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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航記:日落


   

作者:列維·斯特勞斯


  
  列維·斯特勞斯(1908——),法國社會人類學家。法蘭西學院教授(1959年起)、法蘭西科學院院士。結構主義人類學創始人。他把人類一切的親屬關係歸納為三種結構和兩種交換形式,認為社會人類學應主要研究深層結構的轉換規則。著有《結構人類學》等。

  科學家把黎明和黃昏看成同一種現象,古希臘人亦是如此,所以他們用同一個字來表示早晨和晚上。這種混淆充分反映出他們的主要興趣在於理論的思辨,而極為忽視事物的具體面貌。由於一種不可分割的運動所致,地球上的某一點會運動於陽光照射的地區與陽光照不見或即將照見的地區之間。但事實上,晨昏之間的差異是很大的。太陽初升是前奏曲,而太陽墜落則是序曲,猶如老式歌劇中出現於結尾而非開始的序曲。太陽的面貌可以預示未來的天氣如何。如果清晨將下雨,太陽陰暗而灰白;如果是晴空萬里,太陽則是粉紅的,呈現一種輕盈,被霧氣籠罩的面貌。但對一整天的天氣情況,曙光並不能做出準確的預告,它只標明一天天氣進程的開始,宣佈將會下雨,或者將是晴天。至於日落,則完全不同。日落是一場完整的演出,既有開始和中間過程,也有結尾,它是過去12個小時之內所發生的戰鬥、勝利和失敗的縮影。黎明是一天的開始,黃昏是一天的重演。
  這就是人們為什麼更多地注意日落而較少注意日出的原因。黎明給予人們的只是溫度計和晴雨表之外的輔助信息,對於這些處於低等文明之中的人們來說,只是月相、候鳥的飛向和潮汐漲落之外的輔助信息。日落則把人類身體難以擺脫的風、寒、熱、雨種種現象組合在一起,組成神秘的結構,使人精神昇華。人類的意識活動也可以從那遙遠的天際反映出來。當落日的光輝照亮了天空的時候(如同劇院裡宣佈開演時並非是傳統的三下錘聲,而是突然大放光明的腳燈),正在鄉間小路上行走的農民停止腳步,漁夫也拉緊他的小船,坐在即將熄滅的火堆旁的野蠻人,會朝天空眨眨眼睛。回憶是人的一大快樂之一,但回憶並非都是快樂,因為很少有人願意再經歷一次他們所津津樂道的疲倦和痛苦。記憶就是生命,但它是另外一種性質的生命。所以,當太陽如天上某種吝嗇的神靈扔下的施捨一般,落向平靜的水面時,或者當那圓圓的落日把山脊勾勒成如同一片有鋸齒的硬葉時,人們便在短暫的幻景中得到那些神秘的力量以及霧氣和閃電的啟示,它們在人們心靈深處所發生的衝突已經持續了一整天了。
  因此,人們的心靈深處肯定進行過激烈的鬥爭,否則,外觀現象的平淡無奇不足以說明氣候為何有如此壯觀激烈的變化。今天這一整天似乎沒有發生什麼可書可記之事。將近下午四點,正是一天中太陽開始失去清晰度而卻光輝不減的時候,也正是彷彿有意為掩飾某種準備工作而在天地之間聚焦起一片金光的時候,「夢多奼號」改變了航向。船身隨著微微起伏的波濤搖動,每一次輕搖,人們都會更加感受到天氣的炎熱,不過船行的弧度極不易覺察,人們很容易把方向的改變誤認為是船體橫搖輕微的加劇。實際上,沒有人注意航向已經改變,大海航行,無異於幾何移位。沒有任何風景告訴人們已經沿著緯度線緩緩地走到了什麼地方,穿越了多少等溫線和多少雨量曲線。在陸地上走過五十公里,可以使人有置身於另外一個星球的感覺,可是在茫茫大海上移動了5000公里,景色還一成不變,至少沒有經驗的人看來如此。不必憂慮路線和方向,也不必瞭解那凸起的海平線後面目力難及的陸地,對這一切,船中的旅客可以完全不加以理會。他們覺得自己彷彿被關進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被迫要在這裡度過事先已經確定的天數,他們之所以以此為代價,不僅因為有一段行程要完成,更主要的是享受一下從地球的一端被運到另一端而無須動用自己的雙腳的特權。由於上午遲遲不願起床和慵懶的進餐,他們都變得虛弱無力,無精打采,吃飯早已經不能帶來感官的愉快,而只是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所以他們盡力使時間拖長,以便填補度日如年的空虛。
  實際上,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不需要人們花費任何力氣。他們當然知道,在這個龐然大物的深處的某個地方安裝著機器,有人在那裡工作,使之運轉。但工作著的人們並不想讓別人去看望他們,乘客沒想到要去看望他們,船上的官員也沒有想把兩者拉在一起。人們只能在船上懶散地踱來踱去,看著一名水手往通風器上刷油漆,幾名身穿藍工作服的服務員不甚賣力氣地在頭等艙的走廊上推著一個濕墩布,看到他們,人們才意識到輪船在向前行進,生蛌熔謒韋Q海浪拍打的聲音,隱約可聞。
  5點40分的時候,西方似乎出現了一個結構複雜的空中樓閣,充塞了天地,它的底部完全呈水平方向,大海彷彿由於某種不可理解的運動突然升高,倒立在天空的海水中間似乎有一層厚厚的難以看見的水晶。在這個龐大的結構的頂端,彷彿受反轉的地心引力的作用,是變幻不變的框架,膨脹的金字塔和沸騰的泡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向高空伸展。那些沸騰的泡沫既像雲彩又像建築的裝飾線腳,因為看起來很光滑,彷彿是鍍金的木頭圓雕。這個遮天蔽日、一團混沌的聚合物,色彩昏暗,只有頂端,閃爍著道道明亮的光輝。
  在天空更高的地方,金色的光線變成沒精打采的曲線,交織在一起,它們彷彿不是由物質組成,只是純粹的光線而已。
  順著海平線向北望去,那種巨大的空中樓閣變小了,在四散的雲片中漸漸升高,它的後面,在更高的地方,彷彿現出了一條帶子,頂端呈五彩繽紛之狀。在接近太陽——此時尚看不見——的一側,陽光使之罩上了一個明亮的邊緣,再往北看,各種構造的形態已消失,只剩下那條光帶,暗淡無光,融入大海。
  同樣的另一條帶子出現在南方,但頂端佈滿石板狀的大塊雲朵,猶如支柱之上的座座石屋。
  把背對著太陽,向東方望去,可以看見兩群重疊在一起向長處延伸的雲塊。因為陽光在它們的背後,所以遠景上那些小丘狀、膨脹著的堡壘,都被陽光照亮,在空中呈現出交織的粉紅、深紫和銀白。
  與此同時,在西方的那一片空中樓閣之後,太陽正在緩緩下墜。在日落的每個不同階段,有某道陽光可能會穿透那一片濃密的結構,或者自己打開一道通道,光線於是把障礙物切成一串大小不同、亮度各異的圓片。有時候,陽光會縮回去,彷彿一隻握緊的拳頭,此時,雲制的手套只讓一兩個發光而僵直的手指露出來。或者有時候,彷彿是一條章魚,爬出了煙霧瀰漫的洞穴,然後又重新退回洞中。
  日落有兩個不同的階段。開始時太陽是建築師。後來(當它的光線只是反射光而非直射光的時候),太陽變成畫家。當它在海平線上消失的時候,光線立刻變弱了,形成的視平面每時每刻都更為複雜。強烈的光線是景物的敵人,但在白天與黑夜轉換的時刻,卻可以展現一種奇幻和轉瞬即逝的結構。隨著黑暗的降臨,一切都變得平淡無奇了,如同色彩美麗的日本玩具。
  日落第一階段開始的準確時間是5點45分。太陽已經很低,但還沒有觸及海平線。太陽開始在雲層結構下面出現的一剎那,如同蛋黃一樣噴薄而出,把一片光輝灑在它仍然沒有完全擺脫的雲層結構上。光芒四射之後,立刻就是光芒的回縮,周圍黯淡下來,於是在海平面和雲層底端的空間之中,出現了一道迷濛的山脈,開始時在一片光輝之中影影綽綽,繼而變得昏暗和稜角崢嶸。與此同時,扁平的山體也變得龐大起來。那些堅實黑暗的形體緩緩移動,如同一群候鳥在飛越廣闊火紅的大海,於是那一片火紅逐漸從海平線向天空延伸,揭開了色彩繽紛階段的序幕。
  漸漸地,夜晚的龐大結構消失了。充塞著西方一整天的龐然大物,此時像一塊軋制的片狀金屬,被一種來自背後的光輝照亮,光輝始而金黃,繼而朱紅,最終變為桃紅。已經扭曲變形和正在緩緩消失的雲塊,也被光輝溶化和分解,如同被一陣旋風裹挾而去。
  由雲霧織成的無數網絡出現在天空時,它們形狀各異,有水平的,傾斜的,垂直的,甚至螺旋形的,向四面八方伸展。隨著陽光的減弱,光線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照亮(好像琴弓忽起忽落,撥動不同的琴弦一樣),使每個網絡彷彿都具有它所特有而隨意的色彩。每個網絡在光輝中出現的時候,都是那樣乾淨,清晰,像玻璃絲一樣,又硬又脆,然後就漸漸地解體了,彷彿因為其組成的物質暴露在一個充滿火焰的天空而無法忍受高溫,變黑了,分解了,越來越薄了,最終從舞台上消失,而讓位於另外一個新組成的網絡。到最後,各種色彩都混合在一起,變得難以分辨,如同一個杯子裡不同顏色和不同濃度的液體,起初還層次分明,接著漸漸地混合在一起。
  在此之後,人們就很難跟蹤觀察遠方天際上的景觀了,那每隔幾分鐘甚至幾秒鐘就重複出現的景觀。當太陽觸及西部海平線的時候,東方的高空中突然出現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紫色彩雲,彩雲不斷擴展,不斷增加新的細部和色彩,然後從右至左地緩緩消失,彷彿被一塊抹布慢慢而毫不猶豫地擦掉。幾秒鐘之後,澄澈深灰色的天空重新出現在雲層堆積的堡壘之上。當那一片堡壘漸呈灰白的時候,天空卻一片粉紅。
  在太陽那邊,在原來的那條老帶子後面,出現一條新的帶子,前者灰白,昏暗,後者紅光閃爍。當這後一條光帶的光輝暗淡下去的時候,頂端那尚未被人注意的斑駁的色彩,此時漸漸擴展開來,其下部爆發為一片耀眼的金黃,其上部的閃光演變為棕色和紫色。人們似乎在顯微鏡下,頓時看清了那些色彩的結構,成千上萬條纖細的光線,彷彿支撐著一個骨架,使之呈現出渾圓的形狀。
  此時,太陽直射的光線業已全部消失,天空只剩下了紅黃兩色,紅色如同蝦和鮭魚,黃色如同亞麻和乾草。五彩繽紛的色彩也開始消逝。天空的景觀重新出現白色、藍色和綠色。然而海平線上還有些角落在享受著某種短暫而獨立的生命。左邊,一道沒有被人發現的面紗突然出現,像是幾種神秘綠色的隨意混合。顏色然後漸漸轉成艷紅,暗紅,紫紅和炭黑,猶如一支炭條在一張粗糙的紙上留下了不規則的痕跡。在這道面紗的後面,天空呈現出高山植物般的黃綠色,那條光帶依然一片昏暗,輪廓完整清晰。西邊的天空,那水平狀纖細的金線發出最後的閃光,可是北邊近乎完全黑了下來,那些小丘狀的堡壘,在灰色的天空下,變成乳白色的隆起。
  白日消逝,夜晚降臨,這一系列近乎完全相同而又不可預測的過程,乃是最為神秘不過的事情。種種跡象,伴著變化不定和焦慮,突現於天空。沒有能預測這一特定的夜晚採取什麼形式降臨。彷彿由於一種神秘的煉金術的作用,每種顏色都成功地變化為其互補色,可是畫家要獲得同樣的效果,則必須在他的調色板上加入一管新的顏料。然而對黑夜而言,它可以調出無窮無盡的混合色,它開始展現的只是一種虛幻的景象:天空由粉紅變成綠色,其真正原因是某些雲彩變為鮮紅的顏色而我卻未曾注意,對比之下,原本是粉紅的天空就呈現出綠色,因為這種粉紅的色調太淡,無法和那種新出現的強烈色彩相抗衡。不過,天空顏色的變化並沒有引起我的注意,因為由金黃變為紅色不像由粉紅變為綠色那樣令人驚訝。黑夜就這樣彷彿在神不知鬼不覺之中降臨了。
  於是,金黃與紫紅的顏色開始消逝,黑夜代之以自己的底片,溫暖的色調讓位於白色和灰色。黑夜的底片上慢慢現出一種海景,懸於真正的大海之上,那是由雲彩組成的一幅廣闊無垠的銀幕,緩緩散成絲縷,變成座座平行的半島,如同在一架低飛而一翼傾斜的飛機上所看到的平坦而佈滿黃沙的海岸,彷彿正把箭頭射入海中。白日的最後幾道光芒,低低地斜射到雲朵組成的箭頭上面,使其外表很像堅硬的岩石,人們眼前的整個幻象因此更為壯觀。那些如岩石般的雲朵,平時展現在光輝與黑影的刻刀下,但此時的太陽彷彿已經無力在斑岩和花崗岩上使用它明亮的刻刀,而只能把變幻不定和煙雲靉靆的物質,當作它的雕刻對象,不過,這位正在徐徐下墜的雕刻家依然保持著固有的風格。
  隨著天空漸漸變得澄激起來,人們看到那如同海岸一般的雲彩中,出現了海灘,瀉湖,成堆的小島和沙洲,它們被天上那個平靜的大海所淹沒,同時在不斷分解的雲層中形成許多峽灣和內湖。由於環繞那些雲朵箭頭的天空很像海洋,也由於海洋通常反映天空的顏色,所以天空的景觀乃是一種遙遠景觀的再現,太陽將再次在那遙遠的地方墜落。此外,只要看看天空底下的真正的海洋,海市蜃樓般的風景就會立刻無影無蹤:它既不是正午的灼熱,也非晚餐後的美妙和波浪輕搖。幾乎從水平方向而至的光線,只把湧向它們那個方向的海浪照亮,海浪的另一面則一片黑暗。膨脹的海水於是現出鮮明濃重的暗影,如同脫胎於一種金屬。一切透明的景象全部消失。
  於是,通過一個很自然,卻又始終無法覺察和迅疾的過渡,夜色取代了暮色,一切均不復原來的樣子。天空,在臨近地平線的地方,是一團漆黑,高處則呈土黃色,最高處是一片蔚藍,被白日結束逼得四處逃竄的雲朵業已呈現支離破碎之狀,很快就只剩下了乾癟的病態的道道黑影,如同舞台上的佈景支架,演出結束,燈光熄滅,立刻顯現出其可悲、脆弱和臨時搭就的本來面貌,它們所製造的幻象,並非出自它們本身,只不過是利用燈光和視角所造成的錯覺而已。不久之前,雲間還是那樣活躍鮮明,每時每刻變化無窮,此時則被固定在一個痛苦而無法改變的模式裡,將和漸漸黑暗下去的天空融為一體。
                      (趙堅 譯)
   

教授的尊嚴


   

作者:費曼


  
  費曼(1918——),美國物理學家。生於紐約。1939年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1942年獲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學位。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曾參與美國發展原子彈的工作。1945年至1951年在康奈爾大學任教。1951年起任加利福尼亞理工學院教授。他提出的費曼圖、費曼規則和重正化的計算方法,是研究量子電動力學和粒子物理學不可缺少的工具。因在量子電動力學方面的重大貢獻,與人同獲1965年諾貝爾物理學獎。著有《量子電動力學》、《費曼物理學講義》等。

  我相信,如果不是教書,我不會真正成功。因為,這樣,我在做某種事情,而又沒有任何想法沒有任何進展的時候,可以對自己說:「至少我存在著;至少我做了些事情;我已經做了某些貢獻。」——這僅是心理上的。
  40年代,在普林斯頓的時候,我有幸能夠看到這個高級研究所中那些聰慧卓絕的人做了些什麼,由於他們具有驚人的才智,就被特別選拔進來,榮獲躋身於這座高尚的木質板房的機會。不教課,也不負任何責任。這些可憐的傢伙現在可以坐下並自己思考一切了,是嗎?但事實上,他們不可能用一段時間就產生一個新思想:他們似乎有各種機會去做某些事情,但是不可能經常產生新思想。我相信在這樣的情形下,一種自疚和壓抑會折磨你,使你開始為自己的思想沒有任何新意而焦急。你感到什麼事情也沒做,什麼也想不出來。
  由於沒有足夠實在的推動力和緊迫感,事情就會很平淡:不和搞實驗的人接觸,不必考慮如何回答學生的問題,什麼也沒有!
  在任何思考過程中,都存在著進展順利,出現好的思想苗頭的階段,這時教書就是一個妨礙,並成為世界上最令人生厭的累贅了。然後又是一個思維貧乏的較長時期。如果你沒有教書,什麼也沒幹,會使你神經質的!你甚至不能說:「我在教課。」
  如果你正在教一門課,你可以思考你已很清楚的一些基本東西。這些東西是有趣的,令人愉快的。重新接觸它們不會有任何壞處。有更好的方法去描述它們嗎?是否存在與之相聯繫的新問題?你可以給它們以什麼新觀念嗎?基本東西考慮起來要容易些:即使沒有新的看法也無妨,你以前所掌握的知識,對於上課已足夠了。如果你想到了某些新意,那就會非常高興。
  學生的問題常常是新的研究課題的源泉。他們常常會提出一些有意義的問題,可以說是我不時考慮過,而後暫時放棄了的。回過頭再來看看這個問題,看看我現在是否有所進展,對我是沒有任何壞處的。學生也許不能理解我想回答的內容,或者我所要考慮的更精確的東西,但是他們提出的與之有關的某個問題啟發了我。而僅靠自己是不容易得到這種啟示的。
  所以我發現教課和接觸學生使人生命不息,而我絕不接受別人為我安排的不教書的好位置。絕不。
  有一次朋友為我提供了這樣一個位置。
  戰爭期間,當我仍然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時候,漢斯·貝特給我在康奈爾弄到了工作,年薪3200美元。從其他的地方我可以得到更高一些的報酬,但是我喜歡貝特,就決定去康奈爾,而不在乎錢。但貝特總是照應我,當他知道其他地方給更多錢的時候,我還未到任他就讓康奈爾將我的年薪增加到4000美元。
  康奈爾方面通知我,我要教一門物理學中的數學方法課程,並讓我11月6日到校。期限定在年尾,聽起來有點滑稽。我從洛斯·阿拉莫斯乘火車到伊薩卡,路上花了不少時間為曼哈頓計劃寫最後的報告。我還記得,在從布法羅到伊薩卡夜間行車的那段旅途上我開始備課。
  你必須瞭解洛斯·阿拉莫斯的緊迫感。要盡可能快地做每件事;每個人都非常、非常努力地工作;每件事情都得在最後一分鐘完成。所以第一次講課前的一兩天,在火車上備課,對我似乎是很自然的。
  對於我來說,「物理學中的數學方法」是一門理想的教授課程。這正是我在戰爭期間所做的工作——把數學應用到物理。我知道哪些方法是真正有用的,哪些是沒用的。在利用數學技巧努力地工作了4年中我已積累了許多經驗。所以我在課中安排了不同的題目,以及如何處理它們,而且我還有教案——在火車上做的筆記。
  在伊薩卡下了火車,像平常一樣,我肩上扛著一個很重的箱子。一個小伙子喊道:「先生,要出租汽車嗎?」
  我從沒想過乘出租汽車:我總還是一個年輕人,缺錢。這些事總想自己作。但一轉念又思忖:「我是一個教授——應該是尊嚴的。」所以我從肩上放下箱子,把它拿在手上,並且說:「是的。」
  「去哪裡?」
  「旅館。」
  「哪個旅館」?
  「在伊薩卡你可以找到的一個旅館。」
  「您已預定了嗎?」
  「沒有。」
  「弄到一個房間是不容易的。」
  「我們就一個一個旅館去問。你停下等著我。」
  我們找到了伊薩卡旅館:沒有房間。又去到旅行者賓館:他們也沒有房間。我對司機說:「不要用車隨著我在城裡轉了,那得花好多錢。我自己一個一個去找好了。」於是我把箱子放在旅行者賓館,就開始到處轉,尋找一間房。由此可見,作為一個新教授,我有了多少準備。
  我發現另外一個人為尋找房子也在周圍轉。這就表明了旅館根本不可能有空房間。過了一會兒,我們信步走上一個小山,並且逐漸地知道了我們正走在校園附近。
  我們看到了一幢宿舍似的建築,由一扇打開的窗子可以看到裡面有雙層床。那時已是晚上了,我們想問問是否可以睡在那裡,門是開著的。但沒有一個人,我們走進一個房間,那個小伙子說:「過來,我們就睡在這兒吧!」
  我認為那樣不太好,看來不是很光明正大。別人已鋪好床,完全可能回來,發現我們睡在他們的床上,那就麻煩了。
  因此我們出去了。又走了一會,在一盞路燈下,看見從草坪上收集起來的一堆樹葉——當時是秋天。我說:「嘿!我們可以躺在樹葉上,就睡在這兒!」我試了一下,樹葉相當軟,我來回走得太累了,要是這堆樹葉不正好是在路燈下,那就十全十美了。但是我不想再自找麻煩。回想在洛斯·阿拉莫斯時人們曾因我敲鼓和其他事取笑我,這回他們又該說了,瞧瞧康奈爾得到一個什麼樣的教授。他們認為,由於我做的某些蠢事,已經名聲在外了,所以我得放尊嚴一些,這才勉強地打消了睡在樹葉堆裡的念頭。
  我們在周圍轉悠了一會兒,來到一座大樓前,這是校園內一個很大的建築物。我們進去了,門廳裡有兩個長靠椅。那小伙子說,「我就睡在這裡!」於是蜷縮進入長靠椅上。
  我不想引起麻煩,在樓底層我見到一個看門人,問他我能否睡在長靠椅上,他說:「可以。」
  第二天早晨醒來,找到一個吃早飯的地方,然後開始盡可能快地四處查找我的第一節課在什麼時候開。我跑到物理系:「我的第一節課是什麼時間?我錯過了嗎?」
  那裡的人說:「你一點也不用著急。8天內課程不會開始。」
  這使我大為震驚:「嗯,您為什麼告訴我提前一星期到這裡?」
  「我想在上課以前,你會樂意認識一下周圍環境,找一個地方安頓下來。」
  我回到了文明世界,但卻不知道它是怎麼一回事!
  吉布斯教授把我送到學生俱樂部,以便找一個地方住下來。這是一個很大的場所,有許多學生在裡面轉來轉去。我走到安排住宿的大辦公桌前,說:「我是新來的,要找一間房。」
  那小伙子說:「朋友,伊薩卡的房子是非常緊張的。事實上,居然達到了這種地步,不論您相不相信,昨天晚上一個教授不得不睡在這個門廊的長靠椅上。」
  我看看周圍,果然就是那個門廳!我轉向他說:「嗯,我就是那個教授,這個教授並不想再這樣來一次。」
  作為一個新教授,在康奈爾的頭些日子很有意思。而有時是可笑的。我到那兒幾天以後,吉布斯教授來到我的辦公室,並對我解釋,在學期末我們本來不接受學生,但是在個別情況下,當申請者是非常、非常好時,我們也可以破例。他遞給我一張申請表,請我審閱。
  他問我:「嗯,您有什麼想法?」
  「我認為他是第一流的,我們應當接受他。我認為我們很幸運能讓他來這兒。」
  「是的,但是您看了他的照片嗎?」
  「看不看又有什麼差別呢?」我大聲地說。
  「絕對不會,先生!很高興聽到您這樣說,我們想看看,來了個什麼樣的人做我們的新教授。」吉布斯喜歡我不假思考就立即回答他,而沒有想,「他是系主任,我是新來的,我說什麼最好小心一些。」我還沒像那樣思考的速度;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直截了當,而我說的就是進入我腦子的第一個反應。
  然後另一個人進到我的辦公室。他想和我談論哲學。當時他說了些什麼我印象不深,但記得他要我參加某種類型的教授俱樂部。那個俱樂部是反猶太人的組織,他們認為納粹並不是那麼壞。他努力向我說明有許許多多猶太人如何做出這樣那樣的蠢事。所以我一直等他都說完了,才對他說:「您知道,您犯了一個大錯誤;我是生長在一個猶太人的家庭裡。」他出去了,這使我開始對康奈爾大學的某些教授在人格和其他方面失去了尊敬。
  在我妻子死後,我得重新開始生活,於是需要與一些姑娘接觸。那時盛行社交舞會,康奈爾也經常舉行舞會,讓人們彼此交往,特別給新生或其他回校的人以很大方便。
  我記得參加第一次舞會的情景。在洛斯·阿拉莫斯的三四年我都沒有跳過舞,甚至沒有社交。所以我參加這次舞會,要盡可能地跳好,我想那是相當成功的。你可能常會說起,某人什麼時候和你跳舞,以及他們覺得十分滿意。
  跳舞時,我和一個姑娘談了一會;她問一些關於我的情況,我也問了關於她的某些問題。但是當我再想和那個姑娘跳舞時,找到了她:
  「您是否還願意跳一次舞?」
  「不,對不起,我需要換換空氣。」或者,「嗯,我得去洗手間。」——就以這樣那樣的借口拒絕了,而且同一排的兩三個姑娘都如此。怎麼回事?是不是我跳得很糟?我的人品不好嗎?
  我又和一個姑娘跳舞,她也提出了通常的問題:「你是學生,還是研究生?」(這裡許多學生由於曾經在軍隊裡呆過,顯得比較老。)
  「不,我是一個教授。」
  「啊?什麼教授?」
  「理論物理。」
  「我想,您莫非還研究過原子彈。」
  「是的,戰爭期間我在洛斯·阿拉莫斯。」
  她說:「您是一個該死的騙子。」——然後走開了。
  這件事大大地解救了我,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我對每個姑娘所說的都是未經思考的,愚蠢的實話,自己還蒙在鼓裡,不知道出了什麼岔子。非常清楚,正是當我樣樣都做得很好,很自然,也很有禮貌,並回答了所有的問題的時候,姑娘們卻一個一個地避開了我。似乎每件事開頭都是令人高興的,而後,突然受挫——行不通了,幸虧這個女孩子稱我是一個「該死的騙子」,才使我恍然大悟。
  所以從那以後我試著迴避所有的問題,這卻有了相反的效果:「你是新生嗎?」
  「嗯,不。」
  「您是個研究生?」
  「不。」
  「您是幹什麼的?」
  「我不想說。」
  「為什麼您不告訴我,您是幹什麼的?」
  「我不願意……」——她們卻繼續和我談話!
  有兩個姑娘到我房裡來聊天,談話結束時其中的一個對我說,不應當由於是一個新生而感到不安;有很多像我這樣年齡的人剛剛步入學院學習,這的確沒關係。她們是二年級的學生,兩個人都相當和藹可親。她們努力地做我的思想工作。但是我不願意被她們如此地誤解,所以讓她們知道了我是一個教授。她們很不安。還以為我欺騙了她們。作為一個康奈爾的年輕教授,我碰到了很多諸如此類的麻煩。
  不管怎樣,我開始教物理學中的數學方法這門課,我還考慮教一些其他課程——可能的話,教電磁學。也打算做點研究工作。在戰前,我攻讀學位的時候,就有了一些想法:我曾發明了一種用路徑積分做量子力學的新方法,還積累了許多要進行研究的資料。
  在康奈爾,我除了備課,還常到圖書館去,在那兒讀《天方夜譚》,並向我身邊的姑娘們送秋波。但是當到了要做一些研究工作的時候,卻不能全神貫注。感到累,也沒興趣;我不能做研究!我覺得這種情況持續了幾年。也許並沒有這麼長的時間,但似乎是持續了很久。那時我簡直不能開始搞任何課題:記得關於伽瑪射線的某個問題我寫了一兩句,卻沒有任何進展。我相信這是由於戰爭以及其他一些事情(我的妻子的死)幾乎耗盡了我的精力。
  現在我才對那種狀況有了較好的理解。首先,一個年輕人還體會不到準備好一門課程得花多少時間,特別是第一次——備課,出考試題,檢查他們理解的程度。當時,我的課講得很好,把許多思想都安排進了每節課中。但是我沒體會到那也是大量的工作。還以為耗盡精力是讀《天方夜譚》和心情鬱悶所致。
  在這期間,我從一些大學和工業部門等不同的地方得到邀請,答應給我高於目前薪金的報酬。而每當得到像那樣的邀請時,就更鬱悶。我會對自己說:「瞧,他們要給我這麼豐厚的報酬,但是他們不瞭解我已是江郎才盡。我不應該接受它們。他們期望我完成某件工作,而我卻什麼也作不成!我現在沒有創見……」
  最後從高級研究所郵來了一封邀請信:愛因斯坦……、馮紐曼……、韋爾……所有這些偉大的思想家!他們給我寫信,邀請我去那裡作教授。他們知道我對研究所的感受:它太理論化了,沒有真正的活力和挑戰。所以他們寫道:「我們尊重您在實驗和教學方面的相當濃厚的興趣。所以安排了一種特殊類型的教授位置:如果您願意,一半時間在普林斯頓大學作教授,一半時間在研究所。」
  高級研究所!特別例外的優待!甚至於比愛因斯坦的位置還好!這是理想的、完美的,卻是荒唐的!
  真是荒唐!以前的一些任職已使我覺得糟糕到頂。他們希望我完成某件工作。但是這一次的提議是如此可笑,竟到了我不可能做到的地步,如此出格的荒謬。那些人確實犯了錯誤;多愚蠢的事情!當我刮鬍子時,想到這件事,就笑了起來。
  然後我自己想:「你知道,他們把你想得如此神氣,實現它是不可能的,你沒有責任去實現它。」
  這是一個高明的見解:「你沒有責任去實現別人認為你應當完成的事情,我不能按他們所期望的那樣去做。」
  高級研究所將我想像得那樣好,這不是我的過錯;那是不可能的事。它明顯的是一個錯誤——那時候我以為他們完全可能弄錯,而且所有其他部門也一樣,包括我自己的學校在內。我就是我,他們指望我很好,為此他們提供我一些錢,這是他們不走運。
  正在那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不可思議的事。康奈爾實驗室主任博布·威爾遜可能是無意中聽到了這件事,或者他剛剛知道了我的一些情況。就打電話叫我上他那兒去。他以一種嚴肅的聲調對我說:「費曼,您的書教得很好,您正在從事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大家都很滿意。我們可能獲得的任何期望都是靠運氣。每聘請一個教授,我們都得冒極大的風險。如果他教得好,那就行。要是教得不好,就太糟糕了。但是您不應當為您已經做了的或者還沒做的事擔心。」他說這些話比那些做法好得多,而且解除了我的負疚感。
  後來,我又有一個想法:現在物理學使我有點厭煩,過去我一直喜歡物理。我為什麼喜歡物理?我習慣於從事物理,我習慣於做我願意做的事情——不必管它在核物理的發展中是否重要,而只考慮我對它是否有興趣,是否會讓我高興。上高中時,看到從一個狹小的水龍頭中流出的水,我就想是否可以描述出那條曲線。爾後發現這是相當容易的,我無須去做它,對於科學的未來,它並不重要,別人已做過了。但這無關緊要:畢竟,我發現了某些東西,我是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於是,我有了這個新的看法。現在我正是精疲力盡,絕不能完成任何事情,不過,我已經在大學裡得到了我所喜歡的教課的好位置,正像樂於去讀《天方夜譚》一樣,我準備在我願意的時候去做物理,而不必為什麼重要性而擔心。
  有一個星期,我在食堂旁邊看見一個傻小子把一個盤子拋到空中。當盤子在空中上升時,它震盪起來,而我注意到盤上的康奈爾校徽也在轉來轉去。我注意到,徽章明顯地轉動得比震盪快。
  我窮極無聊,所以開始計算旋轉盤子的運動。我發現當角度很小時,徽章的轉動是震動速度的兩倍——二比一。這產生出一個複雜的方程!然後我想,「根據力或動力學,是否可能用一種更基本的方法找到某種思路,弄清為什麼它是二比一?」
  我不記得我如何做這件事,但是最後我解出了帶質量的粒子的運動,以及所有加速度如何平衡以使它得出二比一。
  我還記得去漢斯·貝特那兒,對他說:「嘿,漢斯!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盤子這樣轉,二比一的原因是……」我給他講那些加速度。他說:「費曼,那是相當有趣的,但是它很重要嗎?您為什麼研究它呢?」
  「哼!」我說,「一點也不重要。我做它恰恰是好玩。」他的反應並沒使我氣餒;我堅定了自己喜歡物理並做我想做的事情的想法。
  我繼續算振動方程。然後考慮在相對論中電子如何開始進入軌道運動。接著有電動力學中的狄拉克方程。而後是量子電動力學。在我瞭解它以前(這是很短的時間)我是在「玩」——實際上是工作——在同我如此喜愛的類似的老問題打交道,在洛斯·阿拉莫斯時,我停止了對這類問題的工作:我的論文式的題目、所有這些發人深省的、很美妙的現象。
  實際上,這些事情很容易,毫不費力。這就像拔出一個瓶塞:裡面的東西都不費力地流出來了。我幾乎試圖阻止它!然而,做什麼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最後有什麼。我獲得諾貝爾獎金的那些圖形和全部理論也得益於晃動的盤子之類不起眼的小玩意。
                      (吳丹迪 譯)
   

選擇人生道路


   

作者:福井謙一


  在法國南部的地中海沿岸,在一座叫曼頓的小鎮,我曾先後七次到過那裡,因為「國際量子分子科學學會」每年都在此地舉行年會。作為會員之一,雖然每次出席都不是主動去的,但那裡理想的自然風光卻時時在我頭腦中浮現。那鮮花盛開的草原、地中海沿岸的強烈陽光,以及沙沙作響的風聲常常令人想再去看一看。
  不過,它吸引我的真正原因卻是法布爾和他的《昆蟲記》。法布爾用引人入勝的文筆,詳細描繪了小鎮的自然風光。讀起來令人親切、神往,同時也很合我的口味。
  《昆蟲記》中,各式昆蟲均有亮相,其中不少是我在中學生物愛好會期間親眼所見。實際上,《昆蟲記》中描述的生活就是我身邊的生活,如果沒有這樣的經驗積累,也不可能使我如此敬仰法布爾。
  《昆蟲記》中感人場面隨處可見,其中,我反覆閱讀,感歎不已的是第十章的最後一節——應用化學。
  法布爾在師範學校畢業時,剛滿19歲。畢業的前一天,為了表示祝賀,學校批准畢業生們到實驗室看看氧氣。正當學生們高高興興整裝前往時,用作反應劑的硫酸爆炸,實驗失敗了。這一聲爆炸卻使法布爾下定決心:今天運氣不好,他日我定要親自完成這項實驗,總有一天,沒有老師我也能掌握化學。
  果然,畢業後,法布爾通過自修,由一個小學老師升到初中、高中以至大學講師,一步步接近既定目標。為了掙得研究費用,法布爾決定一邊教書,一邊把學到的化學知識用於實踐,於是,他「作了一場夢」。
  他想,把古波斯和印度作染料用的茜草色素的主要成分——茜素純化提出,直接印到布料上去,這方法比起舊的印染法要藝術,也迅速得多。經過不懈的努力,成果顯著,他和印染廠的工人們都盼望正式投產的那一天。
  誰知,由於1866年德國的兩家工廠合製成功人工茜素,使生產天然茜素的工廠倒閉了,法布爾的全部希望成為泡影。文章的結尾是這樣寫的:萬事休想使我的希望破滅,今後怎麼辦呢?……不,不要猶豫,我要工作,我要讓茜草大桶把拒絕給我的東西從墨水瓶裡取出來。
  正如這裡所寫的那樣,在那次沉痛的打擊之後,法布爾開始著手科普知識的推廣。1879年《法布爾昆蟲記》第一捲出版了,而寫「應用化學」一章時,已是84歲高齡的老人了。最後一卷是1910年他87歲時發行的,距他去世僅有5年的時間。
  法布爾越是靠自學進修化學,就越是熱愛這門知識。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正是為了化學中的一個成功的實驗,卻毀掉了他多年的宿願。法布爾強有力地喊著:「我要工作啊!」我深深地被感動了,同時,不能不對如此殘酷打擊這位「大自然之子」的化學產生了輕微的敵意。
  但我最終還是選擇了那令法布爾傷心的化學。這一選擇與學校的學習無關,因為直到高中,我都不喜歡它。之所以選擇它,是因為我的頭腦裡有一部「活生生的歷史」,歷史的主角就是我少年時代「心靈上的老師」法布爾,他也是一位傑出的化學家。這一切似乎無法解釋,因為若以積累的情報為基礎進行邏輯思維的話,我不會選化學,它的學習方法死板,不合我的口味,初、高中時的化學成績也證明了這一點。但人們似乎都是根據這些選擇道路的。不過,我不提倡這種選擇方法,因為每個人的頭腦裡,肯定都有秘而不宣的「歷史畫面」,那裡面包含著極其重要的因素,它可以使人選擇一條不那麼合乎邏輯的路,這條路也許正適合走下去。
  我在這裡費了不少篇幅追述少年時代這些不值一提、司空見慣的體驗,而這些體驗對於我作為一個科學工作者的影響是不能低估的。今天,回顧自己的工作和人生道路時,是能夠重新瞭解它們的份量的。相比之下,從大量文獻、資料中得到的幫助就少得可憐了。甚至可以這麼說:如果大家確認我對化學反應理論的微薄貢獻有些獨特見解的話,那麼,哺育這種獨特性的搖籃,就是我在少年時代和大自然的接觸。
  選擇道路已是上大學時的事了,在這之前,我從未想過要作一名生物學家那樣的自然科學工作者,相反,在很長的一段時期裡,我曾立志做一名文學家。這是一個短命的希望,現在想起來仍然感到難為情。上中學後,我陸續讀完了歷史、文學,特別是日本歷史和日本文學,這對擴大知識視野、開擴知識面有極大好處。這不是在小小園地的精耕細作,而是大面積地廣播、多收。強調這一點,是因為要求人們廣泛學習的時代到來了。
                    (戚戈平 譯)
   

接觸大自然


   

作者:福井謙一


  我出生在奈良市押熊町的外祖母家。本來我應該隨母親的姓,叫杉澤謙一,可是身為上門女婿的父親非常討厭住在閉塞的地方,在我出生後不久,便搬到大阪府另立門戶了。我就是在大阪西城區岸裡的新居長大的。
  和母親一樣,父親的老家也在奈良,父親毅然切斷了和這塊土地的幾百年聯繫,而在奈良土生土長的母親也只能默默相隨。但父母親的這個決心並不能切斷我對故鄉的嚮往,隨著年齡的增長,我越來越熱愛它。學校一放假,我就急不可待地趕回外祖母家,一住就是一個暑期。
  當時的押熊是一座人煙稀少的深山小村莊。現在因住宅開發已大為改觀的附近山野,曾是我最熱衷玩耍的地方。東山離外祖母家不太遠,外祖父腰腿能活動的時候,常常在這裡和弟弟們一起比賽,看誰采的野菜、蘑菇最多。西山山麓和一個個池塘,星星點點,分佈開來。池水清澈碧透,是我們忘情追逐小鯽魚的最佳勝地。每天早上,我三下五除二地作完當天的作業,扛起今天已不多見的原始釣魚竿,就和弟弟們一起到各處的釣魚場去釣魚。嘴裡塞滿尚未成熟的楊梅果,鼓著腮幫釣魚,真是其樂無窮。
  當然,除去暑期在外祖母家以外,供我「戰天斗地」的場所大部分是在大阪的新居。就是在今天看來,大阪岸裡一帶仍是一派自然風光,房屋周圍還有不少沒被利用的荒地。這裡曾有過許多激動人心的發現,其中最令我難以忘懷的是在這裡採到了一塊樹狀沼鐵礦石。它呈樹枝狀,裡面是空的,這是一種珍貴的礦物。當我知道它是沉到湖底木頭上的鐵時,更是格外興奮。為什麼呢?因為這塊礦石是在新居附近的丘陵地帶採到的,它的出現證明了遠古時期這一帶曾是水底。啊,這竟是由我親自發現的,真是妙極了!
  我從小就有收集的癖好。在剛剛懂事的時候,我就把家中院內的各式雜草歸攏起來,排成一排,自我欣賞。在別人看來,似乎有些傻里傻氣。進小學後,我的收集對像提高了等級,由植物變為礦物,不久又升級到昆蟲。對昆蟲的愛好及收集甚至一直保留到成年以後,以至在一次出國途中,差點兒為了幾個蝴蝶而誤了上飛機。
  追溯往事,留下記憶的幾乎都是兒時玩耍中發生的事情,但對我來說,這都是些頂頂重要的回憶。相比之下,對學習的回憶就顯得淡薄多了。因為小學期間我最感興趣的不是唸書,而是暑期的臨海學舍。
  學校每年暑假都要為那些熱衷於觀察海洋生物的學生們組織暑期活動。活動期間,學生們都集中住在海濱的校舍裡,因此,臨海學舍就成了海洋觀察站的代名詞。在這裡,我們觀察過海牛等後鰓類動物在海洋中棲息的情景,也曾帶著口袋登上汽艇,在海面上進行大規模採集浮游生物的活動,這一切,猶如發生在昨天,歷歷在目。
  我從小學時代的這種課外教育以及在奈良和大阪的自由活動中,汲取了無比寶貴的財富,用來豐富、充實一顆裝滿未知數的頭腦。我指的這些財富也許僅比「玩得渾身是泥」略微成熟一些,但在腦細胞還很嬌嫩的童年期就能獲得這些財富,已使我終生感激不盡了。
                       (戚戈平 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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