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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侯爺夫人懷孕了!

  正當意府上下為了這件事大感高興時,也正面臨了一項擔憂。

  「侯爺,老夫想替你的眼睛做更進一步的針灸治療,不過……」孔御醫小心翼翼地說。

  「請直說無妨。」

  「不過風險較大,要是萬一一個不小心,恐怕侯爺的眼睛永遠沒有復原的希望!」

  他其實極沒有把握,替侯爺的眼睛治療了將近八個月,雖略有起色,但離復明卻還有一段路,也許遙遙無期。

  他實在搞不懂,這也是他百思不解的地方。

  各種方法他都試過了,能入口的、能扎的全都試過,卻沒有見到應有的效果,只除了聽侯爺說,偶爾會有一道白芒突然閃過,但這根本無助於事。

  「老夫為侯爺扎過針、也把過脈,你的眼睛毫無任何外傷,照理說……」孔御醫為難地歎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將這情況告訴病人。「照理說,如果沒有任何外傷,該下的藥、該扎的針均試過,瞳仁至少會有受刺激的治療反應出現,結果什麼都沒有。所以老夫研判……也是最後的機會,可能是有血塊淤積,導致暫時性的失明。」

  孔御醫不想把話說得太決絕,總得替病人留絲希望。

  「老夫治過各種疑難雜症,獨獨就屬侯爺的眼睛找不出症源,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就無法對症下藥!」腦中有淤血是他八個月來的治療心得所推理出來最有可能的狀況。

  晶兒的手按在袁少剛的肩上。「為什麼說這是最後的機會?」為什麼?

  「因為……」孔御醫猶豫了會兒,終於決定實話實說。「老夫各種能試的方法都試過了,所以……」

  晶兒的小手突然用力捏緊了袁少剛的肩頭。

  「也許還有復明的希望!」不過幾乎不太可能!「慢慢調理,等個十年八載後,也許真能漸漸恢復現力。」孔御醫說道,但安慰的成分居多。

  之前他一直抱著很大的信心,是因為把脈、檢視的結果是侯爺的眼睛完好無缺,應該很快會有起色。

  但這麼多個月過去了,絲毫沒有進展,與他當時的判斷有著極大的差距。

  「那又為什麼將要做的針灸治療如果扎得不好就恐怕永無復明的希望?為什麼?」

  晶兒難掩抖音地問道。她在擔憂,她也很害怕。

  袁少剛將手反搭貼在擰緊他肩頭的小手上,什麼也沒說,一臉平靜。

  「原因是老夫從來沒有替人做過這樣的針灸治療。夫人,你瞧,這要下針的部位稍一有錯就會瞎上一輩子,你說這風險高不高?」

  肩上的大手小手改為互握,藉由緊緊的交纏中傳遞著彼此無言的關懷與支撐。

  晶兒擔憂地看著袁少剛,淚水早已模糊了雙眼。

  良久後,袁少剛才開口,「什麼時候進行?」

  「少剛!」晶兒低首驚喘了聲!

  「再調理些日子吧!讓老夫觀察一陣血塊淤塞的情況再說。」

  「好!」

  「少剛!」

  「那老夫先告辭了!」

  「請慢走。」

  「少剛……」晶兒哽咽地瞅著他,有說不出的傷心與難過。

  她怕……她真的很怕,怕他嘗試失敗,真的瞎一輩子。

  她也無法去細想他睜眼能瞧得見後,會不會認出她不是蘇映雪。

  但她擔憂的不是這個,她擔憂的是他嘗試失敗,怕他從此了無希望、心灰意冷,認命的將自己囚禁在黑暗的牢籠中,一輩子痛苦。

  起碼現在他還有點希望,起碼他還能抱著希望,期待著自己有一天能復明,這總也比沒希望好。

  「映雪!」袁少剛輕喟了聲,像以往一樣將她摟抱坐在大腿上,頰與她的對貼摩挲著。

  此刻的他孤獨又彷徨,只有他的映雪能懂。

  「你為什麼要答應?」她哽咽道。「我寧願你慢慢治療,期待奇跡出現,也不願……」

  「不會有奇跡出現的!」他堅定地說。「我從不自欺!」兩眼的狀況他最清楚。「孔御醫說得沒錯,這是最後的機會!」

  「可是……」她突然驚惶了起來。「要是萬一失敗了……」

  「大不了還是看不見。」他微微一笑。「有什麼好怕的?嗯?」

  「可是……」她又哭了,他的堅強令她心痛。「也許……也許……」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也許十年八載後,只要有耐心,你的眼睛就能……」

  「我不希望過著看不清楚你的日子,我也不希望……」他的神情突然有了光彩。

  「我也不希望一輩子見不到孩子的長相。」他的手輕貼在她的小腹。「我更不希望他有個瞎眼的父親。」

  這一刻她說不出話來!

  「所以我做了這樣的選擇!」他轉頭『看』著她,英俊的容貌深深地烙進她的心。

  「即使失敗了,也不會比現在更糟,對不對?」他要賭一賭。

  他不願意就這麼瞎一輩子,因此即使失敗了,他還會再嘗試,宜到把眼睛治好為止!

  「我愛你!」她突然抱著他的頸子,將冰涼的唇用力貼上他的。

  袁少剛被她吻得顯然有些驚喜。

  「映雪!」他的表情是不敢相信!「這是你第一次主動吻我!」

  「而你是個值得我為你付出一切的男人!」她貼著他的唇道。

  直至這一刻,她才知道當時映雪小姐的心情,當時她悲傷地追著轎子跑,心碎地呼喊著要她替她好好照顧他!

  「你是個值得我愛上一生的男人!」她用力地喊,喊出她壓抑長久的心情,喊出再也無法盛住的過多情感。

  袁少剛感動得無法言語,只能緊緊摟著她,任由她深情的吻著他。

  「少剛。」她拉著他走回內室,拉著他的手貼在她的襟口。「讓我好好地愛你一次!」

  她會將這份記憶深深埋在心靈深處,屆時她將帶著這份記憶及肚子裡的孩子遠走他鄉,並永遠地祝福他。

  「吻我!」她抵著他的唇,誘惑道,引導著他的手將她的衣服媛媛褪下。

  熾烈情潮突然席捲而來,迅速將兩人淹沒!

  在激烈喘息中,交纏的兩人毫不保留地付出彼此。

  這一次他們愛得特別親密,也更加狂烈。

  雖然如此,袁少剛還是很小心她肚子裡的孩子,怕傷著了這個他企盼許久的小寶貝……

  清潮稍褪後,兩人在汗水淋漓中調勻氣息,互相依偎。

  「少剛。」頭枕在他的胸口,晶兒心裡頭真的是五味雜陳。

  「嗯?」

  她輕觸著他的身體,眼兒又開始濕熱。

  不!她不能哭!用力咬緊唇,她不允許自己哭泣。

  她要記住她與他之間的每一部分,就讓她暫時忘掉她是蘇映雪的替身,就讓她以為他愛的就只有她藍晶兒。

  「少剛,」在淚水尚未流出眼眶前,她悄悄地用手拭去。「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會有分開的一天?」

  袁少剛以為她問的是生離死別,兩手箝住她的腰,微微一笑。「你是指我們兒女成群、孫兒一大堆,你已經老得走不動,活得有點不耐煩的時候?」

  她聽了忍不住想笑。「呃……就算是吧!」

  「那個時候我想我也活得有點不耐煩了,我陪你一起走如何?」他的表情突然認真了起來。

  晶兒瞬間怔住了!

  「我從沒有想過你會有離開我的一天。」事實上有!不過不是他剛說的生離死別,而是他怕她受不了他瞎眼帶來的不便,棄他而去。「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也是你我很老很老的時候,對不對?」他向她尋求保證。

  晶兒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如果……」她很想知道,如果他的眼睛復明瞭,知道與他相處八個多月、懷了他的孩子、並深愛著他的女子並不是蘇映雪,那他會如何?

  數度咬唇,她望著他的俊臉,心裡覺得好苦、好苦。

  「如果……」她又再度咬唇,不允許自己掉淚。「如果……有那麼一天,你發現……」她吞嚥著口水,繼續說:「我……一點……都……不……」她又想哭了,她快說不出來了。「不是你心中完美的人,你……會不會很失望?」她小心地凝視著他。

  「沒有人是完美的,映雪。」

  「可是如果……」她不知該如何有技巧地表達她的暗示。「如果我與你心中的……形象相去甚遠呢?」

  「我在你心中又是什麼形象?」他笑著問,覺得她的話很有趣。

  都已是夫妻了,有什麼不能包容的,還在乎什麼形象問題。

  她忖度了會兒,道:「反正就是完美。」

  他哈哈大笑,為她的話而開懷。

  「那我呢?我在你心中又是什麼形象?」這很重要!「回答之前,你得把以前的『我』忘掉!」她深深地凝視著他,執起他的手與她的手相交纏。「只告訴我打從我嫁入這個府邸後,我在你心中的形象。」這才是正真的她,而不是蘇映雪的。

  他想了許久,一手與她交纏,一手輕撫著她的臉,仔細深思這個問題。

  許久,他才開口,「我愛你!」

  答案卻讓她一怔!

  「你說什麼?」

  「我說我愛你。」他又一笑,笑容讓她的胸口一窒。

  「我問的不是這個!」她要知道她在他心中的感覺。

  「是的,是這個,我愛你!」他肯定地點著頭。「這是你在我心中的感覺,最好與最壞我都愛,欺騙也好、愛我也好,我都愛!」

  她突然無法周抑地顫著下巴。

  「映雪,」他執起她的手,開玩笑道:「你這麼愛哭,一點都不完美。」

  而我也不是最好的。晶兒在心中說。

  「可是我愛你,遠勝過一切!愛情填補了我們彼此之間的空隙,讓我們在彼此的眼中成為再完美不過的人,這樣的答案你滿意嗎?」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哭著猛點頭。夠了,有這句話就夠了,這句話就夠讓她回味一生,管她在他心中是否與蘇映雪的影像又相重疊。

  「我愛你,非常非常愛。」請你記住我的話。她在心中歎息,早晚她都得離開他的,她還是認命吧!

  隨著人冬的第一場初雪飄飛,重要的扎針時刻也跟著到來。

  晶兒整日焦慮難安地在房裡走來走去。

  少剛吩咐在扎針的時候,不允許任何人在場而讓孔御醫分神,尤其是她!

  他說若她在,他會不由自主感受到她緊盯著他的灼熱眼神,而這時候他便很難全身放鬆地專心讓孔御醫治療。

  怎麼辦?

  她又抑鬱又擔憂!

  再也忍不住地想推門人內詢問,孔御醫卻開門走了出來。

  「怎麼樣?好了嗎?」

  「沒那麼快,夫人。一次一點點,血塊沒那麼快清除的。」孔御醫作揖後便離去。

  晶兒立刻進房,奔至內室。

  「少剛,你怎樣了?為什麼臉色這麼蒼白?」她緊張地看著他,他都不說話,是因為痛的緣故嗎?「會痛嗎?」

  「嗯。」

  「很痛嗎?」她更不忍了!

  「嗯。」

  「那……」她突然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麼。「還……還要再扎幾次?」

  「看情況而定!」他緩緩地站了起來,有點頭昏腦脹。

  「會好嗎?」她期待地問道。

  「會!」他肯定地回答。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治好。

  就這樣一日過一日,袁少剛的眼始終纏著白布,絕口不透露治療進展,讓晶兒一個人悶在心裡胡思亂猜。

  而秦嘯虎也數度來探望他這個老友。

  在抑揚頓挫的雷吼聲中,晶兒才知道蘇富一女兩收聘金的始末。

  原來蘇富與秦嘯虎的父親有著恩怨。

  蘇富沒料到秦登魁會有這麼一個如虎似獅的猛悍兒子,不但成了北方之霸,而且還富可敵國;就如同他沒料到當年他眼中的寒酸小子袁少剛,竟能每戰皆捷,威武神勇,最後被皇上親自封為威武侯。

  十年後,兩個位高權重的男人,一個想向他討回公道,一個想向他討回屈辱,而瘦弱經不起一踹的蘇富除了後悔還是後悔。

  後悔不該得罪太多的人。

  蘇富沒料到袁少剛竟仍會執意非娶蘇映雪不可,而不幸被仇家遇上的他,又在對方的壓迫下非得把蘇映雪嫁給他兒子,用她女兒的一生來抵他的罪過。

  蘇富的糊塗爛帳,還牽連了兩個女人。

  晶兒歎了口氣,映雪小姐和她,皆為了蘇老頭的自私糊塗付出了代價!

  而對未來的茫然與無依感,始終讓她日日抑鬱難安。

  最後,晶兒聽到了秦嘯虎刻意壓抑、卻沒見多大的悄聲效果地偷偷告訴袁少剛,說他非把那個代嫁的丫鬟娶進門不可……接下來的話晶兒什麼也沒聽到,兩個男人似乎發現門外有人,瞬間停止了談話。

  什麼也聽不見了,晶兒於是悄聲離開。

  雪花紛飛,大地一片銀白。

  白色的屋瓦,白色的樹頭,晶兒佔著飛雪的紅顏,就連她烏黑的髮絲也沾了白雪。

  雙眼覆著白布的袁少剛坐在窗前,也是一身的白杉。

  最重要的時刻終於到來!

  躲在窗外不遠處樹下的晶兒,既期待又深深擔憂的望著心愛的男人。

  「這一針紮下去,半個時辰就可以拆布了!侯爺準備好了嗎?」孔御醫慈祥地問道。

  「嗯。」

  晶兒瞇著眼,心驚膽戰地看著孔御醫將金針緩緩地扎人。

  在即將扎入的剎那,她不忍地轉過身去。

  她受不了!她緊閉上眼,強抑著一波又一波的暈眩感。

  她記得少剛說會痛,而她也替他感到疼痛!

  半個時辰過去了!

  在眾人的期盼下,孔御醫有點緊張地微顫著手,慢慢地拆開袁少剛眼上白布的結,慢慢地一圈又一圈地放下來……我愛你,映雪!等待結果的同時,晶兒的心中響起袁少剛的聲音,亦回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

  洞房之夜、經常在她心中糾葛的那番話,更加刺痛她的心!

  往事一幕幕重回腦海……她初見他時的驚異!

  被他吻著時的愕然!

  她初夜時的驚駭與彷徨……她記得他唇的溫潤,記得他深夜呢喃的每字每句,記得他陽剛的體魄,而他的溫柔與深情,更教她難捨!

  一切的一切,在不久的將來,在卸開布巾後的那一剎那,便將成為永恆的回憶。

  看著最後一圈布緩緩地由他眼前掉落,她突然摀住小嘴,驚駭地嚷了聲後轉身就跑!

  他看得見了!他一定看得見的!

  強烈的預感教她心裡頭恐慌,過多的壓抑一下子從內心深處爆發!

  她再也無法承受任何壓力了,未卜生死的緊張感覺讓她受不了。

  「夫人!」大夥兒急吼,卻不知道是該追上去,還是靜待即將揭曉的答案。

  「夫人!」大夥兒又驚駭地喚了聲。

  晶兒不小心一個踉蹌,穩住了摔跤的勢子,才讓大夥兒鬆了口氣。

  也因此沒有人敢再追她!

  晶兒邊跑邊流淚,說再見談何容易呀!

  她甚至沒有面對他、向他解釋一切的勇氣!

  走吧!面對茫然的未來,遠比面對那張剛毅的使臉來得容易。

  就讓她在他心中留下模糊的印象,也總比揭開事實後遭他鄙夷好。

  晶兒一刻也沒有逗留,一樣也沒有帶走,慌慌張張地逃出侯爺府,預備用手邊的些微銀兩乘馬再轉搭船直下揚州。

  「怎麼樣?看得見嗎?」大夥兒緊張地直問。

  袁少剛微斂著眉,緩緩地張開眼睛。

  些微的光穿透了黑暗,又慢慢擴大,愈來愈亮,終於照亮整個世界!

  「怎麼樣?看得見嗎?」

  再熟悉不過的沙啞聲音傳來。

  模糊的影像漸漸轉為清晰,原本沒有生氣的瞳仁開始凝聚生命力,看向眼前的人。

  「福叔。」還沒適應乍見的光明,袁少剛不適地猛眨著眼。

  「侯爺!」白髮老人早已擔憂得淚流滿面。

  沒有人知道袁少剛的眼睛已愈來愈適應光亮,已經約略看得見福叔的臉孔。

  直到……「福叔,你一點都沒變呀!」袁少剛站了起來,定定地望著福叔,在愈來愈能適應中,犀利清亮的眼神一一看著每張興奮的臉。

  「侯爺!」大夥兒愕圓了眼睛,瞪著袁少剛的凝視,不太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見了。

  「嗯。」袁少剛略微扯著嘴角,揚起笑弧,望著一個個目瞪口呆的人,突然上前將其中一人的嘴合上。

  「侯爺看得見了!」一剎那迸出的驚喜和歡呼簡直衝破了屋頂。

  大夥兒興奮地全鐃著醫術高明的孔御醫打轉。

  映雪呢?袁少剛在一大堆興奮的臉孔中搜尋著。

  在歷經九個多月的治療,那一個徹底分享他的孤獨與黑暗的女人在哪裡?

  他一一搜尋著,卻不見最急切、擔憂的人兒!

  「映雪呢?」

  興奮的嘈雜聲淹沒了他的喃喃,袁少剛只能慢慢地用眼兒尋找,一張一張臉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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