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浴女 正文 第八章 肉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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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個冬天裡唐菲的身體一直不好。有一天她來找尹小跳,進門就直奔客廳,歪倒在那張三人沙發上。她掏出一包煙來說,小跳,給我拿個煙缸來,我要吸煙了。

    她的聲音嘶啞,面色晦黯,身子骨顯得特別虛弱,她給了尹小跳一種不祥的預兆。她在尹小跳家裡理直氣壯地要求吸煙也是第一次,她知道尹小跳是不容許別人在她家吸煙的。她卻還是有點兒蠻橫地說,你聽見沒有,給我拿個煙缸來。

    尹小跳說你知道我這兒不設煙灰缸,再說看你這副樣子還是別吸煙吧。

    唐菲冷笑著說我這副樣子是不怎麼好,我哪兒有你這副樣子好啊。我知道你現在哪兒哪兒都好,從上到下,從裡到外。你看你的臉色,你看你眼裡射出來的光,你的眼睛潮乎乎的,睫毛都給打濕了,有男人愛著、寵著、疼著的女人才會像你這麼水分充足。你看你的嘴,比從前都顯出厚實來了,讓陳在親的吧,腫著脹著好著……還有你的手,過來讓我摸摸你的手心,你的手心肯定是熱的,有人疼的人,手心都是熱的。過來,過來呀讓我摸摸你的手心。你不過來?你怕什麼?怕我不干淨,怕我有病傳染你?從前你怎麼不怕我呢?那時候,你想進出版社,讓我找那個王八蛋副市長賣身的時候你怎麼不怕我呢?你看看你現在有多好吧!我呢,也就是八個大字:不學無術,醉生夢死。小跳你覺得怎麼樣,我還配得上這八個字吧。從前我趁點兒美貌,現在我有的是病。我不怪你怕我,我的確得過很多種病。現在我要告訴你我最喜歡得的一種病是什麼,我最喜歡得的一種病,最讓我高興的一種病就是性病。你看現在的大小報紙,廣告上和報縫兒裡介紹羅列的那些性病我差不多都得過一回。開始有點兒害怕,後來就不怕了,治療性病的藥物和診所太多了,全中國的診所恨不得都是為了性病而開設。我不怕得性病還因為我用不著偷偷摸摸去治病,我大搖大擺去治病。有兩次我正輸液的時候有人呼我,我給他們回電話,就當著醫生護士和同屋輸液的性病患者們對電話裡說,你們說的事我這兩天辦不了啊,我正在性病防治所治病哪!我知道病人和醫生都在支著耳朵聽我的電話,即使在那樣一個顧不得羞恥的地方,他們也還是有點兒為我感到驚愕,為我頻頻交換著眼色。在那樣的地方我也是個出眾的人,我出眾是因為我不像他們那麼談性病色變。那時候我甚至還生出了這樣的願望,病對人有著如此大的威力,就讓我活得像病一樣吧,讓我像病一樣地活著……不,也許活得像病一樣是不確切的,應該說我就是病,我就是病!

    唐菲顯然缺乏大段講話的氣力,她額上出了些虛汗,蜷縮起身子,用消瘦的膝蓋頂住肚子。她卻還要繼續說下去。

    尹小跳坐在她的單人沙發上望著唐菲,少年時光凸現在眼前。她想起當她們三個人:她、唐菲和孟由由在品嘗了自己烹制的美食,討論了關於“吃醋”的蘇聯小說,欣賞了唐菲的“開羅之夜”表演之後,當孟由由無限感慨地說著渴望活得像電影一樣的時候,唐菲是怎樣驕傲地宣布:我就是電影!

    我就是電影。

    現在她病了,電影又算什麼?現在她是病,她就是病啊。尹小跳為唐菲的這個宣布感到辛酸,她疑疑惑惑地注視著沙發上的唐菲,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說出這樣的話,為什麼她非說這樣的話不可。尹小跳不願意聽見這些話,這些話讓她的心理和生理都不舒服。她給唐菲打岔,她說我給你倒杯水來,你閉上眼呆會兒。

    唐菲火氣很盛地說你瞎打什麼岔,你以為我會喝你的水用你的杯子?我要吸煙,我讓你拿煙灰缸你為什麼不拿,你想憋死我呀你。

    尹小跳從廚房找了只盤子權作煙灰缸,放到唐菲眼前說,來,我給你點煙。她拿起唐菲的打火機,笨手笨腳地打著。火苗兒照耀著唐菲的臉,她滿臉病態的亢奮。她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湊到那朵小火苗兒前點上,貪婪地猛吸幾口,然後把身子往沙發上一仰,一條腿平伸著,一條腿抬起來搭在沙發背上,她這姿勢邪惡而又放蕩。她吞吐著煙霧說,我就是病。後來我得了性病時就不那麼急著治了,我要先把他們傳染上再說。我要把這病傳染給那些有身份、愛臉面的臭男人,再讓他們傳給他們的老婆。我的業余愛好就是躺在窗簾緊閉的黑暗的大床上想象他們被我傳染上之後的倒霉樣兒。我知道這病難不倒他們,他們有治這種病的秘密渠道,進口針劑、價格昂貴的藥……他們都不會缺的,自有人向他們提供,說不定在家裡輕輕松松就治好了你信不信?我只是願意想象他們那難受的樣兒狼狽的樣兒,難受著狼狽著還道貌岸然著……的樣兒,真他媽過癮——找也就配過這點兒可憐的癮吧。只有這時候我才覺得我不比他們低下,我比他們坦然得多。你說是不是我比他們坦然得多?你別老那麼瞪著傻眼看著我好不好,晦,晦,你倒是說話呀。

    尹小跳歎了口氣說,唐菲,你別這樣折磨自己了,你到底怎麼了,你肯定發生了什麼大事,天大的事吧。最近你跟誰……跟哪個男人住在一塊兒你能不能告訴找?

    唐菲說我呀,我已色衰,色衰你懂不懂。最近我跟誰也沒在一塊兒,我就是一個人呆著,一個人在家呆著,在我那個家深圳那個王老板臨走給我買的那套單元房裡。但是我確實發生了天大的事,我越來越懷疑一個人。我跟你說過俞大聲這個人吧,就是現在咱們這兒的副省長,二十年前他在我們鑄機廠當廠長,我跟你說過為了能調換工種,我用我自己和我的寶石花手表勾引過他,我坐在他的腿上被他拎了起來,他把我轟出辦公室,卻又違反常規地調我進廠辦公室當了打字員。我這一生從來沒遇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使我特別畏懼又特別想親近,可我卻連一句感謝的話也不敢對他說。我覺得他是一個不喜歡表達個人情感的人,他不冷漠,但是很強硬,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當我離開鑄機廠時我漸漸忘掉了他,後來還是小崔提醒我又把他想了起來。去年小崔和二玲突然找到我,小崔的侄女——小崔都有了那麼大的侄女,他的侄女考大學只差差兩分沒過分數線,他們想求我找關系疏通疏通。我想不起我能有這方面的什麼關系,小崔說得找大領導從上邊說句話。我說我不認識什麼大領導,小崔說副省長俞大聲你不認識嗎,從前在咱們廠呆過的。他說完和二玲對視了一眼,那是一種不太光明的對視,顯然他們一如既往地認定我和俞大聲有過某種關系,就像小崔毒打我時臆想的那樣,就像小崔趴在我身上臆想的那樣。對這類眼神和小動作我早就不把它放在眼裡了,讓我感興趣的是俞大聲現在是副省長。你知道我這人對國家大事從不關心,從來不看電視新聞不看報紙,我這麼晚才知道俞大聲是副省長簡直顯得可笑。我莫名其妙地沖動起來,痛快地答應小崔我可以去試試。我按照小崔提供的電話號碼給俞省長的秘書打通了電話,自我介紹說我是從前俞省長所在的鑄機廠裡一個工人,一個普通女工,一個被俞省長幫助過的普通女工,為孩子的事想耽誤省長幾分鍾時間。

    兩天之後我在省長辦公室見到了俞大聲。我從來沒有像這次和俞大聲會面那樣地拾掇過自己,修飾過自己,如此地對衣裳挑三撿四,如此地對自己的臉不滿意。我知道我這是老了,我已經對自己失去了自信。我的下眼皮是青黑的,我的食指和中指叫煙給熏得焦黃。我在化妝之前做了個面膜,想提提精神,但是沒什麼作用,我的膚色簡直難看透了。我望著鏡子裡的我,發現我兩頰的皮肉居然都有點兒下垂了。我左右開弓一連扇了自己好幾個嘴巴子,促進血液循環吧讓我的臉鼓峰起來紅潤起來。我這不是瘋了嗎我簡直就是個瘋子。我濃妝艷抹走進了俞大聲的辦公室,頓時感到腿腳發軟。後來我發現那是因為房間太闊大了。如此闊大的房間就是為了把人襯托得渺小,我就像比往常矮小了許多。我走到他的辦公桌前,他坐在桌子後邊沒動地方,指給我桌前的一把軟椅讓我坐下。他說唐菲,咱們可是有很多年沒見面了,秘書說你是為孩子的事找我?你的孩子多大了?我說是這樣,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前夫的侄女。我盡可能簡明地說了孩子的事,因為我發現他就像從前一樣,不喜歡羅嗦和過多寒暄。說完我把那孩子的有關材料遞給他,找感覺他對我的雙手格外注意。這時我忽發奇想,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慣又一次大膽冒了出來,我把一只手——就是我這只讓煙熏黃了手指頭的手伸到他臉前,簡直快要觸到了他的鼻尖兒。我說您盡可以隨便看我這只手,您還可以……可以摸它。我一邊說一邊准備好他像許多年前那樣把我轟出辦公室,那我也不後悔。我沒有想到他竟然非常專注地觀察起我的手,他並且真的伸手握住了它。有那麼一小會兒我有點兒感動了,因為我立刻發現他握住我的手並非男女的調情,他是把我的手拿在他的手裡,像是拿著一件既燙手,又易碎的東西。他的眼光裡沒有欲望也不猥褻,相反他的眼光是遙遠的,落在我的手上又似乎根本不在我的手上。我無法解釋我當時的感受:當他觀察我的手時我也觀察了他的手,我發現了一件奇特的事:我和他的手非常非常相像。當時我肯定是有點兒失態了,心靈深處有個東西指引著我特別想撲過他懷裡痛哭一場,不是一個女人哭給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孩子哭給一個大人你明白嗎。這時他似乎意識到了我的想法,立刻松開我的手說,我沒想到一個女孩子吸煙吸得這麼厲害。

    一切又歸於平靜,他把我規范在法定的距離之內,我沒有勇氣把我的手再次伸到他鼻尖兒底下。很快他就下了逐客令,他說孩子的事我盡量想辦法,一會兒我還有個會,你可以回去了。後來他說話起了作用,小崔的侄女被咱們這兒的工學院錄取了。只是我再也沒見過俞大聲,每次打電話秘書都說他不在。我感到這位副省長知道我的一切我所有的不體面,我還有什麼必要無端地去耽誤他的時間呢就算他有可能是我的……他有可能是我的父親。小跳你永遠也不會理解,當我的手被他拿起來的時候這種感覺是多麼不可阻擋是多麼強烈。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天大的事嗎?尹小跳問唐菲。

    不!唐菲劇烈地咳嗽著,她一臉怒火地對尹小跳說我想告訴你我恨你我討厭你,因為你太健康了我受不了你的健康。

    尹小跳跪在那三人沙發跟前她想要去握唐菲的手,她說你也會健康起來的只要你不這麼無度地抽煙喝酒。唐菲打掉尹小跳的手說你少碰我,我會傳染你的你知不知道,我得的不是性病,這次不是性病,性病算什麼!我是肝出了問題,是肝肝肝,是肝癌,晚期!啊,讓我像病一樣地活著吧,讓我活得像病一樣。我就是病。我就是病……

    尹小跳眼前模糊了,沙發上分明是一個放大了的尹小荃在那裡手舞足蹈。她跪在那裡,既不敢鼓動,又無法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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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話了吧?我就要死了,可是我還沒活夠哪我。沙發上的唐菲哼哼卿卿地對尹小跳說。

    尹小跳拿來一條毛毯給唐非蓋上,她說我給陳在打電話,讓他開車過來,咱們現在就去醫院。唐菲擺擺手苦笑一聲說,我就是剛從醫院出來的,診斷已經出來,我不想再回去了。哼,醫生捂著蓋著還不想告訴我。幾次三番叫我的家屬來,我的家屬!小跳這就是我最難受的時候,我哪兒有家屬啊我的家屬在哪兒。我實在是需要一個家屬的你說是不是?哪怕就是為了能替我聽聽這肝癌晚期的診斷書吧。

    尹小跳咬住下嘴唇,有點兒要哭的樣子,她說是我不好唐菲,這麼長時間我都沒給你打電話。咱們去醫院吧,咱們現在就去醫院。唐菲說別哭哭啼啼的,我理解你也嫉妒你,戀愛中的女人誰不自私,除了陳在,一切不都退位了嗎。我生怕驚擾了你,從來不給你打電話也是這個意思。老實對你說我還想過自殺呢,跳樓、聞煤氣、用刀片割手腕……這些都不行,太痛苦,叫人下不了手。惟有吃安眠藥,不知不覺,安安靜靜地你就到另一個世界去了。我去了兩家藥店,買了兩瓶舒樂安定,兩百片,足夠了。回到家來香腸沐浴,盛裝打扮,換了新枕套新床單,把房間也清掃一遍。勞動的時候我淨想些死後的場景,想那些跟我在一塊兒住過的男人誰會在聽到我的死訊時最痛苦呢?誰會後侮他當初沒娶我呢?誰會懺悔自己曾經對我多麼殘忍,多麼不像對待一個人,而像對待一頭牲口呢。總之我的死能震動他們的心靈一下子,我的死能讓他們有些人後悔和內疚。有一部分自殺的人,最高目的就是讓活著的人後悔和內疚吧。我躺在床上,把兩百片安眠藥倒在一張白紙上,我說我要吃了我要吃了,然後我便狂熱地想象起那些男人的種種表情,眼前就像在過電影。後來我才悟出,一個太狂熱地想象她死後別人的各種反應的人是不會真死的,我越是盼望得到別人的內疚和後悔我就越不想自殺了,最後我干脆把安眠藥全倒進了馬桶。我的死不會震動任何人的靈魂的,我才不自殺呢,我要活到生命的最後一分鍾。心中就只剩下了一個願望,我想請你幫我調查一下……或者說幫我了解一下俞大聲的過去,我知道他的青年時代是在北京度過的。你說他有沒有可能就是我的父親。唉,除了我們倆的手特別相像,我拿不出任何證據。我母親我舅舅什麼也沒給我留下。

    尹小跳違心地點著頭,說我會設法幫你了解的你就放心吧。她的心卻在說著這太荒唐了,這是唐菲想父親想得出了格。但是此情此景之中她不願意破壞唐菲的臆想。

    豈料唐菲忽然又自嘲地說,小跳,有你這句話我已經知足了。你以為我真會讓你去打聽去調查?我算個什麼東西,還妄想高攀副省長,別說他不是我父親,萬一要真是,他會認我這麼個東西?送我回家吧,給陳在打電話送我回家吧。

    第二天,尹小跳和孟由由遵照唐菲的提議,到唐菲的那套單元裡去會餐,她要尹小跳和孟由由親自下廚,菜譜也是她定的:燒粉條兒,炸肥肉,豬皮凍兒,木樨肉,還有一道甜點烤小雪球。她們記起了,這就是許多許多年前她們初次聚會的萊餚,這就是當年的孟由由花五毛二分錢巨款擺下的盛宴。如今,這些“大菜”孟由由都還會做,她和尹小跳在廚房忙活著,唐菲又要吃鹵兔頭。尹小跳想起來了,那是許多許多年前她和唐菲在看電影回來的路上,唐菲請她吃的好東西:三分錢一個的鹵兔頭,肉的品質小豆冰棍的價格,又脆又響又香啊。她要陳在開車出去買,遺憾的是如今的福安再也沒有這種東西了。即使“由由小炒”也不會制做這種東西。

    她們坐下來進餐,照例要喝些酒的,她們喝紅酒。被疼痛折磨得渾身汗濕的唐菲從床上起來,步態飄逸地走過來落座,一掃滿面晦氣。她眼波流動,顧盼生情;神態秀敏,千嬌百媚。你不能不信,大美人兒唐菲又回來了,她會用紅紙為尹小跳和孟由由點染嘴唇把她們收拾得妖妖冶冶,接著她就會披起橡膠雨衣表演“開羅之夜”。你看她端起紅酒一飲而盡,她不是已經醉眼朦朧了嗎,這醉生夢死的唐菲啊,這不屈不撓的美人兒。

    她們誰也沒有吃出“大菜”們的味道,卻都神情誇張地點著頭,表示她們找到了從前找回了從前,從豬皮凍兒上,從炸肥肉上找回了她們那永不再現的清白的歡樂。只有眼淚不聽從她們的吩咐,不配合她們的誇張,她們的眼淚跌進她們的酒杯,酒是鹹的,她們笑著。

    她們笑著。

    半個月之後唐菲死在醫院,尹小跳和孟由山守候在她身邊。沒有別人來醫院看過她,盡管她的眼睛老是下意識地瞟著病房的門。那些男人都到哪兒去了?那些享用過唐菲戲耍過唐菲,也被唐菲戲要過的男人們。後來唐菲的眼就不往門口瞟了,她沒有瞟的勁兒了,她一次又一次地昏迷。

    在一個太陽很好的下午她醒廠過來,她看清了守在床邊的尹小跳。她抬抬胳膊說過來,過來。尹小跳說我就在你眼前呢唐菲。她仍然堅持說著過來,過來。她指指自己的嘴說,也許你不相信吧小跳,我經歷了很多男人,但是誰也沒有碰過我這張嘴,任何一個人也沒碰過我這張嘴,我不許他們碰。有一回縣裡一個倒騰汽車發了家的土財主請我吃飯,在飯桌上冷不防伸手勾住我的脖子就要親我。我扭扭臉說干什麼呀你。他說你說干什麼呀。我說你要想干什麼用不著這麼費事,咱們現在就可以干。土財主嬉皮笑臉地說:“還當是你得過一會兒才說這話呢,沒想到這麼痛快。我見過兩種女人,低級一點兒的一上來你就能碰她的下半部分;高級一點兒的你只能先動她的上半部分。我把你劃到高級一點兒的那邊去了,你看看你看看……”小跳,你過來你過來呀,你聽我說。我的嘴是干淨的,這是我身上惟一還拿得出手的東西。讓我親親你吧,讓我親親你。

    唐菲頑強地支起身子抱住尹小跳,用她的蒼白而又冰冷的嘴親了尹小跳的左臉。

    尹小跳的左臉漸漸覺出了灼熱,她感覺她的左臉上肯定有一個輪廓清晰的唇印。幾天之後當她去殯儀館為唐菲送行時,她覺得那唇印還在她左臉上貼著。一個陌生的花白頭發的男人站在殯儀館門口緊盯著尹小跳的臉,使她很不自在。

    她猜測他看見了她臉上的印記,那是一件有形有狀有生命的東西,它並沒有隨著唐菲的離去而離去,它留了下來,是唐菲栽種在尹小跳臉上的一個活物兒,這活物兒使尹小跳的左臉一陣陣地腫脹。那花白頭發的男人盯著尹小跳的臉說,你剛才送的是唐菲吧?尹小跳說您是誰?男人說我是,我是從前她在鑄機廠的同事。尹小跳注意地看著他的裝束,他穿一件深藍卡其布面,咖啡色的長毛絨領子的半大棉襖,過時的樣子,卻很干淨她說您是戚師傅吧?他說我是姓戚。你怎麼猜出我姓戚?她說從前……唐菲告訴過我。他說你是她家裡……她說我不是她家裡的人,我是她的朋友。他說這麼多年沒見過她了,她家裡的人呢?尹小眺望著遠處說,她家裡沒有什麼人了吧。他說,噢。

    他轉身去推自行車,一輛老舊的,瓦圖上已有袨釭獄騋18型錳鋼自行車,一個當年中國人家庭財富的象征。尹小跳望著這輛造型依然顯得古典和舒展的老“鳳凰”,心中漾起一股莫名的柔情。她就像看見了一個失散多年的老熟人,她就像看見了一個唐菲那段故事的活見證。唐菲給她講過的往事由於這輛老“鳳凰”的出現變得那麼真實和確鑿,她想象著當年在她們的校園裡,當戚師傅騎著它進來,把它鎖在教學樓門口時,唐菲是怎樣趁人不備拔了它的氣門心。尹小跳望著老“鳳凰”上那只鳳凰的標志,它那柔美、俊秀的體態,它那高高豎起的三股炯娜鳳尾:鮮紅的、金黃的和碧綠的,讓尹小跳永遠對它心生好感。

    戚師傅騎著老“鳳凰”離開了殯儀館,他騎在車上的背影落沒而又規矩,使尹小跳很想斷定,這個老工人,這個頭發花白的老工人,也許是對唐菲有過真愛的惟一的一個男人。她相信他在她的臉上看見了唐菲的嘴唇,也許他還幻想唐菲的嘴唇能在尹小跳的左臉上開口說話。也許這不過是一種錯覺,是尹小跳的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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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發還是那套沒動地方的沙發,灰藍色織貢緞面料,柔軟而又干淨。

    她拉著他的手朝那張三人沙發走,一邊豎起耳朵諦聽。

    這時他的手在她手裡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諦聽,此時此刻她看重的是她的耳朵。房間裡也不開燈,黑洞洞的,過了一會兒他們的眼睛才漸漸習慣了黑暗,原來這黑暗也不那麼密實,對面樓房的燈光透過沒拉窗簾的窗子射進來。四周一片寂靜,她什麼也沒聽見。她沒有聽見唐菲,也沒有聽見尹小荃,那三人沙發一聲不響,沒有尖叫聲。這使她有一種揪心的空洞感,也使她有一種不敢承認的輕松。當她想念唐菲的時候她也終於放心了她的離去,從此尹小荃仿佛才徹底從沙發上消失了,只有唐菲的死才能證實尹小荃的消失。三人沙發一聲不響,沒有尖叫聲。

    她忽然淚流滿面,像是渾身解乏之後的大松懈;像一百年沒睡過覺之後,終於被告之可以安睡時自在的昏沉。這時的眼淚就是這樣的眼淚,它不急不緩地打通著她靈魂深處的種種梗阻,不急不緩地湧k她的眼。他立刻發覺她在流淚,就著窗外射進來的花花搭搭的燈光,他親著她潮濕的臉。

    他一定以為她這是過度悲傷所至,從殯儀館回來的人,多半都會有些浮想聯翩的悲傷。他用親吻來安慰她,他還想’要打開客廳的燈。但是她不讓,她既不讓他開燈又不讓他親。她在這時又心生煩躁了,因為當他親著她的左臉的時候,她再一次覺出了她左臉上有個贅物,這贅物便是唐菲的嘴唇。這使他的親吻改變了性質,好像他親的不是尹小跳,他在尹小跳的臉上親著唐菲的嘴唇。於是尹小跳成了陳在和唐菲之間的外人,雖然她和這一男一女那麼親密,但他們對她卻視若無睹,只忙著自己的交流。她之於他們,就好比床之於一對正在做愛的男女:他們離不開床,卻又根本沒把床放在眼裡。這感覺弄得尹小跳特別氣悶,她躲閃著陳在的嘴,把他弄得手足無措。他就攬住她的腰,要她去床上躺著,他覺得她應該休息。

    她躺在床上,卻不松開他的手。他就像得到了暗示一樣開始為她脫衣服。他差不多快要把她脫光了,她的胳膊和腿順從著他,似乎很樂意這樣。她被脫得只剩下了一條窄小的內褲,純白的,正面是樓空繡花,四周飾以畜絲的那種。這小小的內褲讓他激動,比面對她的裸體更能勾引他的欲望。他的手觸到了內褲的底部,那裡有一小片柔軟的潮濕令他渾身一陣戰栗。他伸手便去執她的內褲,她卻拼死拼活地不讓,她強硬地指示著他引導著他從內褲的一側進人,他一邊覺得有些不舒服,一邊也體味著一種新奇的野蠻。他弄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仿佛偏要讓他不那麼順暢,偏要讓自己也不那麼順暢。太順暢了就是不順暢吧,好比大自由就是大不自由。但是很快他就厭棄了這種新鮮感,因為他一定是給勒疼了。他三下兩下扯下那小小的玩意兒,痛快地撞擊著她。她好像漸漸地從左臉的別扭當中逃脫了出來,他的專注和一心一意的力量也讓她感動,她願意配合他的節奏,她願意那快樂的極致在她和他體內同時到來。她願意他愛的真是她而不是別的什麼,她願意別的什麼真的已經過去了。

    她卻越來越覺得乏味和神不守捨,她很干澀,左臉又開始火辣辣地疼起來,分散著她的注意力。她知道做愛時是不能分神的,皮膚上米粒大的疙瘩癢癢一下有時候都能影響你的情緒。現在她的左臉疼著,可是他卻什麼也沒看出來,還一個勁兒地動作著。她忘記了是她抓住他的手不放的.她忘記了她正盼望著用他的動作掃除她的不安。此刻她的思維有點兒出爾反爾,她不講理地想著為什麼他一定要在這個時候和我這樣!這樣想著她就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她有些粗野地說咱們能不能停止啊我想停止,說著就動手推他,她把他從身上推了下來。接著她抓起件浴衣就進了衛生間。

    她草草沖了個澡,站在鏡前觀察自己的臉。她看見左臉上分明是有一記唇印的,輪廓清晰的淡紅色唇印,讓所有認識唐菲的人都看得出那就是唐菲的嘴。她用毛巾蘸著清水擦臉,又用從國外帶回來的一種殺菌液體香皂洗臉,她沒能洗掉臉上的唇印。她望著鏡子裡的臉想,她其實沒有逃脫這一關,她應該開口說話,她必須開口說話,不管陳在對她會有怎樣的看法。

    她穿好浴衣走到門廳,就像剛從外面回來,她從門廳起一步,依次熟絡而又准確地打開著所有的燈,壁燈,頂燈,鏡前燈,落地燈,大台燈,小台燈……她讓她的房子燈火通明。然後她把陳在讓到客廳小沙發上,自己在他對面坐下,她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他望著對面有些狼狽的她說,是今晚必須要說的嗎?

    她說是必須。

    他說也許你應該睡覺了我知道你累。

    她說我不睡覺我也不累你別打岔。

    他說可是你的情緒很不穩定。

    她輕輕一笑說我很穩定,我的情緒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穩定過。還記得尹小荃的死吧,在咱們大院兒裡,在我們家樓門口的小馬路上有一口污水井。那天她正在樹下玩兒鏟土,遠處有幾個縫《毛澤東選集》的老太大叫她,她就沖她們走過去了,她就走過去了走進了井裡摔死了,她兩歲。

    他說你已經講過這件事了,誰都知道這件事。

    她說不,誰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當她沖著那些縫《毛澤東選集》的老太太走去的時候我正在她的身後,距她十米,也許十五米。我看見了那口污水井,也看見那天它不知為什麼沒蓋井蓋兒,我和尹小帆都看見了。我們還看見了老太太們的招手,她們的招手使她倒著小碎步走得更顯急忙。

    我沒有制止她,沒有跑上去抱她回來,我知道我是有充足的抱她回來的時間的,但是我沒有。我和尹小帆只是死死拉著手。眼看著她兩條小胳膊一務落進井裡,像飛一樣。陳在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的真實形象。我不僅沒去救她,還拉住了尹小帆的手,我始終不能忘記我們的那個拉手,和我在她手上用的力。我曾經想把這一切解釋成我被嚇蒙了,人在嚇蒙時是有可能沒有行為沒有動作的,但只有我心裡知道我沒有嚇蒙,我當時的思維就像此時此刻這麼清醒。我不喜歡尹小荃,尹小帆也不喜歡尹小荃,她的不喜歡我完全理解,我的不喜歡我卻終生無法告訴她。我是個凶手,是個可以公開逃避懲罰的罪犯。我從來不打算把這個犯罪事實告訴任何人,但是我和你相愛之後我卻特別想把它告訴你,不是為了表明我的坦白,而是時間越久遠,尹小荃落井的樣子越清晰。我實在是沒有一顆那麼大那麼有力量的心把這不堪回首的從前裝得隱蔽、安穩,它在我的心裡鬧騰,我需要有人來幫我一把,來分一半兒去吧,這個人就是你。我比相信我自己更多一千倍地相信你,可我又害怕失掉你。現在我終於說出來了陳在,我正體會著一種千載難逢的痛快,不管你會怎麼待我,你明白嗎。

    陳在說小跳我也要告訴你一件事:所有這些尹小帆早就對我說過。我聽著她的講述,既不恨她,也不恨你,我只是對她有一種憐憫的感覺——甚至這憐憫我也羞於告訴你。她不是凶手,她卻比你更可憐。

    尹小跳說你為什麼要這麼說?陳在說因為她是在用揭發別人來證實自己的分量,所以你肯定不會恨她。尹小跳說是的我不恨她。那麼你為什麼恨尹小荃呢?他問。

    她忽然覺得很難啟齒,比承認自己是凶手更難啟齒。但她已決心徹底說出,她說因為尹小荃是章嫵和唐菲的舅舅的孩子。

    陳在說這就是唐菲也參與了這個事件的原因吧?

    尹小跳聽不明白陳在的話,她說不,唐菲只是告訴過我她的懷疑。

    陳在說我心中也有一個久遠的記憶,就是那一年,尹小荃出事的頭天晚上,我母親心髒病發作,我送她去醫院住了院,又回來給她取臉盆和暖瓶。我騎車進大門時看見前邊一個騎車的人很像唐菲。那時已經很晚了,快十二點了吧,我想唐菲這麼晚到院裡來干什麼呢,她只能是找你。我又想為什麼她會這麼晚來找你,是不是你家裡出了什麼事?正是對你的關切使我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我悄悄在後邊跟著她,果然她騎到了你們樓下。我不願讓她看見我,就推車間進了路邊的一排冬青後頭。她並沒有鎖車上樓,她推著車猶豫了一會兒又折回身走上了小馬路,然後她在一個地方站住了。

    她的樣子太令我好奇了,我索性把自行車靠在樹上,輕手輕腳地繼續靠近她。我終於看清了,她正站在那口污水井前沖著井蓋兒發愣。愣了一會兒,看看四周沒人,她從自行車上抽出一根鐵鉤子,就是咱們小時候燒鐵爐子時,用來鉤爐圈、爐蓋兒的那種鐵鉤子,她抄起鐵鉤子就去鉤那井蓋兒。

    她費了很大勁,吭吭哧哧地終於把井蓋兒給打開了,她努力把它推向一邊,黑幽幽的井口露出來。我想她該不是要跳井吧?又想這是不可能的,那種井都很淺,根本死不了人。也許她是在找什麼東西,她的什麼東西曾經丟在過這口井裡?

    沒容我再想,她已經騎上車走了,就像是臨時的離開,回去取什麼工具去了,或者再叫來一個什麼人。當她走遠之後我來到井邊,井口有些臭,井蓋兒錯在一邊,只搭住一點兒井沿兒,那根鐵鉤子也不見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時間也不容我多想,我母親一個人還在醫院呢。我回家取了錢。臉盆和暖瓶又騎車回了醫院。我在醫院守候我母親一夜,第二天中午回家時就聽說一個孩子落進井裡了。我頓時想到了唐菲,她不是打開井蓋兒尋找什麼東西嗎,打開井蓋幾本身就是她的目的。當時我也不知道她叫唐菲。只知道她是你要好的女友——你看這就是當年的我,因為喜歡你,我也認識了記住了你所有的女友。許多許多年之後當我們長大成人,當你把唐菲介紹給我的時候,我仍然毫不懷疑地相信,她就是那天晚上打開井蓋兒的人。對於我這始終是個謎,我不明白為什麼你的好友會打開井蓋兒讓你的妹妹落進去,直到剛才我才明白。我對你有一種說不出的內疚:因為我是惟一見到那口井被打開的人,我卻沒能把它蓋上……

    尹小跳仿佛什麼都明白了。她願意相信陳在的這個記憶。雖然唐菲已死,什麼都已查無實證。也許正因為查無實證,一切才反而顯得那麼分明。唐菲在最後時刻該不是要向她告白什麼吧,癌奪去了她的勇氣,她只把一副告白的嘴唇留在了尹小跳的臉上。

    她說我慶幸我能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

    他說我也慶幸我能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她說因為你想說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

    他說是的這是三個人的事。

    她說但你是無辜的。

    他說不對,有了內疚就不會有無辜。

    她說我的勇氣來得太晚了。

    他說但是你比我勇敢,你我就仿佛有一場互不相知的較量,如果你不開口,我也沒勇氣說出那個晚上。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陳在跟前,她跪下把臉貼在他膝頭上說,我愛你陳在。

    他把她抱起來放在膝上說,我愛你小跳。

    我愛你什麼也不能阻擋我愛你。

    我愛你什麼也不能制止我愛你。

    他們相擁而臥睡了過去。

    早晨,當她去衛生間洗了澡,在鏡前照著自己的臉時,意外地發現那個淡紅色的唇印不見了,她的臉頰光滑而又勻淨。

    昨夜的沐浴啊,像夢一樣地不真實,卻又真實得不像夢。

    46

    “要認識副省長俞大聲,在尹小跳並不是很難的事情。但是她不想很生硬地認識,像大多數兒求省長辦事的人那樣,托門子找關系,多半還得在秘書那兒被卡住。甚至連大秘書你也看不見,值班秘書就能把你給打發了。尹小跳沒有什麼事情求省長辦,她就犯不上用這種法子。她要認識俞大聲,不過是想跟他聊聊天,聊聊唐菲吧,這是唐菲的遺願,她也答應過她。雖然她覺得荒唐。

    所以她就更不能生硬地認識了。

    她尋找著自然的機會,機會就來了。這天出版社接到通知,說副省長俞大聲要陪同漢城一個友好訪問團參觀福安兒童出版社。尹小跳除了安排好社裡的接待工作,還特別布置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她從家裡拿來∼張幾年前與唐菲的合影,那是陳在為她們拍的:唐菲穿一件寬松的黑色套頭毛衣,長發一瀉而下,神情有幾分風騷,但是迷人;尹小跳和她並肩而坐,很嚴肅的樣子。尹小跳把這合影裝進鏡框,故意擺在辦公桌最顯眼的地方。她想她一定設法讓俞省長帶著客人走進她的辦公室。

    客人們來了,在短暫的座談會和社方向客人贈書之後,尹小跳提議大家不妨看一看編輯們的工作環境。離開會的小會客室最近的就是社長辦公室,然後是副社長辦公室。

    俞大聲終於在這樣的安排下走進了尹小跳的辦公室,他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鏡框。尹小跳覺得俞大聲對那鏡框是有著足夠的注意的,她必須在他盯住鏡框的瞬間快速與他搭話。她說俞省長您認識照片上這個人吧。俞大聲遲疑了一下,很小的一個遲疑,一般人發現不了的一個遲疑,然後他說對對,我認識,她好像是我在工廠時的一個工人,她叫……他就像在竭力回憶著她的名字。尹小跳說唐菲。他說,對了,唐菲。他不再看鏡框了,稱贊了幾句這裡辦公設備還比較現代,就離開了。尹小跳緊隨著俞大聲隨他到了走廊,她不失時機地說俞省長,唐菲是我的朋友,關於她的有些事我很想跟您談談。俞大聲顯得警覺地說跟我談談?尹小跳說是啊,畢竟您是她的老領導。俞大聲又遲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他說好吧。

    他給她約定了一個見面的時間。

    他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後邊遙望著她,她坐在為客人准備的軟椅上遙望著他。這年他有近六十歲了吧,頭發灰白,腰桿兒筆挺。她喜歡不染頭發的男人和女人,她覺得不染頭發的男女其實都比頂著一腦袋假黑發的男女年輕。剛才,在來省政府的路上,她忽然又產生了逃跑感,就像在奧斯汀機場和麥克見面那樣,就像在很多事情已做決定,正在實施之初那樣。她忽然懷疑起這次見面的意義,難道她想逼他承認他是唐菲的父親嗎?這太可笑了,她怎麼能把唐菲在病中的昏話當真呢。直到進了省長辦公樓的電梯她還想著逃跑逃跑,她盯著與她同時進電梯的一個男性公務員襯衣的第二粒扣子,心想這人如果先於她下電梯,她就和他一塊兒下去,不再去見俞大聲;這人如果在她之後下電梯,那麼她就只好去見俞大聲。結果這人按了”7“,而她要去的是”3“,她就在三層下來了。

    他們先是有個小的冷場,這時尹小跳看見自己放在腳邊的牛皮紙袋,才想起她是給省長帶了書的。她掏出一套印制精美帶香味兒的《幼兒英語》說,這是我們社跟加拿大合作出的一套趣味英語,俞省長,也許您的孫子或者孫女會喜歡——您一定有了孫子或孫女吧?

    氣氛柔和起來,”孫子“”孫女“這樣的詞匯總是能讓各種緊張氣氛柔和起來。俞大聲說我有個小孫女,我要把這套書送給她。

    尹小跳說我和唐菲小時候可沒有這麼多漂亮的書,那時候我家裡有幾本舊《蘇聯婦女》,我和唐菲翻來覆去,看遍了上面的時裝、菜譜和小說。

    俞大聲變得專注起來,他說,哦?那時候你們多大?

    尹小跳說我十三歲,唐菲十六歲。那時候我們還傳看過一些蘇聯反特小說,《紅色保險箱》《琥垢項鏈》什麼的……

    俞大聲打斷尹小跳說,這些蘇聯小說在我們年輕時就有了。

    尹小跳說是啊,那我一說細節您肯定都知道。有個小說寫一個院子裡住著互不來往的一男一女,作鄰居多年仍然形同路人。這小說的結尾啊可了不得了,偵察員破了一樁特務案,那男特務就是這院子裡的男人,他的助手竟然是那個從不跟他說話的女鄰居。他們倆怎麼在一起工作呢,原來那女鄰居家靠牆的一個衣櫃就是一道通向她的男鄰居家的暗門。

    每天晚上她鑽進衣櫃就可以過到男特務家去了。俞省長您記得這個細節嗎,當時把我和唐菲都嚇壞了,真是大刺激太可怕了。自從看了那些小說,我連我們家的衣櫃都懷疑了,老覺得那裡邊有一扇暗門。晚上看了這種小說也不敢把它放在枕邊,我要把它扔得遠遠的,生怕那裡邊的特務會跳出來掐死我。有一天唐菲借走了我的《紅色保險箱》,第二天她告訴我她把書給扔了。她說回家時大太黑了,她一邊走一邊嘀咕,書在書包裡就好像特務在跟著她,腳下的樹葉也吱嘎、吱嘎地響著,她實在控制不住了,掏出書來往黑影兒裡一扔,撒腿就跑。說完她又問我,哎,小跳,還有這樣的書嗎,再借我一本。您看這就是那時候的我們,又害怕又想看,看了就怕,越怕越看。後來看得就少廠,唐菲當工人以後,我想她肯定就不看了。

    俞大聲說你們的友誼,一直延續到現在嗎?

    尹小跳說可以這麼說。小時候我們都崇拜她,她是一個美女,從小到大她一直是個美女,難道您不這樣認為嗎?

    俞大聲對此沒作回答。尹小跳漸漸也放松下來,她決心把話題引向唐津津。她說唐菲是個美女,因為她母親唐津津老師就很美麗。

    俞大聲注意地看了一眼尹小跳,他那一直靠在皮轉椅上的身子也有了一個不易覺察的前傾。他說她的母親唐津津,你也認識?

    尹小跳說小學一年級我還在北京,在燈兒胡同小學念書,唐老師是高年級的數學老師。我見過她在台上被人批判,胸前掛著牌子,牌子上寫著”我是……“‘我是……”

    俞大聲說:“我是什麼?”

    尹小跳說牌子上寫著我是……“我是女流氓”。他們要她低頭,她不低,他們就要她吃屎,她就吃了。

    你是說她吃,吃屎?俞大聲問。

    是的她吃屎,因為如果她不吃屎,他們就會把她的女兒唐菲拉上來示眾。長大之後我才知道,唐菲是她的私生女,唐菲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

    俞大聲十指交叉抱住自己的手,尹小跳遙望著他那十指交疊的手,竭力不帶感情色彩地想著,這手與唐菲的手的確十分相像。也許僅僅是巧合,但此刻她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探測俞大聲的欲望,她寧願一切都是真的。她望著他那雙似乎顯出難受的手說,後來唐老師就死了。

    俞大聲說是啊,她死得很慘。

    尹小跳說您認識她?

    俞大聲說不,我不認識她,唐老師,那時候我已經離開北京了。

    尹小跳說,您的意思是您如果不離開北京就有可能認識唐老師?

    俞大聲說不,也許是我表達得不准確,因為一個北京人並不一定非得認識另外一個北京人不可。

    尹小跳說這我同意,比方您這個北京人和我這個北京人,同住福安這麼多年不是才剛認識嗎。

    俞大聲無聲地笑了。

    尹小跳說唐菲就不這麼看,她認為即使人海茫茫,該遇見的也終會遇見,比如親人,比如父親,有段時間她堅信她父親就在北京……

    俞大聲看看手表打斷了尹小跳的話,他說很抱歉我不能給你太多時間,我還要開會。你的朋友唐菲從前的確是我廠裡的工人,前不久,好像是去年吧,她還為親戚的孩子上學的事找過我,事情都解決了,她還有什麼事情托你要我辦嗎?或者你本人有什麼事情?

    尹小跳從軟椅上站了起來,她說沒有,我和唐菲都沒有什麼事找您辦。尤其唐菲,她再也不會來找您了。

    為什麼呢俞大聲問,他也從皮轉椅上站起來准備送客了。

    尹小跳說因為她已經死了。

    俞大聲復又坐在椅子上,並示意尹小跳也坐下。經過了片刻的沉默之後他說,我不知道,這很可惜——我是說她很可惜。是什麼病——一定是病吧?

    肝癌。

    尹小跳說她死的時候我在身邊,我就是她的家屬,家屬您懂吧?她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美女,但是她告訴我,惟有她的嘴是干淨的,她的嘴從來沒讓男人碰過。她曾經對我無數次地講她心目中的父親,她說她一點兒也不恨他。我就猜她珍藏著純淨明艷的嘴唇該不是為了獻給她的父親吧,她一定渴望用一張潔如嬰孩的嘴去親吻父親,感激他給了她生命——沒有什麼人能具備這份毅力,除非你能把一種約束變成一種信仰。在唐菲心裡是有一個信仰的,您不想知道那是什麼嗎俞省長,那就是對父親的尋覓和愛。您哭了俞省長,您能不能告訴我您為什麼流淚,就是為了一個女工的死嗎?

    您是不是就是為了一個女工的死?

    俞大聲含混地點點頭,他說我想你該走了。

    她說您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了嗎我是唐菲的朋友。

    他說我知道你是唐菲的朋友,你叫尹小跳,兒童出版社副社長,出版社有什麼事情你可以來找我。畢竟,唐菲曾經在我的廠裡當過工人。好,就這樣吧。

    說這話時他語氣忽然就轉入平靜,他的身子靠在椅背上又變得筆挺。他臉上根本沒有淚痕,也許是尹小跳剛才看花了眼吧。她仍然沒能看透他。他這人,不是克制力太強、表演技巧太高就是……就是什麼呢?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唐菲的父親。

    她從省政府出來,她想她是駕馭不了和這樣的人物的談話的,何況他已經在這談話結束時界定了尹小跳和他的距離,她記住了他那句有點兒讓人別扭的話:“畢竟,唐菲在我的廠裡當過工人。”

    僅此而已僅此而已。

    她的心為此感到一陣陣鈍痛。

    這時候她挎包裡的BP機響了,是章嫵在呼她。

    47

    現在章嫵過著退休生活,是個地道的閒人。隨著年歲的增長,她的眩暈症反倒慢慢消失了,她不再眩暈,因為她不再需要把自己藏在眩暈裡躲避葦河農場的革命了。也許她生活裡還剩下了一點兒小小的躲避,那便是躲避她的丈夫尹亦尋。這躲避也帶著那麼點兒無可奈何的意思,不是她非要躲避不可,是尹亦尋愈來愈明確地表現出對她的嫌惡。

    尹亦尋不能和章嫵面對面坐著吃飯,他不能忍受她的咀嚼聲。還有,每日清晨她在衛生間裡那驚天動地的刷牙漱口聲和不屈不撓的咳痰聲都讓他痛苦難當。他記得她年輕時不是這樣的,他又想也許她年輕時就是這樣的,只是他沒有覺察罷了。年輕的時候就是年輕的時候,念大學之前他在部隊文工團,對戰友們那些自以為幽默的言辭他壓根兒就是蔑視的,比如張戰友故意把啤酒說成啤水,“喝啤水啦喝啤水啦廣比如李戰友故意把肉說成內,”今天食堂有內呀有內呀廣別人大笑,尹亦尋卻覺得不高級。再比如戰友間寫信,開頭總有這類的句子:“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別人覺得動情,他卻覺得這種修辭上的誇張挺叫人不舒服。有一個愛從書上摘抄名言警句的戰友,給自己摘抄這類句子的筆記本起名為“零金碎玉”。戰友們齊聲叫好,覺得奇妙極了,尹亦尋卻覺得這“零金碎玉”又小氣又貧氣。他嘴上不說,心裡一直自認他的美學趣味是高於他的戰友們的。只是他卻沒有覺察出章嫵在衛生間的巨大響動。他願意相信從前她沒有這樣的習慣,她這習慣是中年以後才顯現出來的,有點兒自虐,有點兒神經質。而當她退休之後有更多時間要和尹亦尋在家相處,她的許多壞習慣就像突然放大了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尹亦尋湧來。

    他們爭吵,他指責她刷牙時牙刷和牙齒的讓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指責她看電視看到深夜兩點並能吃下一只燒雞;指責她用滾燙的開水給客人泡綠茶;指責她不把稀飯熱透就給他盛在碗裡。還有她的睡懶覺,她的洗不干淨黃瓜……她聽著他的指責,有時候不說話,有時候也反駁幾句。當她反駁他時他就說她沒理還要攪三分;當她不說話時他就說她這是用沉默表達蔑視。

    其實章嫵對尹亦尋從來沒有蔑視過,她沉默是因為她知道她在尹亦尋面前有著永遠洗不清的罪過。這罪過似乎使她連向丈夫懺悔都失去了資格。她變得願意往外跑了,只有少讓尹亦尋看見,她才能夠少被指責。最初還是盂由由的母親啟發了她。那天由由媽頭戴假發去買菜,碰見了正在買菜的章嫵。由由媽說你看我這頂假發怎麼樣?章嫵說不錯,像真的一樣。由由媽說,不認識我的人還真以為是真的呢。不過也出過兩回丑,有一回我們老年時裝表演隊在工人文化宮廣場做露天表演,忽然起了大風,把我的假發刮跑了,觀眾哈哈大笑,你說狼狽不狼狽。以後一遇刮風天我就忘不了先捂腦袋。

    不久,章嫵被由由媽介紹參加了老年時裝表演隊。她並不羨慕由由媽的假發,因為她自己的真頭發還保養得不錯。

    截長補短地穿著各種時裝拋頭露面令章嫵更多想到了自己的形象,她一直為自己的鼻梁不夠高不夠直而感到慚愧。她覺得她應該整容,她首先應該墊鼻梁。她的年輕時代是在不愛紅妝愛武裝的氣氛中度過的,到如今她怎麼就沒有讓自己漂亮一點兒的權利呢。回到家裡她和尹小跳商量,尹小跳立刻表示了明確的反對。尹小跳的反對令章嫵不快,尹小跳那種氣急敗壞的樣子反而更勾起了章嫵要墊鼻梁的欲望。一種我的臉我負責、大主意找自己拿的決心就這麼形成了,章嫵去醫院墊了她的鼻梁她對醫生在她鼻梁上實施的手術是滿意的,當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那鼓峰的鼻梁,看見由於鼻梁加高,她那兩只眼睛的距離也驟然拉近時,雖然有些輕微的不適,但還是有一種煥然一新的興奮。她沒有想到尹亦尋從此和她分房睡覺了,而尹小跳不僅拒絕和她一塊兒上街,竟連家也很少回了。她借口出版社忙,一個月一個月地呆在自己房子裡不露面,萬不得已回家一次,她也會盡量避開章嫵的臉,並且拒絕章嫵看她的臉。她能准確地感覺章嫵對她的注視,即使章嫵站在她的身後,即使章嫵在客廳遙遠的一角,即使尹小跳正閉著眼,她也能知道章嫵在看她。這使她心裡憋火,使她會忽然發作,她說媽您為什麼老看我您老看我干嗎您能不能別這麼看著我!

    章嫵說你經常不回家,我看看你怎麼了,我心裡是惦記你的你知道不知道。

    尹小跳說您心裡最惦記的就是您這張臉。

    章嫵說小跳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講話你怎麼能這麼跟我講話。

    尹小跳說不這麼講話怎麼講話?想讓我用尊重的口氣?

    那您首先也得自重呀。

    章嫵說我怎麼不自重了?我墊鼻子是我自己的事,我沒有妨害別人的利益也沒有強迫別人和我一塊兒墊鼻子,這和自重不自重有什麼關系?

    尹小跳說可是您隨時隨地都在強迫家裡人看您,強迫家裡人接受一個陌生的人一張奇怪的臉。從前您的臉很真實很自然是我的親人的臉,但是很抱歉找受不了您現在的樣子——至少也得讓我有個習慣過程!

    尹小跳說完連飯也不吃就離開了家。

    現在她回來了,因為她的BP機響了,章嫵在呼她。章嫵是很少呼她的,自知有點兒呼不動她的意思吧、但是今天她呼了她,尹小跳想家裡也許有什麼大事,她應該回去一下。

    她一進家門,就看見章嫵戴著一副墨鏡坐在客廳沙發上。自家人戴著墨鏡坐在自家客廳裡給人一種誇張的戲劇性感覺,有點兒不祥的意味,又有點兒滑稽的成分。尹小跳難以一語道出心中的復雜感受,她卻本能地判斷出,章嫵那架在鼻梁上的墨鏡與疾病無關,它仍然聯系著美容。她坐下來,坐在章嫵對面,飛速掃視了一下她的臉和臉上的墨鏡。

    由於鼻梁的增高,那墨鏡架得很穩。她想,她該不是又把眼睛修理了一番吧。

    她開門見山地說,媽您是不是有什麼要緊事找我。

    章嫵說是有要緊事,是關於你和陳在的事。

    尹小跳說我和陳在有什麼事啊。

    章嫵說我是聽由由媽說的,陳在正鬧離婚呢,為了你。

    尹小跳說為了我?

    章嫵說是啊,為了你。

    尹小跳說他是准備離婚,不過不是“鬧”,他沒有“鬧”,據我所知萬美辰也沒有跟他“鬧”,他們在做一些探討。您能不能不用這個“鬧”字,這種市民氣十足的用語。

    章嫵說鬧不鬧的其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為了你,是不是。

    尹小跳默想了一會兒說,是。

    章嫵說小跳,我想告訴你到此為止吧,這不是什麼好事。現在大院兒裡都傳開了,我和你爸跟陳在的父母都是同事,又都住在一個院子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這很讓我們難堪,況且……

    尹小跳不耐煩地說況且什麼?

    章嫵說你這是在催我說呢還是在打斷我?況且離婚是很復雜的事,陳在是個結婚十年的男人,他不一定能離。

    尹小跳反問章嫵說您怎麼能斷定他不能離,在我的事情上您為什麼就不能對我說些吉利話呢?

    章嫵說因為我要對你負責,我和你爸都願意你的個人生活有個好結果。但是跟陳在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你們的年齡都不小了,不要一時沖動。為什麼你們不能繼續保持從前的友誼呢,從前,從前你們的那種關系不是很好嗎。

    尹小跳說從前我們的關系是很好,沒有從前那麼好的關系也就沒有今天這種現狀,所以這不是一時沖動,至於您要對我負責任,我感謝您的愛心,但讓我不舒服的是您為什麼戴著墨鏡跟我談這麼嚴肅的事,演戲似的。您能不能摘了墨鏡跟我說話。

    章嫵說我戴墨鏡正是出於對你的尊重,我剛做了眼皮兒縫合術,還得有個過程才能恢復正常,我怕你不願意看我,我墊鼻子時你不就不願意看我嗎。

    尹小跳說您戴著墨鏡的樣子我更不願意看!

    章嫵把墨鏡一摘說那我就摘了!

    她摘了墨鏡,她那紅腫的眼皮兒讓尹小跳不忍目睹。她想章嫵真是在步步實施整容計劃啊,她的確說過她的眼皮兒已經太松太耷拉了,墊完鼻子她就要縫眼皮兒,然後她還要收雙下巴頌兒,還有臉部緊皮術、腹部吸脂肪等等等等。她這種奮不顧身地在臉上大動干戈,她這種把錢大把大把扔進醫院整容外科的瘋狂行為簡直讓人不可理喻。同時她也是愚合的,為什麼她就不想想,以她現在的形象,以她這種墊了鼻子縫了眼皮兒又戴著墨鏡的樣子,怎麼會有可能跟尹小跳談什麼嚴肅的個人人事呢。與其說這是她對尹小跳的關心,不如說尹小跳的個人生活根本就沒有真正走進她的心。也許出於母性的本能她的確不樂意看見女兒和一個已婚男人做著危險的吉凶未卜的來往,但是她沒有能力穩妥。莊重地表達她的憂慮和她的關切,她的古怪面容只能更添幾分尹小跳對她的不信任感。

    尹小跳鄙夷地說,您以為您現在這種樣子能讓我聽您的勸告?

    章嫵說我現在的樣子怎麼了?怎麼說我也是你媽。

    尹小跳說那不一定,我媽長得不是您這樣,走在街上我很可能不認識您。您不是還要縫下巴頦兒。拉皮什麼的嗎,到那時候我就更認不出來了。您為什麼要這樣,您又不是演員、電視節目主持人,您為什麼要毀掉自己的形象讓我們難為情讓我們受驚嚇!

    章嫵說別誇大事實了,我真嚇著你了嗎?我嚇著你了你還在這兒跟我吵?

    尹小跳說我跟您吵是覺得您即使把我叫回來說著陳在離婚這麼大的事時,也是心不在焉的,因為您的全部熱情都在您自己的臉上身上。您使我無法跟您說我自己心裡的話,一個女兒應該跟母親說的所有的話,包括我的愛和我的婚姻。

    您從來沒給過我這種機會。您讓我回來也不過是興致所至罷了。

    章嫵說我不是興致所至,你和陳在的事我是真心惦著的,我再怎麼整容也是你媽!

    尹小跳從沙發上站起來說您是一個……一個……

    章嫵說一個什麼一個什麼?

    尹小跳說您是一個怪物!

    尹亦尋從書房裡出來了,他斥責尹小跳,說她不該這樣出言不遜。他還說小跳你別走,我還有話要和你談呢。

    48

    尹小跳很不情願地隨尹亦尋走進他的書房,故意選了一把離他很遠的椅子坐下。

    她對尹亦尋今天表現出的態度感到意外,她對他站在章嫵一邊指責自己出言不遜感到不滿。不錯,她是出言不遜,她對章嫵用了尊稱“您”,卻說“您是一個怪物”。可事實本來如此,這一點尹亦尋心裡比誰都明白。和尹小跳的出言不遜比起來,章嫵的形狀給他的刺激要大得多。他當真能夠容忍一個墊了鼻子。縫了眼皮兒、戴著墨鏡的女人和他生活在一座房子裡,大聲漱著口、大聲咳著痰在他眼年前晃來晃去嗎?他當真變得那麼大度那麼無所不容了嗎?還是因為在陳在的事情上他和章嫵達成了共識,他就暫時地忘記了她的不順眼,和她共同把目光對准了尹小跳呢。尹小跳有一種預感,在陳在這件事情上,尹亦尋和章嫵是意見一致的。

    果然。

    而且,尹亦尋態度的堅決程度更甚於章嫵。

    他明確地對尹小跳說我反對你和陳在這樣來往下去。

    尹小跳況我們是認真的,他正准備離婚。

    尹亦尋說什麼叫正准備離婚?你年齡已經不小了,為什麼還是這麼容易輕信。

    尹小跳說爸您這樣說話好像是陳在正在騙我。陳在和我已經認識很多年了,和你們也認識很多年了,您明明了解他的為人,為什麼還要這麼不公平地說他呢。

    尹亦尋說我是了解他,可沒像你那樣被他迷與惑。

    尹小跳說他沒迷惑我,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尹亦尋說你的可憐就在於你不自知這種被迷惑。你當然被他迷惑了,他有條件被你迷惑:功成名就,省內省外設計了一些房子,錢也有了,家也有了,多余的時間精力又能拿出來體貼你。可是照我看這種人沒什麼了不起,他是趕上了好時候,他一帆風順是上輩人犧牲了所有一切從一場又一場政治運動中換來的。他到葦河農場那種地方去過嗎?沒有。

    而我在他這個年紀正在農場拉磚呢。那時候我的設計在哪兒呢我的作品在哪兒呢,我只配駕著本應馬拉的大車日復一日地拉磚。我們眼前總是有許多坑窪,然後我們跳進去,用脊背鋪平了路,陳在他們就上來了。還有他的那些作品,依我看也並不都是成功的,比方他設計的福安出版大廈,我看就不怎麼樣。

    手於小跳立即打斷尹亦尋說我看就不錯,我最喜歡陳在設計的出版大廈,福安這種地方需要有這種建築,從材料到造型,質樸而又個性十足。

    尹亦尋顯得激動地說,免了你那個個性十足吧,樓體外牆下半部分用灰色耐火磚還算說得過去,上半部分為什麼標新立異要用巴西火木呢,他考慮到福安的干燥氣候不適合用木頭裝飾外牆了嗎?出版社因為有錢居然還就通過了這種設計,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個性十足”!

    尹小跳說我很奇怪為什麼一說到陳在的段計您就那麼激動。

    尹亦尋說我激動?我是在陳述我的看法,難道就因為出版大廈是陳在設計的,我就連談談自己的看法也不可以了嗎?

    尹小跳說可以可以,您干脆就說他的設計什麼也不是算了,既然您對貶斥陳在的作品有這麼大的興致!

    尹亦尋說現在看看到底是誰在激動?老實說我就看不慣你這種為了陳在不顧一切的激動。他還遠不是大師級的人物,我即使不站在內行的角度,即使我就是一座建築的觀眾,我也有權發表我的意見!

    尹小跳望著她的激動不已的父親,就像以來也不認識他一樣。他的幾近失態的樣子,他那番尖刻的對陳在作品的評價使人覺出了他的可憐,他們這一代人的可憐。這是她沒有料到的,但是她現在感覺到了。她忽然很想緩和一下氣氛,她很想安撫一下尹亦尋的可憐。她說爸,剛才我表現得很不冷靜,陳在有些設計是有讓人遺憾的地方……

    尹亦尋高聲打斷了尹小跳:何止是有讓人遺憾的地方,他的有些設計簡直叫人無法容忍,比如市中心的雲翔廣場,活像一枚炮彈被斜著削去一半,那個斜面就像一張扁臉,炮彈上長著一張扁臉,其丑無比其丑無比。

    尹小跳強耐住性子說我說的遺憾不是指雲翔廣場,雲翔廣場還是他的獲獎作品呢。

    尹亦尋說我就知道你得向著他,剛才你向我承認你不冷靜完全是言不由衷。獲獎作品怎麼了,獲獎的不一定就是優秀的;反之,優秀的常常不能獲獎。

    尹小跳覺得尹亦尋是你怎麼跟他緩和也緩和不了了,你怎麼要壓下他的激動也壓不下了,她索性就再次不冷靜起來,她說爸您說得不錯,您是不是想說您的設計就沒獲過獎但您的設計是優秀的呀?您是不是還想說您現在競爭不過陳在他們這批人並不等於您比他們差呀!我聽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聽懂了!

    尹亦尋說你在諷刺我,你可以為了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結婚的男人就諷刺你的父親。

    尹小跳說我知道他能跟我結婚。

    尹亦尋說我知道他跟你結不了婚。

    尹小跳說為什麼?

    尹亦尋說因為我也是個男人,我也經常想要離婚你知道嗎?

    尹小跳說那您為什麼不離呢,也許是因為在您生活中沒有一個具體的愛的目標。

    尹亦尋說也許是也許不是。

    尹小跳說那您也不能為了您的這種“也許是也許不是”就阻礙別人可能得到的幸福。

    尹亦尋突然放大了聲音,他站起來在書房裡大步走來走去,他說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什麼意思!

    尹小跳說我本來不想說明我的意思,但是您逼得我非說不可。我的意思是您嫉妒,您焦慮,您心理不平衡。您不願意正視年輕人的成就,您也不願意正視您自己生活中的麻煩。您,您連您曾經受到過的感情上的傷害和愚弄都不敢承認。您以為這樣一來您就是個強者的形象了嗎,您以為這樣一來您就能忘卻從前的一切廠嗎?其實您一點兒也沒忘,您也不是個強者,強者不會像您這樣動不動就激動就發怒。您甚至不能把這激動和發怒化作動力投人到您的專業當中去。您會說時代耽誤了您風華正茂的時光,您也冉沒有機會像陳在他們那樣去英國或者什麼別的國學習。時光是不饒人的,您應該敢於承認這時光的不饒人,您不能把一肚子怨氣都撒在無辜的陳在身上。您知道嗎,剛才當您那麼不遺余力地貶排除在的設計時我並不氣憤,我只是感到悲涼,我為您感到悲涼。剛才我跟您說過我不是個孩子了,我是個成年人。我覺得我能夠理解您的痛苦。許多許多年來,我一直覺得我是能理解您的痛苦的。有很多次,有很多次我都想管您說出來說出來。但足您的表情和態度制止了我,使我知道了您也深知我的“知道”。您很驚恐我的“知道”,您更畏懼我把這“知道”說出來,仿佛那樣一來您就喪失了一個家長一個父親的尊嚴。為什麼您從來沒有試著想想事情並不一定是這樣,因為您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而我作為女兒,為消滅我的家庭的痛苦曾經做出的可怕而又愚蠢的舉動您終生也不可能知道,我終生也不會告訴您!

    尹亦尋站在尹小跳跟前說你說完了沒有?

    尹小跳說我說完了。

    尹亦尋說你給我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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