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到深處 第一章
    香山縣  香山鎮

    抬眼望去,陰沉沉的天空烏雲密佈,眼看又要下雨了,這時節的氣候總是會突然來上一陣急雨。此刻正是已涼天氣未寒時,晴後轉陰,風吹雲動的秋末時分,香山鎮的景致遠遠望去,彷彿一幅蕭瑟的潑墨素彩。

    於家的閨女榮榮不顧涼透骨的雨水,只更加收緊懷袖,將爹爹的字畫牢牢地捧在懷裡,生怕打濕了,一心直奔鎮裡最大的酒館「香滿樓」。

    她的出現像是在一片黑白的水墨中,突然蘸上神來的彩筆。隨著年齡的增長,榮榮出落得靈秀出眾,鎮裡的青年多少都對她起了一絲絲心念。

    「哈!說曹操,曹操就到。你們可知道這香山鎮有五個城門,三王廟的風水先生說,這五個城門就代表著金、木、水、火、土。耶——這學問可大了。」

    「什麼學問?您老大何不說來聽聽。」

    酒館裡的幾個食客們正被這午後的秋雨擾得發慌,又見酒館裡來了兩個外來客,有意無意間,扯開了喉嚨,唱起了雙簧。

    「讓我告訴你,這每一天,從日出到日落都有一個城門正好對著太陽,這日月精華可是天天都照著咱們香山鎮的。這樣的寶地應該是個地靈人傑的好地方,可是啊——這香山鎮沒有幾戶大富人家,原因就是這些日月精華全照在馬家去了!」

    「可不是嗎?這馬家可是皇親國戚,咱們小老百姓怎麼能和他們比啊!」

    「這可說不定,你看這於秀才落第了十來次,什麼官兒都摸不著邊,可是啊,他們家的閨女出落得這麼標緻,要是哪個達官貴人相中了,一次就飛上枝頭當鳳凰了,哪還用得著考那勞什子試了。」

    「哦,你說的曹操就是她啊!幹嘛說話轉了九彎八拐的。那於姑娘啊,美是美得不得了,香山縣無人能出其右,只是啊!小心紅顏禍水喔!」

    「吱!沒你的份嘛!你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酒館裡的劉掌櫃見冒雨跑進來的榮榮姑娘,低身拍掉了身上的水漬,正好聽見了酒客們的閒言閒語,霎時滿臉飛霞,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於榮榮正是香山縣有名的落第秀才——於棟材的獨生閨女。十幾年來在南門外的後山開了個小小的書堂,滿腹經綸,卻不務實際,老愛和官家唱反調,弄得官也撈不著,學生也是寥寥可數。雪上加霜的是於秀才的夫人在三年前去世了,這於秀才天天借酒澆愁,書堂裡的學生一個一個的少了,沒有束晡漲洶J,如今只有靠賣字畫、賣家當來維持生活。

    這榮榮姑娘年紀輕輕的就沒娘,還得瞻前顧後地挑起家計,也難怪鎮裡的人都想替她找個好婆家,看她如今惹人憐愛的模樣,誰不想扶起這柔弱的雙肩為她分擔呢?

    「劉掌櫃,這是爹爹近來畫的幾幅字畫,可不可以再換些花彫?」榮榮小心翼翼地問道。

    「唉!於姑娘,不是我不換,你爹爹的字畫已經掛滿了酒館,要買的人也有限。你上一次寄賣的字畫都還沒有賣完呢,你現在又拿來,這、這前賬未清,怎麼賒你新賬呢?」劉掌櫃左右為難。

    「可是這幾幅是爹爹最得意的,您瞧瞧——」榮榮低下頭正想攤開懷裡的字畫,劉掌櫃瞧也不瞧地伸手阻止。

    「於姑娘,不是我要掃你的興,咱們鎮裡能看得懂你爹畫的人,五根手指頭拿來數都嫌多呢!」劉掌櫃道。

    「是啊!是啊!前一陣子還有好幾個客人,對著咱們牆上的畫指指點點,說啊——好像是拿著掃把掃大街的,看不出是啥東西。」站在劉掌櫃身後的小廝二子忍不住插嘴。

    「你這愣小子,少說兩句沒有人當你是啞巴,還不快去幹活兒!」還不是想看漂亮姑娘才來這兒湊熱鬧,劉掌櫃心裡嘀咕著。

    突然間,在酒館裡半天沒有聲響的外來客,這會兒倒是出聲了。

    「勝吉,你看!這牆上的畫,你覺得怎麼樣?」

    酒館裡的食客不禁好奇地紛紛抬頭看,將原本沒有怎麼在意的山水畫再多瞧它兩眼。

    「少爺,您別為難我了,您教我的幾個大字,我還沒有全搞懂呢!這會兒你又要教我看畫了,這一幅畫黑糊糊的一片,看也看不出個東西南北。」勝吉歪著頭努力地猛瞧。

    「你再仔細端詳,這幅畫遠近深淺,明暗淡墨,都有不同的奧妙。古人說:『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這幅畫要用不同的角度來觀賞,仔細看才會看出奧妙,而且是越看越逼真、越看越生動。」外來客指著畫娓娓說道。

    「是嗎?……是啊!少爺,我看出來了,您說的真有道理,這峭壁還真是氣勢磅礡呢!」這少年似乎是外來客的隨從,摸了半天的後腦勺,端詳了半天,總算看出了一點眉目。

    「沒錯!這樣的妙筆丹青比一般細描寫實的畫法,是更要有幾分深厚的底子才行,想不到這香山鎮的確是地靈人傑、臥虎藏龍呢!」外來客說道。

    整個酒館裡的人都是香山鎮的人,此時不禁與有榮焉地頻頻點頭讚許,竟有幾人向小廝打聽價錢。

    榮榮忍不住回頭瞧了這談吐不凡的年輕人,見他一身的藍衫長袍,十足讀書人的打扮,還帶有幾分雍容的氣度,眉如遠山,透出勃勃的英氣,厚肩闊背的,沒有一般文人的柔弱。

    榮榮和他四目交投,在短短的凝視中,她投於他一種相知相惜的感激眼神。聽見他對爹爹的畫有如此深刻的見地,真恨不得爹爹也能在此聽到,爹爹不是常歎知音難尋嗎?

    榮榮見他凝視著自己許久許久不放,不禁靦腆地收回了目光,滿臉燥熱,心底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劉掌櫃見幾個酒客有意買畫,心想再收幾幅也不打緊,他畢竟是個識貨的人,只不過曲高和寡,做生意還是要順應市場才行。劉掌櫃考慮後對榮榮說道:「這樣好了!於姑娘,你把手裡的這幾幅畫留下吧,可是呢,我想傳個話給你爹,近來有個適合你的差事,如果不太為難的話,我勸你不妨可以試試。」

    「劉掌櫃,您儘管說。」榮榮喜道。心想,秋末冬至,爹爹的老毛病又犯了,近來不只要張羅三餐,還得張羅酒錢、藥錢,雖然女孩家不好拋頭露面的,可是這時機也顧不了許多了。

    「好!這第一件嘛!歲末時節,不妨請你爹爹畫些應景的吉祥畫,例如龍鳳呈祥、富貴芙蓉啦!再寫寫一些吉祥的對聯,一般人家愛的就是這些,我也好賣。」

    劉掌櫃見榮榮不語,接著又說:「這第二件嘛!就是馬家夫人正想找個能讀書寫字的姑娘,來教教馬家女眷們,馬家可指名道姓地要你來做這差事。於姑娘,我知道馬家的兩個少爺都是有名的紈子弟,這可是咱們私底下說的,他們馬家財大勢大,這差事肯定是個肥缺,可是——你可得小心這兩個兄弟,他們的名聲是不太好,我傳話至此,你自己斟酌斟酌了!」劉掌櫃壓低聲音說著。

    這劉掌櫃日前才得到馬家王總管的指示傳話,想不到馬家的少爺覬覦榮榮的美貌,想出這個法子企圖要接近她,劉掌櫃忍不住出聲直言了幾句,好提醒於姑娘。

    「是的,劉掌櫃,謝謝您,我會回去和爹爹商量。那麼這花彫是不是可以……」

    「哦!來來來,我這就叫二愣子給你打幾斤上好的花彫,我就等你的回音了,於姑娘。」劉掌櫃從小看著榮榮長大,她從小就依在於夫人的身邊,乖巧懂事,於秀才更是視為掌上明珠,自幼就教她讀書習畫,完全不輸權貴人家的子弟。只可惜於夫人過世得早,不然也不會讓如此花容月貌、聰明賢慧的女孩家,到現在還沒有找到個好婆家。唉!如今讓馬家的少爺相中了,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劉掌櫃才想到這裡,就見門檻上跨進來了對門「李記茶鋪」的閨女——李子音。這姑娘個頭小,五官也是清麗可愛,就可惜爹娘早逝,惟一的兄長又時常出城辦貨,少了管教,就是少了像於姑娘這樣的端莊氣質。

    「榮榮,我就知道是你,看哥哥心不在焉地應付客人,我就知道是你又來打酒了!」李子音是榮榮孩提時的玩伴,長大了,心思多了,難免就有了顧忌,原本親近的兩家人,已不似以往的熱絡。

    「子音,等我打好了酒就得回去了!」榮榮的表情略帶不安,實在是不想讓人家知道家中的窘境。

    「哥哥要你走一趟茶鋪,不會耽誤你太久的,反正你爹這會兒一定是醉倒在酒缸裡了,不要這麼急嘛!」子音說話向來直來直往。

    榮榮聽了心裡頓時難過不已,原來爹爹嗜酒如命,已經是人盡皆知了。

    「好了,好了,走吧!這雨勢會越來越大的,還是先到鋪裡避避雨再說,我哥哥已經等不及要見你。他啊!又幫你爹找了一份抄書的差事,我知道,你爹現在是啥都提不起勁兒,這抄書的事還不是你來做——」

    「子音,咱們走吧!」榮榮一拿到了酒,就急忙拉著子音走出酒館,生怕她又要說出什麼令人難堪的話來。

    子音完全不覺自己的失言,在後腳跟跨出酒館後,還頻頻回頭往裡頭瞧:「榮榮,我哥到京裡做買賣,認了個拜把兄弟,這幾天來到了鎮裡,就在酒館裡用飯呢!等哥哥生意談完了,他們又有得聊了,昨天整整說了一宿,想不到他們比女人還多話呢!」

    雨勢還是不停,兩人快步跑進了茶鋪。

    「哥!我們回來了。」子音見客人走了,鋪裡沒人,就扯開了嗓門往門院裡叫。

    「好了!子音,姑娘家別這麼粗粗魯魯的,你這個樣子叫哥哥怎麼替你找婆家。」李子明掀開了門簾就開口數落妹妹。

    「天啊!你成天叫我學榮榮,誰不知道你就是喜歡像榮榮這樣的姑娘,我學不來,大不了不嫁了,賴你一輩子,怎麼樣?」子音嘟起了嘴,心中不快。只要有榮榮在這兒,哥哥就老是看她不順眼。

    「好了!我怕你了,我還真怕你要賴我一輩子呢!外頭雨這麼大,也不多等一會兒,我正想差老陳拿把傘去接你們呢!老陳,麻煩你到裡頭拿一些布巾給她們擦擦。」

    「老人家說得好,一場秋雨一場寒,三場秋雨就穿棉。這天就要轉寒了。」子明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榮榮說話,就是想要留住她。

    李子明,一個年輕幹練的茶商,經營這傳了三代的茶葉生意,父母雙亡,只有兄妹兩人,和長年幫忙照看茶鋪的幫手老陳,和老陳的媳婦陳大嬸。

    「哈、哈!哥,什麼秋雨穿棉的?這叫下雨天,留客天。只怕天要留,人不留……」子音瞇著眼睛笑道。

    「不要麻煩了,待會兒還是要弄濕的……」榮榮不好意思地拒絕。

    「那怎麼成!我要你來,是想讓你把這包龍井茶帶回去給先生。」子明捧出了一大包茶,就要往榮榮的手裡放。

    榮榮退了幾步,不願接受,抬眼對子明說:「李大哥,真的很謝謝您的好意,家裡喝的茶葉從來沒有斷過,又都是一些上好的茶,我們實在不能再拿了;更何況爹爹他現在都是以酒代茶的,我、我們真的不缺。」榮榮沒有隱瞞,她知道李大哥和父親情同父子。

    「榮榮,別客氣,于先生是我從小授業解惑的老師,人說一日為師——」

    「終身為父!哥,你要是娶了榮榮,倒真的要叫于先生一聲岳父了。」子音在一旁眉開眼笑的。

    「子音,別亂說話讓人笑話了。來,榮榮拿去吧!」只要子明端起了兄長的架式,就叫人不得不折服了。

    「還有,別忘了正事,這林莊主的兒子寫了幾本經文,要你代為抄寫三份副本,他們很喜歡你娟秀工整的字體,直在我面前誇獎你呢!這交書的日子不急,這是林莊主先下的訂金,你先收下吧!」子明將早已預備好的銀子和經文,仔細地包在紅棉布裡,遞給了榮榮。

    「謝謝李大哥!」榮榮投給了李子明一個感激的微笑,看得子明目不轉睛,差點兒回不了神。

    「哥!你前陣子老是上林家莊,我還以為是去送茶貨了,原來是替榮榮找活兒做,為什麼你就不找幾個差事給我?茶鋪的事有你和老陳,家事又有陳大嬸,我什麼事情都插不上手!」子音嘟著小嘴抱怨著。

    「你呀!趕快找個好婆家嫁了,省得讓我天天為你擔心!」子明摸了摸妹妹的頭,滿臉疼惜。

    榮榮打從心底羨慕子音有一個這麼能幹的哥哥照顧著她,想到自己的家,人丁稀少、寂寞孤單,不禁也期盼能有一個這樣的兄長。

    「謝謝李大哥,我會盡快將書抄好給您送來。子音,我還是回去好了,雨勢小了些——」榮榮不等子音、子明再說什麼,急急地轉身就走。

    「啊——」

    沒有想到榮榮正巧與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如果不是這人身手矯捷,伸手截下了榮榮懷裡跌落的酒瓶,這好不容易換來的花彫早就孝敬了土地爺了。

    「你還好吧?」辛兆羽道,傾身向前扶住榮榮。

    「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榮榮低聲道。

    榮榮接過了那人遞過來的酒瓶,抬頭看他,才發現那人竟是先前在酒館為爹爹說話的藍衫年輕人,不禁一怔。這是第二次兩人怔怔地瞧著對方。榮榮心想,他真是少見的超凡,連俊朗的子明也要輸他三分,想到這裡,榮榮不禁羞愧萬分,驚訝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榮榮欲言又止,靦腆嬌羞的臉上浮起了善意的微笑,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中。

    子音看著眼前這兩個出眾的大男人,四隻眼睛轉都不轉的,怔怔地目送著榮榮的身影消失在街的盡頭,心中不禁五味雜陳。

    這京裡來的外來客,名叫辛兆羽,家中是朝廷內務府正白旗的包衣。辛父景廷個性剛直不阿,雖然吃了朝廷幾十年的俸祿,但總學不會鑽營奉承的本事,一生為官,官位還是說低不低,說高不高,同期的翰林學士官位都扶搖直上,只有辛景廷是大過不犯、小過不斷。

    惟一值得慶幸的是辛家全心全意栽培的獨生兒子——辛兆羽。辛兆羽天資聰穎,六歲就能寫千字,古文詩賦無不得心應手,再加上他外貌丰神絕秀,在京城時就是出了名的才子,更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前途不可限量。因此在京裡炙手可熱,時有高官說親拉攏。

    日前他為了躲避朝中當紅的大臣昂辛的說親,離開京城,四處遊歷,這日特地來到香山縣尋找好友李子明,雖然過去他們在京城裡只有幾面之緣,可是一見如故,因此辛兆羽到此,一來想和好友敘舊,二來想找個清靜的地方靜心修習,好準備明年的科舉。

    這一次的科舉不同於歷年,正是皇上親自坐鎮御點。

    榮榮回到了於家,等不及第一件事就是告訴爹爹劉掌櫃提起的差事。

    「不行!我死也不會讓你踏進馬家一步。」於棟材才聽見馬家這兩個字,就七竅生煙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這會兒他的酒意全醒了。

    「可是爹爹,咱們已經捉襟見肘了,您的老毛病又復發,家裡頭需要銀子,好給您抓些藥材,補補身子。劉掌櫃說是教馬家的女眷,為了避嫌,才想找女兒去的。」榮榮心想,家中一直是節流,總得要開源才行。

    「什麼他們避嫌,我還怕他們呢!榮榮,你還年輕不懂事,這馬家仗著當今皇太后的包庇,壓搾百姓、作威作福,連府縣衙門都任他們驅使。更可惡的是馬家的大少爺,橫行無忌、欺壓善良,老的惡馬是妻妾成群,小的惡馬是嫖妓宿娼,連良家婦女也不放過。我如果讓你去了馬家,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我不怕,難道這香山縣沒有王法、沒有正義了嗎?」

    「哼!王法、正義,如果有這兩樣東西,太陽就打西邊出來了。」於棟材生氣地道。

    於棟材是一個有氣節的讀書人,幾次赴京應試,看透了試場的黑暗舞弊,科場上有許多不肖分子謀通關節,買官鑽營,只要花個幾千兩銀子就能買個新科舉人,官場舞弊令人心寒。幾年下來,他清者自清再也不願去這渾水,只是他終生抑鬱不得志,晚年一無所有,還得靠自己的閨女出門打點,於棟材只要心中想到此,就有很深、很深的無力感,忍不住又拿起了酒葫蘆,倒滿酒杯,一飲而盡。

    「我知道了,爹,劉掌櫃不過是傳個話,我明個兒就去回了他,想必他們馬家應該不會為難人才對。」榮榮知道爹爹肯定不會讓她去,心想那就去回了吧!

    「榮榮,你太單純了,他馬家財大勢大,只要他們提的事,誰敢說不?你去跟他們說,我於秀才接了這個差事,於家閨女還未出閣,怎麼可以讓你往那不乾不淨的地方竄,成何體統?」話才說完,乾脆拿起了酒葫蘆骨碌骨碌地喝了起來。

    「好了!爹爹,您身體不好,別喝了,人家馬家才不會要你,嗯,我是說他們是想找個會讀書寫字的女的,您不合的,唉!如果我是個男孩就好了……」

    「榮榮……」於棟材張著口,卻說不出任何話來。在自己心中,榮榮的好,是十個男孩也比不上的,只是榮榮不知道。

    「哎!人生由命非由他,有酒不飲奈若何。好了!好了!馬家的事和咱們無關,人靠心好,樹靠根牢,他們做孽太多了,早晚要樹倒猢猻散的。」

    榮榮看著父親吟詩飲酒,心中感歎,只有這樣的時候爹爹才是快活的,因此實在不想,也不忍阻止。

    爹爹一向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感情,害娘死前還在埋怨爹爹不曾說過什麼體己話,只有開口閉口吟詩作對。娘永遠不知道,也來不及知道,自從她過世以後,爹爹天天借酒澆愁,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好像心也隨著娘而去,留下的只是副行屍走肉的軀體。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一定要向他表白,絕不保留。但是能嗎?榮榮不敢再想像,她的心,生平第一次跳動得如此厲害,她的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他——他就是自己喜歡的人。

    可是,他在香山鎮不過是個過客,過客的腳步是匆促的,他會為她多做停留嗎?唉!喜歡又如何?她的根在香山鎮,她還要照顧爹爹一輩子,她離不開這裡的,還是多想想現實吧!

    榮榮清早就到「香滿樓」回劉掌櫃的話,她渾然不覺有人正跟在她的身後打探。

    這人就是馬家大少爺的隨從,馬全。他一得知榮榮回絕了馬家的差事,就急急忙忙到鄰近的妓院「芙蓉閣」向馬大少爺回報。

    「什麼?於榮榮她竟敢拒絕!」躺在床上的馬少龍氣得從暖被窩裡跳出來。

    「唉喲!馬大少爺,怎麼一大早火氣就這麼大,有誰這麼膽大包天,敢得罪咱們少爺啊!」芙蓉閣大紅牌項燕奇,還倚在馬少龍的身邊睡眼惺忪地嗲聲說道。

    「大少爺,我就說這於家老頭最愛跟咱們作對了,你看他寫的勞什子文章分明就是在指桑罵槐,咱們馬家還讓他撈不到官做,他怎麼可能會把自己的閨女往咱們馬家送?」馬全說道,他的哥哥馬福則在一旁猛點頭。

    「劉掌櫃說,這於秀才說什麼也不會讓他們家的閨女到咱們府裡來教書,他說他自個兒願意來馬家教女眷們讀書寫字——」

    「吱!他於秀才算哪根蔥,誰要他一個糟老頭?我馬家會讀書寫字的文書秀才,比他嘴上的雜毛還多,還輪得到他來丟人現眼!我要的是他的閨女,干他啥事!」馬少龍滿嘴不屑。

    「少爺,您怎麼說干他啥事?那可是於秀才的親生閨女,咱們想要這於姑娘,還得先過過她爹那關。」

    「他只是個又老又病的窮秀才,本少爺看上他的閨女可是他祖宗八代的造化。」馬少龍道。

    「可不是嘛!於秀才真是不識時務。」馬全應聲道。

    「想不到,少爺這一次是閨女出閣——頭一遭,被人拒絕了。」馬福是哥哥,卻沒有弟弟來得聰明刁鑽。

    「你給我閉嘴!都是你們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王管事出那什麼爛主意,我們馬家做事,向來不必拐彎抹角的,什麼閨女出閣不出閣的?本大爺還不是照吃不誤。」馬少龍平日呼風喚雨的,想不到對一個老秀才的閨女垂涎了大半個月了,還弄不到手。

    「是啊!是啊!少爺,這叫做:先來個生米煮成那個熟飯,只要熟了,要炒?要煎?不是全由您了嘛?是不是啊?大少爺。」馬全應聲著。

    「大少爺,這於家姑娘可是出了名的知書達禮,咱們對付她可不能像對付平常的娘兒們一樣。」馬全知道大少爺打的什麼主意。

    「喲!怎麼?知書達禮又怎麼樣?女人不就同一回事兒,只要霸王硬上了弓,這弦一出了,還怕她不乖乖就範嘛!良家閨女,不就是這一點想不開嗎?其實這女人的清白可薄得像紙,一旦跟過了男人,一次、十次、百次,又有什麼兩樣兒?」項燕奇遮著打呵欠的小嘴不在意地說著。馬家大少,就是喜歡她這凡事不在意的模樣兒,他可是看膩了女人爭風吃醋的醜態。

    項燕奇是芙蓉閣裡的當家紅牌,年齡雖過了三十,但是生得豐腴嬌俏,床上功夫更是了得,馬大少爺和馬家的王總管都是她的裙下之臣,只是王總管都是偷來暗去的,不敢讓馬大少爺知道。

    「是啊!我的小美人,你就算跟了我這麼久,也還是這麼的白嫩誘人……」馬少龍轉身上下其手,惹得項燕奇咯咯嬌笑。

    「好了!好了!馬大少爺,我項燕奇有什麼本事能誘得您不放啊!這於家的閨女,只消勾勾小手指頭,您就整個魂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哪還會把奴家放在眼底?」項燕奇瞪了瞪白眼,不以為意的。

    「是啊!自從半個月前在『香滿樓』看到了這天仙般的美人後,做啥事都提不起勁,聽少虎說起於姑娘是香山鎮裡少數能讀能寫又聰明伶俐的閨女,她定當得起這馬家的大少奶奶,更何況又生得這麼標緻,兩個大眼睛水汪汪的,想死我了!幾天前,我就告訴了娘,正想討這樣的姑娘來給她做媳婦兒。什麼門當戶對的狗屁!我馬家可不需要用這種方法來壯大門風。」

    半月前,馬少龍結同一群酒肉朋友在香滿樓喝酒慶賀,正好撞見於榮榮手攬了幾卷字畫和劉掌櫃談買賣,馬少龍拿起酒碗正要飲盡,看見了她,嘴裡的酒和口水不禁又倒流了滿滿一碗,忍不住心癢難耐。但想到爹爹日前才告誡他不可以再鬧事,他勉強克制了自己的衝動,只讓馬福、馬全去打聽佳人的消息。

    等回到了馬府,和母親傾吐心中對於姑娘的傾慕之意,馬夫人大喜,想不到她整天無所事事的寶貝兒子,終於看上了好人家的姑娘,想定下心來了。於是馬全和王總管想出了個主意,空個差事讓於姑娘來做,好讓馬夫人也能瞧一瞧這未來的媳婦,才托了「香滿樓」的劉掌櫃代為傳話。

    只有馬少龍一心以為憑他們馬家的家世地位,別人想攀親帶故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有人會拒絕,此時得知於家竟然不從,心下更是想得到榮榮。

    「好!就霸王硬上弓,我不信這閨女從了,老丈人會不從。」馬少龍胸有成竹地說。

    「是啊,少爺,咱們早就安排好了,現在就是個好機會,咱們趕緊偷偷跟在於姑娘後頭,見機行事……」馬福和馬全早就準備好了大少爺的衣衫,就等他爬出這暖被窩兒。

    「幹什麼這麼急!又沒有別的花轎敢跟你們比快,我叫下人弄些早點,吃了再走也不遲啊!」項燕奇話還沒有說完,三人已經一溜煙地不見人影了。

    項燕奇心想,這些下三濫的賊子,要到閻羅地府赴死,也用不著跑得這麼快,真是缺德短命啊!又要害人家一個清清白白的姑娘。

    這馬少龍在香山縣是出了名的小霸王,他的父親馬承禧曾經在京裡當過大官,自從他承幸娶了皇太后的表親——劉玉如,仕途從此一帆風順,不可一世。

    只是馬承禧樹大招風,遭人密告貪污瀆職,皇上大怒要明察時,卻因有皇太后的包庇掩飾,更有皇上面前的大紅人昂辛撐腰,才逃過一劫,即時告老還鄉,捲了萬貫財富,霸居在香山縣裡。

    馬家長年行賄知縣,互相牟利,狼狽為奸,在香山縣裡欺壓善良,百姓們都是敢怒不敢言。

    這一次於榮榮讓馬家的人看上了,說什麼都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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