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新韻 第32章 激情——雲江愛潮接汶川 (19)
    醫生們看著傷者滿頭汗珠卻不叫一聲痛,很受感動,便立即組成5人專家組,丟棄稀爛的壞指,挑出六個可植的斷指,從下午3點開始輪班直至第二天晚上11點。一根根細血管、肌肉筋腱,一條條肌梢神經。左手接上3個,右手接上3個,其中2個指骨已碎,就插入不袗條代替,腕背、腕側缺皮,便從祥順大腿剜下兩塊移植。前前後後30多小時,親人們眼淚汪汪,性「硬」的徐祥順未掉一滴眼淚,也未哼一聲痛!醫生們打心裡感佩,免去其一半的醫藥費。餘下9000餘元,除了阿華石匠盡其所能賠付部分,其餘全由阿忠師傅代付。

    因為阿華家困難,徐祥順也不要他什麼賠償。「賠什麼?」祥順前年告訴筆者心裡話,「阿忠師傅與我也是一般認識,大家這麼一副熱肚腸,救了我5個殘指(接上6個,其中1個未成活,後來重新切除);阿華家窮,我們怎可要他賠?點炮也是我自告奮勇的。我吃虧在自己一知半解,不懂科學!」

    後來啊,徐祥順雙手殘疾,不能再干石工。但他頑強地苦練殘指,仍能吃飯、穿衣,仍能握鋤、下地,打火點煙。能自己解決的,他盡量不給老伴添麻煩。「只可惜」,他前年曾對筆者歎苦:「如果尋親成功,讓我到意大利去,這雙殘手讓外婆、姨媽看見會心痛死了!」他模仿著想像中的外婆:「寶貝」,作輕吻狀,「怎麼炸成這樣,我親愛的阿維熱?」逗得十幾歲的賢萍咯咯直笑。

    七、牆洞現寶

    徐定富夫婦從意大利回國時,攜回所有應該具備的證件,包括許多照片、信函。1950年千蒂患病趕辦出國手續,給瑞安縣公安局具報幾份材料,不知事後有否取回。千蒂去世後,外婆及姨媽們也先後寫來幾封信,內附一些照片,特別交代徐定富把「阿維熱兄妹,我親愛的外孫、外孫女送到香港」,由她們「到香港接回意大利撫養受教育,以慰千蒂的在天之靈!」但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冷戰年代,閉關自守,控制極嚴,徐定富作為一個普通農民,一個有海外關係的受控制對象,又怎能把孩子送到香港?即使他樂意,而批准書呢?出境卡呢?路費呢?

    事實上,徐定富也壓根兒不會送。千蒂死了,孩子們把意大利語忘了;定富由於日夜勞作,原先學到的有限的意大利文也荒疏了,連外婆、姨媽的信也無法回復了。少不懂事的徐祥順、徐祥妹又怎知內情?

    據徐定富堂侄向我透露,當年徐定富受原配柳阿花死去的刺激,負氣出走西歐十幾年。母親在思兒中病故,阿秋公積勞成疾,後來徐定富很感後悔,自感不孝。1946年他攜千蒂歸國,娶個番婦,帶個番兒,阿秋公並不太高興。但看定富無後續香火,他急了,1956年在徐氏家族修族譜時,正式承認祥順兄妹與乃母千蒂,只是族譜上刻成「徐定富繼配意大利女千弟」、「有子徐象順,有女徐象妹」等等,「祥」應該是「像」字,並註明出生年、月、日。1958年夏,阿秋公在大饑荒中呻吟死去,臨終特鄭重交代獨子徐定富:「你無子嗣,應視徐祥順為已出,反正宗譜已修,我可放心。還有一件事你要明白:我觀察象順多年,此兒龜嘴鶴頸,楞頭楞腦,出遠門會闖禍的。與其出門惹禍,不如苦守家門,好歹保命一條,可繼徐家香火。估計到象順子孫一代,徐家定能發達,你切莫灰心!」

    由於有父親臨終交代,徐定富作為孝子,謹遵父訓,對祥順兄妹越發管得緊。所有的證件、信函、照片,他都一手管理,神鬼不知。

    記得1962年,饑荒發展到高潮。許多老人餓得雙腳浮腫如水桶,相繼死去。正長身體的徐祥順餓得到田里生啃南瓜,活敲螺蚌肉!這一年恰恰陳國和回國來帶兄弟侄兒出境。徐祥順也吵著要出國。徐定富無奈,同意他跟陳國和去,也到市公安機關辦了護照。天寒地凍地跟到北京,徐祥順不能提供自己原籍意大利的出生證件,也說不出外婆、姨媽的姓名住址,意大利駐華大使館當然地予以拒簽。陳國和一夥走了,他在寒風中破口大罵北京使館區誰也聽不懂的髒話,結果被警衛人員拘留了一天一夜。電話打到市公安局查詢,道是確有其人,北京收容所才買一張火車票遣送他回來。一到家,蓬頭垢面的他顧不得梳洗,掀開鍋蓋抓起火燙蕃薯就大口吞噬:「兩天才吃一個饅頭,真是餓壞了,餓壞了——今後再也不提出國了!」

    懂事的祥妹問爸爸:「當年你與媽媽應該有的證明手續呢?」徐定富回答說:「這麼多年了,誰知道會有用呀?早丟了!」

    兄妹倆知道父親、爺爺的苦心喲。

    1992年春初,浙南還是滴水成冰。入春已多年沒有這麼冷過了。徐祥順正忙著往田里送肥備耕。雜交稻好吃產量高,他今年要多種些。一忙,但疏忽了受涼臥床多日的老父親。年前還好端端的,想不到84歲高齡的徐定富老人,即將走完他人生最後的旅程。日夜吃素念佛的劉成柳陪伴在他身邊,貼耳告訴他:「你歸去後,我即出家當尼姑,給你多做些功德課。」定富老人聽懂了,露出一絲笑容。

    臨終,徐定富示意叫祥順、祥妹、兒媳、女婿以及孫子孫女等均靠到床前,聽他緩緩地交待:「現在兒孫滿堂,世界更新,不講香火不香火了。以前怕你們走掉,祥順在外地闖禍,我把所有東西存進床後的牆洞裡。你媽來華早逝,我有責任。你們將來有機會去意大利,代我到外婆墳前磕頭陪罪。千言萬語說不清,你們代我向外婆家道歉吧!」斯人逝去,其言也善。徐定富臨終交代是動了感情的。說著說著就掛下兩行眼淚。漂洋過海,人生阻隔,他也理不清這異國情緣的頭緒,竟會造成天各一方的悲劇:死前貢獻出尋親的材料,了卻一樁心願,不致愧對子女,定富老人可以瞑目了!

    子孫們設了靈堂,移開老床,挖開牆洞,掏出一隻長方的梳妝木箱。箱內發灰髮黃、甚至霉變破損的,大多是他們當年在意大利回國的必備材料:

    一是千蒂在意大利米蘭的一本身份證,上有她神采飛揚的蓄著披肩卷髮的照片及簡歷等;

    二是徐定富在米蘭的大張居留證,上面記載著他是1937年到達米蘭登記入冊的;

    三是徐定富在米蘭參加華僑聯合會的會員證,編號259。主席簽名為胡志賢,1945年9月1日簽發,也貼著照片,西裝革履挺帥氣的。

    四是他倆在MARIA教堂的結婚證,小32開,上面明白無誤地記上:

    徐定富,中國浙江省瑞安縣人,西曆1910年2月2日生;

    朱絲麗·阿爾奇特(千蒂),朱利亞省……籍

    1917年10月生;

    阿爾奇特原有長子阿維熱,1944年10月10日生;而次子,當年2月27日生……

    誓詞……

    五是他們三口到達上海後由「二戰善後救濟總署」簽發的《二戰難民回鄉證》,時間均為民國35年10月31日。徐定富的照片顯得嚴肅,好像回鄉另起爐灶,將面臨嚴峻的考驗;千蒂被寫為「徐夫人」,照片還是大姑娘時照的,露齒微笑,似乎對前途充滿信心與希望。只是「徐定富子,二歲」,沒有照片,卻留有稚嫩的小手印;

    六是一些發黃的照片:有臉帶微笑的結婚照;有4個朋友同娶4個意大利姑娘的4對夫婦照;有徐定富與陳國和的合影:一色西裝領帶,顯得年輕威嚴。背後有一行毛筆題詞:「徐定富,陳國和照相:吾兄收啟,請交母親,吾現在意大利。」顯見兵荒馬亂的二戰期間,徐定富也掛念著家鄉與父母,寄照相以解父母相思之苦,真是寸照更抵萬金啊!……

    有了這一批材料,霎那間在徐家燃起熊熊的尋親之火。治喪完畢,徐祥順賣掉父母的車木涼床作路費,請會講普通話、能斷文識字的繼母帶他上北京找意大利駐華大使館。館員嘰哩呱啦熱情地接待了她母子,收去了材料,只答應代為查詢,讓她母子先行回鄉。

    等候兩月餘未見音訊,徐祥妹寫信催問。一秘帕爾瑪代表大使於1992年5月13日覆信如下:「您4月28日來信收悉。現隨函退回您雙親的證件。您可以向意大利駐上海總領事館詢問(這些證件會有用)。因為浙江屬上海總領館領區。特此致意。」既然是上海領館管的,徐祥妹便帶著甥女徐賢萍趕赴上海。館員們仍熱情詢問,再予解釋:「事隔五十多年,老死的,搬遷的,至今查不清。我們再查。一查到消息,會盡快通知你們,你們把證件留此。」

    那9年裡,徐祥順、徐祥妹幾次去上海,張鍾宣也去過上海,徐賢孝還五赴上海,都回答「尚未查到你家親屬」。半個多世紀,生死兩茫茫,尋親難哪。

    徐祥妹灰心了,徐祥順也灰心了:看來此生不能到外婆墓前拜祭,不能和姨媽們相聚,不能再踏上兒時的祖國——意大利的土地了!

    八、幸遇「貴人」

    應該說,對於徐祥順一家的尋親大事,莫說親朋戚友、左鄰右舍,就是同村、鄰村的鄉親們、幹部們,也都是記掛在心上,時刻關注的。徐祥順兄妹及其混血的子女跑到鄉(鎮)裡、縣裡辦手續辦事,人們總問起「這個老外怎麼啦?」一聽身世及尋親未果,也總是發幾聲同情的歎息:只是大家都忙在生計上、工作上,既少閒功夫,又不懂意大利文,更沒有意大利的至親關係。都隔兩代人的事了,即使有心想幫,也使不上勁呀!

    2000年4月,瑞安市政協常委會抽調我們8、9位常委帶些委員分組下鄉調查基礎教育,調查農村中小學薄弱學校的現狀。我先後聽到謝欽巨同志和仙巖鎮政府辦公室主任陳福春同志的介紹,說「張益老師,您喜歡寫作,如果把洋農民徐順尋親的事寫一寫,既有可讀性,又能幫他尋親。萬一有個好結果,功德無量啊!」

    我聽他們介紹,來了興趣。幾天內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便去沈岙村家訪採訪。

    我找過徐祥順,找過徐祥妹。他們灰心著,說是「沒用的」,懶得說。我又找賢孝、賢萍兄妹。賢萍年輕靦腆,只顧低頭縫鞋幫,直推「我不會說,你找我爸去。」那幾日賢孝則忙著做油漆工,一天可嫌30、40元,怕耽誤不起:「我結婚,造新房,父親手殘歇著,家裡欠債6萬多元,哪裡有功夫陪你說閒話?」找來找去碰壁的過程中,我首先想到建立感情;一旦有感情,打消了陌生感,我們成為可相信、可依托的朋友,何愁採訪不成?

    我發現徐祥順經濟困難,盡吸些爛煙。我便給他買些香煙,並把赴宴、陪客分來的好煙如中華、利群轉送給他。他一下子樂了,說我是真心誠意同情他,待他家好。

    他殘了手,不能下田,不能採石,閒得慌,便義務替村裡老人協會管理活動室,播放電視、錄像及請鼓詞藝人演唱,經濟上毫無收入。我便通過駐村幹部,通過張順水村長及朱獻忠等村委員,把他編進村治安聯防隊,專司夜晚通宵巡查,確保有三千餘人、號稱「經濟強村」的沈岙群眾安居樂業。徐祥順配上電筒、紅袖章每夜巡查,我則跟在後面聽他嘮叨。從此開始,我與他交上朋友,也和蘇鳳媛熟悉起來;我甚至替他們填表格,寫書信,教其孫女徐文潔唱歌什麼。他們家不但搬出所有證件、材料讓我辨認,還把積壓在肚子裡幾十年的曲折經歷和尋親之夢像竹筒倒豆子一般,統統倒給我聽。

    那幾晚,我深深地被感動了。感動於我們生活的獨特,感動於他們經歷的奇異,更感動於他們在人性人情驅使下不屈不撓的尋親夢啊!情思湧胸,靈感激發,一個通宵寫下了萬字通訊《意大利親人啊,您在哪裡?》寫作那刻,我彷彿融進文章裡,我就是尋親人,我自己就是徐祥順!

    感謝《瑞安日報》的配合,2000年6月13日它以兩版的篇幅配上五張照片刊發了全文。仙巖各村,瑞安全城,那幾天街談巷議的,幾乎全是徐祥順尋親之事。仙巖甚至有兩伙青年打賭:尋親成與不成。若成,那夥人付5000元請客!

    在短短的兩個月間,或許是其題材的獨特性,《溫州都市報》、《浙江工商》、《文苑》、《錢江晚報》、省政協的《聯誼報》、北京中國紅十字總會《博愛》雜誌,都轉載了這篇文章。瑞安、溫州、浙江及錢江四級電視台也先後趕來拍攝徐祥順其人其事。那段時間的溫州輿論熱點,徐祥順傳奇經歷佔了其半壁江山。我陪徐祥順在溫辦手續,去杭州省台拍電視,許多行人指指點點的,淨是對著徐祥順。8月、9月間,甚至有外語培訓學校請徐祥冒充外國教師去打招生廣告(我發現後即予制止。他夫妻亦說,再困難也不賺這個昧心錢),有溫州一剃鬚刀廠讓他為產品作廣告,他總算掙了幾千元以補貼家用,樂呵呵的。

    宣傳輿傳是有作用的。看到報紙後首先站出來熱情表示關切的,是瑞安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科科長周毓平先生。他純樸積極,急人之所急,在華僑中間口碑甚好。他聯繫了市政府外事辦主任江小娜和楊益豹,三人一邊給我鼓勵打氣,爭取尋親成功,一邊給我指點門路,在對外聯繫中如何注意方法、途徑及紀律,並給我介紹了意大利米蘭華人華僑工商會的老會長鄭耀庭先生。

    10月底,僑居意大利的老友趙冠妹回鄉,我把複印的一套資料托了他。他回米蘭以後,讓其兩個兒子先後開車按圖索驥到處問,還找陳國和女婿的商店,但商店已搬遷。警察們說,二戰的材料全部毀了,怎麼找喲?冠妹兄給我打電話:「白跑幾天,毫無結果。」我很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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