"是。"
她推開一道門,房裡有兩張床,一張圓桌,一個小櫥子和梳妝台;東西雖都樸素而陳舊,但雅致且清爽。
"我和你住同房吧!"
"是。"
紅虹打開櫥子,"你的東西可以拿進來這裡放。"
"是。"因茵將包袱放進櫥子角落。
"你先梳洗乾淨,再和我談談你的事,然後我也告訴你這裡的情況和規矩。"紅虹找出一件自己的舊衫裙給她。
因茵接過衫裙。"是。"
紅虹掩嘴笑了笑,"和我在一起時不用這麼拘謹。"
因茵低著頭,還是應了聲:"是。"
第六章
因茵在柴房前砍柴時,紅虹來到她面前。
"我來幫你吧!她蹲下身、拉起衣袖,幫因茵遞柴木。
因茵側頭抹去額邊的汗水。"虹姊,這時候你怎麼會有空?"
紅虹抬睫瞧她,微微一笑:"偷閒的時間得自己學著找。"
"你不要為了幫我而沒好自己的工作。"彎身揮刀劈柴。
"你放心,我有分寸。"
柴房附近,亦有兩名粗工做著劈柴的工作;紅虹看了那兩人一眼,確定他們沒注意著這頭後,對著因茵小聲說道:"我過來這主要是想告訴你,剛才我經過後院,特別繞到昨天你設的陷阱的那棵樹下看---我發現樹上那竹籃子已經蓋下來了!"
"真的?"因茵訝異這麼快就有好消息。以前以邾成鎮抓支麻雀來玩常得費上四五天。"可是那不能保證已經抓著了鳥兒了哦。"
紅虹再幫她遞根柴, "可是我隱約覺得籃子有動靜-肯定是抓著了!"她的眼角揚著俏皮的淺笑,"等會兒你柴劈好就過去看看。"
因茵點了兩下頭。"好啊!"
"如果真的有鳥兒,"一個大姑娘家既期待又興奮的表情竟像個純真的小娃兒。"先回房間把它放進那呆子做的小鳥籠裡。"
"嗯!"因茵又彎身劈柴。待紅虹再拿上柴木地,她微微皺眉,為老是被紅虹喚為呆子的賀照東抱不平:"人家辛苦做了個鳥籠給我們,怎麼你還叫他呆子?"
紅虹柳細般的雙眉立刻皺得比因茵還誇張。
"他本來就在於個呆子嘛! "輕哼一聲,立刻又恬恬笑起,"小茵你好棒,居然敢爬樹-當你告訴我,你在宜香院裡的生活時,我還有點不敢相信-現在可是打從心底佩服你了!"
因茵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我很不像女孩子吧?"
"不會啊!小茵很可愛。"
因茵笑容一僵,表情突地一沉"我不可愛,我很壞……"
她低調的模樣連帶使紅虹的情緒轉變。
"小茵,我發覺你常會突然的不快樂……有心事?"紅虹關心的詢問。
因茵來到青府已經半個月。半個月來,起床到入睡前的這段時間都是持續的工作再工作。她希望盡力的做好大娘交代的每一件事,但還是出了一些小狀況;還她大娘雖然嚴苛,卻還不至於刻意整人。
偶爾會想起在宜香院裡那些自由自在的日子,全她強迫自己不能多想、更不能後悔-因為 一切全是她自己所選擇的,她必須習慣這樣的生活、一個人好好地過日子,以免讓鴇嬤嬤和姊姊們擔心……
而且在這裡, 也有了關心她的人呀!她迎向紅虹美麗的雙眸,道:"沒有呀!我沒有什麼心事。"
紅虹搖搖頭,"你知不知道,你總是睡得很不安穩。常作噩夢?"
噩夢……幾幕觸目驚心的畫面,倏地劃過她心間!
她緊緊握著柴刀,額頭滲著冷汗。
噩夢……如果那些殘暴的打鬥景象、那些刀光劍影;還有大爺蒼白的臉色、發顫的身子;以及從那傷口汩汩流出來的鮮血都只是噩夢的話……
"小茵?"
紅虹的輕喚使她猛然回神。
她咽口唾沫,眼神卻仍慌張地游移著。"我……我只是有點不太習慣……"
"再這樣下去不行哦。工作量這麼大,卻沒有充分的休息,怎麼撐得下去。"
"虹姊, "拭去汗水,刻意忽略心底無從收拾的歉疚感。笑著同紅虹道:"你有時候好像……"
她才起了頭, 紅虹便接話:"好像俏皮的芝茉姊姊、有時候又像最疼你的芷若姊姊!"伸出手,"刀子放下,手給我看看。"
"已經沒什麼了啦! "依言放下柴刀,左手伸至紅虹溫暖的手掌上:"你向總管要來的藥我都有按時敷……"
"都腫成這樣子,還說不什麼!還是請大娘找大夫幫你看看才行!"
她縮回手,"不要麻煩大娘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我活該……"
"小茵!"
她再拿起刀子, 不甚在乎地說:"本來嘛!我的手哪兒不好伸,偏伸向那滾燙的大鍋……"
"那時你正加柴入灶,大娘突然吼你,你心一慌才會燙傷的。"
"所以是我自己笨,連柴也不會放,不能怪別人……"
"但是大娘也不該說了你是為了偷懶才故意受傷。居然連讓你休息片刻也不肯,也不把你的工作減輕一點……"
"沒關係啦!又沒有怎麼樣。"
紅呀不禁嘟起小嘴,"小茵!你不可以這麼不在乎自己!還說你自己是活該-這樣的話,你受傷的手不是太可憐了嗎?"
因茵一愣,低著頭:"對不起……"許是習慣了小婢的身份,只要別人聲音一大,即刻以認錯的姿態道歉。
她的小奴模樣使紅虹再度搖頭。 以柔和的嗓音道:"努力工作是對的,但是也
要找時間好好休息;否則一旦生病,苦的確良自己。"
"我知道了。謝謝虹姊。"
同因茵相視一笑, 紅虹轉頭望向周圍,輕罵道:"可惡的賀照東!他答應我來
幫你,居然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她這副是兇惡的管家婆模樣兒總讓因茵抖著肩膀笑。
"別老是要照東哥來幫我,他也有自己的活兒要幹。"
紅虹叉著腰。"他還能幹什麼活兒?"一提起那傢伙。她平日溫溫婉婉的氣質全消失無蹤。"呆頭鵝一個,叫他做件事,他會搞也兩件事來要你收拾。"
"不會啊。他幫了我好多……"
她揚著下巴。"他要敢不幫你,我就讓他好看!"
見因茵曖昧的笑容,她問:"你笑什麼?"
"你讓我覺得……你們好像夫妻哦!"
紅虹雙頰暈紅,"哪……哪裡像?"
因茵稍微想到一下, 才說:"虹姊呀,像個凶婆娘,而你的相公照東哥呀,又心甘情願的任你呼來喚去---你們好相配!"
好生驚訝的紅虹站起身,"誰跟他相配?我凶他是因為他實在太呆太蠢了!"
因茵笑著指著她的臉,"虹姊臉紅了!"
紅虹忙撫著臉頰,發覺雙頰真的發燙,卻仍辯道:"哪有?"
因茵未置可否。 眼眸一轉,佯裝訝異地:"啊!照東哥,你什麼時候來的?我
們剛才說的話,全被你聽見了?"
紅虹整個人愣在原地,雙眼大睜、紅唇微開。不知所措。
因茵捂著嘴笑,"騙你的啦!瞧你緊張的。"
紅虹鬆了氣,撫著受驚的胸口,嗔道:"小茵,你好調皮呀!"
因茵嘻嘻的笑了又笑,好一會兒才正回神色。
"你來得太久了,回去忙你的吧!再待下去,會被大娘逮著你在這兒偷閒的。"
"不急。大婦現在可忙著呢!根本沒暇挑我們的毛病、找我們麻煩。"她蹲下身,繼續幫她遞柴木。
"為什麼?"
"你不知道? 二少爺和三少爺今兒個早上回來了。昨天消息傳回後,負責迎接他們及服侍他們的人可就忙得暈頭轉向了。"
原本往下揮的柴刀在半空中停下。
"少爺回來了?"
"嗯,我不聽說二少爺受了傷-所以大娘現在不但得張羅少爺們愛吃的餐點,還忙著掃三少爺交代熬補藥---可是好半天管不著我們了。"
"二少爺?受傷的是二少爺?"詢問的嗓音竟發著顫。
紅虹點點頭。 "聽說傷得不輕。不過在前院見過他的人,都說他人好好的,看不出有傷。一定是因為三少爺醫術精湛,所以二少爺很快就痊癒了。"
因茵手一公,柴刀掉到地上。
"他……就是我大爺!就是帶我離開宜香院的大爺!"
"二少爺?還是三少爺?"
"你告訴我,二少爺是青……青孟書……"來這兒不久紅虹便告訴她府裡大大小
小的事。她想起大爺的名字,既然高興又心急地一喊:"青孟書就是我大爺!"
"噓---"紅虹不安地望望附近兩名砍柴的粗工,低聲警告她:"不可以直呼少爺
的名字,也不能再叫他大爺!不然會挨罵的。"
因茵卻沒將她的話聽進耳裡,只急著又問:"大爺他沒事吧?他還好嗎?"
紅虹扳起臉叮嚀:'該改口喚他二少爺。"
因茵望著她,沉默了好半晌後,雖開眼吶吶問道:"二少爺他……還好吧?"
紅虹呼了口氣, 復掛起淺笑:"應該不好,原來帶你離開宜香院的真是二少爺
……說起來也只有他有可能會這麼做。對了,你怎麼沒告訴我二少爺受了傷?我記
得你只說他還有事, 要你先跟著四少爺回來,怎麼……"見因茵兀自發怔,似乎沒
在聽她說話。她起身到她身旁,"小茵,二少爺究竟是怎麼受傷的?"
因茵張著兩眼,望著斜前方,沒有反應。
"小茵?"她搖搖她的手臂,"小茵,怎麼突然發起呆?"
因茵竟反應過度地甩開她的手,後退兩步,紅虹發覺她整個人變了樣,像受驚
的雛鳥。
"我……二少爺現在就在前院,我可不可以去看他?"她怯弱地問。
"不行, 那 裡不是我們能去的地方。"紅虹不知她和二少爺之間究竟還發生了
什麼事, 只能安慰她,"你放心,是二少爺帶你回來,他不會丟下你不管的。我想
他自己會來找你,不然他也不會陪伴水姑娘來後院散步,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他了。"
經由她為一番話, 因茵突又想起什麼的自言自語:"大爺他……是和水姑娘訂
了親的二少爺……"
"是啊!很相配吧?"
"嗯……"她牽強地揚起一絲笑容, "對啊!也只有美麗得幾乎像仙女的水姑娘能和我的大……二少爺匹配得上……"
"好了, 我得回廚房幫忙了。記得待會兒去後院看看是非功過是真的逮著了鳥兒了。"
"好……"
"別怕哦!"
因茵左手輕握著小麻雀,一邊小心地從樹上緩緩爬下來。
"我們幫你準備了很棒的窩哦,有好喝的水、好吃的食物……'
腳底著地後, 她兩手一起抓著小鳥兒,幾乎忘我地對著它輕聲說話:"我是從
好遠好遠的地方來的,你可得好好表現你的歌喉,讓我評評你唱得好不好聽……"
"你在做什麼?"
因茵的心跳因背後突然響起的聲音而停了兩拍!
她緩緩轉過身,同時將鳥兒藏在背後。
三道身影立在她面前。
"大爺……不是,是二少爺……"
她和青孟書的目光在片刻間緊緊互鎖,兩人的思想在這一霎時完全空白。
須臾,因茵費了一些力氣才將視線轉移至另外二人。
"水姑娘……還有……"立在水芙蓉旁邊的,是一名未見過面的男子。因茵略微彎腰問候他們,"你們好……"
男子五官與青孟書俊挺的容顏有某些程度的相似,但他用來打量因茵的輕蔑眼光則和載送她來的青府的青孟佑如出一轍!
他瞪視著她,以鼻子嗤了一口氣,撇了撇嘴吐出了兩個字:"好醜!"
因茵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地睜大眼看著他。
"孟仁"水芙蓉非常不贊成他的直言。
青孟仁別開臉,撫著腹部,"醜得讓我反胃了!"
因茵鼻間一酸,低著頭,"對不起……"
水芙蓉同情地看著她,然後轉向青孟書,"我到別的地方走走。"轉過身,同青
孟仁:"孟仁,你陪我去吧!"
青孟仁拂拂袖子:"求之不得!"
兩人走開後,青孟書指著青孟仁的背影,"那是我三弟…。"
"是三少爺……"
"另外一位是……"
"我知道,是水姑娘。"
青孟書點點頭,"而我托他不定期你回來的那一位……"
"是四少爺。"
"他把你交給李大娘了?"
"嗯。"
"熟悉這裡的環境最沒?住得還習慣嗎?"
因茵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大爺的關心讓她更想哭了……
"這裡很好, 虹姊姊也很照顧我……"好想知道,大爺的傷好了沒有……"大爺……不,二少爺……你……"
"什麼事?"青孟書側著頭,想看清她的表情,卻一無所獲。
"沒有……沒什麼事……"
依大爺現在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沒事了。她只要確定大爺沒事,一顆心就滿足了;也知道自己最好少說一點,以免煩著大爺。
而且大爺是陪水姑娘來後院散步,她不該再待在這兒打擾他們。何況她還得把藏在背後的鳥兒拿回房裡放,再到廚房裡幫忙。
"二少爺,我……"
"你拿了什麼藏在後面?"研究了一會兒,青孟書想是她拿在身後的東西令她心神不寧。
"是……"因茵覺得糟糕了。大爺若發現她在府裡還抓鳥兒玩,一定以為她沒認真幹活兒……
"我看看……"青孟書要她伸出兩手。
"是鳥兒……"因茵哭喪著臉, 伸出手之前,仍想先為自己澄清道:"我做好自己的事才過來的,我絕對沒有……"
"給我看看!"
"哦……"
她伸出手,輕張開掌讓他看剛抓著的鳥兒。
"哎喲!"
未料小麻雀趁機啄她左手手背,當下有機會飛離她的掌握-
"啊-啊---啊……"因茵看著經飛走的身影,驚歎不已!虹姊姊這兩天最期盼能養只小鳥兒,現在明明抓著了卻又讓它飛走,虹姊如果知道了一定很失望……
"你的手……"青孟書注意到她殘留燙傷痕跡的紅腫手背。
"沒事!"反射性地將手縮至身側。
"伸出來,讓我看看。"
他的雙眼明顯告知不容拒絕,她只得依言再伸出手。
青孟書輕托著她左手指尖。那如死肉般發皺的傷口令他心頭掠過不忍。
"怎麼弄的?"
"我自己太笨, 碰著熱鍋,就燙傷了。"搖著兩手急於解釋"可是我不是想偷懶才故意弄傷自己的,真的!"
青孟書為她多餘的解釋皺眉。他未曾懷疑她是為了偷懶才去燙傷自己的手。
"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眼眶一紅,低下頭,"我太笨了……"
"有讓大夫看過嗎?"
"有……有敷藥了呀! "強忍著眼淚:"大……二少爺,您不用為我擔心,像我麼不懂事的丫頭……不值得……不值得……"
"你……"
她變了!變得怯弱而敏感。從剛才到現在,除了第一眼的對視外,她明顯地不敢正眼看他。他記得她們個子怎麼把他放在眼裡、總是大剌剌盯著他瞧的小丫頭的,不是嗎?
他沒有把她帶在身邊的這半個月來發生了什麼事了?
"是不是有人向你說了什麼?"
"沒有啊……"想了一下, 又說:"啊,大娘和虹姊教了我好多規矩,我一定會好好遵守,不會再給您添麻煩了。我一定……一定……"說著說著,突地咬住下唇。
"因茵?"
她抿著嘴搖搖頭。"我該回去幹活兒了。"
她走了兩步,青孟書對她的背影出聲:"你的工作會不會太多了?"
她回過頭, "不會呀……您看我不是還有空捕鳥兒玩?我走了……大爺再見……"
青孟書望著她纖弱的背影,突然覺得就這麼把她交給大娘是不是不適當……?
"那個小姑娘很怕你。"
青孟書轉身看著聲音來源。
"芙蓉。孟仁呢?"
"先走了。 去照料他'美麗'的小烏鴉了。"水芙蓉蓮指輕指因茵走開的方向,'那個小姑娘6很乖巧,很聽話。"
"她原本……"
"原本怎麼樣?"
青孟書腦海突然同時浮現初識因工因時活潑有朝氣的她,及方才怯弱敏感的她……
"沒什麼……"他搖了下頭,"沒什麼……"
因茵和賀照東兩個人各挑著兩桶水走在街上。
"又讓你幫忙,不好意思。"因茵同特地陪她出城挑水的賀照東道謝。
賀照東搖搖頭要她別這麼說。
"其實挑水的事本來就我們在做,怎麼要大娘會派你走這一遭?"
"是我自己願意的……"
"太辛苦了吧!"
"應該的……"
兩人來到青府側邊讓僕人進出的小門,賀照東放下兩桶水,打開門。
"對了,你不是設了陷阱想捕小鳥,捕著了嗎?"
因茵先進門,待賀照東亦挑水進來後,她關上門。
"本來抓著了, 可是不小心又讓它給逃了。青州的鳥兒果然和邾成鎮的不一樣啊!"
"抓著了又給逃了……紅虹一定很失望……"
因茵扛起掛著兩桶水的扁擔,隨賀照東走向三合院後儲水的水缸。
"這麼關心她?怎麼以前不抓鳥兒逗她開心?"
"她又沒說過她想要……"
因茵眼珠子一轉, 加快腳步走到他身邊問:"不論她說她想要什麼,你都會想法子弄來給她?"
賀照東鼓鼓兩頰,"那當然……"
因茵看著他,"照東哥,你這樣子明明挺好的,為什麼一碰到虹姊妹就走樣了?"
"我也不知道……"
"啊,"因茵故意快他兩步,看著斜前方喚:"虹姊?"
"我……"
地面明明一片平坦,賀照東卻差點跌倒。
因茵停下腳步喘口氣且嘻嘻笑。"嘻嘻……"
"你呀……"
賀照東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的時候,面前出現的身影令他正起神色。"三少爺。"
青孟仁走到因茵身旁。
"三少爺……"因茵看也不敢看他;像做錯事等挨罵地站著。
青孟仁自她頭頂上斜睨至她腳下。"醜婆!"竟撂下這兩個字後便拂袖離開。她似要來這裡就只為了同她說這兩個字……
直到看不見青孟仁的人影,因茵猶垂頭喪氣地立在原地。
"別在意,三少爺總是這樣的。"賀照東安慰她,"其實你很可愛。"
因茵聳聳肩, "我本來就很醜……原來三少爺討厭長得醜的人,怪不得這裡的姑娘都好美……"
"你別放在心上……這裡是屬三少爺和四少爺比較難伺候, 不超額完成我們不會常遇見他們的。"
"那二少爺呢?"
"二少爺人很不錯, 不會故意挑奴僕的毛病。而且平日他就很少使喚下人,大部分的事都自己來。"
因茵開心一知,"果然是二少爺最好……"
"賀照東,你躲在這兒偷什麼懶?賀伯他四處找你!
紅虹玲瓏的身影及清脆的嗓音同時出現,賀照東沒有跌倒,但是心一慌、手腳一亂,竟踢翻因茵挑著的左側水桶---
紅虹當下翻臉:"你呀!即使有出力幫忙也等於沒有幫!真是……"
"對……對不……"
賀照東一遇見紅虹便無措的模樣總讓因茵愛笑。"嘻!虹姊,你就饒了他吧!"
"哼! 我才懶得理他!"她幫因茵將擔子卸下,拉著她轉身要離開。"小茵,我們走。"
因茵回頭看勢必得收拾殘局的賀照東。"照東哥,你得拿出魄力來哪!"
"嗯……我……"
"他這種人能有什麼魄力?我們別理他!"
"我……"猶僵在當頭的賀照東仍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已踏上能往三合院台階的紅虹回頭, 並伸手指向他:"你把小茵辛苦提回來的水給打翻了,罰你洗馬廝賠罪!"
"哦,好好……"面對紅虹,賀照東從不會說不。
他惟命是從的樣子從未感動紅虹,紅虹"哼!"了一聲。轉身便走。
"照東哥哥好可憐哦……"因茵說著,掉頭跟上紅虹的步伐。
青孟仁一掌拍開書房,直接走向青孟書桌前。
"我想吐!"
青孟書仍讀著書卷,只淡淡說了句:"去找痰盂。"
青孟仁撫著腹部,蔑道:"那傢伙醜死了!"
青孟書立即抬頭:"你又見著她了?"
引起他的興趣,青孟仁偏又轉移話題:"陳總管說娘還要待在廟裡參佛半個月;爹那頭則沒有消息,短期間內還不會回來。"
"嗯。府裡其他事也還好。"
"反正我們閒著也是閒著,"他走到窗邊的椅子坐下。"不如開始準備婚事了吧!"
'婚事?"
"你少裝傻。"
"可是大哥……"
"蓉兒不能再等了!而且沒有人反對由你先成親!"
"可是……"
"就這麼決定了! "青孟仁起身作勢離開。"我們自個兒把這樁親事弄得熱熱鬧鬧,給爹娘一個驚喜。"
"孟仁,這麼重要的事,還是等娘回來再做決定。"
青孟仁在門前停下腳步,回頭告訴他:"你不娶-我可娶羅!"
這話青孟書聽多了,只當他開玩笑。
"那你可小心。孟佑他一定會找你決鬥。"
青孟仁撇了撇嘴,"單憑那小子……"
"你別想使詐。雖忘了他和師父學卜卦也學了一些邪術。"
青孟仁來到桌前質問他,"為什麼你這麼幸運?"
"別下這種定論,說不定你的未婚妻-燕家的姑娘也是位絕世美女。"
"不可能。"斬釘截鐵的否定。
"咦?你在充州時,悄悄打聽過了?"
青孟仁白眼一翻。他才不會做這種無聊事。
"這世上的女子只有芙蓉的容貌和氣質是我看得上眼的-你想,這世上可能有第
二個水芙蓉嗎?"
青孟書搖搖頭,"你可給燕家出難題了。"
"你們在聊什麼?"青家老么-青孟佑亦跨入書房。
"我討厭醜八怪-"青孟仁突又提起這檔事,還反怪罪青孟書:"都是你,害我又
想起那個醜婆……該死,她讓我既頭痛又反胃……"
他又撫頭又捧腹的模樣似乎真的不好受。不過他對因茵的鄙視態度也令青孟書
不開心。他板著臉告訴他:"不喜歡就別看、別想!"
"你們在說誰?"青孟佑一骨碌坐在躺椅上,兼舒服地蹺起二郎腿。側頭想了一
下,"哦-在說那個醜丫頭呀!不過她醜歸丑,倒真挺行的。你們知道嗎?她一個人
居然推得動整輛馬車。不僅如此,淋了大半夜的雨點居然一點事也沒有---"
青孟書十分驚訝地站起身:"你說什麼?"
"還有更厲害的! "青孟仁自顧地同弟弟答腔,"她才來幾天而已,就讓賀伯的
兒子為她做牛做馬,兩個人還有說有笑!"
"賀照東? "青孟佑往石桌探手找點心,抓了一個甜果就往嘴裡丟。"我看他那
個人還算老老實實,可他眼光應該不會那麼差吧!"
"你們夠了沒有? "青孟書走到四弟面前,怒聲質問:'孟佑,你真的讓因茵一
個人冒雨推車?"
"心疼啦? 一個下人犯得著你這樣關心?"青孟佑坐正身子,"何況她還差點把你害死---"
"你不要找藉口欺負她!"
"我又不是吃飽撐著。"
青孟仁插話,"我堅持帶她回來的人必須負責送走她!"
"別看我,"青孟仁搖搖手後,指著二哥同他道:"我是奉命而為。"
青孟書轉身看著三弟,"她在後頭乖乖做事,又不會礙著你。"
"賀伯一家幾十年全在我們府裡做事, 要真讓她攀上賀照東,她這輩子豈不就賴在我們這裡了?"青孟仁擺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趁這慘事還來不及發生,快把那醜婆給趕走吧!
"她和照東……"不會吧!因茵還是個小姑娘,而且她才來這半個月……
"再不想辦法的話就有可能了!"
"怎麼會?"
"我不是說過了, 剛才他們兩個人在後頭有說有笑的,加我注意他們好半晌了都沒發覺。"
青孟佑又丟了甜點入嘴,笑睨著陷入沉思的青孟書。
"所以我說她很行吧!"他說。
第七章
因茵爬上樹,雙腳跨圈著樹木枝幹,俯低上半身與枝條平貼,一手輕掀起竹籃、一手探入籃裡;當抓著裡頭的鳥兒時,她連眼眉都透著開心的微笑。上回的小麻雀啄她的手而逃走了;過了七、八日,也就是一直到今天,才又捕著這隻鳥兒,總算對虹姊有個交代。
她抬起身,輕移重心想下樹時,水芙蓉和青孟書竟一起走至該棵樹下!
她在心中大喊不妙!
沒有主人願意老是看到府裡小婢常抱著樹根爬上爬下的吧?
上蒼保佑他們可別抬頭望;而且希望他們快快走開!因她可是犧牲午飯時間來
查看這捕鳥陷阱,如果再遲些回去,大娘鐵不給她飯吃了……
因茵餓扁了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兩聲;她皺鼻嘟嘴,抓著鳥兒的手緊抱著樹幹,另一隻手壓壓肚皮,要它發靜點。
咦---?
因茵睜大眼往下望---
水姑娘面向著她大爺,大爺輕托起水姑娘的下頷……兩人含情相望……然後她
大爺緩緩俯下首,狀似……
"啊-"因茵太過傾身俯視二人,一個失手,整個人往下掉-
"哎喲!"
她側著身子落地,肩膀、手臂、膝蓋同時發出疼痛訊號;但她不敢賴在地上,
忍著疼硬是以最快速度爬起,欠身向顯然被她打擾了的兩人道歉。
"對不起, 我……我……我不是故意掉下來的。我是因為……因為抓著了……
啊!"猛然想起剛才猶在手中的鳥兒……竟在她跌下樹時趁隙飛走了……
如此一來,她豈不是白白挨餓,外加白白冒犯了主人了嗎?
她顰著兩眉, 一手撫著手臂,低著頭,透過眼睫悄悄探視眼前二人的表情-水
芙蓉微笑望著她,青孟書則繃著臉,似乎生著氣。
"我……對不起,我該去幹活兒了。"她側身跨了一步,"我……告退了。"
不敢再多看二人一眼,她立刻轉身跑開。
待因茵的身影消失在前頭迴廊, 水芙蓉清麗的一張臉看著青孟書,問:"她是不是誤會了?"
青孟書望著她的眼:"你眼睛裡還有沙嗎?"
水芙蓉撫著頰,眨眨眼。"咦?已經好了也!"方纔她眼裡入了沙子,要他幫她吹口氣, 讓沙子隨眼淚流出來時,那小姑娘突然就從樹上跌下來了。"不知道那小姑娘有沒有摔傷。"
"還能跑得這麼快,應該沒事。"青孟書冷淡說。
"可是我看她撫著手臂……"她微碰了下他的衣袖,"不如你跟過去看看。"
青孟書微微攏眉:"不用吧?"
"我……"
水芙蓉轉過身,走出樹蔭。"最近你天天陪我來後院,主要是想見她吧?"
"沒有呀!我只是……"
"不用在意我。我對這熟悉得就像自個兒家一東北三省。"
"那-"青孟書向廚房的方向, 他的確想知道因茵在那裡過得好不好。她進水芙蓉點個頭,"一會兒見。"
水芙蓉微微一知,"嗯。"
青孟書走後,水芙蓉想回前院大廳,身後有人喚她-
"芙蓉。"
"孟仁。"水芙蓉頗為驚訝青孟仁的出現,想他必定看到且聽到了剛才的情況。"你什麼時候來的?"
青孟仁五官清冷,以不太好的口氣道:"你別多事!"
水芙蓉微愣了一下, 眼眶立刻紅了起來,好無辜地:"我做錯了什麼事惹你生氣了?"
她柔弱的樣子霎時令青孟仁自不悅的狀況下轉為無措。
"我……沒什麼……"向來俐落訓人的舌頭也變得僵硬。"我是指……"
水芙蓉拭去浮出眼眶的些許淚水, 再展嬌滴柔嫩的笑容。"聽說你養的一隻烏鴉孵也小烏鴉了,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一旦提及他心愛的寵物,再複雜,再負面的情緒他也能即刻忘記。
"好啊。"欣然同意。
青孟書才走近廚房,幾個瓷碗摔破的響聲便傳來耳邊。
接著聽到李大娘生氣的吼罵 :"哎呀!是你自己不知道跑去哪兒才沒吃著午飯的,幹嘛摔我的碗盤出氣?"
都這個時候了,她還沒用膳?
他停在窗邊,見因茵蹲在地上慌忙地撿拾碗盤碎片。
"我馬上收拾……"她說。
李大娘從角落拿了一枝竹掃帚,"去去去,少在這兒笨手笨腳的。"她快速掃齊
地上碎片, 一邊數落她:"叫你做件事就這麼不甘不願!誰叫你當初不找間好人家
出生,這輩子注定當個讓人使喚的丫頭!"
因茵縮著肩站在一旁,"對不起……"
"算了!到馬廝去和那些畜生一起兒吧,少在這惹人嫌。"
"可是我……"不想幫大娘忙的因茵眼角餘光感覺門前有人,抬頭望,好生訝異地:"二少爺……"
"二少爺…?"李大娘聽得她喚,不覺也抬起頭。見著立在門口的青孟書時,趕
忙放下掃帚, 有禮地到他跟前,"您怎麼不定期這裡……哎呀,別進來呀,這地方穢氣,有什麼事你叫人吩咐一聲就……"
"沒關係,我不忌諱這些。"青孟書走入廚房。
"可是……"李大娘一顆心惶恐地急速跳著。在這待了幾十年,沒有哪位少爺曾
踏入廚房一步;不知他是為什麼……
"先讓她吃午飯,歇息一下吧!"
"她……"二少爺和這個茵丫頭有什麼關係呀?怎麼……
"不用了,我不餓。"因茵僵著笑容說道。天知道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是呀,"李大娘笑著:"原來她就是不餓才沒吃……"
"不餓也得吃些。"不餓就不吃,身子哪受得了?"
"晚上再吃吧!我要去幹活兒了。"
青孟書擋在她前方不讓她離去,"大娘究竟派給你多少工作?"
李大娘反手指著自己的鼻頭,"我-"
因茵搶在大娘之前簡單回答:"一些我做得來的雜活。"
"我剛才聽說你得去洗馬廝,這種粗工做的事,你做得來?"
"是啊!當初我也沒想要她到馬廝去,可她卻說她行-"李大娘開始告狀:"二少
爺您不知道,她剛來的時候話說得多滿哪!結果呢,不過要她收拾些碗盤就搞成這樣,這叫我怎麼……"
"洗碗不行就別洗了。"
"不只這樣,要她掃後院,她從來就沒有給我掃乾淨過!"
青孟書攏起眉,轉頭看著李大娘:"她是清理馬廝、洗碗、還得打掃後院?"
"這……不知道要刀做哪些工作?"
"我……"
"是我自願的。"因茵不想見他為難大娘,便 出聲:"所有工作都是我自願的,而且我做得來……"
"您聽聽,就在於這樣,她光會說大話,卻老是給我出紕漏!"
青孟書深呼口氣,問大娘:"是不是孟佑對你說了什麼?"
"四少爺他……"青孟佑把因功在交給她的時候是沒說些什麼,不過當時他的態度擺明就是要她對因茵別客氣……這要她從何向青孟書解釋?
"算了。"青孟書想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手一擺,對她說:"你先下去。"
"二少爺……"
"你先下去,我有話跟她說。"
"可是……"她不想走開是怕因茵趁 她不在, 同他說她的不是,可恥下場又不能不依少爺的指示離開-她點了下頭,說:"我這就下去。"
大娘跨出廚房的門後,兩人有好一會兒只是面對面站著,沒有說話。
半晌,青孟書才發問:"孟佑帶你回來的那天,讓你淋雨推車?"
"車輪子陷進路上的泥坑裡, 車伕要轟動馬,又不能要四少爺推車,當然由我來。"
"摔疼了沒?"
"咦?"尋衛夜裡除了大雨扎得她的臉她疼外,她並沒有摔倒呀?
"我是問你剛才從樹上掉下來,有沒有摔傷?"
因茵微微一怔, 不自學撫著有些酸疼的手臂,卻仍搖首道:"沒有,沒有。剛才……打擾您和水姑娘,真的很對不起……"
"剛才是因為沙子飛進芙蓉眼睛,我才……"猛覺自己勿需解釋什麼而住了口。恐她發現他的異樣,立刻又問:"不甘落後那麼想抓鳥兒?"
因茵低下頭,聳了聳肩。若不是紅虹想養隻鳥兒,她也無暇再做這種閒事。
"這裡的鳥兒和邾成鎮的有什麼不一樣?"他記得她因為邾成鎮的鳥兒而堅信外
面的世界一定很棒,突地想聽聽當她來到邾成鎮以外的世界後,又有哪一番說詞。
未料因茵仍只是想強調自己一直盡著小婢本份。"我是……工作做完了才……"
她拘於主僕地位之差的疏離態度使他不悅。
"我沒有在同你說工作的事!"
他斥責的口氣使因茵瑟縮了一步,"對苯二酚起……"
他向來將她當個下人看待,怎麼也沒想到有一天會為了她的怯於與他應對而生氣。
他閉了下眼平靜心情, 恢復平靜語調道:"大娘派給你的事實在太多了,我會叫她減輕你的工作。"
"不有這樣。"因茵請求他:"讓我多做工吧!我閒不得的……"
"閒不得……"他知道她在宜香院裡的生活情形,要不覺得她會是個如此勤奮的小婢。
"我……我在這兒吃您的、用您的,當然得努力工作啊!"
青孟書看著她的臉,"我看得出你的努力了。"
"我真的想做好每一件事……"
"我知道,別再說了!"
因茵在他的注目下覺得很不自在,想告退去做她接下來的工作。"那我……"
"走吧!"
青孟書這半邀請半指令的兩個字令她莫名。"咦?"
"看海。"
因茵既驚喜又期盼的張大眼,"啊?"
"帶你去看海。 "青孟書臉上揚起極淡極淡的淺笑,俊美而迷人。"不是為了看海,才求我帶你來這裡?"
"可是……"
"走吧!"他轉身走出廚房。
驚喜的光芒只在她眼底乍然一現,執著於下人身份的她,此刻明眸裡盛的又是黯然,"可是……"
青孟書回頭,"還是想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
"不用了,我不餓……"
既然如此,不容她再遲疑,青孟書道:"那就走吧!"
兩人駕車直驅離青州城最近一片海灘。
當那浩翰藍海映入因茵眼簾---因茵兩眼眨也未敢眨,好半刻說不出話/
青孟書抱她下馬。"這就是海邊了,覺得怎麼樣?"
"好美……"
油然發自內心的讚美,在那一望無際的藍綠中,有漸層的深藍、淺藍、深綠、淺綠, 漸夾著靠岸時拍起的白色海浪---這般自然而深擊人心的美景,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見到---
"好美呀……"她情不自禁朝岸上浪潮走近、 情不自禁聲聲讚美:"海……真的真的好美呀!"
"鴇嬤嬤, 我來到海邊了-"聲音由小而大,圈兩手圈著嘴喚起那些似親人般的姊姊們:"芷若姊姊,我來到海邊了---芝苓姊姊、鷂茹姊姊,你們聽到了嗎?我來到海邊---海真的好美好美呀---"
她用盡全身力氣呼喊:"鴇嬤嬤---芷若姊姊---我……我……我……"
一個浪潮來又退去,未站穩的因茵被牽動重心而向後傾倒;整個人躺在沙灘上,背部立刻全濕。
望著淡藍清爽的青天, 心情卻是直線下沉---壓抑好久的國家心緒,選在這片刻傾囊而出-
"芷若姊姊……我好想你們呀!"微溫的淚水無預警地悄然滑下……
想回去!就算會被鴇嬤嬤趕 出來,也想要回去---
因茵驚坐起!海風混和著浪潮聲襲得她的腦海轟隆轟隆響。
想回去……她沒想到這個念頭竟像支針般直戳入她胸口!她記不起自己當初為什麼那麼憧憬外面的世界了……海洋真的很美,可是……她想回宜香院……
可是……她也知道,如今的她,不是想回去就回得去的……
當大爺向鴇嬤嬤贖了她後,大爺是主,她就是僕……這已是不變的事實……
"你沒事吧?"見她久未站起,青孟書來到她身旁問。
"沒事、沒一……"因茵想抹去臉上的淚,未料黏上了海沙的手反倒弄髒了臉,她看著自己的手輕歎:"啊-"
青孟書知著搖頭,"手濕了怎麼還往臉上抹?"
他沒有想太多,便伸出手想幫她拭去臉上的髒污,因茵在卻別過臉躲開他的碰
觸。
"沒關係啦。不能把大爺您……啊,對不起,是二少爺您的手也給弄髒了……"
青孟書心中掠過一絲異樣心情, 他未加以探索。解下身上披風,要她:"披上
吧!"
因茵連退兩步,:不行!"
"你背後全濕了,會著涼的。"
"不會的, 我不覺得冷。大爺您的披風這麼貴重,我怎麼可以……而且我的衣
服髒兮兮……啊,我又……對不起,該喚您二少爺才行……"
青孟書將披風折半懸在右手上。
"習慣那樣稱呼的話,在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就繼續那麼稱呼吧!"
"不可以,那太不懂規矩了,我不會再叫錯的。而且,只有我們兩……"
話才說了一半,她突然住了口,青孟書好奇問"什麼?"
她的指尖輕觸著嘴, "沒什麼。"只是差點錯口說出---過了今天,什麼時候才
又會和他單獨在一起呢?他所說的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很難再有吧……
而看著她的青孟書則覺得她真的變了。方纔她見到海洋時的反應讓他以為她會
回復當初有滿腹憧憬與夢想的因茵;現在他發覺,那個搶著替他拿主意、不懂一般
禮數卻老記著一些奇怪規矩的小女孩已經完全不見了……
"你的鞋子也濕了,脫下吧,穿著濕鞋子不好受。"
因茵拂著被風吹得貼在臉上的髮絲。"不用了,該回去了。"
"想回去了?"他們不過才剛來而已,她就想回去了?他原本還以為她會賴在這
不肯走哪!"不喜歡這裡?"
因茵搖了搖頭,望 著藍海說道:"我已經滿足了……沒想到真的能見著海的模
樣……是該滿足啊……"轉頭看著他:"對不起,讓您載我這一趟……"
"為什麼急著回去?"
因茵澀然一笑,"我是個下人,下人的本分就是應該……"
"應該聽主子的話是吧?陪我一下吧!現在,換我想看海了。"
"是……"因茵立在他的右後方,的確像個跟著主子身後的小婢。
她看著他側身身影,突然覺得如果能一輩子就這麼靜靜地立在他身後,就是莫大的幸福了吧……
一道熟悉的聲音悄悄地在她腦海裡響起---小茵, 努力從青公子的小婢變成青夫人,就不用懂那麼多規矩也不用吃苦受罪啦---
"怎麼都不說話?"
青孟書的回頭問話使她猛然回神!她訝異自己方才不知羞恥的想法,無措的閃躲他探詢的視線。
"以前你不是說過自己是個話多的人?現在這麼安靜,不會難過嗎?"
她側低著頭,"我只會做錯事而已……還是少說話的好。"
她想起來了,那些話是苓茉姊姊說過的,當時還有人附和她,不過馬上挨鴇嬤嬤訓了,要她們別癡心妄想登 天當鳳凰……
她沉靜的樣子也使青孟書想起了以前的事---在南許城裡的那一夜, 睡夢中的她曾緊抱著他的手臂,他的唇還曾不小心觸及她的粉頸……
而此刻,側低著頭的她,頸項呈現出美好的線條,使他的心,隨著浪潮的拍湧擊而翻覆、而騷動……
但是, 他想收回他以前的看法-他曾經認為她只有靜靜的恬然一笑或安穩睡著的時候是可愛而動人的;現在他發現,他真的挺想念那個敢大剌剌盯著他瞧,總是藏不住話,總愛跟他討價還價的因茵……
"如果……"
因茵微弱的聲音隨風進入他耳。"嗯?"
"如果……真要我說話的話,也只有……"
"你……!"
因茵竟整個人伏跪在地!
"請你原諒我,我真是罪該萬死---"
"你在說什麼!快起來!"
"鴇嬤嬤說得沒錯---您不是普通人! 您的青州將王爺的二公子……"淚水成串地落在沙灘上,"我……我一想到自己竟害您受重傷,我就覺得自己罪該萬死!"
"因茵……"他不知道她一直惦記著這件事。
"您不但沒責怪我, 還讓我有吃有住,我一定會好好工作,絕不會……絕不會再給您添麻煩……"
"你快起來……"
"我常在想, 為什麼受傷的不是我?我又壞……我又不懂事……如果被砍傷的是我就好了……是我就……"
"你在說什麼!快起來!"他想扶她起身,她卻仍伏跪著請罪。青孟書搖搖頭,"當時的情況那麼混亂,也不能怪你怕成那樣,所以你……"
"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
難道,是因為他受傷的事才使她整個人變得如此怯弱?
他歎口氣, "好吧!就當一切都是你的錯。現在事情過去了,我的傷也不礙事了,你就別再如此自責。快起來,你這樣跪著讓我為難……"
聽他這麼說,因茵站起身,"對不起……"
不想看她帶淚的面容,青孟書望向遠方,"你---還有沒有話要告訴我?"
"還要……恭喜二少爺。"
"恭喜?"
"在邾成鎮時,二少爺曾說過有位意中人---她就在水姑娘吧?聽說水姑娘還是您的未婚妻……而且就快辦喜事了……恭喜您!"
"她其實是……"和芙蓉已有婚約是事實,他還想解釋些什麼呢?他自嘲地一笑,說:"我想聽你說的不是這個。"
"我……"她還有什麼事該告訴他的? 莫非,他看出她已經後悔跟 他來這、她想回宜香院了?
"你真的……?"事實上他想問的是關於賀照東的事。他不太相信三弟所說的她才來這裡不久,就對賀照東產生情愫,但看她這般困擾的表情……
"我沒有呀!我沒有……"沒弄清楚他想問什麼,她便 一逕地否認。當初是她纏著他,要他帶她來這裡,她沒有資格向他訴思鄉之情……
"如果有什麼心事,可以告訴我?"
"我這麼笨的人,哪會有什麼心事?不會有事的!"
就算她真的喜歡上賀照東,她也說不出口吧!青孟書因此不再追問。
"回去吧!他說。
"好。"因茵跟著他走向馬匹。"啊,對了-"
主動發聲的她卻又低下頭,"沒什麼……"
"想問怎麼沒見著漠冷和我一起回府裡吧? 他有太多事情在忙著,所以沒能再來見你---"
"哦……"
這回青孟書倒是真的猜 中了她想知道的事。
第八章
紅虹端著一壺熱茶入房,見因茵又將手絹平鋪在桌上、上頭整齊排列著她來時帶在包袱裡的飾物。
她在她對頭坐下,"又在看那些首飾?"
因茵笑著點頭, "這些都是姊姊們送給我的寶貝……咳……還有這個,是鴇嬤嬤給我的銀錢,我一文也沒花……咳咳……"
她說話時夾雜的咳嗽聲音使紅虹皺眉,"怎麼還在咳?喉嚨還是不舒服?"
"沒什麼啦!過幾天自然就會好了。"
"你這個樣子都已經好幾天了,怕再過幾天會更嚴重。"
"不會啦!"拿起一個古銅色的手環,"你看這個……"
"這幾天天氣很不穩定, 上午明明還好好的,下午就下起大雨來,濕氣重,加上天冷,一不注意就會染上病的。"
為她倒杯茶水,"喝杯熱茶。"
"謝謝。你看這個---"
紅虹代她數出手環的來歷: "是你芷若姊姊的手環,她一直戴在手上,當你要離開時,她把它送給了你。"
"對呀,芷若姊姊……"
"她最疼你了!你要走時,她也最捨不得你。"紅虹笑著又說出她要說的話。
"對呀……"想起自己隨二少爺離開宜香院時,芷若姊姊的淚眼愁容,因茵不禁
垂下眼睫。低咳了兩 聲,她輕放下手環,指著另一對小飾物,"紅虹,你再看看這個-這耳環是……"
"你是芝苓姊姊的。 "紅虹索性會到她身旁,"這枝髮簪是芝茉的。還有這顆珍
珠, 是鷂茹姊姊的---小茵,這些東西的主人我都可以幫你數出來了。好好收起來
吧!該歇息了,明天還得早起呢!"說著便起身走到自己床前鋪開棉被,準備就寢。
桌前的因茵仍懷念不已地盯著那些沒有生命的飾物。 "不知道……咳咳……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小茵……"
"院裡的生意不知道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好……"
"小茵,"紅虹放下被子,回到她身旁:"你很想宜香院對不對?"
因茵憂鬱不展的小臉點了點, 小聲說:"不只宜香院的姊姊們和鴇嬤嬤,邾成鎮裡還有好多對我好好的人-開了一間大客棧的丘伯伯、 早晨向她買燒餅總讓我免費喝碗豆漿的大嬸……就連街上那些老愛找我麻煩的混小子, 其實也……"因茵哽咽而未說完話。
紅虹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看著轉為溫冷的茶水,她說:"邾成鎮……離我們這兒很遠吧?"
"嗯……"青孟書並未直接從邾成鎮帶她來此。所以她不知道這段路程究竟得要費上多少時間,只覺兩者肯定相距一段不算短的距離----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之中。 須臾,紅虹笑著說:"你知不知道城東外一座好高好高的高塔?那塔頂高得像滲入雲端一樣。如果我們爬到上頭,一定可以……"
"可以看到邾成鎮?"因茵好生期盼地問。
紅虹面有為難。但說:"我想是可以望 向很遠的地方---"
因茵握住她的手。"都可以看到邾成鎮吧?"
紅虹顰著眉頭,"這……"
未得到確定答案的因茵也不以為意。 開心地又問:"你說在城東方是不是?出了東城門,還得走多久?"
"大概還要一小段距離吧!不過出了東城門,就可以看到那座高塔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紅虹拂她額前劉海, 柔聲說:"這幾天天氣這麼不好,我怕去了也看不遠;而且你身體也不太舒服,過幾天再說吧!"她起身到自己床邊。
因茵收好桌上首飾,放進櫥櫃時又回頭問:"在城東方是不是?"
"沒錯, 等過幾天天氣轉好,我就帶你去。"紅虹已平躺在床上。"好了,快點兒睡覺吧!"
"因茵吹熄燭火, 摸黑上床。躺在床上,假想著登高眺望邾成鎮的情景,帶著微笑入睡。
"找著了沒?"
冒著寒風大雨在街上奔跑尋找的賀照東才回到青府側門簷下,便被在該處等待的紅虹焦急地詢問。
"沒有。"他摘下斗笠,以袖子拭去臉上雨水。
"早上出去挑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現在雨下這麼大,她能到哪兒去?"透過從門簷滴下的雨滴往外望,雨水洗糊了外界一切景象。倏地一道青光閃過,紅虹緊
張地摀住耳,害怕接下來的震耳雷聲。
待雷聲轟隆而過, 賀照東告訴她:"我剛才沿路找過幾處可以躲雨的地方,也沒找著她。你確定她還沒回來?"
"府裡她能待的地方我都找過好幾遍了!怎麼辦?要是她出了什麼事……"
"都怪我不好……如果我陪她一起去挑水就好了……"
"城裡她又沒認識什麼人……"兩手交握,十分著急。"哎呀!"
"想起了什麼?"
紅虹抬頭看著他, 順風滲入簷下的水氣,沾濕她額前細發。"昨天夜裡她又在想家,我為了安慰她,就同她提起城東外的那座高塔---"
賀照東不解:"她到那裡做什麼?"
"她以為登上塔頂就可以看到邾成鎮……"
"那怎麼可能?"
"哎, 我不該跟她提起那裡的!"紅虹自責了起來,"尤其她身子又不太舒服,一個人哪能走這麼遠的路?現在又下著雨……"
賀照東的手輕落在她纖弱的肩膀上, "我現在就到那裡看看。你轉回府裡再找找。"
紅虹點頭同意。"好。"
"別太擔心。她不會有事。"賀照東戴上斗笠、拉上斗篷,再次步入雨中---
"喂!"紅虹喚住他,"你自己也要小心點。"
賀照東露出令人心安的微笑,"嗯!"
目送他轉過前方街角,紅虹才收回視線,轉身欲回府內尋找因茵。
才展開紙傘,便看見二少爺拿著傘朝她走來,李大娘跟在他身後。
"二少爺……"她欠身向二人招呼,"大娘……"
"你跑 來站在這兒做什麼?"李大娘語氣不佳地問:"因茵那丫頭呢?二少爺找她找了好久---她跑到哪兒去了?"
"因茵她……"
"她在哪裡?"青孟書問。
紅虹低著頭:"她太想家,可能到東城外的高塔去了……"
"到那座高塔? "青孟書不可置信:"宜香院和那座高塔有什麼關係?她不會以為爬到頂上就眺望得到邾成鎮吧?"
"是我不好,我不該跟她提起那兒的……"
"二少爺您看看,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李大娘想藉此時機數落因茵的不是,"那丫頭多麼不懂事呀!居然竟敢一個人私自……"
"你住口!"青孟書神色凝重,再問紅虹:"你出去多久了?"
"她從早上就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第一次見二少爺這般模樣,不禁嚇得顫抖,"不會有事的,賀照東已經去找她了……"
青孟書眉一挑。"賀照東?"
"二少爺!"
未理另二人有何反應,青孟書快步跨出門檻,消失在傾盆大雨中。
他才走了兩條街,便望見賀照東抱著因茵朝他這個方向走來。
"二少爺……"賀照東看見了他,頗為驚訝。
青孟書俯視著在他懷中的因茵。"她怎麼了?"
賀照東立即說明: "我才走到前頭不遠,就見她淋著雨走來;她一看到我,就暈過去了,所以我抱著她回……"
沒耐心聽完他說的話,青孟書便伸手要將因茵抱過來。"交給我。"
賀照東當場愣住。
"把她交給我。"青孟書再說一次,兩隻手已捧著因茵。
"可是,二少爺……"
"你放手!"
賀照東放開手,但仍說:"二少爺,這種事讓我來就好……"
青孟書橫他一眼, 讓他住口。將傘交給他,令道:"你撐好傘,別再讓她淋到雨!"
"是……"賀照東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為他懷中不省人事的因茵撐傘。
青州城平日繁華的街道因這一場寒風迅雨而顯得冷清,但青州將王府的前院大廳卻較往日來得熱鬧。因為赴廟裡參佛祈福的表將後---將王爺的夫人回府了。
"娘。"青孟仁扶著母親至上位就坐。"外頭雨下這麼大,怎麼還趕回來。"
"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途中才下起雨,也不能再折返回去。"她轉向立在身旁
的一位中年男子,要他別讓送她回來的幾名下人及護衛再站在門外吹風:"陳總管,
讓他們下去休息、換件乾淨的衣服,再要人準備熱茶給他們;他們一路辛苦了。"
陳總管彎腰拱手,"是。"隨即退出門外,遣散那些個下人。
"其他人也下去忙自個兒的事吧!"
"是。"
前來迎接她的僕奴、丫鬟亦紛紛退下。
不一會兒,偌大的廳堂裡只餘青將後和一名平日隨時伴在她身旁的貼身小婢,以及青將後的三兒青孟仁麼兒青孟佑。
青將後看看兩位兒子,問:"書兒呢?"
青孟仁和青孟佑兩人對看了一眼,皆不太願意開口提二哥的事。然而母親問起,又不能不答。
彼此又相互望了一眼,決定由老么開口。
"他和芙蓉正在後頭看顧一個……"
"醜婆!"青孟仁接口。
青將後察覺出其中異樣的氣氛,"發生什麼事?"
"二哥從邾成鎮帶回一個小女孩,聽說淋了一點雨就暈倒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青孟佑答得意興闌珊,青將後卻聽出了興味,"書兒從邾成鎮帶回一個小姑娘?"
"只是一個小婢,娘您毋需關心的。"青孟仁皺眉蹙額,不想再談那個醜婆。
不過青將後卻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那小姑娘暈倒了,書兒怎麼不請仁兒幫忙看看?"
"娘, 那丫頭醜得緊!"青孟佑以下巴指指老三,"他巴不得她是重病被送離這
裡,哪還肯幫她看病。"
"仁兒!"青將後不甚同意地看著青孟仁。
青孟仁像個小孩子似的嘟起嘴, "娘,別提那醜婆的事了。不如談談二哥的婚事吧!"
"書兒和……"
"當然是和芙蓉的婚事呀!"
青將後以袖掩嘴一笑,"這麼急著讓書兒迎娶芙蓉,你們好接著成親?"
"我……我們才沒這麼想!"
"不怕天兒說你們竟敢不把他放在眼裡?"青孟天,青家長子。
"哎呀! 娘,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定得下心來的,哪會在意二哥比他先成親。"青孟仁道。
青孟佑附和:"而且二哥再不娶芙蓉的話,就怕他的心也定不下來了-"
青將後微訝:"孟佑,你這話是?"
"別理他在那兒瞎說。 "青孟仁橫睇弟弟一眼。"娘,只要您說一聲,你們這就開始準備。"
青將後側首猶豫著:"這麼大的事還是問問書兒吧!"
"我早問過他了,他也同意由娘您作主。要不然現在差人到後頭叫他過來。"
青孟仁向立在母親身旁的小婢使個眼色,小婢懂了他的意思,向青將後福了福身後,走出門外,轉向後院。
同時, 青將後下了結論:"好吧!我找時間和芙蓉的爹親商談,你們也可以開始商量要如何張羅這椿親事。"
"大夫怎麼不來?"
水芙蓉安慰急得在房裡跺方步的青孟書。 "別急。他們去找了這麼久,就快來了吧!"
青孟書停在床邊。 再次輕撫床上因茵的臉頰,回頭同水芙蓉道:"她整個身子都在發燙哪!"
水芙蓉輕搖了搖頭。她沒見過這般捺不住氣的青孟書。
"冷靜點,她不會有事的。"
青孟書卻一點兒也冷靜不下來,他走向門口,"我去找孟仁"
"他那人你也知道---他不會肯來的。"
青孟書驟然停下腳步,低斥:"讓他這種人學醫簡直是……"
水芙蓉看著他的側臉,一個想法自心底浮起-
"不如……"她展開城微笑:"不如你娶她吧!"
青光自窗邊閃過。雷聲接著響起!連下了兩個時辰的滂沱大雨不見有減弱之勢。
青孟書以為自己聽錯了,"芙蓉……"
水芙蓉芙蓉十分認真地提議:"她不是因為想念家鄉才生病的嗎?不如你娶她,這兒就成了她今後的家鄉了。"
"芙蓉,別開玩笑了!"
"我不是開玩笑。我看你這麼關心她,才覺得你可以娶她的。"
青孟書不置信地搖首,"你該不會是……"
"你別誤會,我可不是要您納她為妾。你該知道-我不是個心胸寬大的女子。"
"那你怎麼……"
"我們可以取消婚約。"
又一聲轟隆猛雷。響得房內人一陣耳鳴。
"這……"
"反正我們是因為不討厭對方, 才會順著父母的意思遵守婚約。現在你的人選出現了,你可以不用在意我。"
"別再說了, 沒有人會同意的。"她這番話只讓他覺得荒謬;要他娶因茵---怎麼可能?
水芙蓉卻堅持己見,"你和我同意就行了。我不在意別人會怎麼說。"
"我對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水芙蓉走至他面前, 看著他的眼,"如果你不關心她的話,你現在又何必在這裡急成這樣?"
青孟書避開她的目光,"是我帶她回來的,我當然得關心她。"
"你又何必帶她回來?"
"我……"青孟書語塞。轉過身,看著閒上的因茵道:"如果現在生病的人是你,我可能會更擔心。"
水芙蓉搖頭, 不認可他岔開話題的那兩句話。再來到他的面前,"你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麼帶她回來?"
青孟書倒退一步,"我……"
"即使是她求你,你也可以不理她呀!"
"我那時是因為……"
幾下敲門的聲音打斷他們的談話。
"二少爺、水姑娘,大夫來了。"
門被推開,紅虹領著一名大夫進房。
"你快看看她怎麼了?"青孟書要他立刻診斷因茵的病情。
"是。"大夫上前探望因茵。
"二少爺、 水姑娘,"又一名丫鬟出現,向他們通報:"將王后回來了,請你們到前院廳堂見她。"
"這……"青孟書看看水芙蓉,再看看昏厥未醒的因茵,頗覺為難。
"我先去吧!你留在這兒看大夫怎麼說"
青孟書想了一下,同意:"嗯!麻煩你告訴她,我再一會兒就過去向她請安。"
水芙蓉點頭,離開前又說:"再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
"你……"
"待會兒見。"水芙蓉和前來通報的丫鬟一起走了房。
青孟書轉過身,大夫已經為因茵把過脈,對她的病情心裡有數。
一旁的紅虹著急地問:"大夫,小茵她……"記起二少爺猶在場而閉上嘴。
"她怎麼樣?"青孟書問。
大夫起身面對他,"只是受了風寒,沒什麼大礙的。"
"可她身子這麼燙……"紅虹不自覺地說著。
大夫回頭告訴她:"讓她像這樣蓋著被子,發發汗就行了。"
"她什麼時候會醒來?"青孟書又問。
"傍晚就會醒了,屆時再讓她喝藥。二少爺,您派個人隨我回去拿藥吧!"
青孟書點頭,交代紅虹:"你送大夫出去,找人人隨大夫去拿藥。"
"是。"紅虹走到門前,同大夫說:"大夫這邊請---"
"二少爺,我先走了。"
"麻煩你了。"
"不會。"
門一合上,青孟書來到因茵身邊。
他拿起敷在她額上的巾子,為她輕拭額邊發出的汗水。芙蓉方纔那番話,以及與因茵之間相處的情形一幕幕交雜出現在腦海---
站起身,拿著微溫的巾子到梳妝台前的洗手盆沾換冷水。
紅虹在此時回到房裡。
"二少爺,讓我來就好……"
青孟書沒有拒絕。退開一步,由她接手。
"因茵來這裡之後,都是你在照顧她?"他問。
"是……"
"她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她很努力的在做事。"擰乾毛巾,折疊好,再敷上因茵的額。
"她都和你說些什麼?"
"她常提起以前在邾成鎮裡的事。"為因茵拉拉被子,站直身子回答他的問題:"大多時候她都開開心心的,可是偶爾會突然的很不快樂,尤其剛來的那些天,她常睡得很不安穩,好像經常作著噩夢……後來情況好些,不過最近她似乎非常想家。"
"所以你才會告訴她那座高塔的事?"
"我……"
青孟書在桌前椅上坐下, "在這裡她除了和你比較要好,是不是還常和誰在一起?"
紅虹想了一下,"沒有……"
"沒有嗎?"青孟書直盯著她的表情,"比如說---賀照東?"
紅虹的臉色大變!"小茵和……"二少爺怎麼會這麼問?
"有人告訴我,常見賀照東幫忙她做事,兩人還經常有說有笑。"
"賀照東是常幫她做事,可是……"
紅虹的表情是訝異、是莫解,看在青孟書的眼裡卻是默認和曖昧!
"你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好好照顧她,我先走了。"
因茵如大夫所言,在傍晚時分便醒來。一直守在床邊的紅虹這才鬆了一口氣。
"小茵,你總算醒了。"她從桌上端起一碗粥。"來,先吃點東西再喝藥。"
因茵半坐起身,茫然看著她,"我……"
"你得了重病哪!這下得好好休息了吧?"
"我只記得我見到照東哥哥……"
紅虹眼中晃過異樣光芒,但未動聲色。
"是他和二少爺將暈過去的你抱回來的。"
"二少爺?"
"你不知道,二少爺好擔心你。所以你是快些好起來!"舀起一匙熱粥,微微吹溫了之後,遞至因茵唇邊。
因茵乖乖吃著,同時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擅自跑出去……"
"我也不好,不該跟你提起那城。我明知道那裡是望不見邾成鎮的……"
"我也知道,可是……"
"好了,別再想那麼多,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我有沒有害你挨罵?"
紅虹溫柔地搖首, "沒有,二少爺只是擔心你,根本沒想起要訓我。他還問我你來這裡以後過得怎麼樣。"欲再舀粥餵她。
"我自己來就好。"因茵接過那碗粥,問她:"你怎麼跟他說?"
紅虹幫她理理微亂的髮絲,"我說你很想家呀!"
因茵以匙攪動熱粥。米粥的香氣隨半白的輕煙浮出……
"我很沒用吧?明明是我求人家帶我離開那裡的……"
"人都是這樣的。 離開了一個地方以後,才會記起那個地方的種種好處。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每天夜裡總躲在棉被裡哭著想家的。"
"真的?虹姊的家鄉在哪裡?"
"我沒告訴過你嗎?"窗外雨熱終於轉小。房內臨床而坐的紅虹尾尾訴起自己成長的地方:"我的家鄉是青州裡的一個小鄉鎮,那鄉鎮雖然小,裡頭的人可是……"
第八章
紅虹端著一壺熱茶入房,見因茵又將手絹平鋪在桌上、上頭整齊排列著她來時
帶在包袱裡的飾物。
她在她對頭坐下,"又在看那些首飾?"
因茵笑著點頭, "這些都是姊姊們送給我的寶貝……咳……還有這個,是鴇嬤嬤給我的銀錢,我一文也沒花……咳咳……"
她說話時夾雜的咳嗽聲音使紅虹皺眉,"怎麼還在咳?喉嚨還是不舒服?"
"沒什麼啦!過幾天自然就會好了。"
"你這個樣子都已經好幾天了,怕再過幾天會更嚴重。"
"不會啦!"拿起一個古銅色的手環,"你看這個……"
"這幾天天氣很不穩定, 上午明明還好好的,下午就下起大雨來,濕氣重,加上天冷,一不注意就會染上病的。"
為她倒杯茶水,"喝杯熱茶。"
"謝謝。你看這個---"
紅虹代她數出手環的來歷: "是你芷若姊姊的手環,她一直戴在手上,當你要離開時,她把它送給了你。"
"對呀,芷若姊姊……"
"她最疼你了!你要走時,她也最捨不得你。"紅虹笑著又說出她要說的話。
"對呀……"想起自己隨二少爺離開宜香院時,芷若姊姊的淚眼愁容,因茵不禁垂下眼睫。低咳了兩 聲,她輕放下手環,指著另一對小飾物,"紅虹,你再看看這個-這耳環是……"
"你是芝苓姊姊的。 "紅虹索性會到她身旁,"這枝髮簪是芝茉的。還有這顆珍
珠, 是鷂茹姊姊的---小茵,這些東西的主人我都可以幫你數出來了。好好收起來
吧!該歇息了,明天還得早起呢!"說著便起身走到自己床前鋪開棉被,準備就寢。
桌前的因茵仍懷念不已地盯著那些沒有生命的飾物。 "不知道……咳咳……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
"小茵……"
"院裡的生意不知道是不是和以前一樣好……"
"小茵,"紅虹放下被子,回到她身旁:"你很想宜香院對不對?"
因茵憂鬱不展的小臉點了點, 小聲說:"不只宜香院的姊姊們和鴇嬤嬤,邾成
鎮裡還有好多對我好好的人-開了一間大客棧的丘伯伯、 早晨向她買燒餅總讓我免
費喝碗豆漿的大嬸……就連街上那些老愛找我麻煩的混小子, 其實也……"因茵哽
咽而未說完話。
紅虹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 看著轉為溫冷的茶水,她說:"邾成鎮……
離我們這兒很遠吧?"
"嗯……"青孟書並未直接從邾成鎮帶她來此。所以她不知道這段路程究竟得要
費上多少時間,只覺兩者肯定相距一段不算短的距離----
兩人同時陷入沉默之中。 須臾,紅虹笑著說:"你知不知道城東外一座好高好高的高塔?那塔頂高得像滲入雲端一樣。如果我們爬到上頭,一定可以……"
"可以看到邾成鎮?"因茵好生期盼地問。
紅虹面有為難。但說:"我想是可以望 向很遠的地方---"
因茵握住她的手。"都可以看到邾成鎮吧?"
紅虹顰著眉頭,"這……"
未得到確定答案的因茵也不以為意。 開心地又問:"你說在城東方是不是?出
了東城門,還得走多久?"
"大概還要一小段距離吧!不過出了東城門,就可以看到那座高塔了。"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
紅虹拂她額前劉海, 柔聲說:"這幾天天氣這麼不好,我怕去了也看不遠;而
且你身體也不太舒服,過幾天再說吧!"她起身到自己床邊。
因茵收好桌上首飾,放進櫥櫃時又回頭問:"在城東方是不是?"
"沒錯, 等過幾天天氣轉好,我就帶你去。"紅虹已平躺在床上。"好了,快點兒睡覺吧!"
"因茵吹熄燭火, 摸黑上床。躺在床上,假想著登高眺望邾成鎮的情景,帶著微笑入睡。
"找著了沒?"
冒著寒風大雨在街上奔跑尋找的賀照東才回到青府側門簷下,便被在該處等待的紅虹焦急地詢問。
"沒有。"他摘下斗笠,以袖子拭去臉上雨水。
"早上出去挑水到現在還沒有回來……現在雨下這麼大,她能到哪兒去?"透過從門簷滴下的雨滴往外望,雨水洗糊了外界一切景象。倏地一道青光閃過,紅虹緊
張地摀住耳,害怕接下來的震耳雷聲。
待雷聲轟隆而過, 賀照東告訴她:"我剛才沿路找過幾處可以躲雨的地方,也
沒找著她。你確定她還沒回來?"
"府裡她能待的地方我都找過好幾遍了!怎麼辦?要是她出了什麼事……"
"都怪我不好……如果我陪她一起去挑水就好了……"
"城裡她又沒認識什麼人……"兩手交握,十分著急。"哎呀!"
"想起了什麼?"
紅虹抬頭看著他, 順風滲入簷下的水氣,沾濕她額前細發。"昨天夜裡她又在
想家,我為了安慰她,就同她提起城東外的那座高塔---"
賀照東不解:"她到那裡做什麼?"
"她以為登上塔頂就可以看到邾成鎮……"
"那怎麼可能?"
"哎, 我不該跟她提起那裡的!"紅虹自責了起來,"尤其她身子又不太舒服,
一個人哪能走這麼遠的路?現在又下著雨……"
賀照東的手輕落在她纖弱的肩膀上, "我現在就到那裡看看。你轉回府裡再找找。"
紅虹點頭同意。"好。"
"別太擔心。她不會有事。"賀照東戴上斗笠、拉上斗篷,再次步入雨中---
"喂!"紅虹喚住他,"你自己也要小心點。"
賀照東露出令人心安的微笑,"嗯!"
目送他轉過前方街角,紅虹才收回視線,轉身欲回府內尋找因茵。
才展開紙傘,便看見二少爺拿著傘朝她走來,李大娘跟在他身後。
"二少爺……"她欠身向二人招呼,"大娘……"
"你跑 來站在這兒做什麼?"李大娘語氣不佳地問:"因茵那丫頭呢?二少爺找
她找了好久---她跑到哪兒去了?"
"因茵她……"
"她在哪裡?"青孟書問。
紅虹低著頭:"她太想家,可能到東城外的高塔去了……"
"到那座高塔? "青孟書不可置信:"宜香院和那座高塔有什麼關係?她不會以
為爬到頂上就眺望得到邾成鎮吧?"
"是我不好,我不該跟她提起那兒的……"
"二少爺您看看,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李大娘想藉此時機數落因茵的不是,"那
丫頭多麼不懂事呀!居然竟敢一個人私自……"
"你住口!"青孟書神色凝重,再問紅虹:"你出去多久了?"
"她從早上就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她第一次見二少爺這般模樣,不禁嚇
得顫抖,"不會有事的,賀照東已經去找她了……"
青孟書眉一挑。"賀照東?"
"二少爺!"
未理另二人有何反應,青孟書快步跨出門檻,消失在傾盆大雨中。
他才走了兩條街,便望見賀照東抱著因茵朝他這個方向走來。
"二少爺……"賀照東看見了他,頗為驚訝。
青孟書俯視著在他懷中的因茵。"她怎麼了?"
賀照東立即說明: "我才走到前頭不遠,就見她淋著雨走來;她一看到我,就
暈過去了,所以我抱著她回……"
沒耐心聽完他說的話,青孟書便伸手要將因茵抱過來。"交給我。"
賀照東當場愣住。
"把她交給我。"青孟書再說一次,兩隻手已捧著因茵。
"可是,二少爺……"
"你放手!"
賀照東放開手,但仍說:"二少爺,這種事讓我來就好……"
青孟書橫他一眼, 讓他住口。將傘交給他,令道:"你撐好傘,別再讓她淋到
雨!"
"是……"賀照東戰戰兢兢地跟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為他懷中不省人事的因茵
撐傘。
青州城平日繁華的街道因這一場寒風迅雨而顯得冷清,但青州將王府的前院大
廳卻較往日來得熱鬧。因為赴廟裡參佛祈福的表將後---將王爺的夫人回府了。
"娘。"青孟仁扶著母親至上位就坐。"外頭雨下這麼大,怎麼還趕回來。"
"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途中才下起雨,也不能再折返回去。"她轉向立在身旁
的一位中年男子,要他別讓送她回來的幾名下人及護衛再站在門外吹風:"陳總管,
讓他們下去休息、換件乾淨的衣服,再要人準備熱茶給他們;他們一路辛苦了。"
陳總管彎腰拱手,"是。"隨即退出門外,遣散那些個下人。
"其他人也下去忙自個兒的事吧!"
"是。"
前來迎接她的僕奴、丫鬟亦紛紛退下。
不一會兒,偌大的廳堂裡只餘青將後和一名平日隨時伴在她身旁的貼身小婢,
以及青將後的三兒青孟仁麼兒青孟佑。
青將後看看兩位兒子,問:"書兒呢?"
青孟仁和青孟佑兩人對看了一眼,皆不太願意開口提二哥的事。然而母親問起,
又不能不答。
彼此又相互望了一眼,決定由老么開口。
"他和芙蓉正在後頭看顧一個……"
"醜婆!"青孟仁接口。
青將後察覺出其中異樣的氣氛,"發生什麼事?"
"二哥從邾成鎮帶回一個小女孩,聽說淋了一點雨就暈倒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青孟佑答得意興闌珊,青將後卻聽出了興味,"書兒從邾成鎮帶回一個小姑娘?"
"只是一個小婢,娘您毋需關心的。"青孟仁皺眉蹙額,不想再談那個醜婆。
不過青將後卻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
"那小姑娘暈倒了,書兒怎麼不請仁兒幫忙看看?"
"娘, 那丫頭醜得緊!"青孟佑以下巴指指老三,"他巴不得她是重病被送離這
裡,哪還肯幫她看病。"
"仁兒!"青將後不甚同意地看著青孟仁。
青孟仁像個小孩子似的嘟起嘴, "娘,別提那醜婆的事了。不如談談二哥的婚
事吧!"
"書兒和……"
"當然是和芙蓉的婚事呀!"
青將後以袖掩嘴一笑,"這麼急著讓書兒迎娶芙蓉,你們好接著成親?"
"我……我們才沒這麼想!"
"不怕天兒說你們竟敢不把他放在眼裡?"青孟天,青家長子。
"哎呀! 娘,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根本不可能定得下心來的,哪會在
意二哥比他先成親。"青孟仁道。
青孟佑附和:"而且二哥再不娶芙蓉的話,就怕他的心也定不下來了-"
青將後微訝:"孟佑,你這話是?"
"別理他在那兒瞎說。 "青孟仁橫睇弟弟一眼。"娘,只要您說一聲,你們這就
開始準備。"
青將後側首猶豫著:"這麼大的事還是問問書兒吧!"
"我早問過他了,他也同意由娘您作主。要不然現在差人到後頭叫他過來。"
青孟仁向立在母親身旁的小婢使個眼色,小婢懂了他的意思,向青將後福了福
身後,走出門外,轉向後院。
同時, 青將後下了結論:"好吧!我找時間和芙蓉的爹親商談,你們也可以開
始商量要如何張羅這椿親事。"
"大夫怎麼不來?"
水芙蓉安慰急得在房裡跺方步的青孟書。 "別急。他們去找了這麼久,就快來
了吧!"
青孟書停在床邊。 再次輕撫床上因茵的臉頰,回頭同水芙蓉道:"她整個身子
都在發燙哪!"
水芙蓉輕搖了搖頭。她沒見過這般捺不住氣的青孟書。
"冷靜點,她不會有事的。"
青孟書卻一點兒也冷靜不下來,他走向門口,"我去找孟仁"
"他那人你也知道---他不會肯來的。"
青孟書驟然停下腳步,低斥:"讓他這種人學醫簡直是……"
水芙蓉看著他的側臉,一個想法自心底浮起-
"不如……"她展開城微笑:"不如你娶她吧!"
青光自窗邊閃過。雷聲接著響起!連下了兩個時辰的滂沱大雨不見有減弱之勢。
青孟書以為自己聽錯了,"芙蓉……"
水芙蓉芙蓉十分認真地提議:"她不是因為想念家鄉才生病的嗎?不如你娶她,
這兒就成了她今後的家鄉了。"
"芙蓉,別開玩笑了!"
"我不是開玩笑。我看你這麼關心她,才覺得你可以娶她的。"
青孟書不置信地搖首,"你該不會是……"
"你別誤會,我可不是要您納她為妾。你該知道-我不是個心胸寬大的女子。"
"那你怎麼……"
"我們可以取消婚約。"
又一聲轟隆猛雷。響得房內人一陣耳鳴。
"這……"
"反正我們是因為不討厭對方, 才會順著父母的意思遵守婚約。現在你的人選
出現了,你可以不用在意我。"
"別再說了, 沒有人會同意的。"她這番話只讓他覺得荒謬;要他娶因茵---怎
麼可能?
水芙蓉卻堅持己見,"你和我同意就行了。我不在意別人會怎麼說。"
"我對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水芙蓉走至他面前, 看著他的眼,"如果你不關心她的話,你現在又何必在這
裡急成這樣?"
青孟書避開她的目光,"是我帶她回來的,我當然得關心她。"
"你又何必帶她回來?"
"我……"青孟書語塞。轉過身,看著閒上的因茵道:"如果現在生病的人是你,
我可能會更擔心。"
水芙蓉搖頭, 不認可他岔開話題的那兩句話。再來到他的面前,"你沒有回答
我,你為什麼帶她回來?"
青孟書倒退一步,"我……"
"即使是她求你,你也可以不理她呀!"
"我那時是因為……"
幾下敲門的聲音打斷他們的談話。
"二少爺、水姑娘,大夫來了。"
門被推開,紅虹領著一名大夫進房。
"你快看看她怎麼了?"青孟書要他立刻診斷因茵的病情。
"是。"大夫上前探望因茵。
"二少爺、 水姑娘,"又一名丫鬟出現,向他們通報:"將王后回來了,請你們
到前院廳堂見她。"
"這……"青孟書看看水芙蓉,再看看昏厥未醒的因茵,頗覺為難。
"我先去吧!你留在這兒看大夫怎麼說"
青孟書想了一下,同意:"嗯!麻煩你告訴她,我再一會兒就過去向她請安。"
水芙蓉點頭,離開前又說:"再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
"你……"
"待會兒見。"水芙蓉和前來通報的丫鬟一起走了房。
青孟書轉過身,大夫已經為因茵把過脈,對她的病情心裡有數。
一旁的紅虹著急地問:"大夫,小茵她……"記起二少爺猶在場而閉上嘴。
"她怎麼樣?"青孟書問。
大夫起身面對他,"只是受了風寒,沒什麼大礙的。"
"可她身子這麼燙……"紅虹不自覺地說著。
大夫回頭告訴她:"讓她像這樣蓋著被子,發發汗就行了。"
"她什麼時候會醒來?"青孟書又問。
"傍晚就會醒了,屆時再讓她喝藥。二少爺,您派個人隨我回去拿藥吧!"
青孟書點頭,交代紅虹:"你送大夫出去,找人人隨大夫去拿藥。"
"是。"紅虹走到門前,同大夫說:"大夫這邊請---"
"二少爺,我先走了。"
"麻煩你了。"
"不會。"
門一合上,青孟書來到因茵身邊。
他拿起敷在她額上的巾子,為她輕拭額邊發出的汗水。芙蓉方纔那番話,以及
與因茵之間相處的情形一幕幕交雜出現在腦海---
站起身,拿著微溫的巾子到梳妝台前的洗手盆沾換冷水。
紅虹在此時回到房裡。
"二少爺,讓我來就好……"
青孟書沒有拒絕。退開一步,由她接手。
"因茵來這裡之後,都是你在照顧她?"他問。
"是……"
"她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她很努力的在做事。"擰乾毛巾,折疊好,再敷上因茵的額。
"她都和你說些什麼?"
"她常提起以前在邾成鎮裡的事。"為因茵拉拉被子,站直身子回答他的問題:"
大多時候她都開開心心的,可是偶爾會突然的很不快樂,尤其剛來的那些天,她常
睡得很不安穩,好像經常作著噩夢……後來情況好些,不過最近她似乎非常想家。"
"所以你才會告訴她那座高塔的事?"
"我……"
青孟書在桌前椅上坐下, "在這裡她除了和你比較要好,是不是還常和誰在一
起?"
紅虹想了一下,"沒有……"
"沒有嗎?"青孟書直盯著她的表情,"比如說---賀照東?"
紅虹的臉色大變!"小茵和……"二少爺怎麼會這麼問?
"有人告訴我,常見賀照東幫忙她做事,兩人還經常有說有笑。"
"賀照東是常幫她做事,可是……"
紅虹的表情是訝異、是莫解,看在青孟書的眼裡卻是默認和曖昧!
"你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好好照顧她,我先走了。"
因茵如大夫所言,在傍晚時分便醒來。一直守在床邊的紅虹這才鬆了一口氣。
"小茵,你總算醒了。"她從桌上端起一碗粥。"來,先吃點東西再喝藥。"
因茵半坐起身,茫然看著她,"我……"
"你得了重病哪!這下得好好休息了吧?"
"我只記得我見到照東哥哥……"
紅虹眼中晃過異樣光芒,但未動聲色。
"是他和二少爺將暈過去的你抱回來的。"
"二少爺?"
"你不知道,二少爺好擔心你。所以你是快些好起來!"舀起一匙熱粥,微微吹
溫了之後,遞至因茵唇邊。
因茵乖乖吃著,同時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擅自跑出去……"
"我也不好,不該跟你提起那城。我明知道那裡是望不見邾成鎮的……"
"我也知道,可是……"
"好了,別再想那麼多,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我有沒有害你挨罵?"
紅虹溫柔地搖首, "沒有,二少爺只是擔心你,根本沒想起要訓我。他還問我
你來這裡以後過得怎麼樣。"欲再舀粥餵她。
"我自己來就好。"因茵接過那碗粥,問她:"你怎麼跟他說?"
紅虹幫她理理微亂的髮絲,"我說你很想家呀!"
因茵以匙攪動熱粥。米粥的香氣隨半白的輕煙浮出……
"我很沒用吧?明明是我求人家帶我離開那裡的……"
"人都是這樣的。 離開了一個地方以後,才會記起那個地方的種種好處。我剛
來這裡的時候,每天夜裡總躲在棉被裡哭著想家的。"
"真的?虹姊的家鄉在哪裡?"
"我沒告訴過你嗎?"窗外雨熱終於轉小。房內臨床而坐的紅虹尾尾訴起自己成長的地方:"我的家鄉是青州裡的一個小鄉鎮,那鄉鎮雖然小,裡頭的人可是……"
第十章
子夜時分,夜寒人靜;兩道織巧人影悄悄移向青府東側小門。
"剛好有個認識的人要上京城, 我便托他順道送你回邾成鎮;不過他明兒個早上才出發。"
紅虹開門的同時向因茵說明道: "可早上若帶著包袱是沒法離開這裡的,只好委屈你到西城門附近的小廟待一晚,等明……"
"明天早晨,會有一輛馬車在西城門口等她---"
兩人回頭,接話者竟是青孟書!
"二少爺……"他什麼時候來到她們身後的?
然而他當然不會回答她們的疑問。
他面寒聲冷:"不要以為府裡有上百奴僕,我就不知道你們在做些什麼。"
因茵上前站在紅虹前方:
"別怪紅姊,是我求她在我的。"
"二少爺……"紅虹搖頭,也想將偷偷遣送因茵出府的罪過往自己身上攬。
只是青孟書並不想聽她辯解。他看著紅虹:"你下去。"
紅虹顰眉,恐他責怪因茵:"二少爺……"
"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因茵同她道。
紅虹放心不下,仍想向青孟書解釋:"二少爺,小茵她是……"
"下去!"
青孟書眼迸寒光,直射向紅虹。紅虹一駭,不得不服從。道了聲"是"後,擔憂
地看了因茵一眼,起步走開。
紅虹的腳步一遠,青孟書便不甚開心地問因茵:
"要她別擔心你……我是惡禽猛獸嗎?"
因茵抱著包袱,小聲回道:"當然不是。您是二少爺。"
青孟書發現她身上的打扮和當初他帶她離開宜香院時一模一樣。
"你仍是非離開不可?"
她點頭,"是的。"
他作次深呼吸,要自己捺住氣,沉聲問:"把實際原因告我。"
她仍緊抱著包袱,低著頭,婉聲說道:
"我想念鴇媽媽、想念芷若姊姊她們……"
她可憐兮兮的樣子令他心煩!"我要聽的是實際原因!"
因茵赫然抬頭,直視他:"我要回家。"
"跟我來了這裡,這裡就是你的家!"
"這裡不是!這裡沒有我的家人,這裡沒有人需要我---"
青孟書挑眉,語氣帶諷:"宜香院裡有誰需要你?"
因茵卻沒有被他的問題難倒。她說:"她們不需要我……可是我需要她們……"
青孟書看著她,黑暗中,無法看清他望著她的眸中是否閃動著何種情緒。
"這裡沒有你需要的人?"他問。
因茵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回視他,問:"你……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
未料青孟書反問:"而你當初又為什麼求我帶你走?"
因茵眨眼, 眨斷與他相連的視線,側低下頭,她答:"我以為你是遊走天涯的俠者……會帶我到不同的地方落腳……而不是……不是……"
"俠者?我像是嗎?"
"你……"與其說她覺得他是,不如說她希望他是。
"現在你知道,不瞭解一個人的身份來歷,就央求他帶你走---是大錯特錯的吧?"
"如果我認錯,你就讓我走?"
"可能嗎?"他的表情明顯告訴她別太天真!
"留下我,對二少爺又沒有任何用處。"
"我還沒聽到你要走的真正原因。"
她怔了一下,便搖頭:"沒有別的原因了……"
"那你就別想走。"他上前一步,立在她身旁,令道:"回你房去!"
她往右側開一步,他的靠近似乎使她驚惶。"要我說出什麼原因,你才肯……"
夜風輕拂她鬢邊細發, 髮絲飄向青孟書這方,他的聲音不覺輕柔了三分:"我只要實際原因。"
他不經意的和緩嗓音卻如巨洪般使她心中提防一潰---
"你就是要我承認自己的不堪、承認自己的不知輕重、不知羞恥嗎?"
"你為什麼不堪?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誰、 我成長的地方是外人看不起的妓院、我出身卑賤……"
"你怎麼突然……"突然如此貶低起自己?
"我沒有教養、 一點女孩兒家的禮教規範都不懂……這輩子注定是個下人的命……"她背對著他,雙肩輕顫著,輕音微哽:
"而我卻膽……膽敢……戀慕上一個人……"
"小茵……"
"您一定要我說嗎?"她回過頭,淚水將她的眼洗得清澈!"青州將王之子---二少爺?"
"你……"今晚月光只是微亮,此刻竟也將她的身影輪廓映得像是灑上一層金粉似的清新引人……
"我可以走了嗎?"她異常冷靜地問。
而青孟書未語,只是搖頭。
因茵不敢相信她話已至此,他竟還不肯讓她離去!
她不禁失聲吼道: "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我不要看著你和水姑娘拜堂成親!我要離開這裡!"
她旋身欲跨出青府, 卻立即被攫住手臂---"不准走!"青孟書抓著她的手,溫熱體溫由此傳向她心中---"你說你戀慕的人,是……"
因茵抬頭望他,兩行清淚滑熨過她柔嫩臉頰。
青孟書無暇憐惜,只急著要她:"說!"
因茵羞憤地搖著頭,一時間說不出話。
青孟書則沉靜等著。只要她說出他想要聽見的話語……他就……
"是你!就是你!"因茵終於對著他嚷出心意,但她知道如此一來,她絕不可能再留下來了!"放開我!"
孰知青孟書大但不放開她,反而還略一使力,將她拉入懷中!
因茵連掙扎地機會也沒有,便被他挑起一顎,不得不正眼對著他。
而俞矩的人竟還笑著對她說:
"既然不想看著我的芙蓉成親……就由你來跟我拜堂吧!"
聽著他這話,因茵卻上睜著大眼睛發愣。
"聽清楚我說的話了嗎?"
青孟書唇角揚起淺笑,簡短而清晰地說道---
"我要你當我的新娘---"
"你要取消和芙蓉的婚約,婚禮卻照常舉行-怎麼回事?"
青將後不解---距離婚期只剩十天, 一切幾近準備妥當,即將新婚的兩人卻帶著一位小姑娘來見她,告訴她除了更換即將過門的新嫁娘外,其他一切不變---
她看著兒子等待答案,然對方似乎不知從何解釋起;她只好轉向水芙蓉:
"芙蓉?"
水芙蓉上前一步, 恭敬地看著將王后,說:"我們的婚事,是由我爹爹、將王爺和您所決定的。"
青將後點頭。"可是,也沒見你們兩個反對過啊!"
水芙蓉看了一旁的青孟書一眼,"我們彼此瞭解、也不討厭對方,所以不反對。"
"那又是為什麼……"
"如果沒有意外發生,我們或許會拜堂成親;彼此以禮相待、平和的度過一生。"
青將後看著嬌羞地縮在青孟書身旁的小姑娘, 心中有所悟。但仍問:"你所指的意外是?"
水芙蓉微微一笑,全身儘是柔美氣質。
"千古以來大多數的夫妻, 皆是依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而結合,待婚後才開始培養感情。但不知將王后相不相信也有男女於相識後便生愛慕之情,進而相約廝守一生?"
"這我當然相信。人生若此,再是幸運不過,是嗎?"
水芙蓉心間不禁因青將後著實是位明理之人而欣喜。
"而今書二哥鍾情之人出現-您說,我和他的婚約沒有取消的彈性嗎?"
"書兒鍾情之人---"青將後起身離開座位,步下二層階梯,來到青孟書身前:
"就是他身側這位小姑娘嗎?讓我好好看看---"
"娘……"瞥見因茵面色微微發白,青孟書護著她。
"怕什麼?我會吃了她嗎?"她平伸出手邀因茵來到她面前,"過來。"
因茵莫名有些惶恐,躲在青孟書後頭,不敢露臉。
青孟書鼓勵她,"過去讓娘看看你。"
她這才離開青孟書,側過身子,上前一步。
青將後仔細端詳她的五官,微笑讚道:"挺清秀的娃兒,叫什麼名字?"
因茵垂著眼,有些緊張地:"因茵。"
"茵兒---"青將後點點頭,復問:"書兒從邾成鎮帶回來的姑娘就是你?"
"嗯……"答話的聲音因青將後突然親匿的握起她的手而微微顫抖。
"手冰成這樣,書兒欺負你了?"
"沒有! "提起青孟書,因茵膽子和聲音都大了起來,她認真的為他辯解:"二少爺對我很好!"
"二少爺?"撤去將王后尊貴的身份,她亦有玩心:
"成親以後,還喚他二少爺嗎?"
"娘---"青孟書忍不住討饒。
青將後這才放過他倆:"好了,回書兒身邊吧!"
當因茵站回青孟書身邊,青將後滿意地點點頭。她尊重兒子的選擇。
"就依你們決定的去做吧! 書兒的爹那兒由我來說,只是芙蓉,你爹娘那方面……"
水芙蓉輕輕搖首請青將後別在意她這方面。 她說:"其實當因茵來這兒時,我
就告訴他們, 得有我可能沒法嫁來青府的心理準備---如今事情已成定局,我會和他們好好說清楚,相信他們能理解。"
"等書兒他爹回來,我再和他一起向你爹娘道聲歉。"青將後略帶歉意道。
"不用這樣……"
"應該的。"手輕輕一擺,"好了,你們下去吧!"
如此輕易獲得娘親認可,青孟書頗為意外。
"娘,您不問我--?"
"芙蓉都幫你說得那麼明白了,你還要我問你什麼?再說,要是我真問你---你答得出嗎?"
"我……"
"既然娶人家入房, 就要好好待人家。"轉向因茵:"茵兒,他如果欺負你,婆婆這兒讓你告狀,嗯?"
因茵一怔,"我……"
"瞧瞧,"青將後瞟向兒子一眼,"活活潑潑的一個姑娘被你嚇成這樣!"
"娘---"
水芙蓉輕笑青孟書那有些發窘的模樣。 但同時心中亦忍不住想望---真正將與自己相伴終生的人,會是誰呢?
他-已出現在自己面前了嗎?
"茵姑娘,這嫁裳是我們連夜趕製出來的,您還合意吧!"
廂房裡,桌上、床邊擺著各式各樣的錦綢羅緞。
因茵身上亦著了一套精緻的褚色衣裳裙。而當繡工展示出特地為她縫製出的新嫁衣裳時,因茵本人和她身側的兩名侍婦仍禁不住發出驚歎---
"哇---"
"好美呀!"
負責新娘這方面事務的陳嫂娘亦笑道: "再好好上過妝的話,就真是個新娘兒了。"
因茵輕摸嫁裳,只覺布質非常柔嫩平滑:"我可以試穿嗎?"
"當然可以。"陳嫂娘當下喚兩名侍女,"小碧、綠兒幫茵姑娘試嫁裳。"
"等一下。 "未待侍女稱是,因茵必須先問清楚:"試穿了之後,可以給二少爺看看嗎?"
陳嫂娘微驚: "當然不可以!因姑娘您不知道,從古傳下來的習俗,新娘子是不可以……"
"好了、好了。"因茵搖手要她別繼續說下去了。這幾天聽她說新娘子該這樣、不該這樣, 能這樣又不能那樣就聽得她耳朵都發疼了。"我知道不可以就不會堅持要試穿了。"
她不想再逗留房內對著那些華服發悶,遂往門口走。
"茵姑娘……"陳嫂娘不知自己是否惹惱了她,有些擔心。
因茵打開門, 回頭,笑道:"你是嫂娘嘛!就依二少爺交代的去做吧。如果他是沒交代到的,就由你做主羅!"反正她自己什麼都不懂---
她很快的關上門,因而未見裡頭眾人鬆了口氣的表情。
不知不覺走向後院。每個輕飄的腳步,都讓她覺得自己似在美夢之中。
然而就是有人見不得她作得好夢-青家老三青孟仁擋住她的腳步。
因茵大膽與他對視。眉目間竟已無之前為婢的低下、愁苦。
不過那仍擋不住青孟仁輕蔑她的心情與銳利的口舌。 他冷言諷道:"你自己覺不覺得糟蹋了好衣好鞋?"
因茵看看自身,"我……"
"你也覺得是吧!"青孟仁輕輕點一下頭,便繞過她想走人。
本該當作什麼都沒發生的因茵轉身喚住他:"慢著。"
青孟仁未掩驚訝,頗富興味地回頭看她有何要說。
因茵深吸口氣, 鼓起勇氣提醒他她現在的身份:"我……我……我很……鄭重的告訴你哦!後天我就要和二少爺成親了。我和他成親了之後,我就是他的妻子,也就在於你的……你的……"驀然臉紅,說不出下文。
只見青孟仁又是歎氣、又是搖首。然後大聲道:"你真的好醜!"
因茵被他的聲量嚇得嘴巴張成了"嘎?"的嘴型,不過沒有發出聲音。
"尤其是你的嘴巴---醜死了,你照鏡子時一定也這麼覺得吧!"
因茵不覺忙摀住自己的嘴巴。奇怪了,她從不覺得自己的唇形很醜呀!
"不, 你的鼻子也塌得可憐……"青孟仁繼續貶損她的五官:"哦不,你這雙眼睛更是醜得讓人不堪入目---唉,被人生成這樣,你自己也很難過吧!"
因茵瞪大眼,無話可說。
青孟仁旋過身, 起步前猶歎道:"最可憐的就是我二哥了,真不知道他眼睛長在哪兒……唉……"
直到人都走遠了, 因茵才回過神想回話:"喂……喂您!你胡說什麼呀……竟敢說二少爺沒長眼睛……你……"
"小茵,你一個人在嚷嚷什麼呀?"
一襲深黃色儒裙,十足姑娘有打扮,卻搖著兩手不知叫罵著什麼,不由讓紅虹笑她,
雖然巧遇好友,因茵仍叉著腰,嘟著嘴:"我在生氣!"
紅虹以指尖輕撫地她臉頰, "就要當新娘了,高興都來不及,怎麼還有工夫氣得兩個腮幫子鼓成這樣?"一笑,為她高興道:"沒想到,我們都該喚你二少夫人了呢!"
因茵輕跺腳:"虹姊,你不要笑我。"
"可是,以後可能很難見到面了……"
"不會的!我一定會常來後院見你!"
紅虹苦笑,"你來了我也沒空陪你呀!"
"虹姊……"
"你放心,各人有各人的命-見你能過得這麼好,我也不會怨天尤人;再說,我滿足自己現在這個樣兒……"
因茵眼眸一轉,表情和聲音同等曖昧:"你和照東哥哥……"
紅虹微轉過身,遮住頓時粉紅的臉,"他呀-"
"他?"因茵糗她:"不再是"好個呆子"了?"
"記不記得你一個人跑去城東高塔,讓我們以為你失蹤了那天?"待因茵點頭,她說:"那天他的表情讓我覺得……其實他挺可靠的……"
"只是挺可靠的而已?"因茵調皮地追問。
"哎呀!日子不長久著哪!倒是你呀---"忙將焦點轉回因茵身上,"原來你一直喜歡二少爺,居然連我也瞞著!"
因茵一羞,低頭扯弄衣袖,"也不是一直啦……"
"你沒有一直喜歡二少爺?這我可要向他報告哦!"
"虹姊,對不起啦!對著你……我怎麼說得出口……"
"對著我說不出口?沒關係,只要對二少爺說得出口就行了!"看見前方來人,她知道自己該走了,遂附在因茵耳邊說:"二少爺來找你了,我先走了!"
微微蹲身朝青孟書行禮後,她移步走開。
透過睫間縫隙瞟了青天孟書一眼,因茵轉身,斜倚紅柱。
青孟書靠近她身邊:"在說我什麼?"
因茵輕搖了搖首:"沒什麼。"
青孟書側低著頭看她,"不開心?"
"沒有呀。 "她避著他的視線,紅著臉問:"我可河以問你……為什麼要娶我……?"
青孟書微笑,笑中有著難為的青澀。在這大白天、大宅院的,縱有柔情可訴,也不知從何訴起。只好說:"那天在娘那兒,芙蓉姑娘不是說得清清楚楚的了?"
因茵點點頭。她還不懂為難心上人,以令以方說出甜滋滋的好話。
"水姑娘她……這幾天都沒來……"
"你希望她來?"
"我怕她們生我的氣才不來……"
他輕敲了下她的頭,"她知道你把她看得這麼小心眼兒才會生氣。"
因茵頷首知錯,"對不起……"
曾幾何時,她這副小姑娘的姿態最令他動心。
"想不通想去哪兒?"
因茵想了一下,答:"想你帶我去看海。"
青孟書未置可否,但提出條件:"得想出個說得動我的原因才肯帶你去。"
沒有猶豫,因茵便老實答:"和你一起看海……我會覺得自己很幸福……"
青孟書雙瞳閃過異樣光彩,顯然很滿意她的回答。
他輕扳過她的臉看她,"害臊了?"
因茵則嘟差點嘴問:"帶不帶我去"
他含情望她、朝她伸了手,"走吧!"
因茵亦緩緩伸出自己的手,放心地將小手置於那偌大且溫暖的掌上---
誠發將所有情意皆交給他一樣-
大喜之後, 面前一桌好酒佳餚,身邊則有良人為伴---眾人艷羨的新嫁娘卻臭著一張臉坐著。
"怎麼好?崩著一張臉?"青孟書關心問道。
因茵再忍不住,鐵要向他告三爺的狀。
"三少爺剛才特地跑來窗口告訴我,以後生的小孩絕對不能像我…"
"為什麼?"
"當然是笑我長得醜呀!"她睨他一眼。都被人點得那麼明瞭,他居然還問她為什麼。
青孟書有些失笑。在心頭暗咒三弟一聲。
他突然改娶因茵---上頭或底下都沒有人有意見了, 他還跑來搗什麼亂!好,他就等著看他以後能娶進何等嬌容花色的美女!
不過眼前還有個重要人物得先哄哄。
他輕捧起她的臉,"你不醜呀!"
她鼓起腮,"他前天說我的嘴巴長得最醜了…"
"會嗎?"青孟書果真端詳起她的雙唇,嗯,溫潤飽滿,莫名令他心間微癢……他耶口唾沫……唔,先忍著……
"不止這樣,他還笑我的鼻子塌、嫌我的眼睛丑,"
沒察覺他盯著自己五官的雙眸帶情, 因茵兀自說著:"還說我照鏡子的時候,一定很難過被生成這個樣子……"
"他那人就是那樣,別理他。"
洞房花燭夜拿來討論自己的弟弟有多可惡實在糟蹋。他試著轉移她的注意力:
"別氣了。過幾天有空,我帶你回宜香院探望你的鴇媽媽和你的幾位姊姊。"
"真的?"可惜驚喜只是一瞬間。她的注意力猶停留在青孟仁那傢伙所說的一些話上。
"你知道嗎?他嫌我醜也就算了,竟然還損你---說真不知道你的眼睛長在哪兒!"
"是嗎?"
"所以我很生氣!"
"你生氣不就中了他的計了?乖,笑一個!"
因茵扯了扯嘴角,結果是:"笑不出來。"
青孟書搖了搖頭;他真服了三弟了;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影響力還真不小!
不過,他也有絕招可化解---
"他說你醜是吧?讓我看看-"
他所謂的"看",竟是俯首一吻她那引誘他許久的美唇---
"你幹什麼?"因茵撫著遭他吻觸的雙唇,一顆心噗通噗通跳著。
"他不是說不知道我眼睛長在哪兒嗎? 我告訴你,我的眼睛長在-"反手一指,指的竟是他自己的嘴巴,"這兒!"
"騙人!"
"我沒有騙你。來,讓我再好好看看你長得怎麼樣---"
這一回的"看",則是一骨碌抱起她走向床鋪---
"我…我長得怎麼樣…"她他置平在床上。 "床邊這頭這麼暗,你怎麼看得清楚啊?你…"
"噓…"食指輕點她的唇,要她噤聲聽他說話。
因茵兩手輕撫在胸前,恐他聽見自己蹦跳難安的心跳聲,卻也感受到他那方熾
烈的心跳。
青孟書無限寵溺的看著她,告訴她:"我教你用"心"看…"
房外月光清明,房內燭光閃耀,床前紗帳半掩---
床裡人兒則進入彼此的私密情界-
而掌策著姻緣簿的月老呀!你下一回將點出的紅線,又會是牽引著誰和誰呢?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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