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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顧家上京城內的豪門,寬闊的庭院十分雅致,今日因為到訪的客人身份特殊,一般
的僕人全都遠遠地躲開,花廳裡只有管家石墨在一旁伺候著。
    "來,往這兒走,有人大概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響亮的產音透過花廳外側的垂簾傳
人,接著一雙手撥開了珠簾,仍舊是店小二打扮的皇甫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神情嚴峻
的荊世遺。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仍舊不發一語。在花廳的主位上,嬌小美麗的女子坐在高大男
人的腿上,模樣十分親暱。
    "還真的讓你找到了。"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有著深刻的五官,劍眉朗目,十分地英挺
俊美。
    皇甫覺撇了撇嘴,一臉的不以為然。"不然還能讓誰去找?有人因為新婚燕爾,鎮
日沉溺在溫柔鄉里,連調查的車情也不做,我總不能棒打鴛鴦,綁了你去出差,到頭來
苦差事還不都是我在做?"他喃喃地抱怨著。
    "是是是,覺爺真是勞苦功高。"石墨恭敬地說道,走來皇甫覺身邊。"覺爺,您這
身衣裳是不是該換下來清洗了?還是您穿上癮,連該換洗都給忘了?穿成這樣,只差沒
發臭,怎麼姑娘敢接近您?"恭敬的語氣裡,竟有幾分幸災樂禍。
    "顧炎,你懂不懂待客之道?還不教你這個討人厭的管家閉嘴?"皇甫覺瞪了石墨一
眼。
    "何必?我倒覺得石墨說得有理。"坐在主位上的顧炎淡淡一笑,神態沒有昔日的冷
漠冰寒。他的一雙手緊緊環繞著妻子的纖腰。
    皇甫覺喃喃罵著,哀怨自己明明是地位尊貴,卻老是被這對主僕消遣。他走往珠簾
後方,連忙換回衣衫去了。
    荊世遺冷眼看著顧炎,在不久之前,血洗辛家的時候,兩人曾經打過照面,顧炎武
藝超群,還是個耍鞭的高手。在當時就已經隱約猜出顧炎的身份,知道顧家也該是與聚
賢莊有著深仇大恨。
    只是他習慣獨來獨往,也沒有多加追究,更沒興趣尋找什麼同盟,復仇是他個人的
事情,沈寬的腦袋該是由他一個人來取。這一次要不是若芽勸說,而皇甫覺又死皮賴臉
地邀請,他也不願意前來顧家。
    坐在顧炎腿上的芷攘眨了眨眼睛,有些期待地又看往珠簾之外。
    "就只有這位大俠前來嗎?我記得應該還有一位好美好美的藍衣姑娘,先前在辛家,
她救了我一命呢!她替我擋去了那些火焰,不然我大概已經燒死在那場大火裡了。"茬
攘困惑著,以為藍衣美人兒會跟著前來。
    "是的,那位姑娘呢?我想親自道謝,多謝她救了我的妻子。順炎開口說道,打量
著眼前的荊世遺。
    這段時間裡,他對荊世遺展開調查,知道了這人是荊家的遺孤,半年多前來到京城,
同樣地在夜裡取貪官首級,對著沈寬的部屬下手,京城裡的人竟把這人跟魅影混淆了。
    換回一身華服的皇甫覺走回花廳,舒服地坐在紅檜木椅上,端起茶悠閒的喝著。脫
下那身粗布衣後,他的貴氣更加顯著,慵懶的神態裡還有幾分倨傲。
    "對啊,原先在客棧裡,我還有瞧見那姑娘,只是一個不留神,那姑娘就不見了。
問了問荊大俠,他只說那姑娘會跟來的。"他拿出已經殘破的桐骨扇放置在桌面上,忍
不住又看了看荊世遺手中的劍,對那口劍的鋒利留下極深的印象。
    荊世遺聽見皇甫覺提及他的姓氏,濃眉稍微一動,冷冷地看著眾人。
    "你們已經知悉我的身份了?"顧家財大勢大,而顧炎長年隱身為魅影,在京城裡處
決仇家,自然也不是簡單角色。
    "敢明目張膽與聚賢莊為敵的人可不多,仔細一查,就可以猜出你是誰了。順炎點
點頭,握緊芷攘的腰,姿勢裡有著濃濃的保護意味。
    打從第一次見到荊世遺,他就察覺到對方身上強烈的殺氣,以及濃烈深沉的血腥味,
只有最殘忍的殺手,才會沾上那麼可怕的氣息。
    皇甫覺的神態難得正經,筆直地看著荊世遺。"你是荊家的遺孤,荊家十多年前也
是大族名門,因為得罪聚賢莊,被冠上與塞外邪教掛勾的罪名,由聚賢莊領軍,一夜之
間全部處決殆盡。"他的笑容變得諷刺,像是在說著一件最荒謬的事情。
    皇甫覺仔細觀察著世遺的表情,繼續往下說著,"江湖上在傳頌著,因為聚賢莊莊
主沈寬悲天憫人,不忍荊家絕後,所以法外施恩的留荊家的長子一條命。"
    "法外施恩?!"世遺冷笑著,握緊了手中的劍,眼裡迸出狂烈的憤怒。沈寬的所作
所為,表面上是仁至義盡,實際上卻是用這種方式來折磨著他,要他活在生不如死的羞
辱中。
    "待會兒再來研究沈寬的事情,我們總是能找出方法來治他的。事有先後,是不是
先請荊大俠告知那位藍衣姑娘現今人在何處,讓石墨去迎接,好讓我妻子了結一柱心事?
"顧炎開口說道,存心想讓芷攘先離開這裡,不希望她與荊世遺扯上太多關係。
    他猜想,救了芷攘的藍衣女人,大概是荊世遺的情人或妻子,而他準備讓兩個女人
家去相處,別盡聽這些血腥的復仇之事。
    世遺冷冷看了某些攘半晌,之後緩慢地抽出長劍,鋒利的寶劍在燭火下閃爍著殷藍
色的光彩。
    眼見荊世遺拔劍,顧炎在一瞬間戒備起來,將芷攘護在懷中,準備應變。連皇甫覺
都全身繃緊,警戎地看著。
    然而世遺沒有任何的動作,只是舉起創,默默地站立在燭光之下,那姿態竟有些詭
異。
    花廳的角落出現了隱約的淡藍色彩,那抹淡藍的顏色愈來愈深濃,飄逸的藍紗衣裙
包圍著一個秀麗的嬌軀,由模糊而明顯,美麗的若芽憑空出現,在燭光之下盈盈一幅。
    所有人都被這景況震懾住,半張著嘴,沒有辦法說話。
    "顧夫人,又見面了,辛家一別之後,您似乎過得很好。"若芽溫柔地微笑著,連笑
容都是優傷的。
    茬攘低呼一聲,很用力地眨眼睛。她對眼前發生的事情還沒能完全消化,很努力地
想試著去理解。
    "你……你怎麼能夠突然出現?"她稍微用力地抓住顧炎的手臂尋求支撐。
    其實從第一次見到若芽起,芷攘就感覺到某種詭異的氣氛,但是這藍衣女人是這麼
美麗,有著讓人心疼到極點的哀傷模樣,還救過她一命,她心裡對若芽的猜懼早就消失
無蹤了。
    皇甫覺老半天後才能閉上嘴巴,大略弄清楚了情況。"真是無奇不有啊!"他低聲說
過,無法相信自己先前甚至還想輕薄若芽。這傳出去怎麼得了?他真的是風流成性,只
要見著是美人兒就行,甚至分辨不出對方是人或是鬼?
    "我是那柄創裡的精魂,因為軀體被鑄造成了劍,所以始終跟隨著荊大俠。"前塵往
事有太多痛苦的情緒,若芽只是輕描淡寫地帶過。
    芯攘離開顧炎的懷抱,美麗的小臉上滿是震驚。"不可能的,你不可能是……先前
在顧家我還握過你的手啊!"至今還記得,握住那雙手時,有深切的絕望湧了過來,幾
乎就要逼出她的眼淚。
    "顧夫人,我真的只是一縷魂魄。否則你想想,有什麼人能夠承受那樣的高溫?"若
芽點了點頭,想起辛家的那場大火。尋常人難耐的高溫對她來說已經不算什麼,能夠傷
害她的,該是更炙熱的火焰。
    曾經,她十分畏懼著高溫,卻為了他而投身烈焰;為了愛他,她情願由生到死,甚
至成了一縷無法投胎轉世的魂魄。
    "但是……但是……"芷攘逐漸明瞭,心裡卻沒有什麼恐懼。這麼美麗溫柔的鬼魂,
或許比活生生的惡人更沒有威脅吧?
    她鼓起了勇氣,雖然仍有些膽怯,卻還是伸出手,握住了若芽的雙手。只是輕輕握
住,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浮現淚光,她感覺到好深好深的哀傷,到底是經歷了什麼,
才會有那麼深的絕望?
    還記得在辛家時,若芽曾經懇求她,要她阻止荊世遺,別讓他繼續殺人。若芽的絕
望與憂傷,都是因為荊世遺而起的嗎?
    "顧夫人,請別哭了。"若芽小聲地說道,知道這善良的小女人正為自己感到傷心難
過。
    世遺的濃眉緊皺,瞪視著兩人交握的雙手。那是他半年來最渴望的一件事情,只想
要觸碰到她、感受她的存在,但是每每伸出雙手,卻總是抓得一手的空無。
    "為什麼她可以碰得到你?"他質問著,驀地心中閃過激烈的疼痛。若芽對他的怨有
那麼深嗎?深到不願意讓他觸摸她。
    若芽慢慢地轉過頭來,凝結了憂傷的雙眼看著他。她純摯的模樣依舊,從那雙眸子
就可以看出她並未說謊。
    "因為她的心與你不同,她的心很溫柔,並沒有抗拒我。而你的心被仇恨覆蓋,始
終將我推拒開來,不許我靠近。"她凝望著他,訴說實情。明明靠得這麼近,她卻無法
擁抱他,咫尺變成了天涯。
    他的心被揪緊,凶狠地轉過頭去不再看她。細微的情緒又在騷動,他必須咬緊牙根,
用無情武裝自己,才沒有被她溫柔的歎息打敗。或許他如今最大的敵人,並非是沈寬,
而是她無限輕柔的一歎。
    "我來顧家,不是來看女人家哭哭啼啼的。"世遺冷冷地說道,轉而逼視顧炎與皇甫
覺。
    兩個男人也為眼前的奇異景況感到詫異,石墨則是很努力地想克制逃開的衝動。年
歲大的人總是比較迷信,縱然那鬼魂美麗而溫柔,他還是不想扯上關係,要不是礙於主
人的顏面,他已經衝出花廳,躲回棉被裡猛念佛號了。
    "連女人的眼淚都不知伶惜,這位姑娘跟了你可真不值呵!"皇甫覺不滿地說道,伸
手想揮揮桐骨扇,扇子卻在一碰之下散成破木片,他抿抿確,心中的不滿更深了些。
    "若來顧家只是為了討論女人,那麼想來我是不該來這一趟的。"世遺冷笑一聲,掉
頭就要走出花廳,掩飾著心中的波動。是啊!是不值得,他也深深為若芽覺得不值,但
是她卻始終帶著笑容,那麼地心甘情願,就連投爐前,都還對著他粲然一笑……
    顧炎皺起眉頭,從主位上站了起來。"荊大俠請留步。"他出聲說道,阻止世遺離開。
    "給我一個留下來的理由。"他沒有回頭,強硬的語氣沒有半分轉口餘地。
    顧炎沉吟半晌,終於開口。"到底顧家欠了你一次,我不願意欠這份人情。"
    他走向世遺,隨著步履的前進,神態變得十分嚴肅,甚至有著幾分的殺氣。"先前
辛家被毀,已經遭來沈寬的注意,為了慎重起見,他親自來到了京城,我知道他下榻在
什麼地方。"顧家與聚賢莊也是有著血海深仇。
    聽到仇人的消息,世遺陡然轉過頭來,急切地走近顧炎。"他在哪裡?"他逼問著,
血液中正騷動著激動。已經找尋了那麼久,這一切就將結束,他怎麼能不激動?
    這段時日來,他一直被復仇的情緒煎熬著,是不是等到沈寬死在他的劍下,他的心
就能得到平靜?
    "鮮血不能讓你得到平靜的。"角落裡傳來若芽輕柔的歎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問,
輕聲地否決了,但世遺置若罔聞。她沒再多話,只是專注地看著他,決心陪伴他到最後。
    最後?那是什麼樣的景況?她是不是就算成了魂魄,也還是會有無法繼續守護著他
的時候?
    顧炎看著這個已經為仇恨而瘋狂的男人,為世遺滿身的殺氣感到驚訝。若不是近見
了摯愛的芷攘,他是不是也會是這樣,沉溺在仇恨中無法自拔?
    "我答應了芷攘,不再涉險尋仇,沈寬是你的了,他現今居住在京城往西十里的一
處別莊裡。"他靜靜地宣佈,回頭看美麗的妻子一眼。難以解釋,只要看見妻子,他的
心就能夠平靜,就算是不去復仇也罷,他只想與妻子共度一生。
    聽到這個消息,世遺像是看見了獵物的野獸,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緊握著長劍,
轉眼就竄出了花廳。他穿過珠簾,垂簾激烈晃動著,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在離開花
廳時,仍可以聽見,若芽溫柔而悲傷的歎息。
    芷攘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水,仍舊握著若芽的雙手。"你也要跟去嗎?"她小聲地問,
看出若芽眼裡的憂慮,心裡其實不願意若芽離開。
    "我不得不去。如果無法阻止他殺戮,那麼我也想盡力保護他,不讓他受到傷害。"
她柔靜地回答,再度彎膝福不一福,轉向顧炎與皇甫覺。"接下來的種種禍福難料,或
許我的力量總會到一個極限,無法繼續護著他,到那時還請兩位看在小女子薄面,多多
照顧世遺。"她溫柔地說道,身形漸漸變得縹緲。
    芷攘急了,心中有極不好的預感。她伸手想再握住若芽的雙手,卻無法再觸摸到任
何實體。"等等,你等等啊!"她呼喊著,雙手在空中亂抓仍舊是徒勞無功,若芽的身影
完全消失了。
    "芷攘,別喊了,她已經追著荊世遺去了。"顧炎從後方把住妻子,愛憐地為她擦去
眼淚。
    "我好擔心她。"芷攘抬起頭來,哀求似地看著丈夫。"顧爺,你去幫幫她好嗎?我
的心跳個不停,總覺得不安。雖說報知了沈寬的下落就算還了人情,但是我不願意再看
到她傷心。"她天性善良,見不得旁人受苦。
    顧炎看著妻子,仔細地思索著。"好,茬兒,你別哭,我去看著就是,好嗎?"他擦
擦她臉上的淚水,心疼極了。
    一旁的皇甫覺還在搖頭,他可是對荊世遺沒什麼好感,不太贊成跟上去。拿著熱臉
去貼人冷屁股這檔子事,要是貼的是美女的粉臀兒,那還可以考慮考慮,何必自討沒趣
的去貼一個臭男人?
    "唉呵,顧炎,不是我說你,這麼聽嫂子的話怎麼得了?那個荊世遺的脾氣又臭又
硬,既然擺明了不想要我們插手,我們就別……"
    "覺爺。"石墨恭敬地打斷他的長篇大論。
    "嗯?"說話被打斷,皇甫覺有些不悅,瞪著這個老管家,深切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跟
石墨犯沖。
    石墨嘴角帶著笑。"您真的不跟去嗎?我家主人可是已經走遠了呢!"他可是摸清了
皇甫覺愛湊熱鬧的性子。
    皇甫覺低咒一聲,還是耐不住心癢,喃喃地罵了罵,足尖一點就離開了花廳。他不
斷地告訴自己,他可不是想去看荊世遺復仇,只是想再看看那縷美麗的芳魂。
         
         ★        ★        ★
     
    京城外十里處,有著一座華麗的別莊。在月色之下,別莊內隱約傳來女子的驚叫聲。
    "不,不要,少爺,求你放過我!"一個妙齡女子衣衫不整地從屋內摔出迴廊,重重
地跌在石地上。她驚慌失措地後退著,嘴角已經被打裂,汩汩流出鮮血。
    裸著上身的沈皓淫笑著,手中拿著酒瓶,仰頭灌著美酒,醉醺醺地走上前來。"被
本大爺看上了,你還想逃到哪裡去?乖乖認命了,自個兒把衣服給脫乾淨了來,省得受
皮肉之苦。"他迫不及待地靠上前來。
    女子失聲尖叫著,無頭蒼蠅似地在庭院裡亂竄。"不,求您放過我!"她哀求著,已
經無處可逃。
    沈皓不耐煩了,走上前來,兇惡地一腳端向女子的肩頭。女子咳了一咳,氣息斷續,
因為劇痛而難以呼吸,全身乏力地仰躺著,只能瞪大眼睛,驚恐地看清沈皓。
    這女人是他午間在京城裡看上的,美貌而嫻靜,看來不知是哪家的閨秀,他動了邪
念,傍晚就去擄了回來,打算好好享受一番。誰知道她又哭又鬧,還掙扎著想逃開,逼
得他非要動粗不可,讓他想起了某段不快的記憶。
    "臭婊子,乖乖躺著不就好了,非要惹得我動怒?"他打了個酒嗝,動手開始撕女子
身上所剩無幾的衣衫;"半年前啊!也是有一個不識相的女人,被我看上了,還又躲又
逃,要不是有爹出面阻止,那女人大概早被我玩得膩了。說來可惜,那女人可美極了,
一身肌膚又白又滑的,可是難得的銷魂兒,我要是可以嘗到她,絕對會把她綁在床上,
分開她那雙粉光柔撇的腿兒,然後————"
    空中刷地劃過一道青光,沈皓那些淫穢的話沒有機會說完。他的呼吸一頓,連動作
都停止,雙眼陡然瞪得很大,頸處出現一條細細的紅線,然後紅線逐漸擴大,成為一個
血窟窿,大量的鮮血從中噴出。
    接著,沈皓的頭掉落在地上。他的眼睛還瞪得大大的,連被取了性命,都還不知道
發生了什麼事情。
    女子呆愣了半晌,全身都是沈皓的血。因為極度的驚恐,她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
叫聲。
    "半年前,我就該取你性命了,哪裡還由得你繼續說這些渾話!"屋簷上傳來冷酷的
聲音,而後一道人影飄落,高大的身軀站立在庭院中,冷眼看著衣衫半褪的女人。"還
不快走。"他沉聲喝道。
    無情粗魯的呼喝,讓女人清醒過來,連忙拉緊殘破的衣服,匆匆地就往大門奔去。
    先前的尖叫聲,吸引了在別莊另一角休息的沈寬。他趕到庭院中,所看見的竟是獨
子慘死的畫面。
    "皓兒!"他狂吼一聲,撲倒在屍首旁,顫抖地抱住兒子的首級。雖然沈皓好色成性,
時時惹是生非,但到底是他的獨子,看見這個畫面,令他憤怒到了極點。
    "如果你當初就殺盡荊家的所有人,沒有為了羞辱我,而一再地留我活命,今日他
或許不會死。"世遺冷冷地說道,在見著沈寬的一瞬間,他的眼前倏地蒙上了一層如血
般的紅霧。他渾身劇烈地發抖著,知曉這一戰之後,一切將劃下句點,他的心情甚至是
興奮的。
    月光之下,沈寬的表情變得十分可怕,他的身體在顫抖,心中無限悔恨,懊悔為何
要放過荊世遺,間接地促成獨子的慘死。自從半年前荊世遺再度握著一把利劍出現時,
他就察覺到情況不對,刻意地迴避著。
    誰知道躲避了這麼久,在今夜兩人卻還是對上,尚未開戰,沈皓就已經死在荊世遺
的劍下。
    沈寬握緊了手中的"冰火",眼裡焚燒著極度的憤怒。"今晚,我就讓荊家絕後,殺
了你這荊家最後的餘孽。"他緩慢地說道。
    "還不知道會是誰死在劍下。"世遺咬緊牙,知道此舉已經逼得沈寬願意放手一搏。
他重重地吸了口氣,抬起了手中緊握的劍。
    太漫長了,復仇之路是那麼地遙遠,幾乎要以為永遠沒有盡頭。
    看了一眼那鋒利的劍鋒後,世遺緩緩回頭望向身後不遠處,瞧見那抹淡藍色的身影,
不知何時已經到來,形影不高地跟隨著。
    這半年多來,他每次殺戮,若芽就靜靜地站立在那兒,沉默地觀看著。那雙被仇恨
覆蓋的眼,在望向若芽時,露出了一抹複雜的神色
    除了包含著仇恨、冷酷與殺意的眼神,還夾雜某種細微的騷動。他猛地一甩頭,就
又將眼光移回了前方的沈寬,沒有深究那些情緒的由來。
    細微的情緒在這個時候逐漸變得清晰,凝結為某種沸騰的情緒。但那情緒太過強烈,
強烈得讓他不敢去觸碰,只能隱隱地埋在心中最深處。
    掉轉過頭的瞬間,他已經決心遺忘了身邊的一切,眼中只有沈寬,以及沈寬手中的
"冰火"。復仇是他今生最重要的事情,那麼他就該只專注於完成,不能心有旁騖。
    他如一頭出柙的猛虎,大步衝了出去。
    "世遺……"若芽站在角落,雙手緊緊地交握著,低聲喚著他的名字。他的眼裡還有
著深深的仇恨,她到底該怎麼辦?要再付出什麼,才能夠幫助他?
    世遺眼中複雜神色,轉眼就已經消失,幾乎要讓她以為,那只是她一瞬間的錯覺,
這麼長久以來,他不曾用那麼溫柔又激烈的眼神看過她。
    只是,當他一點也不留戀般、絕情踏步離去時。她心中有著難忍的痛楚。看著他絕
情的殘忍模樣,對她始終是一種巨大的傷害。
    "沈寬!"世遺狂吼道,腳步急奔起來,衝到了沈寬身側,手中長劍迅速抽出,橫劍
就是一劈。
    青光閃過,森冷的劍氣撲上了正欲閃躲的沈寬額前。
    劍勢來得這般迅速,沈寬避開了這一劍,但卻避得狼狽萬分。他渾身驚出了冷汗,
沒有想到不過半年的時間,荊世遺的功夫精進得更驚人。儘管"冰火"舉世無敵,但時光
卻是他最大的敵人。會不會有那麼一天,他儘管有著"冰火"助陣,卻也會年邁體衰,敵
不過年輕力壯的荊世遺?
    想著想著,他的眼中閃現一道寒光。縱虎歸山是最愚蠢的,他先前實在太過大意。
    "看來,我不能再縱容你活下去了,我得在今夜剷除荊家的最後一條血脈,送你們
一家團聚去。"沈寬拔出了"冰火",手中內勁一注,清脆的鳴響由"冰火讓傳出。
    看著那柄"冰火",世遺的眼中沒有一絲遲疑。他輕輕舉起手中的長劍,劍尖平穩不
動,直指著沈寬,擺出了起手式。
    "沈寬,這把劍是為了你手中的'冰火'而鑄造的,今日你能擋我幾劍?"暗啞的聲音,
緩緩由他喉中進出。聲音由小漸大,一個宇一個字迴盪在將一決死戰的兩人之間。
    在決戰的緊要關頭,他的記憶卻回到半年前的那一日,鑄劍時的種種情景。他在持
劍攻向沈寬時,心中浮現了某種熟悉的預感。那種感覺,像極了看見她踏上通天爐的瞬
間,緊緊糾結他胸口的不安。
    就像是在今夜,他又即將失去某樣非常重要的東西
    月光淡淡,照著對峙的兩個人,所有的危機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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