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火的女孩 正文 第四章
    一月十日星期一至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莎蘭德在中午降落斯德哥爾摩的阿蘭達機場。扣掉飛行時間,她在巴巴多斯的格蘭特裡·亞當斯機場待了九個小時,因為有位乘客貌似阿拉伯人,在他被帶走接受訊問,並解除可能遭到恐怖攻擊的威脅之前,英國航空拒絕讓飛機起飛。等她抵達倫敦的蓋特維克時,已經錯過轉往瑞典的班機,只得等候一夜,重新安排航班。莎蘭德覺得自己很像一串在太陽底下曬了太久的香蕉。她全部的行李只有一只隨身袋,裡面放了筆記本電腦、《數學次元》和一套換洗衣物。在海關處,她通過無須申報的綠色門,到機場外搭乘接駁巴士時,歡迎她回家的卻是一陣冰冷的雨夾雪。

    她猶豫了一下。長這麼大,她一直都得選擇最便宜的選項,到現在還沒能適應自己擁有三十多億克朗的事實,那是她利用網絡手法結合老派卻有效的詐欺術盜取來的錢。又濕又冷地待了一會兒之後,她心想去他的守則,便招手攔出租車,把倫達路的住址給了司機之後,隨即在後座入睡。

    直到出租車停在倫達路上,司機搖醒她時,她才發現給的是舊地址,便說自己改變心意了,請他繼續開到約特坡路。她用美元給了司機一大筆小費,下車時卻踩到書脈溝裡的積水,不禁咒罵了一聲。她穿著牛仔褲、T恤和一件薄夾克,腳上穿著涼鞋和短棉襪,小心翼翼地走到7一el∼買了一些洗發精、牙膏、肥皂、克菲爾發酵乳、牛奶、奶酪、雞蛋、面包、冷凍肉桂卷、咖啡、立頓茶包、一罐醃漬菜、蘋果、一大包比利牌厚皮比薩和一包萬寶路淡煙,最後用信用卡結賬。再回到街上時,她一時不知該往哪走。可以沿史瓦登街往上走,也可以順著賀錢斯街往斯魯森方向去。走賀錢斯街的缺點是,得經過《千禧年》辦公室大樓門口,恐怕會撞見布隆維斯特。最後她決定不刻意避開他,便朝著斯魯森走下去——雖然這樣走會遠一點——然後從賀錢斯街右轉上摩塞巴克廣場,再橫穿廣場,經過梭德拉劇院前面的“姐妹”雕像,接著爬上上坡的階梯到菲斯卡街。她停下來抬頭看著公寓大樓沉思,總覺得這裡不太像“家”。

    她四下看了看。這是位於索德馬爾姆島中央一個偏僻的地點,沒有直達的運輸工具,正合她意,而且很容易觀察在這附近走動的人。夏季期間顯然很多人喜歡到這裡散步,但冬天裡只有辦正事的人才會出現。此時幾乎一個人也見不到——當然更不會有她認識的人,或任何可以合理地預期會認識她的人。莎蘭德將購物袋放在泥濘的地上,掏出鑰匙。搭著電梯直達頂樓後,打開了門牌上寫著“V.庫拉”的門。莎蘭德獲得一筆巨款,因而下半輩子(或是在三十億克朗應該可以維持的時間內)不愁吃穿之後,首先做的事之一就是找公寓。房地產市場對她來說是新的經驗,以前花錢頂多只是買一些臨時要用的物品,要不是付現就是分期付款。而其中最大的支出就是各式電腦和那台川崎摩托車。摩托車花了七千克朗,相當便宜;但零件的花費幾乎一樣多,而且還花了幾個月將整輛車拆解重整。她原本想要一輛車,但為了謹慎起見還是沒買,因為不知道該如何分配預算。她知道,買公寓又是不同的買賣。一開始她先上《每日新聞》電子報看分類廣告,這本身就是門學問。她看到的信息是:一臥+客/餐廳,地點佳,近梭德拉站,兩百七十萬克朗或最高出價者。管理費每個月五千五百一十元。

    三房+廚,公園景觀,赫加裡,兩百九十萬克朗。二又二分之一房,四十七平方米,浴室翻新,一九九八年新裝管道。哥特蘭街。一百八十萬克朗。管理費每月兩千兩百元。她隨意撥了幾個電話,卻根本不知道要問什麼,不久自覺太過愚蠢便連試都不試了。不過她在一月第一個星期天出門,去看了兩間開放參觀的公寓,一間遠在雷莫斯霍姆的溫德拉佳路,另一間在霍恩斯杜爾附近的海倫堡街上。雷莫斯霍姆那間是個明亮的四房公寓,位於大樓內,可以看到長島和埃辛根。住在這裡她應該會滿意。海倫堡街上那間髒亂不堪,而且只能看到隔壁的建築物。

    問題是她無法決定要住在哪一區、要什麼樣的公寓,又或是關於新家應該提出哪些問題。倫達僻哪間四十九平方米的公寓是她童年的住所,從來沒想過要換,而且通過當時的受托人潘格蘭律師的協助,她也在滿十八歲時獲得了公寓的所有權。她一屁股坐到工作室兼客廳裡那張凹凸不平的沙發上,開始沉思。

    倫達路公寓面向一個院子,屋內空間狹窄,一點也不舒服。從臥室窗口看到的是一面山形牆外觀的防火牆,從廚房看到的則是鄰街建築的背面和地下儲藏室的人口。從客廳可以看見一盞街燈,和一棵樺樹的少許枝丫。

    新家的第一要件就是得有景觀。

    她這裡沒有陽台,總是很羨慕較高樓層的富有鄰居,可以在暖天裡坐在自家遮陽篷底下喝冰涼啤酒。因此第二個條件就是要有陽台。公寓該是什麼樣子呢?她想到布隆維斯特的家——-位於貝爾曼路,改裝過的頂樓公寓,六十五平方米,開放式空間,可以看到市政府和斯魯森水閘。她曾經很喜歡那裡。她想要一個舒適、家具不多、容易整理的公寓,這是第三個條件。

    多年來她的居住空間始終狹小。廚房僅僅十平方米,只夠擺一張小餐桌和兩張椅子;客廳二十平方米,臥室十二。因此新家的第四個條件是要有很多空間還要有衣櫥。她希望能有正式的工作室,和一個能讓整個人好好舒展的大臥房。

    這裡的浴室是個沒有窗戶的小空間,地面鋪著方形水泥板,有個用起來不舒服的簡單淋浴間,而牆上的塑膠壁紙則是無論如何都洗不干淨。她希望有瓷磚和一個大浴缸。希望洗衣機就在家裡,而不是在地下室某處。希望浴室氣味清香,希望能打開窗戶。接下來她上網研究房屋中介提供的選擇。第二天,她起了個大早去找諾貝爾房屋,有人說這是斯德哥爾摩信譽最好的中介公司。她穿著黑色舊牛仔褲、靴子和黑色皮夾克,站在一個櫃台前,面對著一名年約三十五歲的金發女子,她剛剛登錄諾貝爾房屋網站,正在上傳公寓照片。最後終於有個矮矮胖胖、頭上紅發稀疏的中年男子走過來。她問他現在有什麼樣的公寓出售,他驚訝地看了看她之後,用長輩的口吻說道:

    “我說小女孩,你父母親知道你打算搬出去嗎?”莎蘭德冷冷地瞪著他,直到他不再咯咯地笑。

    “我要找一間公寓。”她說。

    那男子清清喉嚨,求救似的瞄向正在打電腦的同事。“好的。請問你想找什麼樣的公寓?”

    “我想要的公寓在索德,有陽台,看得到水景,至少四個房間,一間有窗戶的浴室,和一間儲藏室。還要有一個可以上鎖的空間,讓我停放摩托車。”

    打電腦的女子這才抬起頭來,盯著莎蘭德。

    “摩托車?”頭發稀疏的男子問道。

    莎蘭德點點頭。

    “能請問……你尊姓大名嗎?”

    莎蘭德說出姓名後,也反問他的名字,他說他叫約欽·培森。

    “重點是,在斯德哥爾摩買一棟共管式公寓相當昂貴……”方才莎蘭德只問他有什麼樣的公寓出售。

    “請問你從事哪一類的工作?”

    莎蘭德想了想。按理說她是自由業者,實際上她只替阿曼斯基和米爾頓安保工作,但過去這一年卻又不太像是這麼回事。她已經三個月沒替他做任何事了。

    “目前我沒有特別的工作。”她回答。

    “那麼……我想你還在學習鑼?”

    “不,我不是學生。”

    培森走出櫃台,十分親切地摟著莎蘭德的肩膀,送她來到門口。“這個嘛,莎蘭德小姐,我們很次迎你過幾年後再回來,但你得多帶點錢來,光是小豬存錢罐是不夠的。老實說,你一個星期的零用錢恐怕買不起房子。”他無惡意地捏捏她的臉頰。“所以呢,以後再來吧,我們會試著幫你找一間小套房。”

    莎蘭德在諾貝爾房屋外面的街上呆站了幾分鍾,心不在焉地想著:如果有個瓶裝汽油彈從展示窗飛進去,不知道這位小培森先生會作何感想?接著她便回家,打開她的強力筆記本電腦。她只花了十分鍾就侵入諾貝爾房屋的內部電腦系統,剛才櫃台後面那個女職員開始上傳照片前輸入密碼時,正巧被她看見。接著她又花了三分鍾發現,女職員用的電腦原來也是公司的網絡服務器——你還能愚蠢到什麼地步呀?——再三分鍾便侵入他們網絡系統上全部十四台電腦。過了大約兩小時,她已經看完培森的資料,並發現過去兩年來,他有七十五萬克朗左右的秘密收入沒有向國稅局申報。她下載了所有必要的資料,用位於美國某服務器的匿名電子郵件賬號發了封電子郵件給稅務機關,然後便將培森先生拋諸腦後。接下來的一天時間裡,她繼續瀏覽諾貝爾房屋的待售房屋資料。最貴的一間是位於瑪麗弗雷德郊外的小豪宅,但她不想住在那裡。純i者

    粹為了賭一口氣的她,選擇了第二高價位的房子——一間大公寓,就在摩塞巴克廣場旁。

    她詳細檢視了照片與平面圖,最後認定這絕對符合她的條件。前屋主曾是艾波比集團的總裁,因為領取了幾十億克朗的黃金降落傘補償金而備受批評與爭議,如今已淡出社交圈。

    當天晚上她打電話給傑瑞米·麥米倫,也就是直布羅陀的麥米倫-馬克斯律師事務所的合伙人。他們以前便打過交道;麥米倫設立了幾家郵政信箱公司,以其名下的賬戶管理莎蘭德一年前從貪腐的資本家漢斯一艾瑞克·溫納斯壯那裡盜取來的財富,收取的手續費連律師自己都覺得豐厚。

    這回她再次雇用麥米倫,指示他以黃蜂企業的名義,和諾貝爾房屋商談購買位於摩塞巴克廣場附近、菲斯卡街上那間公寓的事宜。花了四天時間,最後商定的價格讓她驚訝地雙眉高揚,其中包括麥米倫百分之五的律師費。周末之前,她便帶著兩箱衣物和床組、一個床墊和一些廚房用具搬進新居。她睡了三個星期的床墊,在這期間一面搜尋整形手術的診所、處理一些未解決的公務細節(包括夜訪某位名叫畢爾曼的律師),並事先付清舊公寓的租金,以及電費與其他每月開銷。隨後便訂了前往意大利診所的行程。治療完畢出院後,她坐在羅馬一間飯店房間裡,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本該回到瑞典展開新生活,但卻有各種因素讓她一想到斯德哥爾摩就難以承受。她沒有真正的職業,繼續待在米爾頓安保也看不見未來。這不是阿曼斯基的錯,他大概會希望她做全職,變成公司裡一個有效率的小螺絲釘。但已經二十五歲的她缺乏學歷,她實在不想到了五十歲,還在賣命調查企業界的騙子。這是有趣的嗜好,但不能做一輩子。讓她猶豫著不肯回斯德哥爾摩的另一個原因,是那個男人——布隆維斯特。在斯德哥爾摩,她和小偵探布隆維斯特可能會不期而遇,此時此刻這是她最不希望發生的事。他傷害了她。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也一直表現得很不錯,怪只怪她自己“愛上”了他。最後這句話用在“大賤人莉絲·莎蘭德”身上還真是矛盾。

    布隆維斯特以風流出了名。她頂多只是個有趣的消遣,在需要的時候、在沒有更好的選擇的時候,他一時憐憫的對象。但他很快地又轉向更有意思的伴侶。她不禁咒罵自己不該卸下心防,讓他闖進自己的生活。

    再度恢復理智後,她已切斷和他之間的所有聯系。要做到並不容易,但她硬是鐵了心。最後一次見到他時,她站在舊城區地鐵站的月台上,而他正搭著地鐵要進市區。她凝視著他整整一分鍾,最後確定自己對他已毫無留戀,否則那種感覺將會讓她失血至死。去你媽的。車門關閉那一瞬間,他看見她了,還用搜索的目光看著她直到列車啟動,她也同時掉頭走開。

    她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固執地試圖保持聯系,好像在負責什麼該死的社會福利計劃似的。見他如此摸不著頭緒,更令她氣惱。每當見到他發來的電子郵件,就得強迫自己看也不看就刪除。斯德哥爾摩一點也不吸引她。除了米爾頓安保的兼差工作、幾個被拋棄的性伴侶和昔日搖滾團體“邪惡手指”的女成員之外,她在自己家鄉幾乎一個人也不認識。

    如今她唯一還帶有些許敬意的人就是阿曼斯基。她對他的感覺很難界定。每當發現自己被他吸引,總不免略感吃驚。要不是他已經結婚多年,又那麼老、那麼保守,她或許會考慮向他示愛。於是她拿出日記翻到地圖的部分。她從未去過澳大利亞或非洲,雖然在書上讀到過,卻從未見過金字塔或吳哥窟,從未搭過行駛於香港的九龍與維多利亞之間的天星小輪,也從未到加勒比海浮潛或坐在泰國的沙灘上。除了幾次因業務需要,在波羅的海諸國和鄰近的北歐國家,當然還有蘇黎世和倫敦短暫停留過之外,她幾乎不曾離開過瑞典,或者更正確一點,是幾乎不曾離開斯德哥爾摩。

    過去她根本負擔不起。

    她站在羅馬的飯店房間窗口俯視加裡波底路。這座城市仿佛一堆廢墟。這時候她作出了決定,便披上夾克,到樓下大廳詢問附近有沒有旅行社。她買了一張單程機票前往特拉維夫,接下來幾天穿梭在耶路撒冷的舊城區,並造訪阿克薩清真寺與哭牆。她看見街角有一些荷槍的士兵,心生疑慮,隨即飛往曼谷,繼續旅行直到年底。只有一件事她非做不可,就是前往直布羅陀,還去了兩次。第一次是為了深入調查她選擇為她管錢的人,第二次則是看他是否做得稱職。經過如此漫長的時間後,打開菲斯卡街的自家門鎖,感覺很奇怪。她將購買的東西和肩背包放在門廳,按下四位數密碼解除安保,然後脫掉濕透的衣服丟在門廳地板上,赤裸著身子走進廚房,插上電冰箱插頭,將食物放好之後,才進浴室沖了十分鍾澡。晚餐吃了一塊用微波爐加熱的比利牌厚皮比薩和一個切片的蘋果。然後打開一個搬家用的箱子,找到一個枕頭、幾條床單和一條毯子,由於已經封箱一年,有點怪味。最後將放在廚房隔壁房間裡的床墊鋪設好。她頭一沾枕不到十秒鍾便入睡,而且一睡便是十二個小時。起床後啟動了咖啡機,身上裹著一條毯子,也沒開燈就坐在靠窗座位上抽煙,一面看著王室狩獵場和鹽湖令人目眩神迷的燈光。莎蘭德回家後第二天的行程排得滿滿的。早上七點,她便鎖上公寓的門,離開樓層前還先打開樓梯間一扇氣窗,將備份鑰匙系在她事先綁在牆面排水管夾鉗上的一條細銅線上。經驗告訴她隨時都得准備一把備份鑰匙,有備無患。

    外頭的空氣冰冷。莎蘭德穿著一件薄薄的破牛仔褲,其中一個後側口袋下方裂了一道縫,還能看見裡頭的藍色內褲。身上穿著T恤和保暖的高領羊毛衫,但羊毛衫領口的接縫已經開始磨損。另外她也找到那件肩膀處有鉚釘、但已磨損的皮夾克,並決定找個裁縫師補一補口袋內幾乎已不存在的襯裡。她腳上穿的是厚襪與靴子。整體而言,相當舒適暖和。

    她沿著聖保羅街走到辛肯斯達姆,再到倫達路上的舊住處。首先先查看川崎摩托車是否仍安然停在地下室。她拍拍摩托車坐墊後才上樓,進門時還得推開門後成堆的垃圾郵件。

    先前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間公寓,因此一年前離開瑞典時,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設定自動轉賬付清定期賬單。公寓裡還有家具,是她長時間從垃圾處理站和大型廢棄物當中辛苦搜集來的,另外還有幾個有缺口的馬克杯、兩台舊電腦和大量紙張。但沒有一樣有價值。她從廚房拿出一個黑色垃圾袋,花五分鍾挑揀郵件,絕大多數都直接扔進了塑膠袋。有她的幾封信,主要是銀行賬戶明細和米爾頓安保的稅單。接受監護的好處之一,就是根本無須自己處理報稅事宜,而由於平常無須作這類的聯系,因此一出現便格外醒目。除此之外,一整年下來只累積了三封私人信件。

    第一封來自一名叫格裡塔·莫蘭德的律師,她是莎蘭德母親的遺囑執行者。信上說母親的產業已處理完畢,莎蘭德與妹妹卡米拉各繼承了九千三百一十二克朗。該筆金額已經存入莎蘭德小姐的銀行戶頭,麻煩她確認一下。莎蘭德將信塞進夾克的內側口袋。第二封是阿普灣療養院院長麥卡爾森好意來信提醒,已將她母親的私人物品整理裝箱,請她與療養院聯絡,看要如何處置這些東西。信末並強調,年底前若未接獲莎蘭德或她妹妹(他們沒有她的地址)的消息,由於院中空間寶貴,他們只能將物品丟棄。她發現這封信是六月寄的,便拿出手機打電話。箱子還在。她為了自己沒能早點答復表達歉意,並答應隔天就去領取。

    最後一封信是布隆維斯特寫的。她思索片刻後決定不拆信,直接丟進袋子。

    她將還想留下的各種物品與小東西裝人另一個箱子,搭出租車回到摩塞巴克。接下來她化了妝、戴上眼鏡和一頂及肩的金色假發,並將一本伊琳,奈瑟持有的挪威護照放進袋子。她照著鏡子打量自己,覺得奈瑟和莎蘭德有些相似,但仍是截然不同的人。在約特路上的伊甸咖啡館草草吃了一個布裡奶酪三明治、喝了一杯拿鐵當午餐後,她走到環城大道上的租車中心,用奈瑟的名義租了一輛尼桑,開到孔根斯庫瓦的宜家家居總店,在裡頭逛了三小時,將需要的商品型號記了下來。她很快作了幾個決定。

    她買了兩個沙色椅套的卡蘭達沙發、五把波昂扶手椅、兩張上了透明漆的圓形樺木茶幾、一張斯萬斯波咖啡桌和幾張拉克備用小桌。她向儲物部門訂了兩個伊娃系統儲物櫃組合和兩個邦得書櫃、一個電視架和一個馬吉克附門儲物組合。最後又挑了一個帕克思納克思三門衣櫥和兩張小型馬爾姆書桌。

    她花了許多時間選床,最後選定漢尼斯床框附帶床墊與床頭櫃。為了保險起見,還買了一張利勒哈默爾的床准備放在客房。雖然不打算邀請任何人來過夜,但既然有客房,陳設布置一下也無妨。新公寓的浴室裡已經有一個藥品櫃、浴巾收納櫃,還有前屋主留下的洗衣機。如今只需再買一個便宜的洗衣籃。

    不過她真正需要的其實是廚房家具。稍加考慮後,決定買一張羅斯福斯餐桌——除了以堅固的山毛樣木制成,還有強化玻璃桌面。另外又買了四把彩色餐椅。

    還有工作室也需要家具,她看了一些不可思議的“電腦工作站”,有設計巧妙的層架用來陳列電腦主機與鍵盤,但最後仍搖搖頭,只訂了一張普通的佳蘭特書桌和一個大型資料櫃,書桌是樺木貼皮,桌面傾斜、四角渾圓。她還花了不少時間挑選辦公椅——她肯定會長時間坐在上頭——結果選了最貴的一張,勒克山款式。

    她穿越了整個賣場,買齊了床單、枕頭套、毛巾、羽絨被、毯子、枕頭、第一套不袗餐具、一些陶器、鍋碗、砧板、三塊大地毯、幾盞工作台燈,以及大量的文具——檔案夾、資料盒、字紙簍、儲物箱等等。付款用的是黃蜂企業的信用卡,並出示奈瑟的證件。同時她也付費請他們送貨並組裝。總共花費了九萬多一點克朗。她在下午五點以前回到索德,還有時間到阿克索森家電行,很快地買了一台十九寸的電視和一台收音機。最後趕在霍恩斯路上某家店關門前,溜進去買了一台吸塵器。在瑪利亞哈倫市場,她又買了拖把、洗碗精、水桶、清潔劑、洗手皂、牙刷和一大包衛生紙。她很疲倦,但血拼以後很滿意。先把所有東西塞進租來的尼桑,然後整個人癱在霍恩斯路的爪哇咖啡館。她向鄰桌借來一份晚報,得知目前仍由社會民主黨主政,而她不在的這段期間,瑞典似乎並未發生什麼大事。

    她在八點以前到家,趁著天黑將東西卸下車再搬上庫拉的公寓,全部先堆在門廳,接著卻花了將近半小時找停車位。忙完後,她在足以容納三個大人的按摩浴缸裡放水泡澡,有一度忽然想起布隆維斯特。在當天上午看到他的來信前,已經好幾個月沒想到他了,不知道他現在是否在家,那個叫愛莉卡的女人又是否在他那裡。過了片刻,她深吸一口氣,面朝下將頭埋人水中。她雙手放在胸前,用力地捏自己的乳頭,還憋氣憋了好長時間直到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布隆維斯特到的時候,總編輯愛莉卡看看時鍾,他遲到了將近十五分鍾。這是每個月第二個星期二上午十點整,例行召開的企劃會議,除了提出下一期暫定計劃的梗概之外,也會先決定接下來幾個月的雜志內容。

    布隆維斯特為自己的遲到道歉,喃喃作了解釋,但沒有人聽到,也沒有人至少打聲招呼。在場的除了愛莉卡,還有編輯秘書瑪琳”艾瑞森、合伙人兼美術指導克裡斯特·毛姆、采訪記者莫妮卡·尼爾森,以及兼職的羅塔·卡林姆和亨利·柯特茲。布隆維斯特一眼就發現實習生不在,但愛莉卡辦公室的小會議桌旁卻多了一張新面孔。她會讓外人參與《千禧年》的企劃會議,此事極不尋常。“這位是達格·史文森,”愛莉卡介紹道:“自由作家。我們要向他買一篇文章。”

    布隆維斯特與他握手致意。達格金發藍眼,理了個小平頭,還有三天沒刮的胡茬。年約三十,身材好得令人眼紅。“我們每年通常會有一兩期的主題特刊,”愛莉卡接著剛才的話題說道:“我希望能在五月號用這個故事。印刷廠已經預約好四月二十七日,所以有整整三個月可以撰文。”

    “那麼主題是什麼?”布隆維斯特一面從保溫瓶倒出咖啡,一面大聲問道。

    “上個星期,達格帶了篇故事大綱來找我,所以今天我才請他來一起開會。接下來由你說明好嗎,達格?”愛莉卡問道。“非法交易。”達格說:“我指的是性交易。在這個案子裡,主要是來自波羅的海諸國與東歐的女孩。請容我從頭說起,我正在寫一本有關這個主題的書,所以才會找上《千禧年》——因為你們現在也有出版書籍的業務。”

    每個人似乎都覺得好笑。千禧年出版社至今只出版過一本書,就是布隆維斯特一年前寫的關於億萬富翁溫納斯壯的金融帝國的巨著。目前該書在瑞典已經六次印刷,並已翻譯成挪威文、德文和英文,不久法文版也即將上市。由於這個故事已經家喻戶曉,並在每份報紙上曝光過,因此書的銷售量十分驚人。

    “我們的書籍出版事業做得並不大。”布隆維斯特謹慎地說。就連達格都忍不住微微一笑。“我明白。但你們確實有能力出書。”

    “還有許多更大的公司可以出書。”布隆維斯特說:“制度健全的公司。”

    ,-N腸是當然。”愛莉卡說道:“但我們早在一年前就開始討論,也許能在正規運作之外,針對特定的消費群兼營出版業。我們曾在兩次董事會上提出這個想法,大家都抱持樂觀態度。我們考慮的出版量很小——每年三或四本——內容則是各種題材的報道,換句話說就是典型的新聞出版品。而這本書將是個好的開始。”,-4卜法交易。”布隆維斯特說:“說給我們聽聽。”“關於非法交易的題材,我已經到處打探了四年。我是通過女朋友才開始追蹤這個主題,她名叫米亞·約翰森,是犯罪學家也是研究兩性議題的學者,之前曾在犯罪防治中心工作,寫過一篇有關性交易的報告。”

    “我認識她。”瑪琳忽然說道:“兩年前她發表一篇報告,比較男女在法院受到的待遇差異,當時我采訪過她。”

    達格笑了笑。“那的確造成了轟動。不過她已經研究調查非法交易五六年了,我們也是因此才認識。當時我正在寫有關網絡性交易的報道,聽說她對此有一些了解。她確實如此。長話短說:我們兩人開始合作,我是記者,她是研究員。過程中我們也開始約會,一年前就住在一起了。她正在寫博士論文,今年就要答辯。”“這麼說她在寫博士論文,而你……”

    “我將她的論文改寫成大眾版,同時加入我自己的調查結果。另外還有一個較短的版本,就是我向愛莉卡提出大綱的那篇文章。”“不錯,你們分工合作。故事內容呢?”

    “我們的政府制定了很嚴苛的性交易法,我們的警察理應負責讓人民守法,而法院理應將性罪犯判刑——之所以稱呼這些男人、這些嫖客為性罪犯,是因為買春已是違法行為——還有我們的媒體會針對這類主題寫一些憤憤不平的文章,等等。同時,瑞典是人均從俄羅斯與波羅的海諸國引進最多娼妓的國家之一。”

    “你可以證實嗎?”

    “這不是秘密,甚至不是新聞。新聞是,我們見到了十來個女孩並采訪她們,其中大多數是十五到二十歲。她們從東歐的貧困社會被誘騙到瑞典來,以為能找到工作,不料竟落入寡廉鮮恥的性交易黑手黨的魔爪。那些女孩所經歷的事,就連電影裡都不能上演。”“好。”

    “這可以說是米亞的論文重點,但不是書的重點。”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地聽著。

    “米亞訪問女孩,而我則是列出供應者與基本顧客。”布隆維斯特面露微笑。他從未見過達格,但立刻便感覺到他是自己喜歡的記者類型——能夠一標中的。對布隆維斯特而言,跑新聞的金科玉律就是凡事總有必須負責的人。也就是壞人。“你發現了有趣的事實嗎?”

    “例如,我可以提出證據證明司法部某位參與草擬性交易法的官員,至少曾經剝削兩名通過性交易黑手黨中介前來瑞典的女孩,其中一個才十五歲。”

    “哇!”

    “這個故事我斷斷續續追了三年。書裡面會有嫖客的個案研究。有三名警察,其中有一個是秘密警察,還有一個是刑警。另外有五名律師、一名檢察官、一名法官,以及三名記者,其中一個寫過關於性交易的文章。在私底下,他對一個來自塔林的十幾歲少女充滿強暴幻想——這個案例就不是你情我願的性愛游戲了。我還在考慮要不要指名道姓。我有無懈可擊的證據。”

    布隆維斯特吹了一聲口哨。“既然我又成了發行人,我想仔仔細細地把證據資料看過一遍。”他說:“上一次我太草率,沒有查證來源,結果蹲了三個月的牢。”

    “如果你們想刊登這則故事,你想要的資料我都能提供。不過賣這則故事給《千禧年》,我有個條件。”

    “達格希望我們連帶出書。”愛莉卡說。

    “沒錯。我希望它像炸彈一樣爆開來,而現在《千禧年))是國內最值得信賴也最敢直言的雜志。我想沒有其他任何出版社敢出這種書。”“也就是說不出書就沒有文章了?”布隆維斯特問道。“我覺得聽起來真的不錯。”瑪琳說道。柯特茲也喃喃地附議。“文章和書是兩回事。”愛莉卡說:“雜志方面,麥可是發行人,要負責內容。至於書的出版,內容由作者負責。”

    “我知道。”達格說道:“我無所謂。書出版之後,米亞會向警方檢舉我所提到的每個人。”

    “那會惹出天大的風波。’啊特茲說。

    “那還只是故事的一半。”達格說道:“我也分析了一些利用性交易賺錢的網絡。我說的是組織犯罪。”

    “有誰涉人呢?”

    “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性交易黑手黨是一群不知名的下流胚子,開始調查之初,我並不知道會有何發現,但我們——或至少是我——多少覺得這個‘黑手黨’是屬於社會高層的一群人。這個印象很可能是從一些美國黑社會電影來的。你所寫的溫納斯壯的故事,”達格轉向布隆維斯特說道:“也顯示事實正是如此。不過溫納斯壯可以說是個例外。我發現的這伙人根本是冷血、有性虐待狂、幾乎不會讀寫的廢物,說到組織與策略思考更是低能。他們和飛車黨或某些更有組織的團體有所關聯,但基本上運作性交易的全是‘群混蛋。”

    “這些在你的文章裡都說得很清楚。”愛莉卡說道:“我們為了打擊性交易,每年在法案、警力和司法體系上面花費數百萬克朗的稅金·一結果他們連一群笨蛋都搞不定。”

    “這對人權是莫大傷害,目前牽涉到的女孩都屬於社會低下階層,不是法律制度在乎的對象。她們不會投票,除了談買賣所需的詞匯外,對瑞典話幾乎一竅不通。所有與性交易有關的犯罪事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沒有報警,報警處理的也幾乎不曾被起訴。這肯定是瑞典犯罪世界中最大的一座冰山。如果他們處理銀行搶劫案也如此無動於衷,結果會如何?真叫人不敢想象。不幸的是我得到一個結論:若非刑事司法體系不願插手,這些交易活動根本一天也無法存活。來自塔林與裡加的少女受攻擊,不是需優先處理的事項。妓女就是妓女。那是制度運作的一部分。”

    “而且無人不知。”莫妮卡說。

    ,-N腸麼你們覺得如何?”愛莉卡問道。

    “我喜歡。”布隆維斯特回答。“刊登這則故事會惹來麻煩,這也正是當初成立《千禧年》的目的所在。”

    “這也是我還繼續留在雜志社工作的原因。發行入偶爾總得跳崖一次。”莫妮卡說。

    大伙聽了都笑起來,除了布隆維斯特之外。

    “他是唯一一個瘋狂到足以勝任發行人職務的人。”愛莉卡說道:“這篇會刊在五月號,你的書也會同時出版。”“書寫好了嗎?”布隆維斯特問。

    “還沒。大綱都完成了,但內容只寫了一半。如果你們同意出書,並先預付我一筆錢,我就可以全力開工。調查工作幾乎都已結束,如今只需再補充一些細節——其實只是再查證已知的東西——以及當面質問我打算揭發的嫖客。”

    “我們的做法會和溫納斯壯那本書完全一樣。版面設計一星期,"克裡斯帳點著頭說:“印刷兩星期。三、四月進行對質,最後總結成十五頁的專文。原稿會在四月十五號以前整理好,那麼就有時間查證所有來源。”

    “合約要怎麼訂呢?”

    “我擬過一份出書合約,但恐怕還得再和我們的律師談談。”愛莉卡皺皺眉頭。“不過我建議簽一份二月到五月的短期合約。我們不會多付錢。”

    “我可以接受。我只需要一份基本工資。”

    “另外出書部分,扣除費用後的盈余大概是五五分,你覺得如何?”“好極了。”達格說。

    “工作分配。”愛莉卡說:“瑪琳,這份主題特刊我要你負責企劃,下個月起這就是你的第一要務,你要和達格合作編輯。羅塔,這麼一來從三月到五月,你就得擔任臨時編輯秘書,而且要做全職。時間許可的話,瑪琳或麥可會支持你。”

    瑪琳點頭答應。

    “麥可,我要你擔任本書的編輯。”愛莉卡隨即看著達格。“也許你看不出來,麥可其實是個很棒的編輯,也很會作調查。他會用放大鏡仔細檢視你書中的每字每句,絕不會放過任何細節。你希望我們出版你的書,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們《千禧年》有特殊的問題。外面有一兩個對手巴不得看到我們垮台,如果我們冒著招惹麻煩的風險出這樣的書,就得有百分之百的正確率,不能有絲毫閃失。”

    “我也不希望出任何差錯。”

    “很好。但是你能忍受整個春天,都有人在你背後盯著,並從各方面提出批評嗎?”

    達格露出苦笑,看著布隆維斯特。“放馬過來吧!”“如果要做主題專刊,就需要更多文章。麥可,我要你寫有關性交易的財政狀況。每年的交易金額有多少?誰能從中獲利,錢又到哪去了?能不能找到證據證明有一部分錢進到國庫去?莫妮卡,我要你查一查一般性侵害的情形。去找婦女的庇護所、研究人員、醫生和社會福利人員談談。你們兩個和達格要負責撰寫輔文。柯特茲,你去訪問米亞,這件事不能由達格自己做。人物特寫:她是誰、在研究什麼、得到哪些結論?我還要你去找出警察報告,作個案分析。克裡斯特,照片。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呈現,想一想。”

    “這恐怕是最簡單的主題了。賣弄點藝術,沒問題。”“我想補充一點。”達格說道:“警界有少數人做得非常盡心盡力。也許可以訪問其中幾個。”

    “你有名字嗎?’啊特茲問。

    “還有電話呢!”達格說。

    “好極了。’愛莉卡說道:“五月號的主題是性交易。我們要點出非法性交易是違反人權的犯罪行為,我們必須揭發這些罪犯,並以對待全世界任何地方的戰爭罪犯、暗殺部隊或施虐者一樣地對待他們。現在,開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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