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聲 夜的聲
    第一部 聽到聲音的女電話員

    一

    高橋朝子是一家報社的電話員。(即電話總機房接線員——書香門第注)

    這家報社共有七名電話員,她們輪流晝夜值班,平均三天輪到一次夜班。

    這天晚上,輪到朝子值夜班。開始時,她們三個人一班。到十一點以後,只留一人守機,其它兩人去睡覺。

    朝子坐在電話交換台前看著書,此時離一點三十分的換班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她讀的是一本有趣的小說,朝子想半個小時足可以看十幾頁。她正讀得起勁兒的時候,從社外打來了一個電話。朝子連忙放下了小說。

    「喂,請接社會部。」電話機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朝子立刻接通了電話。

    「喂喂,是中村來的電話。」

    朝子告訴了拖著似醒非醒的腔調前來接電話的石川編輯以後,眼睛又馬上飛回到了小說的世界。過了一會兒,電話打完了。

    電話撂下後,朝子還沒看上兩頁,眼前的紅色指示燈亮了。這次是社裡的人要電話。

    「喂!」

    「給我接到赤星牧雄家,東京大學的赤星牧雄。」

    「好。」

    不用問是誰,聽聲音就知道是社會部副部長石川。但這次的聲音卻同剛才的聲音大不一樣,而是充滿活力,沒有半點兒睡意。

    朝子對社內三百來人的聲音幾乎瞭如指掌。一般說來,電話員的聽覺大都是靈敏的,而朝子的聽覺尤其敏感,這一點得到了同事們的一致公認。她只要聽過二、三次,就會記住你的聲音。

    有時,當你尚未通名道姓的時候,她就會說:您是×××吧!這使只打過幾次電話的人感到非常的吃驚,不由地稱讚朝子道:

    「您可真行啊!」

    然而實際上,報社的人對這一點有時感到很頭疼。因為從外面打來電話的女人的聲音,也叫他們給記住了。

    「A的對象是H小姐吧,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說起話來嬌聲嬌氣的。」

    「B的朋友是Y小姐呀!」

    甚至根本談不上是朋友的酒吧間女人催促還債的聲音也會被她們記住。當然,電話員們從來不把這些事情向外洩漏,不去做那種不道德的事情。這就是所謂這種職業的秘密。她們只是在機房裡,把這些當做唯一能夠消除無聊的話題,相互說上幾句罷了。她們可以辨別出說話人聲音的微妙的特點,抑揚頓挫和音階。

    朝子打開了厚厚的電話簿,手指順著日文字母的順序查找著石川要找的人名。不一會兒,她就找到了赤星牧雄的名字。

    她嘴裡一邊叨咕著四二、六七二一的數字,一邊撥動著電話號碼,話筒裡傳出了掛通了的信號聲。

    信號聲嘟嘟地響著。朝子想像著這一家人正在酣睡,電話的鈴聲在夜深人靜的屋子裡不停地響著的情景,她不由地抬頭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電表,時間是十二點二十三分。

    朝子原想對方從朦朧中醒來接電話,至少得呆半天,可是沒想到對方很快地就拿起了話筒。

    後來,當警察詢問此事的時候,朝子告訴警察:從接通電話到對方拿起話筒,大約有十五秒鐘。

    「您為什麼看了時間呢?」警察問道。

    「因為深更半夜掛電話,給人家吵醒,心裡怪過意不去的。」朝子答道。

    這時,對方雖然有人拿起了話筒,卻沒有立即答話。朝子「喂喂」地連叫了四、五次,對方才開始答話。剛才之所以拿起話筒不講話而沉默了幾秒鐘,也許是正在猶豫不決地考慮著是否應該答話的緣故。

    「喂,誰呀?」答話的是一個男子的聲音。

    「喂喂,請問一下是赤星牧雄家嗎?」

    「錯了!」

    對方說著就要放下話筒,朝子急忙補充問道:

    「喂喂,是東京大學的赤星牧雄先生家嗎?」

    「告訴你錯了就是錯了。」

    對方的聲音雖然不高,卻很嚴厲。

    哎呀!難道是看錯了電話號碼?或者是撥錯了號碼數字?朝子剛想向對方道歉的時候,只聽話筒裡叫了起來。

    「這兒是火葬場。」

    聲音雖然很粗,卻夾雜著一種反常的尖聲。

    二

    朝子馬上就明白了對方是在說謊。平常偶爾掛錯電話的時候,對方常常用一些刑務處、火葬場,稅務所之類令人心裡不痛快的名稱來挖苦取笑,對於這些,朝子已經習以為常了。然而,這次卻使她有些惱火,馬上回了對方一句:「什麼火葬場!簡直是不懂禮貌,以後不要再瞎搗亂了。」

    對方也不示弱:

    「對不起,是我不好。可你也不能深更半夜地淨掛錯電話呀!何況……」

    下面的話還沒出口,電話突然中斷了。這種中斷,給人一種非常突然的感覺,好像不是通話本人,而是另外一個人從身旁給切斷的。

    這段小小的爭執雖然不到一分鐘就過去了,可是,卻把朝子鬧得心情很不愉快,好像潔白的衣服被黑墨水弄髒了一樣地懊惱。電話員這種工作,由於不直接接觸人,所以常常有氣無處洩,只能生這種悶氣。

    朝子再次打開電話簿重新查找了一下,果然剛才看錯了行,撥了下一個地址的號碼。類似這種工作失誤的現象,在朝子身上是很少發生的。

    今天是怎麼啦?是看書太入迷了吧?朝子埋怨著自己,又一次準確無誤地撥了赤星牧雄家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了,可是遲遲無人來接。

    「喂,怎麼還沒人來接呀?」石川催促道。

    「還沒有,時間太晚了,可能人都睡熟了,」

    「真糟糕,那你就一直給我守著吧。」

    「你到底有什麼事兒呀?都這麼晚了。」

    朝子認識石川,所以才敢這樣發問。

    「嗨,剛才有個有名的學者死了,所以我才想馬上採訪一下赤星,讓他談一下感想。」

    朝子知道,因為早刊最後一版的訂稿時間到一點為止,所以石川很著急。

    電話鈴一直響了五分鐘,對方才拿起話筒。朝子隨即把電話接到了石川的編輯部。

    交換台上,表示正在通話的藍色指示燈亮了,好久好久也沒有熄滅,石川可能一秒不停地進行著採訪。看著這指示燈發出的藍光,使朝子不由得想起了小谷茂雄送給她的戒指上鑲著的翡翠的顏色。

    那是在兩個人約會的時候,在銀座T堂買的。當時,茂雄毫不猶豫地正要往店裡走的時候,朝子拉住了他,說:

    「在這種一流商店裡買,肯定要很貴的。」

    「沒關係,實際上買好的是很合算的,當然價錢也要貴點兒啦。」

    說完,獨自走了進去。店堂裡,五光十色,商品琳琅滿目。看到這種情景,朝子不禁有些心慌,馬上在那些標著高價的戒指中買了這個比較便宜的戒指。即使這樣,也比在普通商店裡買的要貴得多。

    茂雄就是這樣的人。他雖然在沒有名聲的三流公司裡工作,掙的工資又很少,卻總要分期付款地去買些時髦的西服來穿,領帶也要時常買些新的換戴,就連約朝子看電影也寧可花上八百日元去有樂町一帶的高級影院。他所用的這些錢都好像是從別處借來的。對於他的這種虛榮心,朝子是有些不放心的,加上他這個人性情忽冷忽熱,更使朝子感到不安起來。

    也許是因為訂了婚,類似這種不安的想法總是難以說出口。一般來說,這種弱點在女人身上表現得比較明顯,直到結婚以後,才能有所克服。這可能是由於愛自己未婚夫的緣故吧。

    朝子把這一點看成是自己的弱點,等結婚以後開始夫妻生活的時候,自己就一定把這個弱點克服掉。朝子把這種堅定的信念寄托到結婚以後的將來去了。

    看著茂雄那蒼白的面孔,渾濁的目光,使人感不到青年人的朝氣。他雖然有時發洩一些不滿,但是,從來沒有聽到他說過什麼有抱負或有野心的話。為此,朝於對茂雄感到有些失望。

    這時,朝子眼前的藍色指示燈熄滅了。這個信號說明石川長時間的電話採訪已經結束了。朝子有意識地看了一下牆上的電表,還差七分鐘到一點半,再過二分鐘就可以喚起下一班的人了。

    電話簿仍然打開著躺在那裡。朝子忽然想到,看看剛才掛錯了的電話戶主到底是誰,此時,她好像被人唾了臉面的那種不愉快的心情還沒有消失。

    四二、六七二一的戶主:赤星真造,世田谷區世田谷叮七——二六三號。

    赤星真造?這個人是幹什麼的呢?在學生時代,朝於曾經到住在這一帶的一位女朋友家裡玩過,所以知道這個地方附近的情況。這一帶是官邸街,白色的圍牆整齊地劃分著官邸區域,圍牆裡面的樹林深處,可以隱約地看到官邸的高大屋頂。

    朝子感到有些意外,像操著這副聲調的粗魯男人,怎麼會住在這種高級的地方呢?朝子又一想,日本在戰後,類似這種不協調的事情,已經是不稀奇的了。但是,使朝子難以接受的是電話中聽到的那種缺乏教養、令人厭惡的聲音。

    她之所以厭惡,是因為那個粗渾的聲音裡,混雜著一種反常的尖聲,給人一種奇怪而又不協調、音階高低完全不同的印象。

    這天早晨,朝子十點鐘回到家裡。她有一個習慣,即使回到家裡,到十二點為止她是睡不著黨的。這天,當她打掃完房間,洗好衣服後躺到鋪席上時,已經是下午一點鐘了。

    朝子醒來的時候,已是天黑掌燈時分了。她的枕邊放著一張晚報。母親經常是在這個時間把報紙放在這裡的。

    朝子睜開眼睛,她習慣地打開了報紙。突然,報紙頭條位置的標題趕走了她的睡意。

    《深夜董事住宅——世田谷町一婦女被殺》

    消息的報道佔了三段篇幅,內容如下:

    「世田谷區世田谷町七——二六三號,某公司董事長赤星真造氏,昨夜去親戚家為一死者守靈。今晨一點十分乘出租汽車返回家時,發現單獨一人看家的妻子政江(二十九歲)被人絞殺,他立即報告了警方。經警方調查證實:從室內被弄得亂七八糟的情形來著,明顯是行竊殺人。行竊者是單獨做案還是合謀做案尚未查清,但是從現場情況分析來看,可以斷定犯人做案時間是夜裡十二點五分至一點十分之間。因為在十二點零五分以前,住在附近的他的外甥和另外一個學友曾來過家裡。」

    三

    讀到這裡,朝子不由得叫出聲來。

    朝子來到了世田谷警察署,找到了為本案件專設的臨時搜查本部,報告了情況。

    「您為什麼認為電話裡聽到的可能就是犯人的聲音,到這裡來報告呢?」案件搜查主任問道。

    「我看報紙上說,從早晨十二點五分至一點十分之間,被害者一人在家。我是在十二點二十三分掛錯的電話,當時從她家的電話中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的回話聲。因此,我懷疑那個男人不是主犯,就是同謀。」

    「當時都講了些什麼?」

    朝子把當時的情況如實地敘述了一遍。

    搜查主任對朝子所講的,對方的電話好像是通話者以外的另一個人給掐斷的這個情況,似乎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搜查主任又仔細地詢問了這一情況後,同其他的警察小聲地嘀咕了幾句。朝子後來才知道,這一情況對判斷罪犯是單獨做案還是合謀做案,是一條重要的線索。

    「您聽到的那個聲音,是什麼樣的聲音?」主任問道。

    他列舉了幾種聲音:高、中、低、尖、濁、清,之後讓朝子回答近似於哪種聲音。

    這麼一問,使朝子為難起來了。聲音的概念是很難用語言表達清楚的。確定是粗音吧,又很不貼切。因為粗聲就可以分為一、二千種的音階,如果回答那個聲音是粗聲的話,就會給對方造成一個粗聲的概念,這是最難辦的了。譬如回答是沙啞的粗聲,倒是多少給對方一些啟發,可是如果沒有明顯的「沙啞」的特徵時,又該怎樣表達呢?所以說,用語言正確地表達自己的感覺,這恐怕是很難做到的。

    主任看出朝子有些為難,就把在場的人叫到一起,讓他們讀些短小的文章。由於朝子剛才回答的是「粗聲」,所以從中挑選的都是些粗聲粗氣的人。聽著聽著,朝子醒悟到:男人們大概說話都是粗聲吧!

    被叫來讀文章的人們,都有些不好意思地臊紅著臉大聲讀著。聽過一遍以後,朝子只好回答說有的很像,但又大不一樣。也就是說又像,又不像。

    「那麼,」主任又想出一種辦法,「您是電話員,對聲音一定很熟悉吧?」

    「嗯!」

    「您能區分你們根社多少人的聲音?」

    「哦,大約有三百人吧。」

    「什麼?三百人?」

    主任似乎很驚訝,同周圍的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說:

    「那麼,您想想看,在這三百人中間誰的聲音最象?「

    這倒是一個好主意。三百人中間怎麼還沒有一個相似的聲音?朝子認為這個辦法倒是具體可行的。

    然而,這種具體可行的方法相反卻更難斷定哪種是相似的聲音了。張三是張三,李四是李四,各有各的特徵,一比較起來,聲音之間的差別反而更加明顯了。

    這樣一來,不知怎地電話中聽到的那個聲音的特徵,在朝子的記憶中漸漸地變得模糊不清了。對照的聲音種類愈多,朝子對聲音的感覺也就愈遲鈍。最後,她好像被聲音的海洋給吞沒了。

    結果,搜查當局只從朝子這裡得到了一種「粗聲」的單純的概念,沒有得到更多更大的收穫。

    可是,這點線索卻引起了各個報社的興趣。他們紛紛以《殺人現場傳出了犯人聲音,電話員夜間值班偶然聽到》的醒目標題,大肆宣傳報道了這一案件,其中也拋出了朝子的名字。打那以後有一個時期,經常有人詢問朝子,同時,也時常遭到一些人的冷嘲熱諷。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報紙上有關案件的報道愈來愈少了,最後被拋到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去了。

    半年快過去了。由於找不到犯人的線索,臨時搜查本部解散了。報紙在報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才把長時間被冷落在角落裡的報道篇幅加大了一些。

    四

    一年以後,朝子辭退了電話員的工作,同小谷茂雄結婚了。

    在夫妻的生活中,朝子以前對茂雄所抱有的不安,終於成了現實。

    茂雄工作懶惰,性情浮躁,反覆無常,經常發洩著對公司的不滿。

    「這樣的公司,早晚我得辭掉它。」

    一喝點兒酒,就經常這樣發牢騷。他一個勁兒地認為,只要換一個地方,就能撈到更多的油水。

    通過婚後的一段夫妻生活,使朝子更加認識到,茂雄只是一個好吹牛,而實際上既無能力,又無才華的人。

    「現在在哪兒工作都一樣,不能有點幾不順心就不願意工作,這樣我是不贊成的。無論怎樣,工作還是應該好好幹的呀。」

    儘管朝子這樣勸說茂雄,可他並不理會,只是冷冷地一笑,道:

    「這你不懂,你是不會知道男人的想法的。」

    三個月後,茂雄果然辭職了。

    「往後可怎麼辦呢?」朝子哭了。

    茂雄卻吐了一個煙圈回答說:

    「哎,總會有辦法的。」

    別看他膽小如鼠,有時卻活像個惡棍一樣,口吐狂言。

    又過了半年。在這半年之中,茂雄並沒有找到他所說的那種理想的工作。生活的貧困開始向他們襲來。他既無工作能力,又無技術專長,一旦落到這種地步,就更加顯得狼狽了。他,也開始著急了。干臨時工吧,自己的身體又頂不住,再說他虛榮心又很強,像這種丟臉面的工作,他是根本不想幹的。

    一天,他終於找到了工作。不知是在報紙廣告上找到的,還是通過其它的途徑。總之,他當上了一家保險公司的推銷員。然而,像他這種性格的人,是根本幹不好這種工作的。結果,跑腿費一文沒得,就又辭掉了。

    又一天,他又找到了一個新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紅運來了」。據說他是以「勞力投資」的形式,加入了一個經營藥品的小商業公司。這個小公司是他在保險公司跑外交時認識的幾個人籌建起來的。

    「勞力投資」是怎麼回事兒,朝子並不太清楚。總之,茂雄每天上下班都喜笑顏開,非常得意。他說公司在日本橋附近,不過,朝子從來沒有去過。

    每到月底,茂雄就把工資如數地交給朝子。那是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金額。可奇怪的是,工資袋的封皮上既沒印著公司的名稱,裡面也沒有工資條。朝子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因為這和他以前的工資袋截然不同。可又一想,可能也有的公司是這麼搞的吧。但不管怎樣,朝子隔了這麼長的時間才得到了錢,使她感到非常的高興。

    她曾想到,都說夫妻生活中,愛情是根本,但經濟條件的穩定恐怕算是基礎吧。在半年多的困難生活中,朝子曾經好幾次下決心要離開茂雄。她討厭這個懶惰的丈夫,她暗自下決心:等哪次爭吵之後,非私自逃走不可。

    每月有了工資收入以後,兩人之間又恢復了和睦的關係。朝子覺得有些奇怪,難道夫妻的愛情是隨著金錢的有無而變化的嗎?而事實上,也確實是由於有了錢,才抑制住了她的火氣。

    公司可能是賺了錢,茂雄第三個月的工資增加了一些,第四個月又增加了許多。借款也都還清了,剩餘的錢還可以添置一些衣服和傢俱呢。

    一天,茂雄對朝子說:

    「朝子,我想把公司的人叫到家來打麻將,可以嗎?」

    朝子聽了高興地應允道:

    「好啊。可是咱家這麼髒,怎麼好意思讓人家來呢。」

    「那有什麼關係。」茂雄說。

    「那麼,多準備點好吃的吧!」朝子高興地答道。一想到是丈夫單位的同事們,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可以。

    第二天晚上,有三個人來到家裡。一個年紀大點兒的有四十多歲,另外兩個人看上去也就是二十二、三歲左右。原先聽茂雄說客人是經營公司的,因此朝子想句能是頗有風度的人。可是見面一看,並不如此,這些人倒活像一幫奸商。

    四十多歲的叫川井,另外二人,一個叫村崗,一個叫濱崎。

    「夫人,真對不起,打擾您了。」川井一邊點點頭,一邊開口寒暄道。

    他扁扁的腦袋,高高的顴骨,細細的眼睛,薄薄的嘴唇。村崗梳著長長的背頭,打著發油。濱崎長著一副象喝過酒而漲紅了似的紅臉皮。

    最年輕的村崗帶來了牌和牌桌,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整整打了個通宵。

    朝子也一夜沒有合眼,半夜十二點的時候,給他們做了咖哩飯。

    「夫人,給您添麻煩了。」

    年紀大點兒的川井客氣地說道。細細的眼睛給人一種和藹的感覺。

    端過飯以後,又給他們沏了茶。將近一點的時候,朝子才去睡覺。

    可是,她怎麼也睡不著。因為屋子很窄,她雖然是到隔壁房間裡去睡,也關上了房門,但還是能聽到這間房裡的一切聲音。

    幾個人可能也害怕吵醒朝子,都壓低了聲音。可是興致一來就全都忘了似地叫嚷起來。

    「唉呀!真她媽的臭!」

    「真笨!」

    笑聲、點數聲不時地哄動起來。這倒也可以忍耐,最讓人忍受不了的是「嘩啦」、「嘩啦」洗牌的聲音。這聲音刺激著神經,使得你心情焦躁,難以入睡。

    朝子堵著耳朵,在床上翻來覆去,她越想靜下心來,神經反而越加緊張而睡不著。就這樣,直到天亮,她一點兒也沒有睡著。

    五

    麻將這東西,大概一玩上了癮就脫不開身了。從此以後,茂雄常常領著川井、村崗和洪崎三人到家裡來玩。

    「夫人,老來打擾您,真不好意思。」

    「真對不起,今晚又讓您不得休息了。」

    聽了這些話,朝於也不好把臉拉下來。特別是當她想到丈夫是靠這些人的關係,才在公司裡立住腳的,因此也就更不能流露出不滿意的表情。

    「哎,不必客氣,您們就玩您們的好了。」

    朝子雖然這樣回答,可是一到深夜,還得為他們做夜宵。這也沒什麼,可吃過夜宵後就叫人發愁了。那些「嘿!嘿!」「霍!霍!」的吆喝聲,憋不住的笑聲,稀里嘩啦的洗牌聲,不時地鑽進耳朵,讓你毫無辦法,想睡也睡不著。好容易述迷糊糊要入睡的時候,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又衝進耳朵深處,使得神經絲毫得不到休息。

    一天,朝子終於忍受不住了,她對茂雄訴起苦來。

    「哎!我說,麻將可以玩,可總這樣下去真受不了。我一點兒也睡不著,簡直快要得神經衰弱了。」

    茂雄聽了,頓時滿臉不高興,開口大聲叱責道:

    「你可真不知趣。你知道嗎,是川井他們救了我。況且我掙那麼多錢,你不也得感謝他們嗎?」

    「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我跟你說,這就是當差的難處。他們要提出來打麻將,我再不願意也得陪著啊!」

    隨後,他又稍微緩和了一下口氣安慰道:

    「親愛的,請你忍耐一下吧。是我把他們讓到家裡來的,他們很高興,而且對你的印象也不錯。反正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來,你就忍耐一陣吧,過些日子我們就到別處丟玩了。」

    朝子無可奈何,只好點頭同意。但她總覺得丈夫好像是在欺騙著自己。

    朝子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就是不清楚川井這三個人的來歷。你問茂雄吧,他總是付之一笑,根本不跟你細說。他們的公司到底都經營些什麼項目,也讓人摸不著個頭腦。

    但是,朝子心裡也害怕刨根問底地逼問茂雄。那段為錢而掙扎的辛酸苦辣的日子,使朝子一想起來就不寒而慄。她害怕現在這種高工資的安穩生活遭到破產。她茫然地預感到,追根問底,將會毀滅自己的一切。

    朝子雖然不太相信茂雄的話,結果還是勉強地答應了他的要求。但是,她一想到茂雄是在哄騙著她,全身不禁象出了許多冷汗似地非常難受。

    後來,就是在不打麻將的夜晚,朝子也睡不著覺了。因此,她開始吃安眠藥了。

    又過了三個月。

    又是一個他們約好來打麻將的夜晚。年紀大些的川井和村崗先來了,濱崎卻還沒到。

    同茂雄一起,三個人嘮了一陣閒話。可不知為什麼。好像喝過酒而漲紅了臉的那個濱崎,今天卻遲遲不來。

    「濱崎這傢伙,也不知幹什麼呢,對他真沒辦法。」

    梳著油光珵亮的大背頭的村崗已經坐不住了。

    「別那麼著急嘛,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再等一會兒就來了。」

    川井瞇縫起他那細小的眼睛看著村崗,張開那兩片薄嘴唇安慰著,實際上他也有些坐立不安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呢?」

    茂雄也開始不安起來。一看大家這個樣子,川井就說:

    「怎麼樣?濱崎沒來之前,咱們三個人先來一局吧?」

    早已等得不耐煩了的大背頭村崗立即附和道:

    「好!咱們先來吧!」

    於是,三個人就打了起來。他們不斷地叫嚷著什冬「打得還挺起勁。(翹腳麻將——書香門第注)

    「家裡有人嗎?」

    門外傳來了女人的聲音。朝子出門一看,原來是附近食品店的售貨員。

    「您家的電話,是一位叫濱崎的先生打來的。」

    「噢,謝謝您。」朝子說著回頭看了看他們。

    「濱崎這小子,就愛打電話。有什麼事兒呀!」川井一邊抓著牌一邊嘟噥著。

    茂雄衝著朝子厲聲命令道:

    「現在我們脫不開身,你去接一下。」

    朝子跑出門,來到了食品店。電話在食品店的裡屋,店主人現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朝子道謝後,拿起放在一邊兒的話筒。

    「喂、喂。」朝子同以前一樣,用習慣的口吻問道。

    「啊!是茂雄夫人啊,我是濱崎呀!」

    「啊?……」

    突然,朝子拿著話筒的手變得僵硬起來。

    「請您跟川井說一聲,今天我有事兒,脫不開身,不能去了。喂,喂……。」

    「……哎!」

    「您聽清楚了嗎?」

    「啊……。好……好,我告訴他。」

    朝子好像在夢中,六神無主地放下了話筒。她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了店門。

    剛才濱崎的這個聲音,正是三年前聽到的那個聲音!正是那天深夜偶然從殺人現場的電話中聽到的那個聲音!這沙啞的聲音一直記憶在腦海的深處,永久難以忘卻!

    六

    朝子心不在焉地把濱崎電話的口信捎給川井之後,慌忙跑進了裡屋。

    此時,她的心緊張得蹦蹦直跳。那個聲音還是緊緊地繞在耳邊,像幻覺似地久久不散。朝子相信自己,更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信這兩隻被人譽為聽覺最靈敏、具有著電話員所特有的發達的耳朵。只要是從話筒裡聽到的聲音,不管有多少種類,它——這兩隻耳朵,都可以立即抓住它們的個性。

    沒錯,就是那個聲音。朝子心裡有底了。可是……,濱崎的聲音以前不知聽過多少次了,他每次來打麻將都聽到過,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感覺出來呢?為什麼讓那個聲音像風一樣溜過自己的耳邊呢?難道是因為他的聲音沒有經過話筒,而使你沒有聽出來嗎?

    是的,當耳朵聽到別人直接發出的聲音和電話裡傳出來的聲音時,感覺大有不同。如果對這個人非常熟悉,那麼,經不經過電話,聽起來聲音都一樣;但如果是第一次就不一樣,甚至聽起來連兩個聲音的音質都截然不同。朝子之所以沒有發覺自己在他們打麻將時聽到的濱崎的聲音就是那天深夜的聲音,正是由於沒有經過電話。現在,接到這次電話之後,才知道就是那個聲音。

    三個人收起麻將牌不打了。

    「真沒勁兒,三個人打麻將,真是興趣減了一大半。」川井說著點燃一隻香煙,立起身來。

    「濱崎這傢伙,拿他真沒辦法。」村崗一面將牌往箱子裡收拾,一面順著舌頭說。

    茂雄一見朝子不在屋裡,就大聲叫道:

    「朝子,朝子。」

    川井突然有些奇怪地問道:

    「你夫人的名字是叫朝子啊?」

    茂雄被問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一下子紅了。

    「是哪個字?」

    「噢,是朝夕的朝。」

    川井的眼睛頓時失去了光彩,他剛想再問點兒什麼,看到朝子走過來,就立即收住了口。

    「哎呀!現在就走嗎?」

    川井佯裝無事地用細細的眼睛斜看了朝子一眼,這一眼也許看出了朝子的臉比以前任何時候都顯得發白。

    「缺一個人,打著不來勁兒。謝謝您,我們回去了。」

    川井到底像個年長的人,說話總是很客氣。朝子同往常一樣,站在狹窄的門口目送著他們,可是今天她卻表情僵硬,川井和村崗並不回頭,逕直地朝前走去。

    「你怎麼啦?」茂雄盯著朝子的臉問道。

    「沒怎麼呀!」

    朝子轉過頭來。她想,這件事情決不能對丈夫講。做為妻子的朝子預感到丈夫茂雄身上有一種什麼無形的東西,使她不敢對他說實話。也就是說,丈夫是站在那三個人的立場上的。對他如果說實話,自己所擔心的事情就會全部被他洩漏出去。濱崎那張象喝過酒而漲紅似的紅臉總浮現在她的眼前。

    奇怪的是,從那天開始,川井他們再也不來家打麻將了。

    「他們怎麼啦?」一天,朝子問茂雄。

    「是不是你流露出什麼不高興的樣子啦?」茂雄氣呼呼地反問道。

    「什麼?我……?」朝子不由得嚇了一跳。

    「川井說咱們總在你家玩不好,往後到外邊去玩吧。」

    「不過,我也沒流露出什麼不高興的表情啊。」

    「你最近老是討厭在家裡打麻將,肯定是什麼時候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來,川井才不高興的。」

    茂雄怒氣沖沖地背起麻將用具走了。

    還是有原因,不然為什麼突然不來了呢?朝子暗想:突然,她一下子好像想起了什麼,不禁覺得大事不妙。他們可能已經覺察到我知道那個秘密。他們——濱崎、川井、村崗都是一夥呀!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呢?是自己太多心了吧?恐怕他們確實想換一個地方去玩吧!

    然而,這種自我安慰,卻被第二天茂雄無意中露出來的話給打得粉碎了。

    「川井對你這個朝子的名字很感興趣。他問你以前是××報社的吧?我說是。結果他更感興趣了。他激動地說:『還記得報紙上登過的那個深夜聽到殺人犯聲音的消息,沒想到,那位電話員就是你夫人啊!』他連登在報紙上的你的名字都記著呢!」

    聽了這話,朝子的臉色唰地一下變白了。

    七

    自打出了那件事以後,四、五天過去了。

    這四、五天使朝子瘦了許多。她感到疑惑,感到害怕,但又不能對丈夫講,即使到了這種地步。丈夫好像是一個令人難以捕捉的陰影,阻礙著她揭露自己所知道的秘密。他為這個不能對任何人洩露、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的秘密而苦惱,這苦惱在深深地折磨著自己。

    對啦!朝子突然想到,這件事情雖然不能亂講,但應該把這件事情告訴給誰,她一下於想起了一個人。對!把這件事情告訴石川-先生吧!

    石川-就是當時報社社會部的那個副部長,也就是那天有一名重要人物突然去逝,讓朝子給接電話進行採訪的那個人。正是那天晚上,朝子值夜班偶然聽到了殺人犯的聲音。因此,不能說這件事與石川先生無關。她給自己找了這麼一個理由,現在除了同石川先生商量外,再也找不到另外一個人了。

    可是,時隔三年,不知道石川先生是否還在那裡工作。她沒再猶豫,馬上來到了報社。來到昔日的工作崗位,頓時想起了以前在這幾工作的情景,不免引起一陣懷念之情。

    朝子來到門口的傳達室一問,才知道石川先生已經調離工作了。

    「調到哪裡去了?」

    「調到九州分社去了。」

    九州?哎呀,離這兒太遠啦!朝子不免有些失望了。好容易找到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又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她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要了一杯咖啡。這是朝子以前常常來的地方。服務員全換了,沒有一個是自己認識的熟人。這一切全變了,只留下自己一個人。

    在這變化了的世界,當時的那個聲音到現在還緊緊地追著朝子不放,這是個什麼因果關係呢?這是因為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象喝過酒而漲紅臉似的紅臉的男人,是曾多次接觸過、而又沒有注意到就是電話裡聽到的那個聲音的男人。

    朝子喝著咖啡,呆呆地想著,突然腦袋裡又跳出一個疑問。這次聽到的洪崎的聲音果真就是那時聽到的聲音嗎?自己總認為是那個聲音,可是,現在一經自己的懷疑,這個自信也就變得動搖起來了。

    朝子很相信自己的耳朵,而且別人也都非常佩服她的耳朵聽力極為敏感。可是,這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離開電話交換台已經三年了,這使她對自己聽覺的信賴發生了動搖。

    要是再聽一次濱崎在電話裡講話的聲音怎麼樣?

    對!這樣一來到底是不是那時的聲音,就可以做出明確的判斷,心裡也就會有底了。用什麼辦法能夠再次聽到濱崎的聲音呢?

    朝子在回家的路上,絞盡腦汁,一個勁兒地想著辦法。回到家裡時,丈夫茂雄還沒有回來。

    朝子覺得很疲勞,進了屋一下子就坐了下來。她正在發呆的時候,從門外傳來附近食品店女主人的聲音。

    「夫人回來了嗎?」

    「哎!」朝子應聲跑出門口。

    「您的電話,已經掛來好幾次了。電話裡沒有講名字,說您一聽就會知道是誰的。」女主人顯出不高興的樣子絮聒著。

    朝子聽了,馬上想到可能是川井。她說了聲「謝謝」,就飛快地跑了出去。她想:如果是川井的話,濱崎肯定也在場,或許能夠聽到他的聲音。……

    「喂喂,」朝子將話筒緊緊地貼到耳朵上。

    「啊,是茂雄夫人吧?」

    確實是川井本人的聲音,聽起來覺得有些刺耳。

    「請您馬上來一下,您丈夫得了急病。……什麼?噢,您不必擔心,可能是闌尾炎,只要動一下手術就會好的。您能來一趟嗎?」

    「我就去。……喂喂,他在哪裡呀?」

    「文京區谷町二八零號。請您在駕籠町換坐都電1,在指谷町車站下車就可以了,我在那裡等您。」

    1都電:舊時,東京都經營的有軌電車。

    「哦,喂喂,濱崎在嗎?」

    話出口後,朝子自己也感到有些吃驚。在丈夫危急的時候,怎麼還能夠問別的事情呢?不過,對朝子來說,這可能比丈夫的急病還急、還重要。……

    「濱崎?……」

    川井說了濱崎二個字後,頓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噢,現在不在這兒。不過,他馬上就會來的。」

    川井的答話聲中夾雜著一絲兒笑聲。可是,朝子並沒有注意到這笑聲深處的含意。

    「我去,馬上就去。」

    朝子放下電話,才算鬆了一口氣。

    到了那裡以後,一定要想方設法辨別一下濱崎的聲音,這一下,一切的一切,就都可以真相大白了。

    第二部 吸進肺部裡面的煤粉

    一

    東京都北多摩郡田無町,位於東京郊區的西部,從高田馬場乘西武線電氣機車需要四十五分鐘。這個地方因為離中央線比較遠,所以總令人覺得有些鄉村氣息。可是,近年來東京都人口過剩的浪潮席捲到這裡,因此,這一帶的農田也就逐漸地變成了住宅用地,開始建設了新的住宅樓房。

    這一帶仍然保持著武藏野1景色的風格。耕耘的平原一望無際,到處是一片片枸樹、柞樹、櫸樹、紅松叢生的雜樹林。武藏野的樹木並沒有形成寬闊無際的樹林,而是狹長的林帶;它並不陰森可怕,而會使人感到溫柔的撫愛。

    1武藏野:關東平原的一部分。指從琦玉縣川越以南至東京都府中之間的地區。是一個人煙稀少,林木叢生,風光明媚的綠林帶風景區,江戶時代起進行了大規模的開發。

    獨步1第一次肯定了武藏野林帶的特色,他說:「在日本文學美術史上,歌頌林野向來是以松林為主導的,在詩歌中是尋找不到『在枸林深處靜聽著秋雨之聲』這樣的詩句的。」

    1獨步:國木田獨步(一八七一∼一九零八),明治時代的著名詩、小說作家。以自然主義文學的先驅而馳名,主要著作有《武藏野》、《命運》、《酒中日記》等。

    這天早晨,也就是十月十三日上午六點半左右,一個少年郵遞員騎著自行車跑在從田無到柳窪的小路上。當路過一片樹林時,他無意地朝雜樹林裡看了一眼,突然從已經桔黃了的樹葉和草叢間發現了一件像帶有花紋圖案的東西。

    少年停下自行車,走到草叢旁。草叢中間,鋪著一條帶有紅色方格花紋的淺灰色連衣裙,裙於的色彩在清晨顯得格外醒目、新鮮。少年發現裙子的兩端露出了黑色的頭髮和白色的腳腕,便馬上蹬上自行車頭也不回地拚命跑走了。

    一個小時以後,從東京都警視廳趕來了幾個驗屍的人。警視廳那黑白交錯、顏色分明的三輛車子雖然非常惹人注意,但因為在這冷清、靜寂的武藏野的小路上升沒有來往行人,所以沒有多少前來看熱鬧的人。只有那附近稀稀落落的新住宅之間夾雜著農民百姓們的住房和三三兩兩地站在遠處朝這裡觀望的幾個住在附近的人們。

    屍體是一個二十七、八歲、身體很瘦、鼻樑很細、長得也很漂亮的女人。她的臉痛苦地歪向一旁,整個臉上不知被什麼東西弄得有些發黑,顯得很髒。喉嚨部呈現出紅斑似的淤血,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掐死的。

    女人的衣服並不凌亂,屍體周圍的花草也沒有被踩得亂七八糟的痕跡。各種跡象證明這個女人的反抗力量是很脆弱的。

    屍體周圍沒有發現手提包。不知是她起初就沒有帶,還是掉到了什麼地方,或者是被兇手給奪跑了。如果是起初就沒有帶手提包,就說明被害者可能就住在附近,而且從衣著來看,也並不是出遠門的打扮。

    警察們出於這種考慮,隨即請站在遠處圍觀的住在附近的人們辨認了一下死者,前來辨認的人們戰戰兢兢地看過以後,都說在這附近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不過,我想很快就可以知道她的身份的。」警視廳搜查第一科的-中股長對石丸科長說道。他似乎還沒睡醒就被叫了起來,兩隻眼睛半睜半閉著。

    石丸科長蹲下身來,凝視著帶在女人左手指上的翡翠金戒指,沒有答話。

    屍體被運往醫院解剖去了。可石丸科長卻仍然站在那裡,眺望著周圍的景色。說:

    「這一帶的景色,還真有點兒武藏野的味道呢。」-

    中股長似乎也早已忘記了破案,望著樹林前方無邊無垠的景色答道:

    「是啊,我記得獨步的紀念碑就在這附近。」

    「哦,對了-中,今天早晨你家那邊兒下雨了嗎?」科長環視著四周的地面,突然問道。

    「沒有下呀!」煙中答道。

    「我家住在鶯谷,天快亮的時候我好像在夢中聽到了下雨的聲音,起來後一看,地面果真是濕的。你家是在……?」

    「黑田。」

    「黑田那一帶沒下雨,這一帶好像也沒下呀。這麼說是小陣雨啦。」科長一面用鞋尖敲打著地面,一面說道。

    當天下午,屍體解剖的結果出來了。

    被害者年齡為二十七、八歲,死因是扼殺,大約在十四、五個小時以前被害,身體無外傷,也沒有遭受姦污的跡象。解剖內臟的結果,胃裡沒有發現毒品,只是肺部裡面粘有煤粉,兇犯做案時間為前半夜十點到第二天一點之間。

    「煤粉?」-

    中股長聽了匯報後,不由脫口叫道,目光衝向石丸科長。接著說道:

    「這個女人是在與煤有關的環境中生活的嗎?」

    「這個……」

    這時,解剖醫生又說明道:

    「鼻孔的粘膜上也粘著許多煤粉。」

    二

    被害者的身份,是在當天傍晚知道的。

    由於晚報報道了這個案件的消息,死者的丈夫聞訊趕到了警視廳。警方立即讓他辨認屍體。

    「沒錯兒,就是我的妻子。」他肯定地回答。

    警方首先對死者的丈夫進行了詢問。男人說他是某公司裡的職工,名叫小谷茂雄,三十一歲,住在豐島區日出町二——一六四號。

    「您夫人是什麼時候離開家裡的?」

    「我妻子叫小谷朝子,二十八歲。」男人所問非所答地對警方說道。

    他是一個又白又瘦的美麗的男子,服裝的穿戴也很時髦。

    這樣,知道了被害者是小谷茂雄的妻子小谷朝子,年齡是二十八歲。

    「昨天傍晚六點左右,我回到家裡一看,朝子沒在家。起初我以為她是出去買東西了呢,可是等了一個多小時還不見她回來。我這才向鄰居們打聽,有人說看見她四點左右的時候出去了。」

    這是隔著四、五棟樓房的食品店女主人,看到小谷茂雄焦急地尋找夫人,就主動跑出來告訴他的。

    「小谷先生,您夫人接了一個電話以後,四點左右的時候,急急忙忙地出去了呀!」

    「接了電話?」茂雄感到意外,吃了一驚。反問女主人道:

    「誰來的?」

    「噢,那是我接的啊。對方沒有講名字,說夫人一聽就知道了。我把您夫人叫來以後,她朝著話筒裡說了幾句什麼,馬上就放下電話回家了,後來我看她很快就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

    茂雄聽了,越發覺得莫名其妙了。

    「她都講了些什麼?」

    「當時店裡正忙,我也沒注意聽。好像說什麼坐都電……去指谷。」

    坐都電去指谷?這更叫人摸不著頭腦了。指谷這個地方與他們夫婦兩人毫無關係,根本沒有去過。

    茂雄急忙回到家裡,東翻西找,看看朝子是不是寫了留條,結果什麼也沒找到。究竟是誰把妻子叫走了呢?連名字也不講就把她叫去接電話,這肯定是和朝子非常親近的男人。朝子可能有什麼秘密在瞞著自己吧!

    小谷茂雄這樣心神不定地胡思亂想著,一宿沒能入睡,直等到夭亮,也沒見朝子的影子。今天,他哪兒也沒去,坐立不安地在家裡整整呆了一天。看了晚報的消息之後,從被害者的年齡和服裝上猜測到是自己的妻子,這才跑到警視廳來。

    「這個翡翠的戒指,是我在四、五年前給她買的。」

    小谷茂雄指著妻子手指上那已經面目全非的戒指說道。

    有關打電話的事情,引起了警察們的極大興趣。

    「您好好想想,什麼人會給您夫人打這樣的傳呼電話呢?」

    「我也想了半天,怎麼也想不出來有什麼線索。」

    「以前有過這樣的電話嗎?」

    「沒有。」

    「在發現屍體的田無町附近,有什麼親戚沒有?」

    「根本沒有。我也感到很意外,朝子怎麼會到那個地方去呢?」

    「您夫人外出的時候一定帶著手提包吧?我們在現場沒有找到,您家裡也不會有吧?」

    「她是帶著手提包出去的。是四方形黑色鹿皮的手提包,上面帶有金黃魚的卡子。」

    「裡面有多少錢?」

    「噢,我想到不了一千日元吧。」

    「有沒有對您夫人心懷不滿,想尋機報復的人?」

    「沒有,這一點我可以肯定。」

    這時,-中股長插言問道:

    「你家平時燒煤嗎?」

    「不燒煤,我們使用煤氣,洗澡到公共浴室去洗。」

    「你們附近有沒有賣煤的地方?」

    「也沒有。」

    大致情況問過,警方記下了小谷茂雄的工作單位等等以後,讓他回去了。

    毫無疑問,搜查本部把調查的重點集中到了把被害者調離家門的電話之謎上來了。他們立即將食品店那個接過電話的女主人傳到了搜查本部。

    詢問的結果,同小谷茂雄講的情況相符合。

    「是小谷的夫人自己說去指谷都電的停車站嗎?」

    「不,不是。他夫人好像是重複對方說過的話。她說:『去指谷停車站就行啦?』」

    「嗯,除此以外,你還聽到了什麼沒有?」

    「就這些,四點左右是我們店裡最忙的時候啊!」女主人繼續說道:

    「我只是偶爾聽到了這麼一句,往下的話可沒注意聽啊!」

    「以前有沒有人掛過這樣的電話找她?」

    「以前?……嗯……。」

    女主人用手指撫摸著胖得重疊起來的雙下顎,想了一想說:

    「您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以前有過一次。」

    「什麼,有過一次?」

    一聽這話,在場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湊過身來。

    「是呀!本來不是叫夫人的,是叫她大夫的,她代她丈夫來接的電話。」

    「對方講名字了嗎?」

    「哎,講了,那次講了名字。叫濱……濱什麼。您看時間太長,我都記不清了。反正『濱』字是頭一個字,這個沒錯。」

    三

    關於食品店女主人說的那個電話的事情,搜查人員再次詢問了小谷茂雄以後搞清楚了。

    「那個男人叫濱崎芳雄,同小谷在一個公司裡工作。聽說那天他有事,不能去小谷家打麻將,所以就打了電話通知小谷。」

    刑警把從小谷茂雄那裡聽到的話,如實地做了匯報。

    「噢?是打麻將?這夥人的名字都知道了吧?」

    「都在這裡。」

    記事本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川井貢一、村崗明治、濱崎芳雄。

    他們都是小谷的同事。以前經常一起去小谷家打麻將,近來因為工作繁忙不玩了。朝子不太認識他們,只是他們來家打麻將的時候,把他們做為客人招待一下。所以,他們其中任何一個人都不至於、也不可能親切得用電話就可以把朝子叫出來。朝子也絕對不可能接到他們的電話就背著丈夫,擅自出去的。

    「以上是小谷講的大致的內容。」刑警結束了他的報告。

    「這個公司是什麼樣的公司?」石丸科長轉過臉來問-中股長。

    「據說是經營藥品的公司,問了一下小谷,好像是把二、三流製藥公司的產品轉賣給批發商的中間商。算不上個公司吧!」

    科長思考了一下,又說:

    「嗯,可以再調查一下。同時,有必要對川井、村崗、濱崎進行一次調查。還有,為了慎重起見,證實一下昨天夜裡他們有沒有做案的時間。」

    「對,確實有這個必要。」

    股長立即向部下的刑警們分配了工作。

    「可是,……」

    股長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科長:

    「小谷講的如果是真的,那就不能認為他的夫人是被這一夥人叫出來的,您看呢?」

    「小谷的話好像是真的。可是,還不能以此為理由說他們當中的某一個人不會把他老婆叫出來,直到弄清楚為止。指谷,那裡究竟有什麼奧妙呢?是誰的家住在那附近嗎?」

    科長說的「誰的家」,很明顯指的是川井、村崗、濱崎三個人的住址。

    後來,當刑警們把三個人的住址圖拿來的時候,他們立即圍上前去一看,才清楚了。

    噢,原來是這樣。川井住在中野區,村崗和濱崎住在澀谷區的一個公寓裡啊。嗯,三個人誰也沒住在指谷的附近呀!」

    別說是近,連方向都不一樣。科長又對股長說:

    「-中,指谷方面調查得怎麼樣啦?」

    「哎,我正在讓他們全力調查。估計這幾個人約朝子在都電停車站碰的頭,所以,正在車站附近打聽有沒有人看見長得和朝子相似的女人。另外,讓他們在都電的售票員和乘客中尋找目擊者。然後,以指谷町為中心,在自山、駒-、丸山、戶崎町一帶進行查訪。」

    「好吧!那麼,我們也到指谷去看看吧!」科長說著站起身來。

    車裡,科長又拉起了話題:

    「-中,你說朝子是在什麼地方被害的呢?」

    「什麼地方?」-中股長轉過臉來盯著科長的側臉,不解地反問道:

    「不是在田無現場嗎?」

    「既然是掐死的,那就難說羅。因為沒有血跡,所以就很難確定哪裡是做案現場啦。」

    科長講起了老家的關西話1。他用兩手擋著從車窗吹進來的風,好不容易點著了一支香煙,然後繼續說道:

    1關西話以大阪和京都為中心的地區方言

    「是啊!可以說做案現場就是發現屍體的地方,也可以說是在別的地方做的案,然後把屍體運到那裡的。你想想看,解剖的結果證明被害者的肺部附有煤粉,這就是說,朝子是在臨死之前吸進了煤粉。可是,發現屍體的田無現場連個煤碴兒也沒有哇。」

    「可是,不能說肺部裡面的煤粉一定就是被害時吸的吧?也有可能是在被害前幾個小時、或者是前幾天吸的呢。」股長反駁道。

    「嘿,你呀,也不想想。一個女人一感到自己的臉髒了就要馬上洗掉的喲。不是說連鼻孔裡都有煤粉嗎?這就是說,朝子這個被害者在被殺害之前根本沒有時間洗臉。所以,我說是在臨死之前吸的。」

    「啊,有道理。這樣一來,就是說兇犯在別的地方做案後運來的羅。」

    「還不敢肯定,但我想是有這種可能的。」

    「那麼,調查被害者所走的路線就越來越重要啦。」

    不一會兒,車子來到了指谷都電停車站,兩人立即下了車。

    這裡是個斜坡,從水道橋駛過來的電車,正吃力地向坡上爬著。科長站在原地環視了一下周圍的情形後說:

    「喂,我們到那兒去吧!」

    說著,兩個人跨過了電車的鐵軌。他們爬上狹窄的坡路,通過路旁的菜鋪阿七姑娘1的小廟,來到了高崗上。從這裡可以看到眼下那象狹谷一樣的長街。

    1阿七姑娘是江戶時代留傳下來的民間戀愛故事中的一個賣菜的女主角。為能見到自己的戀人而放火,後被判火刑,十六歲被處死

    「這附近沒有工廠啊!」

    科長一邊眺望著四週一邊說道。在這一帶連座煙囪也沒看到。只有那一排排整齊的屋脊,在秋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中知道了科長的心思,他是在尋找著有煤的地方呢。

    四

    此後,才過了兩天,就又弄清了許多情況。

    首先,關於被害者朝子的蹤跡。在指谷一帶查訪的結果,沒有得到任何收穫。最重要的原因是,食品店的女主人看見朝子外出的時間是四點左右,以此可以推測出她到指谷電車站的時間是五點到五點三十分之間。這段時間正是上、下班的高潮。在這種人多擁擠的情況下,誰能注意到卷在人流中的朝子呢。連都電的乘務員也都說沒有注意到。

    那麼,從到達指谷電車站的十二日下午五點或五點三十分起到十三日早晨六點三十分在田無町發現屍體為止這一段時間,朝子在什麼地方了呢?本來,偶然發現屍體的時間是六點三十分,而到底在這以前多少時間才將屍體放在這裡的呢?假設同解剖的結果所證實的一樣,做案時間為十二日晚上十點到十三日早晨零點之間的話,她活著的那六、七個小時是在什麼地方度過的呢?仍然沒有找到行蹤線索。可是,反過來說,如果朝子在倖存的這段時間裡就已經到了現場附近,肯定要使用什麼交通工具。所以,他們對田無附近的車站進行了調查。朝子要是從東京方向到田無來,路程最近的是乘從高田馬場發出的西武線電車,在田無下車。其次是乘從池袋發出的西武線電車,在田無町下車。或乘中央線在武藏境下車,然後乘公共汽車去田無。可是,田無,田無町、武藏境等車站人員都說沒有看到過象朝子模樣的女人。再者,他們也估計到或許是乘出租汽車來的,所以,他們走遍了市內各個出租汽車公司。調查的結果,沒有從司機那裡找到任何什麼線索。

    此外,如果是兇犯在什麼地方殺害了朝子,然後將屍體運到現場的話,偵察工作也就更有局限性了。因為罪犯絕對不可能利用電車、公共汽車或出租汽車來運屍體。假如是用汽車的活,除非是個人用車或是與出租汽車的司機合謀做案。無論如何,車上裝著一具屍體這是難以騙人耳目的,因此,同司機合謀做案則成為絕對必要的條件。如果是這樣的話,司機是不可能做為目擊者出面向警方報告真情的。

    再者,被害者鼻孔和肺部粘有的煤粉的化驗結果出來了。這是請R大學礦山專業試驗室進行化驗的,用特殊顯微鏡檢查的結果,炭化度反射率為六-七零。據說這個炭化度說明煤的質量非常好。這種煤產於日本北九州的築豐煤礦,或是北海道的夕張煤礦。

    而另一方面,也瞭解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情況:

    對川井、村崗、濱崎三人從十二日傍晚到十三日中午的行動進行了調查。村崗在澀谷的酒館裡喝過酒後,在五反田的朋友家裡過了一夜,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證實,沒有問題,另外,川井和濱崎十二日下午七點左右來到北多摩郡小平町鈴木八壽家,這也是事實。

    「什麼?小平町?」

    聽了這個匯報,石丸科長和-中股長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也難怪,因為小平町是在離發現屍體的田無町往西二公里的地方。

    「鈴木八壽究竟是什麼人?」

    「據說她是川井貢一的情婦,川井每月到這裡住四、五個晚上。」進行這方面調查的一個刑警報告說:「最近,川井為她蓋了一個五十二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在這裡的生活完全同夫妻生活一樣,而且同鄰居之間的來往也很頻繁。」

    「嗯,這倒有些可疑。」-中股長晃了一下頭說道。

    隨即,搜查本部對他們當天夜裡的行動做了進一步的調查,並把調查的結果和詢問川井、濱崎以及那個年過三十的女人鈴木八壽的供述中一致的部分內容迅速整理成文,大致情況如下:

    十二日下午三點,川井和濱崎在新宿看電影,六點左右離開電影館。七點鐘以前,兩個人來到小平町鈴木八壽家(根據這一陳述,刑警做了調查,結果沒有得到證據。因為電影館人多屋暗沒人注意,而下午七點鐘的時候,天也已經黑下來了。位於小平町西頭的鈴木八壽家附近,家家戶戶的窗子早已上了套板,漆黑的夜晚又沒有幾個行人,因此,並沒有誰看到他們兩個人)。

    七點左右,為了感謝平時照顧鈴木八壽的三個鄰居,川井約他們去立川市聽浪曲1,濱崎也一同去了。浪曲散場的時間是九點三十分,他們乘出租汽車,於十點多鐘到鈴木家門前。

    1浪曲:又名浪花小調。江戶時代後期形成,明治時代以後有了較大的發展。表演時由三弦師伴奏,一人說唱,頗受群眾歡迎

    這時,川井說在鈴木家準備酒菜,讓他們一會兒過來喝酒。鄰居三人雖然已經謝絕,但經不住川井再三請求,只好答應著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二十分鐘以後,川井親自來找,說已經準備好了。三個人來到鈴本八壽家時,各種酒菜早已齊備,五個人開始喝酒。到了十一點左右,濱崎說他有事,就先回去了。川井和鄰居三人一直喝到早晨三點三十分左右,結果都住在川井家裡。川井和八壽睡在隔壁房間裡。

    大約七點鐘,三個鄰居的妻子各自來叫自己的丈夫。這時,八壽穿著睡衣,披著和眼外套走出門來。

    「川井還睡著呢,讓我跟他講一聲吧!」

    說著,不管她們怎麼阻攔,還是叫起了川井。

    川井現出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出來彎腰施禮,「很抱歉地說:

    「對不起。」

    (這一點都從鄰居三人及其妻子那裡得到了證實)。

    五

    「濱崎十一點離開鈴木八壽家」,這引起了石丸科長和-中的注意。因為朝子的死亡時間大約在十點到零點之間,而鈴木八壽家距屍體現場又只隔二公里遠。

    「濱崎?不就是和被害者最初在電話裡講話的那個男人嗎?」科長問-中。

    「是的。就是說不能去打麻將的那個男人。朝子是代替小谷前來接他的電話的。」

    「嗯,我看,濱崎曾同朝子通過一次電話,這一點很可疑。還是再調查一下吧!」

    濱崎芳雄,是一個大扁臉、小個子的男人,今年三十三歲。他目光呆鈍,講起話來老是懶洋洋的,腦袋的反應也很遲鈍。

    他是這樣回答警方的詢問的:

    「在川井那兒(即鈴木八壽家)喝了一會兒酒,後來我想去新宿二號街,就說有事兒先出來了。『棄天』家那裡有一個我喜歡的女人,名叫A子。我從國分寺坐中央線在新宿下車,十一點四十左右到了『棄天』家裡,晚上就住在那兒了。可是,由於好久沒來,A子的態度很不好,我和她吵了一架,早晨五點多一點兒就離開了『棄天』家。然後乘電車到了千馱谷,在外苑的長椅子上睡了大約二個小時,八點左右回到了澀谷公寓。」

    根據濱崎的供述,刑警來到了新宿公娼街的「棄天」家,對A子進行了調查,得知情況屬實。

    「哎呀,是濱崎的態度不好啊。不知怎麼,他怒氣沖沖地,五點左右外面還黑著呢,他就跑出去了呀。」A子這樣回答道。

    後來才意識到,當時刑警忘記問她一個重要的事情了。

    這樣,濱崎十一點從小平町鈴木家出來,四十分鐘以後到達新宿「棄天」,這已經很清楚了。由此看來,他不可能有充足的時間去離小平町二公里的田無殺害朝子。而且,他到次日早晨五點為止,一直在「棄天」同A子在一起,也不可能在這期間跑出來做案。

    「這麼說,他沒有做案的時間,嫌疑也就比較小啦!」

    「是啊!」-中無精打采地回答。

    「可是,朝子確實是被熟人殺害的,這絕對沒錯啊。」

    確實是這樣。一個電話就能把她叫出來,這說明是和她的關係相當密切的人。正因為如此,朝子才服服貼貼地跟著那個人從指谷一帶一直走到田無那麼遠的地方。

    「朝子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被害的呢?」科長咬著手指頭說道。

    股長這才注意到,科長是在說煤粉的事兒。經科長這麼一提,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說:

    「科長,再調查一下市內各個工廠的貯煤場吧!」

    「好吧。」

    科長立即同意了。他不能忘記被害者的鼻孔和肺部粘著的煤粉。

    如果對市內所有工廠的貯煤場都一一進行調查的話,需要相當多的勞力和時間。究竟有多少工廠呢?而且,在這些貯煤場果真就能發現和本案有關的線索嗎?一想到這些,真讓人感到灰心喪氣,沒有什麼指望了。可是,他們仍然想試試看。

    果真,他們動員了刑警開始對市內工廠的貯煤場進行走訪。可是直到第三天,還是沒有理出什麼頭緒來。

    正在這時,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喜報,飛到了正在被高山攔住去路、陷入困境的石丸科長的身邊。俗話說,老天有眼。這雖然是句老掉牙的活,可是現在的石丸科長卻完全是這樣認為的。

    報告說:十三日早晨,田端警察署管轄的派出所收到了一個遺失的手提包。是小學四年級的一個小女孩上學路過田端機車庫的貯煤場時撿到的。手提包是方型黑色、鹿皮的,裡面裝有用蠟染花布做的蛙嘴形女式小錢包以及梳妝用具、手紙等物品。錢包裡裝有七百八十日元現金,並沒有發現名片。派出所的警察以為這個手提包與此案無關,就沒有向搜查本部報告。這是一個刑警來到派出所調查貯煤場的情況時問出來的。

    搜查本部馬上將手提包拿來,並把小谷茂雄也傳來辨認手提包。

    「確實是我妻子的。」小谷茂雄肯定地說。

    「你夫人和田端那裡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哇,根本沒有什麼關係呀。」小谷呆果地回答道。

    石丸科長和-中來到了田端貯煤場。一個警察帶著撿到手提包的小女孩和女孩的母親正在那裡等候。

    「小朋友,你是在哪兒撿到的呀?」煙中問。小女孩用手一指說:

    「就在這兒。」

    為調換機車而鋪設的十幾條鐵軌的西側,有一座大型吊車。吊車下面是機車用煤的煤堆,煤堆有些倒塌,煤炭哩哩拉拉地一直撒到院內的柵欄附近。沿著柵欄有一條生了蛌獐o線路,離公路很近。那個手提包原先丟在柵欄和廢線路之間。小女孩可能是在這條公路上走,路過這裡的時候發現的。那裡散有許多煤塊兒,似乎是從煤堆上滑滾到這裡的。

    六

    石九科長和-中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環視著四周。吊車正在往貨車上裝煤。東側,調換機車的作業正在不斷地進行著,汽笛聲、車輪的滾動聲以及行駛中的國電1的叫聲響成一片,令人聽了心情煩躁。

    那段廢線路的西側,有一排車站的倉庫,倉庫後面是同鐵道並行的公路。公路上,各種卡車川流不息。四周充滿了機車庫所特有的嘈雜而又緊張的氣氛。

    「我說……科長,到了深夜,這些噪音就全都沒有了吧!」

    「是啊,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哪。」

    被害者的死亡時間為晚上十點至零點之間。到了這個時間,周圍就會靜得令人毛骨驚然。而兇犯為什麼能夠把朝子服服貼貼地帶到這個地方來呢?

    是的,案件的一切都是在沒有任何抵抗的狀況下順利地進行的。從朝子被電話叫出來去指谷車站,到朝子同犯人來到這個田端機車庫的貯煤場,整個途中,都沒有發現被害者進行反抗的跡象。這一切,都給人一種馴服地跟隨著犯人走的感覺,這是說,朝子四點左右出來以後,一直跟著犯人轉了七、八個小時,這說明朝子是非常信任那個犯人的。

    1國電:國營電車,即日本國有鐵路電車線

    科長在女孩抬到手提包的附近來回地走著,尋視著。一會幾,他在離遺失手提包的地點大約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中,你看!」他用手指著地面叫到。

    原來,倒塌的煤堆從柵欄中溢出來鋪了一地。其中有一部分好像被什麼東西平整過,但還可以看出凌亂的痕跡。

    「案件已經發生五天了,說不定原來的現場已經給破壞了吧。」

    從科長以後的行動來看,-中才明白了他這句話的含意。他來到柵欄內的倉庫左側的辦公室前,推開了玻璃窗子。裡面有三個站員正在那裡閒談,聽到響聲一齊轉過臉來。

    科長拿出了自己的名片,問道:

    「十三號的早晨,這一帶有沒有什麼變化?比方說,像有人搏鬥過的痕跡啦。」

    他一問是否有人搏鬥過,對方馬上想起了什麼似地回答道:

    「您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嗯,是那天早上吧!我們八點三十一分左右上班來一看,那兒的煤炭給人搞得亂七八糟的。」

    所說的「那兒」,就是科長所指的地方。對方回憶著當時的情景說:

    「瞧那個樣子,倒好像是一男一女倆個人調情時給弄過似的。我們這兒的A君看了,覺得心裡怪噁心的,就拿管帚把那些散得一地的煤末兒和土都給掃了。」

    科長聽了,心裡抱怨著:真是多此一舉。但是,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也就沒有怪罪他們。僅僅是聽到了當時現場的情況這一點,也就應該有所滿足了。

    石丸科長轉身向等在那兒的車子走去。他發現抬到手提包的那個女孩和她的母親還站在那裡,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迅速地走到少女身邊,撫摸著她的頭問道:

    「噢,對了。小朋友,你抬到手提包的時候,那手提包是濕的嗎?」

    「不是啊,沒有濕呀!」

    女孩仰起小臉兒,出神地望著天空,顯出一副沉思的樣子明確地回答:

    「就是,沒有濕。」

    「噢,你再好好想一想,是真的沒濕嗎?」科長又問了一次。

    「就是嗎!我去派出所的時候,是用兩隻手抱著去的呀。」

    女孩這樣回答,說明了正因為沒有濕,所以才抱著去派出所的。

    科長一鑽進車子,就對司機命令道:

    「從這裡抄最近的路,丟田無町。」

    司機歪著頭想了想,馬上轉動了方向盤。這時,科長看了一下手錶。

    科長一邊看著車外那掠閃過去的景致,一邊對坐在身旁的-中說:

    「這回該知道做案現場了吧!」

    「能肯定嗎?」

    其實,-中自己也是這樣想的,只不過是想探一探科長的想法,才這樣反問道,科長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遞給-中看。也不知什麼時候,科長把現場的煤碴、煤末兒裝了一信封。

    「你看,一切都由它來決定啦。」

    科長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車子從駒介穿過巢鴨、池袋、目白,登上昭和大路向西行駛。又左拐右折地跑了一段彎彎曲曲的小路,穿過荻窪的四面道,駛上了青梅街道,一上了青梅街道,頓時變得平坦寬闊,人的心情也隨之舒暢起來。車子筆直地朝西疾馳而去。

    科長望了一下眼前的時速表,指針正對著五十公里的數字上下擺動著。

    不久,車子駛進了田無町。穿過這條町以後,來到了雜樹林。

    科長命令把車子停在發現朝子屍體的地方之後,馬上看了一下手錶。說道:

    「從田端到這兒,花了五十六分鐘。現在是白天,要是在夜裡的話,出租汽車或是摩托車可以跑六十公里左右。嗯……,大約需要四十五分鐘吧!」

    科長指的是犯人在田端殺死朝子以後,把屍體運到這裡所需要的時間。

    科長和-中從車子上下來。兩人都張開雙臂,貪婪地呼吸著武藏野這清爽的新鮮空氣。

    七

    石丸科長返回警視廳後,立即命令進行兩個調查。

    一是去中央氣象台核實一下十三日早晨田端附近的降雨時間是從幾點開始到幾點為止。

    二是委託R大學礦山專業試驗室對信封裡裝回來的貯煤場的煤末兒進行炭質化驗。

    佈置完畢之後,科長點燃一支香煙沉思起來。一會兒,他拿起一支鉛筆,在桌子的紙上開始寫起什麼來。

    這時,-中走了進來。他看見科長的樣子,立即停住腳步,問道:

    「您在工作嗎?」

    「噢,沒關係。來吧!」

    科長說著,可他那寫字的手並沒有停止-中坐到側首的椅子上。

    「科長,直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涉及到這次做案的動機。」-

    中兩眼呆呆地望著科長握著鉛筆正在揮動著的手。

    「是啊,到底是什麼動機呢?」

    石丸科長搭訕著,但他仍然沒有停止揮動著鉛筆的手。

    「是盜竊嗎?恐怕根本沒有這種可能性吧?」

    「嗯,是啊。」

    「由於怨恨、癡情而進行報復?可我叫刑警進行了調查,這種可能性也是非常小的。朝子這個女人,同小谷茂雄結婚之前,曾在一家報社當過電話員。對報社進行調查的結果:朝子是一個性格非常溫柔、老實的女人,報社的人們對她的評價也很好,沒有什麼男女關係不清楚的地方。像她這樣的人,不會有誰為了報仇雪恨要殺害她的。可是,這個案子又是同被害者認識的人幹的,這就叫人捉摸不透了。」-中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是呀,我也是這個意見。」

    科長這才抬起頭來。與其說他是為了闡明自己的見解,倒不如說他是因為寫完了什麼東西。

    「啊,動機不清楚,只能讓實際材料來理出這團亂麻羅,別無辦法。來,你先看看這個。」

    說著,他將剛寫好的紙遞給了-中-中兩手展開紙看了起來:這是一張像一覽表似的東西,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到:

    (1)小谷朝子。12日下午4時左右,接到某人電話後,不久外出。電話似乎讓她去指谷。到13日早發現其屍體的14個小時去向不明,尚無證據,經解剖鑒定,朝子遇害為10時至0時之間。假設田端儲煤場為做案現場,情況將是如下:朝子4時30分左右離家,5時左右到達指谷停車站(估計)之後,約7個小時去向不明。10時至0時,朝子於田端被害。此後6個小時屍體下落不明。此間,罪犯將屍體轉移。13日早6時30分,於田無町發現被害者的屍體。(2)川井貢一。12日下午3時至6時,同濱崎芳雄在新宿電影院(無第三者證明)。6時至7時離開電影院,與濱崎來到小平町鈴木八壽家(除鈴木八壽外無證明)。7時30分與濱崎、鄰居三人同去立川市聽浪曲。9時30分散場後,一起回到小平町鈴木家前。10時10分分手,此時約定三人稍後來家吃酒(鄰居三人證明)。之後,20分鐘,與濱崎、鈴木八壽同在八壽家

    (濱崎、八壽外並無證明)。10時30分,川井出面分別邀請鄰居三人來家。一同回到鈴木家的時間為10時50分左右(鄰居三人證明)。直到次日天明前(3時30分)一同飲酒,後留三人住宿。川井到鄰室同八壽共寢(三人證明),睡至7時30分。早7時30分左右於鈴木八壽家會鄰居三人之妻。

    (3)濱崎芳雄。12日下午3時至6時同川井貢一在電影院(無第三者證明)。之後同川井貢一一起行動。晚11時離開鈴木八壽家(鄰居三人證明)。乘電車於11時40分到新宿「棄天」樓上,喚起A子。13日早5時多,說與A子吵架不合離開「棄天」(A子證明)。後到8時為止,睡在外苑長椅上約2個小時(無證明)。

    (4)村崗明治、小谷茂雄。明顯沒有做案時間,故作略。

    「怎麼樣?太複雜了吧?」科長問。

    「不不,很清楚。」股長答,然後用手指著表中注有黑點的地方問道:

    「這二十分鐘加了黑點,是什麼意思呢?」

    「噢,這個啊。這二十分鐘是川井和濱崎在朝子被害期間之內,唯一沒有第三者證明的空白時間。也就是說,這個時間是屬於川井、濱崎和鈴木八壽這三個人的時間。鈴木是川井的情婦,所以不能做為證明的對象。」

    是的,此話有理。川井和洪崎,正如科長所說的那樣,只有從十點十分(聽過浪曲回到八壽家前同鄰居三人分手)到十點三十分(再次出面邀請鄰居三人)為止的二十分鐘,得不到第三者的證明,而這個時間恰好在被害者死亡時間的範圍之內。

    「可是,做案現場是田端機車倉庫貯煤場,這是明擺著的事。被害者好像在臨死之前吸進鼻孔和肺部的煤粉,大概和這個貯煤場的炭質是相同的。試驗的結果不久就會知道。這樣一來,即使有二十分鐘的空白時間,川井他們要從小平町趕到田端貯煤場,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呀。我們乘廳裡的車子從田端到小平還用了五十六分鐘呢。就算再快一點兒,恐怕也得需要四十分鐘吧!往返就得八十分鐘,而且,還要加上做案的時間呢。只要證明他們確實在小平町,這二十分鐘的空白,恐怕是起不到什麼能夠破案的作用吧。」

    從小平町到田端有四十五公里,無論多麼快的車,在二十分鐘之內往返一次,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八

    科長命令的兩個調查,結果都回來了。

    第一,是來自R大學的報告。化驗結果證明,科長從現場收集的煤粉和被害者吸的煤粉是同一炭質。另外,從機車庫這裡也瞭解到貯煤場的煤是從九州大浦煤礦運來的「築豐煤」。

    「現場就是田端,這下子該肯定了吧!」

    儘管結果已經很清楚了,可是,石丸科長卻仍然悶悶不樂-

    中是理解他的心情的。如果說做案現場就是田端,那麼,川井和濱崎也就都不具備做案時間。似乎是有些羅索,然而又必須說明:只有二十分鐘無旁證的時間,要做案確實是不可能的。是不是另外一夥人殺死了朝子,做案時不小心或根本沒注意到遺失了的手提包,就將屍體運到了田無町呢?如果不這麼考慮,那就不符合情理。

    第二,是來自中央氣象台的答覆。十三日佛曉之前日端一帶的降雨時間大約在三點至四點五十分之間。

    「對!問題就在這裡,-中。」

    科長說著,將降雨時間表遞給-中看。

    「這就是突破口。」

    「什麼?突破口?」-

    中聽了科長的話,不禁奇怪地追問了一句。

    「那個抬到皮包的小女孩不是說皮包沒有濕嗎,收到女孩送來手提包的警察也說沒有濕。這不就怪了嗎?小女孩是八點左右抬到的,所以毫無疑問,手提包應該而且也必須是被下了將近兩個小時的雨淋濕的。可是,手提包卻一點兒也沒有濕,這是什麼原因呢?」

    「對啦,手提包是朝子被害時丟的,照理說是應當被三點左右下起來的雨給淋濕啊!」

    「那,為什麼沒有淋濕呢?」

    「雨停了以後,也就是五點鐘以後,字提包才丟在現場的。」

    「對,正是這樣。雖然不太合轍,但是,客觀的邏輯只能是這樣。」

    「可是,科長,死者是從前半夜十點到零點之間被害的,而手提包卻是五點以後掉在現場的,這也不符合邏輯呀。」

    「對,我剛才說的不合情理就在於此。可是,客觀事實是難以推翻的,只能說我們的推理在什麼地方有錯誤。」

    究竟哪裡錯了呢?對於這一點,石丸科長也鬧不清楚。朝子於十點到零點在田端貯煤場被害;川井這個時候正在鈴木八壽家;濱崎從鈴木家出來乘電車來到新宿公娼街,住在「棄天」家;這些都是事實。而被害者的手提包是在五點以後丟在田端現場的,這也是事實。

    所有這些都是事實,既雜亂無章,又各自獨立,互不關注。簡直像一組失調的齒輪,鹺齷不合,無法運轉。

    「可是,這些線索雖然互不關連,但又不像有假。特別是手提包,五點以後丟在現場、這件事兒倒有些出人意料,可正是這一點卻是這個案件的突破口,到現在還是稀里糊塗,一點兒也摸不著門兒。」

    這時,一個年長的刑警出現在門口。

    「可以進去嗎?」

    刑警見科長點了下頭,就來到科長的桌前,開始向二人匯報起情況來。

    「關於鈴木八壽,我們在小平町進行了查訪。她是川井的姘頭,好像沒有什麼職業。川井同鄰居們的關係處得很好,鄰居對他的評價也不壞。案件發生的那天並沒有見川井有什麼異常的反應,一切都同川井講的一樣。嗯,只是有一點,不知能不能起到參考的作用,……」

    「你說吧!』」

    「鈴木家同左右鄰居相隔較遠,那一帶都是這樣,家與家之間大約有五十米遠近。聽說鈴本八壽在白天晚上七點左右,到東房鄰居家借了一把扇子。」

    「借扇子?」

    科長和股長相互看了一下。

    確實,十月中旬借扇子,倒有些奇怪。然而,又並不奇怪。

    「所說的扇子,就是飯煽火用的大圓扇子。這雖然不是奇怪的事情,可是鈴本家平時是用煤油爐做飯,總也不用扇子,所以她家裡可能沒有扇子吧。聽說,鈴木八壽去還扇子的時候,說是把扇子用破了,買了一把新扇子還給了鄰居。這個鄰居說他們也感到奇怪:挺結實的一把扇子,怎麼會使壞了呢?這次瞭解到的就這些,不知道同這個案件有沒有關係。」老刑警結束了他的匯報。

    刑警走了以後,石丸科長和-中股長又一次互相對眼望了一下。從兩個人的表情來看,倒也很難判斷,他們是否對這把扇子產生興趣呢?

    九

    當天傍晚,-中又被叫到科長的房間。

    石丸科長似乎格外高興,一見到-中進來就立即眉開眼笑地說道:

    「-中,你不是說那個於提包是突破口嗎?我琢磨了一下,好像是有些道理嘛,啊?」

    「噢?您是說……?」

    「啊,來,你看看這兒。」

    還是上次看過的那張表。科長指著濱崎芳雄名字下面的一段。上面寫到:

    13日早5時多,說與A子吵架不合離開「棄天」

    (A子證明)。

    「啊!原來如此。」

    手提包被丟在現場,正是五點鐘停雨以後。

    「這兩個齒輪總算用『五點』這個時間給合上牙了。」科長頗為得意地說道:

    「從新宿到田端,就是坐國電也不過二十分鐘吧。五點離開新宿,到田端現場也就是五點三十分左右。把手提包放在那裡就可以返回來去外苑睡覺。」

    「哎?您是說,朝子的手提包是濱崎放在那兒的嗎?」

    「嗯,這是最合適的。不妨我們按邏輯來推理一下試試。而且,你想想,濱崎說他離開『棄天』以後,在外苑的椅子上睡了兩個小時,這是沒有第三者證明的事兒。哦,對啦。趕快派人去問問『棄天』的A子,看看濱崎的話符不符合事實吧!」

    被派住新宿的刑警很快就回來報告說:

    「濱崎那天晚上來幽會的時候,帶著一個象包著飯盒一樣的報紙包。A子曾問過他那是什麼,濱崎沒有理睬她。A子也不好再問,事情就算了。」

    聽了刑警的報告,石丸科長很高興,顏色也頓時變得明朗起來。然而,他又有些火氣,不禁懊悔地嘮叨起來了:

    「最初去查訪A子的那個刑警要是早點兒問就好了。看來這傢伙是忘了詢問洪崎當時帶沒帶什麼東西這個重要的問題啦。」

    隨即,科長又命令-中道:

    「你馬上把濱崎給我叫來,問問報紙裡包的什麼。」

    濱崎芳雄被刑警叫來了。然而,不管-中怎麼質問,他都佯裝不知。

    「我沒帶那樣的東西,是A子記錯了。」

    僅僅為了這麼個小事兒就把他叫來,他似乎很不滿意,氣得他鼓著腮幫子,大聲叫道。

    「哎,好了。你要是不知道我就來告訴你吧!那裡面包的是被害者朝子的手提包!」-

    中的申斥雖然很嚴厲,可濱崎只是毫不在意地翻了個白眼,衝著-中說道:

    「別開玩笑了吧!我怎麼能拿她的手提包?你是說我在什麼地方搶來的嗎?」

    他反而轉守為攻,並不直接回答問題,-中沒有理睬他,繼續追問道:

    「你五點多離開『棄天』以後到什麼地方去了?是去田端了吧?你把於提包放在貯煤場以後就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公寓,是不是?」

    「豈有此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知道。」

    濱崎說著把臉轉向一邊。他臉色發白,暗淡的眼睛更加變得無光無彩。然而,卻沒能掩飾住他那動搖的表情-中一直盯著他那每一個表情的變化。

    「科長,果真是濱崎把手提包丟在那裡的啊!別看他裝做不知道的樣於,沒錯兒,肯定是他。」

    「嗯。那你們把他怎麼處置了?」

    「為了保險起見,先把他作為盜竊嫌疑犯拘留起來了。」

    科長滿意地點點頭。

    「可是,濱崎是在什麼地方把朝子的手提包奪下來的呢?不搞清楚的話,在抓不到證據之前還得釋放他呀!」

    「先不管釋放不釋放吧。讓人搞不清楚的,倒真是不知道這小子是在什麼地方搶來的手提包。他當時在小平町鈴木八壽家,十一點離開那裡,十一點四十五分到『棄天』上,樓,這同途中乘電車所需要的時間正好相符,根本沒有把朝子帶到田端殺害的時間。而且,同其它的事實也掛不上鉤哇。」

    「那麼,濱崎為什麼特意把手提包丟到田端現場去呢?」

    「是啊!真叫人捉摸不透。」

    「那手提包也許是在朝子的屍體被運到田無之後扔的吧!可是,又是誰運的屍體呢?真是越來越糊塗,又像一組齒輪對不上牙了。」

    石丸科長聽到-中又說齒輪對不上牙,不禁笑了起來。

    「可是,犯人在田端做案後,為什麼要把屍體運到田無呢?」

    「可能怕被人知道田端是做案現場後對他們不利才這樣幹的吧!或者是犯人出於要隱蔽做案現場的心理,才在A地做案後將屍體轉移到B地的吧!」

    「那麼,為什麼後來又特意把手提包丟到田端去呢?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中不知不覺地將濱崎做為罪犯來闡述他的推論了。

    石丸科長並沒有制止這種比喻法,而且,他也無意識地默認了他的推理。兩個人的大腦都不約而同地繪畫著罪犯的輪廓。

    「是他?」石丸科長撓起頭來。

    先不說犯人在手提包上耍的鬼花招,粘在朝子肺部和鼻孔裡的煤粉早已毫無疑問地證實了田端機車庫貯煤場就是做案現場,這是不可推翻的事實。

    川井貢一,在推測朝子被害的時間範圍內,確實是在北多摩郡小平町鈴木八壽家裡,這已有鄰居三人的證明。其中雖然有二十分鐘得不到旁證,可是,在這二十分鐘之內要往返小平和田端是絕對不可能的。儘管矛盾重重,而同時刻印在石丸科長和-中股長腦海中的兇犯影橡,正是那個細眼睛扁臉龐的川井貢一-

    中股長拖著筋疲力盡的身子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十點多鐘了,家裡的人都洗過了澡。

    他家最近安裝了一個浴槽,實現了他夢寐已久的願望。浴槽是用今年夏季的獎金買來的。

    他把身子浸在浴槽裡,衝著老婆叫道:

    「哎!我說,水有點兒涼啊!」

    他老婆馬上跑過來,往浴槽的爐灶裡添著煤。煤在燃燒著,火焰把整個暗淡的房間映得通紅-

    中看著一閃一閃的紅光,不禁聯想起和案件有關的煤來。他想起那粘在被害者肺部裡面的煤粉;在貯煤場親眼所見的煤堆;科長用信封從現場帶回來的煤碴、煤末兒;以及科長打開信封口遞到自己眼前的,煤……。

    水,漸漸地熱起來了。水面上,-中只露出一個腦袋,他一動不動地想著,思索著,他總覺得好像有一件什麼東西在他的腦海裡徘徊著。他本來應該把這個無形的曖昧的東西抓往,拿出來,然而,又一時捕不到影,只能呆呆地坐在浴槽裡等待時機。

    「現在水怎麼樣啦?」老婆問他。

    「嗯。」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從水裡站起身來,無意識地往毛巾上打著肥皂。

    他的腦海仍然在轉動著。現在映入腦海的鏡頭,是石丸科長遞給他的裝有煤碴的信封。

    他正想得發呆。突然,他似乎抓到了什麼,問著自己:對呀!用信封不是也可以帶煤嗎?

    他突然跳出浴槽,連身上的水珠也顧不得擦一擦,急忙向老婆發出了命令:

    「哎!快把衣服給我拿來!」

    「哎喲,這麼晚了您還出去呀?」

    「嗯,到科長家去一趟。」-

    中穿好衣服,走出家門,心情無比興奮。他用附近的公用電話掛到科長的家。正好是科長本人接的電話。

    「什麼事兒呀?-中。」

    「科長,那個事兒讓我搞清楚啦,現在我就去您家跟您講吧!」-

    中放下電話,興奮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他看了一下手錶,已經十一點多了。隨即叫了一輛出租汽車。

    石丸科長正坐在被燈光照得明亮的客廳裡等著他。科長的夫人端來了咖啡就回裡屋去了。

    「你說什麼事兒讓你搞清楚了呀?」

    石丸科長見-中那個高興勁兒,就把身體從椅子上往前湊了湊。

    「是您裝煤的信封啟發了我。」-中開始說道。

    「信封?」

    「是的。科長不是用信封把田端貯煤場的煤碴裝回來進行化驗了嗎?那個罪犯也採取了同您一樣的做法。」

    「噢,那麼……?」

    「就是說,罪犯也把田端貯煤場的煤粉裝在大信封,或者是什麼容器裡面帶回去。然後,在什麼地方殺害朝子之前,讓她吸進大量的煤粉。恐怕是把她關在很窄的地方,硬逼她將煤粉吸進肚裡,他這才需要借來一把扇子。就是說,用扇子將煤粉扇到空氣中,就是被害者再反抗,也只能眼睜睜地同空氣一道兒,把煤粉吸進肺裡。」-

    中說著說著,當時的情景似乎像銀幕一樣地展現在他眼前——一把大扇子在朝子面前一個勁兒地煽動著:煤粉同灰塵一起到處飄舞著;一個人死死地按住朝子,朝子痛苦地呼吸著,拚命地掙扎著……。

    「後來,罪犯們看到扇子被煤粉給弄黑了,害怕留下證據,第二天這才買了一把新扇子還給鄰居。」

    「這麼說,田端貯煤場是偽裝好了的假現場羅?」科長問道。

    「是的,罪犯考慮得很周到。他們知道咱們一定要解剖被害者的屍體進行檢驗的,當發現肺部粘有煤粉,就一定會認為是被害者自己吸的,不會有人認為是旁人從中作弊。所以,只要發現有和屍體中的煤粉是同一炭質的地方,那裡就肯定會被認為是做案現場。」

    「那麼,為什麼要把手提包放到田端去呢?」

    「那是為了讓人撿去,交給警察。也就是說,罪犯想通過這個手提包告訴當局:『這裡就是現場』。不然的話,往被害者的嘴裡煽了半天煤粉,而不讓人知道有這種煤的地方,那不就白費了嗎?」

    「嗯,這麼說,他們的目的是想製造沒有做案時間的證據吧?」

    「對。罪犯是想說明在短促的時間內是不可能往返於田端和小平町的。無論開多快速度的車,往返一趟也需要一小時二、三十分鐘,沒有這麼多的時間,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沒有旁證的這二十分鐘,是不能被列入懷疑的範圍之內的。」

    「什麼?二十分鐘?……啊!就是川井同鄰居分手到再次找他們的時間,從十點十分到十點三十分這二十分鐘吧?」

    科長好像把這二十分鐘加了黑點的時間給忘掉了似的。

    「是的。這二十分鐘是在鈴木八壽家裡,恐怕正是在這個時候殺害了朝子。」

    「你是說他們把朝子帶到鈴木八壽家裡去了?」

    「正是。他們肯定是把朝子叫到指谷,然後出水道橋,一起乘中央線來到國分寺。鈴木家附近的房屋比較分散,即使發出大點兒的聲音也不會被外人聽見。而朝子呢,她同川井於七點鐘左右來到鈴木八壽家以後,肯定被監禁起來了。川井為了偽造時間上的證據,七點鐘以後同鄰居一起去立川聽浪曲。九點三十分散場後,他們於十點十分左右在鈴木家前分手後,急忙用上述方法,逼迫朝子吸進煤粉,隨後把她掐死,先將屍體放在倉庫或壁廚等地方。之後,川井到鄰居家去接客,這時是十點三十分左右。兇手當然是川井、濱崎和八壽三人,做案現場是鈴木八壽的家。」

    「呶,不錯,有道理。」科長想了想後,點頭說道。

    「鄰居來了以後,就開始喝酒了。而濱崎要把手提包放到田端貯煤場去,所以,他十一點離開了八壽家。川井同鄰居的幾個人一直喝到拂曉前三點三十分。」

    「那麼,是什麼時候把被害者的屍體運到田無現場的呢?」

    「噢,三點半以後,人們都睡著了吧!川井和八壽睡在隔壁的房間裡。睡覺只不過是借口而已,當他看到幾個人都酩酊大醉,睡得像攤爛泥,就從倉庫或壁廚裡取出屍體,走了二公里的路,扔到了田無西邊的雜樹林裡。」

    「走了二公里的路?」科長呆望著-中,重複著他的話問道:

    「是用車運去的嗎?」

    「不,用車運肯定會留下什麼證據,肯定是川井背著去的。被害者是個女的,身體輕,像川井那樣健壯的男人是不費力氣的。我看,他們擔心的只是怕在路上遇見什麼人。但是,在三點三十分到四點三十分鐘之間,這一帶是不會有過路的人的。因此,他把屍體丟到雜樹林的現場後,又重新走著回到了鈴木八壽的家,這時,可能已經五點多了。所以,當鄰居們來找睡在鈴木家的丈夫時,他就不慌不忙地走出來,揉著眼睛,裝出一副和他們一樣一直睡到現在的樣子。」

    「這傢伙真夠厲害啦。」科長不禁驚歎道。

    「原來只把眼睛盯在田端和小平町的距離上了,沒想到我也上了個大當。好吧,明天早晨馬上去搜查鈴木八壽的家吧!」

    「我想他們已經徹底清掃乾淨,消除痕跡了吧。不過,如果在哪個角落裡留下一、二個小煤碴兒,那可就是我們的啦。」

    「這傢伙真夠厲害啦。」科長又重複了一句。

    「您說的是川井嗎?這小子是夠滑頭的啦。」

    「不,我說的是你。你能夠一眼看穿川井的企圖。所以我說你這傢伙真夠厲害的啦。」

    十天以後,在川井貢一的供詞中,證明了-中股長關於案件的推理是完全正確的。

    出乎人們意料之外的是,川井供出了一個重大的事情——搜查當局無論如何也搞不清楚的——做案動機。

    「我和濱崎是三年前在世田谷發生的殺害某公司董事長夫人案件的犯人。當時,我們去行盜被夫人發現,因為她拚命喊叫,就把她害死了。不巧,這時候電話鈴響了。因為是在深夜,而且又剛剛做完案,所以,我們都大吃一驚。是濱崎接的電話,聽出好像是對方掛錯了電話,這才放下心來。本來放下電話就沒有事了,可是濱崎這小子又說什麼『這裡是火葬場』,他還想戲逗一番,我急忙在一旁切斷了電話,果真不出所料,到底成了禍根。掛錯電話的是一個報社的話務員。因為她說聽到了殺人兇手的聲音,報紙就把這消息醒目地刊載了出來。濱崎這小子不吸取教訓,為這事,不知被我罵了多少次。三年以後,他又辦了一次最糟糕的事兒。他把自己的聲音又讓那個電話員給聽到了。而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電話員正是我們新收來販賣麻藥的同夥小谷茂雄的老婆,真是禍不單行。她具有電話員所特有的聽覺和記憶力,她立即覺察到了濱崎的聲音就是當時她聽到的那個聲音。我從她的表情看出來了,覺得絕對不能讓她再去聲張。我們抓住了她還想再聽聽濱崎的聲音這一點。我對她說『濱崎和您丈夫都在小平町呢』,她就服服貼貼地跟我來到了小平町。對她來說,當然是想進一步核實一下濱崎的聲音,她卻沒有想到,正是因為這個,才使她不知不覺地跌進了死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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