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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天克裡亞奇科聽了朋友的敘述並且說:
  「你有積極探尋冒險事的驚人的能力。無論誰站在這個案子的幕後,我們很快就會碰到反間諜機關的同事們,還會碰上科爾夏諾夫的小伙子們。總統競選運動的款子是有著落的,但是你十分清楚地知道,在上層,和任何地方不同,人們都熱誠地關心,以免有人闖進了他們的壟崗」」
  「我們現在在擔負掩護部隊的角色,」古羅夫不很自信地回答。「我們要檢查一下商業機構的警衛系統。」
  「列夫,你是個聰明人,其他人只是路人而已。一當他們向將軍報告……」
  「斯坦尼斯拉夫,你想,總統的警衛處裡有多少案子?那裡的情況日益白熱化。他們需要我們偵探的娛樂活動嗎?」
  「我昨天打聽過有關我們的顧主的情況,」克裡亞奇科打開了擺在桌上的公文夾。「他有多少錢,當然,誰也說不出來。稅務檢查機構拒絕與外界談話,目前需要的是正式咨詢。不過他的進款對我們毫無用處,而且眼下只有有關俄國部分的資料。我很順利地打聽到,他和歐洲的三家最大的公司、美洲的一家最大的公司打交道。而當他們也打聽到,我們在一塊忙來忙去的時候,他就是個顯要的人物了……」斯坦尼斯拉夫歎一口氣,合上公文夾,揮揮手。「真所謂錢迷心竅?有啥用呢?」
  「你知道私人偵探代理處嗎?」古羅夫問道。「更正確地說,你認不認識我們那些在私人事務所有一席位的同事?」
  「認識某些人,可以進一步弄清楚情況。」
  「你得弄清楚,碰碰頭,明天要派兩個人到巴黎去。你要找兩個合適的夥伴,帶上他們的護照,自然是出國護照,然後把他們拖到這裡來。」
  「到巴黎去嗎?明天嗎?」克裡亞奇科搔搔後腦勺。「我的護照是現成的。」
  「我替你高興,但是你暫時留在莫斯科。希望有個小伙子除開俄語以外還能用某種語言表達思想。」
  「用拉丁語怎麼樣?如果他會用拉丁語亂說幾句,也不錯嘛?」克裡亞奇科很想親眼看見巴黎市,所以民警機關的偵察員還在繼續胡說亂道:「每個正常的偵察員都會靈活地掌握希臘語。」
  「必須掌握,」古羅夫微微一笑。「你和某個偵察處談妥吧,我們要租用他們的汽車,按照他們的限價支付現錢。今天我們只需要兩個人,明天你就去著手徵集一隊人——六至八人。」
  「為什麼徵集外面的人呢?這裡一些挺好的小伙子們最後一次和我們在馬戲團裡搞過工作。」
  「不,斯坦尼斯拉夫,他們是正在外邊行動的偵探,我們時常幫助他們,他們都很感激,」古羅夫反駁。「昨天給了我們一些人,明天是決不會給的。我們需要一些今天有空閒的舊同事。我們要給夥伴們保存他們領到的錢,如果他們的工作很順利,我們就向他們發放獎金。你的任務是複雜的。斯坦尼斯拉夫,你試試看,暫時變成一個嚴肅的人。」
  「我不能,」克裡亞奇科兩手一攤。「過分嚴肅的人往往會精神變態。」他提醒古羅夫,說在參與最後一次戰役時,一位朋友神經失常了,他們叫密探在那安裝有滴瓶的病床上留醫兩晝夜,時常餵藥給他吃。
  「你必須使那不能兼有的東西兼而有之,」古羅夫力圖不露出微笑。「必須找到幾個你本人熟識的密探,我們一定要得到保證:不洩漏情報。既然你熟識某人,即是說,他是已不年輕的,因循守舊的偵察員。而且他應當會穿時髦的衣服,覺得自己在高價餐館和夜總會不受拘束。」
  斯坦尼斯拉夫沉思起來,不再狡黠地微笑,甚至變得更加憂鬱起來。
  「電影院的這種情景是可取的,我並沒有向你提出這種要求,而霍塔貝奇老頭子倒是一個很有用的人。六十歲的偵探,他是一名偵探,所以他的衣服是和他的職業相稱的,從外表一望就知道他是個偵探。目前他用來表達思想的只是整個俄國都能聽懂的兩種語言。」
  「只有你能夠勝任這樣的一項派定的工作,我經過刻苦努力也學不會這種本事。所以你不要飛到巴黎去,暫時在家裡工作吧。」
  「喏,你甭踐踏自己吧,只要願意,你就自己去招募一批人吧。」
  「有可能,但是比你更糟哩。我不夠純樸,有許多傲氣。所以人們都不太記得我,我的姓或是沒有人知道,或是像句罵人的話。據某人說,你,『古羅夫』一躺到地上,就會有許多臆想在頭腦中浮現出來……」
  「的確會想像一番,但是我們是養成了這種習慣的人。」斯坦尼斯拉夫的眼睛裡又閃現出任性的神態。「老是不協調,主任。我能夠找到用得著的小伙子,我光用鼻子也掀得起柏油馬路,不過我準能辦到。可是下一著棋呢?你有你自己的想法,而我好像是小伙子們的領頭。他們要在高價酒樓狼吞虎嚥地吃些大螯蝦,並靠強烈的勞動來掙得美元,而我被你的餃子卡住了喉嚨,只能把用紙幣支付的工資送給自己的賢妻嗎?這樣的地位是以正義為口實的嗎?」
  「你還沒有邁出一步,就亂開口了……」
  「我不存在了!我已經消失,蒸發了!」克裡亞契科拿起自己的茄克,但當電話鈴一響,他就一個勁兒向門邊衝去。
  古羅夫用手勢制止朋友,取下了聽筒。
  「莫斯科嗎?」一個女人似的悅耳的聲音說話了,「維也納找古羅夫先生。」
  「喂,是古羅夫。」
  「你好,你不要大喊大叫,我又不是從阿爾巴特1給你打電話,聽得很清楚,耶蘭丘克。你是找我嗎?」
  
  1 阿爾巴特是莫斯科一條熱鬧的大街的名稱。
  「你好,尤里·彼得羅維奇,家裡人都好嗎?」
  「謝謝,列夫·伊凡諾維奇,一切都正常。皮埃爾問候你。」
  尤里·彼得羅維奇·耶蘭丘克從前在對外偵察機關工作,之後不久命運之神千方百計地折磨他,現在他正在國際刑事警察組織中供職。去年秋天耶蘭丘克和他的頂頭上司皮埃爾·盧梭到過莫斯科,向俄國特工機關提出了警告,說俄國可能會出現一場以其無恥和殘忍而昭著的政變。今夜他在分析形勢時忽然想起了耶蘭丘克,打了個電話,給他留言了。
  「尤里·彼得羅維奇,大概在明天我要派兩個自己的小伙子到巴黎去。他們不是警察,他們的證件只是護照、語言風俗的知識,你自己明白。我們的一個女同胞眼下在巴黎休息。」古羅夫說出了她的姓、名和旅館。「你安排一下,在我們自己人到達以前照看照看這個姑娘,快點保護她,我時刻擔心,有人劫持她。」
  「很好。這個姑娘,想起來順便問一下,是不是尤里·卡爾洛維奇的女兒?」耶蘭丘克問。
  「順便說一下,他這個女兒,必須和我們的夥伴們會面。請你適當地安頓一下,提供城市地圖和必需的技術……」
  「我不能提供武器,我們不是在俄國居住。」
  「你也是一個好人。要讓夥伴們都有衣服穿,但穿得不像您那樣時髦,這樣做是要他們不至於喜形於色。」
  「由我負擔費用嗎?」
  「昨天從馬拉科夫卡來,已經是個吝嗇鬼了。你不是難以相處的人,我準會給錢的。你親自把這幾個人送到機場去,我們在這邊接待。萬一出了什麼事,你甭讓警察局譏笑孩子們……」
  「很好,很好,」耶蘭丘克打斷他的話。「我晚上再給你家裡打電話,你把起飛日期和航班班次告訴我。」
  「謝謝,你也別操心。」古羅夫放下聽筒,仔細瞧瞧克裡亞奇科。「你還在這裡嗎?」
  斯坦尼斯拉夫走了,古羅夫開始於他所不喜歡的活兒——寫工作報告、匯報和其它公文,把他自己的「簿記」或多或少地加以整理。他原想把它唾棄,不去受折磨,但是他不願意哄騙奧爾洛夫。如果古羅夫不在場,有人向上頭索取什麼公文夾,一旦發現公文夾中雜亂無章,那麼就會有人開始向將軍說出全部實情。
  五點鐘左右,將軍的秘書維羅奇卡打來了電話,她說副部長巴爾金邀請上校古羅夫去家中作客。根據姑娘那冷淡的語聲來判斷,密探明了,接待室裡儘是那些不受維羅奇卡賞識的局外人。
  「你好,請抽煙。」當古羅夫走進辦公室時,巴爾金說道。
  「您好,謝謝,」古羅夫十分清楚,上司召喚他來並沒有具體事情,只不過想詢問一下好爭吵的上校是不是破口大罵了那位資本巨頭一頓。
  為了不讓自己處於尷尬的境地,不強迫本人去撒謊、去反覆無常,密探漫不經心地說:
  「尼古拉·伊裡奇,謝謝您的召喚,可以說,救了我一命,寫公文簡直令人厭惡到極點,我真想和人家商量一下。」
  也許將軍也猜中了他屬下人的簡單的手法,因為他根本不蠢,但他不露聲色,點點頭:
  「是,列夫·伊凡諾維奇,出出主意是最容易的不擔負責任的事。」
  「首先是,尤里·卡爾洛維奇的女兒馬上就有十分現實的危險。我們在這裡無謂地忙碌,儘管在我們這個時代誰也沒法保證自己免遭不測的危險。人手和技術對我來說都是不需要的。」古羅夫故意停頓,使對方得以提出毫無意義的問題。
  於是巴爾金忍耐不住,便發問:
  「你們兩個人和上校克裡亞奇科能不能解決所有發生的問題呢?」
  「我們不是魔術師,尼古拉·伊裡奇,」古羅夫回答,「民警局的舊同事們今天都在商業機構裡工作,我請您口頭同意,自然是在暗地裡吸收他們參加工作。」
  「如果您認為有必要的話,」巴爾金有點疑惑地望著。「而您為什麼想請舊同事,不想利用在職的人呢?」
  古羅夫再一次地堅信,將軍雖然在民警局工作一年多,但他不瞭解偵探之中的職務和相互關係。
  「明天要在『地球』1上弄到一些人,這是一樁事。」古羅夫躊躇起來,在搜索更溫和的話語。「偵探員的長期離職必將引起種種議論。人們都互相認識,互相交際,只好如此。我們從各個不同機構中抽調一個人,誰與誰之間均無聯繫。如某人不在,他就在某處忙幹事務,去他的吧!」
  
  1 這裡指某個業餘偵探機構的名稱。
  「您很久就準備從事這門業務麼?」
  古羅夫不回答,沉重而惋惜地望著副部長。當沉默變得有失體面時,他回答:
  「看我們希望獲得什麼結果而定。」
  「列夫·伊凡諾維奇,您和我交談時經常沒有把話說完。自然在您的職業方面,我有許多東西不知道,但是我想,您可以解釋一下。」可以感覺得到,巴爾金很費勁地忍住了激怒。
  「石油工業部部長不必知道,怎樣鑽油井。一般說,他對這種問題也不感興趣。」
  「但是他有權詢問一下,在什麼時候能出產石油。」巴爾金反問。
  「隨便問什麼都行,要回答卻難。我們應當保障人的安全。但是我們不知道,這種威脅是否現實。我們能夠阻攔執行任務的人,但是我們不知道有多少執行任務的人。可以給潰瘍塗上抗菌素,包紮一下,但是要把它治好,必須弄清楚潰瘍出現的原因。假定說,我們準能查明疾病的原因。但是目前還沒有保障,在您查明發生潰瘍的原因以後,尼古拉·伊裡奇,您不會棄而不顧,您不會說:您拋棄這個病人,去幹別的事情吧。」
  「您認為我收受賄賂嗎?」
  「沒有的事!縱使我有這種猜疑,我也不會向您說出一句毫無顧忌的話。但是您和任何一個身居高位的官員——政治家一樣。而這是圍繞一個人物——金融家戈爾斯特科夫進行的陰謀活動……」
  「我明白,」巴爾金打斷他的話。「謝謝你說了一番好心的話。」他長久地沉默,然後模糊不清地嘟囔起來:「多麼腐臭的生活!即是說,你以為對戈爾斯特科夫女兒的人身威脅會延續到六月嗎?在選舉還沒有結束,社會還沒有安定以前嗎?」
  「他們馬上,即是在最近幾天就會出現的。有的人還沒有足夠多的金錢藉以在四月十五日前徵集百萬份提名。如果他們逼迫尤里·卡爾洛維奇,他必將讓步,他們暫時不會去打擾他,以後就會採用新的手段來對付他。誰也不會用指頭碰她女兒一下,甚至智力不健全的人也會明白,如果你損害這個女郎,你所得來的不是金錢,而是強大的敵人。」
  「劫持女兒嗎?」
  「一定會劫持,」古羅夫點點頭。「我們要竭盡全力,使他們的企圖不能得逞。」
  「祝你成功!」
  古羅夫行了鞠躬禮,走出去了。
  克裡亞奇科和另三個男人在密探辦公室裡等候,古羅夫詫異地認出其中一人是他的搭檔和部下斯維特洛夫·瓦西裡·伊萬諾維奇。他們曾經在莫斯科刑事偵查局一同耕耘,斯維特洛夫已經退休了,最後一年又在內務部的汽車庫裡當司機。
  「您好!」古羅夫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大聲說。「恰巴耶夫,看見你我真高興,」他把臉轉向斯維特洛夫。「你一切都正常或是需要幫助嗎?」
  古羅夫十分明了,斯坦尼斯拉夫不會去請那個六十歲的老偵察員,因為他在青年時代不是非常健壯的。
  「列夫·伊萬諾維奇,我大概是需要幫助的。我順便來看看,讓你親自看見我,而至於詳情細節,就由斯坦尼斯拉夫以後來說明。向大家問好,祝大家成功。」斯維特洛夫點點頭,走出去了。
  「瓦西裡有什麼倒霉事嗎?」古羅夫仔細瞧瞧克裡亞奇科。
  「我不說『倒霉』二字,那樣凶多吉少。由我以後來解釋,你可以幫助幫助他。」
  「即是說,我們一定會幫助。」古羅夫向留在辦公室的兩個偵察員丟了個眼色。「你好,華連廷·尼古拉耶維奇。」他握了一下在座的人中的長者的手,「看見你非常高興,不過,說真的,我感到驚訝,認為你早該是個將軍,準備退休了。」
  「我與你同年,列夫·伊凡諾維奇,」不久以前離職的上校聶斯捷倫科回答。「我不像你那樣專橫,但是又性情固執,所以不得不走到門外去。」
  「說得對,是同齡人,」古羅夫點點頭。「可我總認為我自己年輕。有什麼隨著時間的推移而發生的說法,時間不是推移,簡直是飛奔。」他一面說話,一面端詳著戰友。「時光不是我們的顧客,你是追不上它的,也不能使它駐足。」
  「你甭兜圈子,列夫·伊凡諾維奇,我並不是一週歲的馬駒。」退伍軍官的骨節粗大的手指咯吱咯吱響。「我的問題使你感興趣嗎?」他彈了一下自己的喉嚨。「有過什麼事,你想得對路,可以說已走到了邊緣,但就是站住不走了。可以說花一兩年功夫我就會百事順利的。」
  「靠化學藥劑,還是靠性格?」古羅夫發問。
  「靠性格。」
  「即是說,你可以只喝它一盅就停杯,明天也不會生病。」
  「我想要避開,可是沒有辦法。」
  「取消了這個問題,關於你的其他問題我是曉得的,看見你非常高興,咱們工作一會兒吧。」
  「謝謝。」退伍軍官莊重地點點頭。
  「而你呢……」古羅夫看看第二個偵察員,大約三十五歲的男人。「你甭偷偷地提示,我自己準會記起來的。一清二楚……瑪裡英娜·羅莎,差不多滿了十二歲,你就在那些精明而且機靈的小伙子的班裡當個偵察員。」他皺皺眉頭,然後微微一笑。「伊裡亞·卡爾采夫·伊柳什卡!那麼你經過消防站登上了頂層閣樓……」
  「是對的,列夫·伊凡諾維奇!」伊裡亞哈哈大笑。「經過一年以後我們還要……」
  「騎哈薩克馬弄到一匹河馬,」古羅夫隨著說起來。「喏,你到底成年了,我勉強記起來了。幹嘛要走呢?也許是偵查機構已經不需要偵探嗎?」
  「需要不需要,誰也不知道,」卡爾采夫回答。「新年前我只抓住一個土匪,可這個小子很不想進監獄。我把他壓傷了一點,可他這個可憐蟲原來是外甥,早晨首長向我說明,說我認錯人了。另一個小子射擊,我沒有打掉他的大炮,而是在雪地上找到的。我回答說我沒有戴眼鏡,視力不正常,我有自己的著眼點。」
  「你服務了多少年?」古羅夫問道。
  「十三年。」
  「你竟不曉得著眼點嗎?」古羅夫兩手一攤。「沉痛的事件,同事。」他朝克裡亞奇科瞥了一眼,他點頭承認,說情報是可靠的。「我們會認為,您已經順利地進行了座談,您被錄用了。請您把護照交給我,我要走了。斯坦尼斯拉夫會使您熟悉情況的。」
  戈爾斯特科夫住宅的正面入口的大門換上了鐵門,已經安裝了對講機。古羅夫從來都沒有懷疑,金錢能夠解決許多問題,他感到驚奇的是,這裡的變化發生得這麼迅速,金融家注意到了密探關於住宅大門和正面入口一事的簡短答話。毫無疑問,主人是個務實的男人,對主人來說事不分大小,無瑣事可言。樓梯上的電燈泡沒有洗得乾乾淨淨,但已經換上功率更大的燈泡了,而在入口左側的壁龕裡有一間十分簡陋的小屋,不久以後值班長就坐在這間小屋裡守衛。
  住宅的正門是由警衛員打開的,他不是昨天的小孩,而是三十開外的男人了。從各種跡象來推測,他正在注意一個被他等候的來客,他平靜而專注地望著走進來的人,沒有忙著去請他到住宅裡來。
  「您好,列夫·伊凡諾維奇。」他不堅定地說。
  「您好,」古羅夫微微一笑。「我有隨帶武器的權利。」
  「我知道,」警衛員走到一邊去。「有人在辦公室裡等候您。」
  「謝謝,尼娜·季美特裡耶芙娜在家嗎?」
  「在家,可是有人在辦公室裡等您。」
  戈爾斯特科夫從寫字檯後面走出來,慢慢地伸開強壯的肩膀。
  「你好,列夫·伊凡諾維奇,一天是怎樣度過的?」
  「你好,尤里·卡爾洛維奇,沒有遭受到特別的驚擾。你改變了正門和警衛,我正在徵募人員。」古羅夫把兩份護照擱在桌子上。「你的事情就是辦簽證和機票,我所關注的事情就是不使夥伴們在巴黎受到委屈。」
  「甚至會那樣嗎?您有很好的機遇,有利的條件,上校先生。」戈爾斯特科夫淡淡的一笑,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他的思想還在什麼地方來回飄蕩,他竭力地集中思想。
  「不付款真會折磨人嗎?」古羅夫有點感興趣,實際上是在金融方面汲取知識。
  「不付款嗎?」主人激動地晃動腦袋。「這純粹是俄國式的問題。愚蠢的事情。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把人員派到巴黎去。您以為有人竟敢傷害尤里雅嗎?」
  自然,古羅夫已經注意到,主人又轉而採用「您」這個人稱和他談話了,這使得密探非常滿意。他不喜歡倉猝地和不太熟悉的人們接近。
  「不應該遽下結論,尤里·卡爾洛維奇。每一門職業都有自己的困難和隱秘。」
  「我很想知道,您在做什麼?為了什麼目的?」
  古羅夫記起了不久以前他和副部長的一次談話,副部長也試圖弄清詳情細節。他清楚了對方為什麼轉而採用「您」這個人稱談話和金融家為什麼提出這些問題都是因為他已和某人談過關於古羅夫的情形,並且弄清了那件使得金融家感到不高興的事情。
  密探默不作聲,只是聳聳兩肩,沒有人請他就坐了下來,開始抽煙了。談話時候的停頓拖了很長的時間,於是古羅夫欠一欠身,從桌上拿起幾份自己人的護照,把它們放進口袋裡。
  「得啦,得啦,我不對。對不起。」主人說,回過頭來坐到安樂椅上。「神經系統的毛病,我並不知道您的遊戲的規則。」
  「可我們什麼遊戲都不做。您正在操縱金錢和命運,我們正冒著命運和生命危險。假如您的神經不正常,就不要爬得太高,就不會沖昏頭腦。」
  「請您把護照給我,明天中午前簽證和機票都會辦妥的。」
  「請您注意,我認為該在三點鐘前結束談話,現在已經是兩點半鐘了。」古羅夫把護照放回桌子上。「您幹嘛要和巴爾金談話呢?」
  「他自己打來了電話,使我驚訝的是,他竟不瞭解有人去巴黎出差這回事。」
  「一個人知道的東西不應該比他必須知道的東西更多。他是個官員,即使是手下人,有人會向他提問題,他被迫或者撒謊,或者說出我不願意公佈的實情。」古羅夫回答,沒有任何轉變又繼續說:「尤里·卡爾洛維奇,您和您的戰友們想把誰看作未來的總統呢?」
  「戴高樂將軍。」戈爾斯特科夫剎時間作出了回答。
  「不可能,」古羅夫心平氣和地回答,「莎魯爾不僅不在政治局,甚至沒有擔任過州委書記職務。人民不會信任他。」
  「您說得對,」主人吃力地歎了一口氣。「讓前任總統保留原職吧,千萬別發生任何變化。」
  「即是說,您對競選運動不提供款項。總統的部隊沒有許多財富,但是還有一些錢。」
  「您不回答我的問題。」
  「我很想知道,您向什麼地方投資,我必須知道憑藉什麼可以把您欺壓。如果我知道有人對什麼施加壓力,那麼我就會曉得是誰欺壓人。」
  「沒有一個金融家是單干的。總有幾匹套在一起的驛馬。然而我是一匹轅馬,但是我應該考慮到拉邊套的馬。要不然,馬車就會翻倒的。」
  「我往往看得太遠了,這是我的壞習慣,」古羅夫說。「我們期待更加美妙的未來,雖然我寧願知道盡量多的事情。」
  「在您考慮到要去巴黎旅行的時候,您竟然向我拿很少的錢,」戈爾斯特科夫改變了話題。
  「您明天要和女兒談話,您詢問一下,她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呀?」
  「我還要在今天和她商議一下,」主人看了看手錶,「也許她的旅行要延期嗎?」
  「最好要她不用耽誤時問。」
  「那麼就應該吸收尼娜來參加工作。她母親比我的威信更高,而且夫人會像女人一樣用某種方式誘惑她。」
  「但是您得給女兒的旅行撥款。」古羅夫感到驚奇。
  「尤里雅有信用卡,」主人微微一笑。「如果她忽然需要現錢,那麼在巴黎定可找到那些樂意撥出必需款項的人。」
  「如果您的女兒能夠更快地回來,那就好啦。」古羅夫重複自己說過的話。
  埃菲爾鐵塔在原地聳立著。
  民警機關的前任上校和刑事偵查局的偵緝長卡爾采夫正向鐵塔上方觀望,他感到有點頭暈了。
  「在電影和電視上它沒有這樣巍峨,」他指出這是事實,歎了一口氣,「世界上有這麼多的奇跡,我們就像盲目的鼴鼠一樣過日子。去年我到過保加利亞,在那個地方我們的黑海完全不同了。」
  站在近旁的華連廷·尼古拉耶維奇·聶斯捷倫科不把頭向後仰,而是環顧著街道,他發現那個坐在汽車上的耶蘭丘克面露微笑,退伍的上校說道:
  「結束吧,伊裡亞,該告辭了。有個人遇見我們,把我們帶到各家商店裡去,讓我們坐上汽車在滿城兜風,而他根本算不上是一個男子漢。」
  「巴黎女人都在哪兒呢?」伊裡亞問,「一些黑髮的瘦弱的女孩在到處閒逛,也有聞名的巴黎女人嗎?」
  「你為什麼飛到這裡來,少校?」聶斯捷倫科發脾氣了,把這個同志輕輕地推到汽車那邊去,耶蘭丘克坐在方向盤後面。
  克格勃的前任中校,目前的國際刑事警察組織的工作人員尤里·彼得羅維奇·耶蘭丘克是個瘦削的,體態勻稱的黑髮男子,約莫五十歲,微露笑容地照看著幾個同胞。一個成年人望著那些在行為上令人不太高興的小孩,但是你向他們詢問的只是年齡。儘管如此,你心裡還是喜歡他們這些淘氣鬼的。
  當偵察員們走到跟前時,耶蘭丘克從汽車裡輕輕地跳出來,用手指著放在後座上的幾個錢包,說道:
  「我給你們買的衣服,把它放進自己的手提箱裡去。」他打開背箱。
  「你們要怎麼說,」聶斯捷倫科從背箱中取出自己的手提箱和運動員用的小提包,「只不過這有啥用呢?這裡是商行的幾包東西。」
  「我們都是俄國人,不能玷污人,尤里·彼得羅維奇。」伊裡亞鼓勵同志。
  「都是俄國人,都是俄國人,紙包倒是商行的。」耶蘭丘克微微一笑,「只不過我得把你們送到旅館裡去,旅館的房客們不在『塔季』買東西,」他指指商店裡的公司的紙包,「法國人是可怕的吝嗇鬼,一些假紳士。」
  當他們把破舊衣服放在另一處以後,毫無拘束地坐上汽車出發了。伊裡亞忍不住,便發問:
  「尤里·彼得羅維奇,我們將住在高價旅館嗎?」
  「絕對不是,普通旅館,可是坐落在拉京街區,有一定的名氣,並尊重顧客的風俗習慣。俄國人在這裡是些中等水平的生意人,你們不應該太講究。」
  旅館以它那不引人注目的樸素使得俄國人感到掃興。它所坐落的小巷自然可以和老阿爾巴特街或莫斯科河南岸市區的小巷媲美。客房並不大,但十分舒適,非常清潔,不時散發出去臭劑和舊屋的氣味,只有洗澡間很寬敞,並有現代化設備。
  當客人們把行李打開的時候,耶蘭丘克坐在窗戶旁邊的紅木安樂椅上。
  「請坐,我們談談吧,」當偵察員們抽出空閒時他說並從挎在肩上的小提包裡取出一瓶白蘭地酒和一包蘋果,「喏,按照俄國的風俗習慣,讓我們慶賀短暫的逗留!」
  伊裡亞招了一下手,耶蘭丘克和聶斯捷倫科只沾了一沾嘴唇。
  「我們望了望你們的小姑娘,」耶蘭丘克朝窗口望了一眼。「奶油色的三層的樓房,您的姑娘佔據著二層樓拐角上的有兩間房間的住宅,」他把那個帶有三個按鈕的黑盒子放在桌上,「如果她不在浴室裡,你們可以傾聽她的意見。她舉止莊重尊嚴,對藝術感興趣,常去博物館,小書店,用法語和德語表達思想,喝白葡萄酒,與男人們有接觸,但保持距離,昨天她遇見一個……我們無法瞭解,他們也許是從前認識的,也許是昨天才認識的。有人在調查這個小伙子的情況,可是我沒有偵察員,不得不求助於當地的警察局,儘管警察局冷淡地對待國際刑事警察組織。要曉得我們無法表示出什麼具體的意見,只能說一聲:有禮貌的服務。看起來這個俄國小伙子在巴黎是孑然一人。我不喜歡他。你們非親自對付他不可。」
  耶蘭丘克從口袋裡取出幾張相片,用手指著其中的一張,上面刻畫著這個約莫三十歲的小伙子的肖像,看來高高的個子,運動員的體格,淡褐色的頭髮。
  「他很受女人們歡迎,具有自信心,好像是我們之中的一名,」聶斯捷倫科說。「我彷彿在某處見過他,也許是我搞錯了,從一方面來看,他的外表是富有魅力的,從另一方面來看,好像是合乎標準的,沒有特別的標誌。」
  「現在有人在觀察他們,但當這女郎回到旅館的時候,她就屬於你們的了。我不能無休無止地欠著人情債。」
  「他沒有留下過夜嗎?」伊裡亞向對面的大廈點點頭,問道。
  「沒有,十一點左右他們在旅館附近告別了,那個男子漢甚至沒有順路到酒吧間去。我本人至多花了兩小時觀察過這個姑娘,關於她的情形,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她給人留下了良好的印象,看來她並不愚蠢,她知道自己的身價。而我不喜歡這個小伙子。我給你們一輛配備有司機的汽車,但是他不會說俄語。最後一點是,謝天謝地,你們沒有武器,但是你們可以參與毆鬥或者違犯你們不熟悉的本地的法律。請注意,巴黎的警察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人物,同他爭論是不行的,溜之大吉是不應該的。假如有個警察把你們攔住,當務之急僅僅是點頭、流露出微笑,向他解釋一下,你們不會說法國話,要遵行一切規則。假若有人把你們哪位送進警察局,就得出示你們的護照和我的名片。」
  耶蘭丘克把自己的簽證卡交給偵察員們並且補充說:
  「萬一不得已時就請你們出示我的名片,如果要求支付罰金,就不容異議討錢吧。我忘記了,只有當打開綠燈,街上沒有汽車通行時您才可以橫過街,否則,就站著等候車開過去。」
  「只能從鼻孔呼吸嗎?」伊裡亞忍不住,開口問道。
  「甭自作聰明,」聶斯捷倫科含糊不清地嘟噥了一句,他不僅年齡更大,在偵查局的職位更高,而且比身邊這個同志幾乎高出一頭,他寬厚地端詳著這小個子男孩。
  剛剛用那教訓的口吻說話的耶蘭丘克無憂無慮地哈哈大笑:
  「夥伴們,這裡的國家很自由,但是人們極端地奉公守法,按照自己的法則來生活,在這個地方對俄國人來說不是什麼都能瞭解的,並且你們有實際的語言問題。」
  「尤里·彼得羅維奇,我想瞧瞧這家旅館,」聶斯捷倫科朝那個坐落於對面的旅館點點頭。「會有這樣的事麼?從辦公樓的正門,總之,從那裡去運輸食品,您自己會明白的。」
  「請您換一身衣服後,我再把您送過去,旅客們不會在辦公的地方漫步,應當寫一篇軼事。」
  「我是俄國人,想在莫斯科給法國人開一家旅館。」聶斯捷倫科回答。
  耶蘭丘克充滿敬意地望望他,微微一笑。
  「我們在原則上應該順路去看看主人,自我介紹一番,但對俄國人來說,這都是情有可原的,那麼您可以不換衣服了,索性一同去吧,我想,什麼都會是順利的。」
  「伊裡亞,請你不要從客房裡出來,先洗個澡,換換衣服吧,我很快就會回來,」聶斯捷倫科說道,他和耶蘭丘克一同出來,走進了長廊。
  尤里雅從停在旅館門旁的汽車裡走出來。司機維克多爾也走出來,他問道:
  「咱們順路到酒吧間去,隨便喝點什麼吧?」
  「我疲倦了,」尤里雅甚至不想描述出倦意,嘲笑地睇著。「你可以在我的客房裡喝點飲料,但是我希望休息休息,給父親打個電話。如果有興致,我就會掛個電話。」她看看手錶,「大約過兩個鐘頭,七點鐘左右,我們同去散散步,在什麼地方稍微吃些東西。」
  「很好,」維克多爾點點頭,「我看,你喜歡逗弄我。」
  「有可能,但對你還是例外。是麼!」姑娘揮揮手,在鏡子門後面隱藏起來。
  「壞傢伙,」維克多爾無惡意地說,重新在方向盤後面坐下來,開車出發了。
  尤里雅拿了客房的鑰匙,賜與看門人以微笑,沒有坐電梯,登上二層樓。客房已被仔細地清掃,尤里雅高興地環顧了她所住的那套房間,已經多少次地想到,盡量揮霍,享受著人生的幸福是多麼令人欣快的事情。姑娘脫下潮濕的大衣,掛在外廳裡,讓它慢慢地陰乾。她脫下那雙經常在街上穿的便鞋,沿著柔軟的地毯走過去。她打開冰箱,取出一瓶俄國伏特加酒和果子汁,混和在一起,像男人那樣一飲而盡,這之後便向洗澡間走去。
  一個不年輕的面色黧黑的女傭沿著走廊穿過去,她看見一扇俄國門上露出了鑰匙,不贊同地搖搖頭,她取出鑰匙,敲敲門,走進了客房。
  「尤里雅!」她聽見水在浴室裡嘩嘩地流,便大叫一聲,走到了門邊,開始爆豆似地說起來:「尤里雅,我對你說過多少遍,不能把鑰匙塞在房門上的鎖孔裡,也不要不鎖上門啊!」
  「歐瑪呀?」尤里雅回答,並把水流聲壓低一些。「想必是為了鑰匙而罵人吧!?你不要跟我說得這麼快,我不是法國女人。」
  「你是個愚蠢的女孩子!」女傭說了幾句牢騷語,從地板上撿起便鞋,仔細地揩乾淨,放回原位,把鑰匙塞進門上的鎖孔裡,大喊大叫起來了:
  「我走開,你立即出來鎖上門吧!我就站在那裡聽著。如果你不鎖上門,我又要走回來,又要大喊大叫了。」
  尤里雅從浴室裡走出來,扭轉了鑰匙,用拳頭捶了一下門,大喊了一聲:
  「老嘮叨鬼呀!」
  「你這個愚蠢的小貓,不知道會在什麼地方給人吃掉哩。」
  「誰需要她呢?」尤里雅操著俄國話說,又走回去洗淋浴。
  當她赤身露體的時候,她顯得完全不同了,任何一身衣裳都會破壞她的美麗的身段。這一點尤里雅是十分清楚的,因此她和多數女人不同,不喜歡躺在浴盆裡,在那裡水和泡沫遮蓋了她的身體,她寧可洗淋浴,照照鏡子,不時地看看她自己。在這一點上沒有自戀癖,沒有任何不正常現象,她深信她的身體美麗而有性感,這一點使得小姑娘感到快樂。當她穿上長衫時,她卻把這一層又置之腦後了,欣賞自己的肉體只是尋常的女人的轉瞬即逝的弱點。
  尤里雅是個聰明而根本不平凡的女人,這一點自然使得她的舒適的,似乎是無憂無慮的,甚至是天堂般的生活複雜化了。
  這個姑娘好像還缺乏什麼呢?她現年二十四歲,清醒的頭腦,可愛的容貌,美麗的身段,爸爸是個不拒絕女兒任何請求的百萬富翁。過好日子吧,歡天喜地吧,折磨你的傾倒者吧,如果叫他們排隊,那麼他們會變成由莫斯科直至科雷馬的一道長城。
  她在生活富裕的環境裡出生,快到二十歲的時候就揮金如土,她在那年出嫁了。這段經歷是極其平庸無奇的。一個狡黠而不很聰明,但深受女人們歡迎的男人依靠金錢結婚了。尤里雅很快就弄清了丈夫的本質。雖然她比他小八歲,但在智力、理智和教育上比他便優越。使尤里雅感到委屈的不是常見的現象:男人在世上最喜愛金錢,正如她所說的那樣,而是他的感覺遲鈍和頭腦簡單。她雖富有自我批評精神,但是她一切都責怪自己,她感到驚奇,怎麼會看不清這個呆氣的男人,竟已投身於墮落的深淵。她愛上他了!非常英俊的富有性感的伴侶啊!你真是無憂無慮的女蠢貨!白癡!他在從事商業活動,完全依靠父親。
  尤里雅下定決心,讓父親和母親坐在身邊並且說:
  「我感到自己有過錯,我也要負責。記得你們對我作過暗示,我這個傻瓜,沒有地方打烙印。讓我們都把往事忘記。父親,我求你,你不要碰他,讓他活下去。」
  「女兒,在我們這兒那種事情是不會有的,」於是尤里·卡爾洛維奇回答。「當他遭受到打擊,我只會走開到一邊去。」
  「即是說,聽天由命。」尤里雅乾巴巴地回答。
  她是個體格強健、性情急躁的人,在不稱心的婚姻之後,她很認真地接受教育,念完了大學新聞系。出乎意外,尤里雅後來是過著孤獨的生活。學生時代的同伴都分散了,有的人投奔編輯部,有的人致力於電視事業,另一些人出嫁了,結婚了,分道揚鑣。年輕人在父親指導下工作。尤里雅有幾次接受他們的建議,在上流社會的晚會上打打牌消度黃昏。她是個令人眼紅的未婚妻,經常有人向她求婚,但是她不忙著再去嫁給那個極力地想與金融巨頭尤里·卡爾洛維奇·戈爾斯特科夫結親的男人。
  「親愛的女兒,你已經長大成人了。」母親說。「既然沒有愛情,那麼你無論花多少錢也買不到它。你沒有事業和使命,你甚至不願到很有聲譽的商行裡去當女秘書。但是,要知道,無所事事混日子,也要悶死人的。生小孩吧!養育一個人是件複雜的、高尚的而且有趣的事情。」
  「誰給予我使人喪失父親的權利呢?」
  「千百萬婦女在貧困中掙扎,撫養兒女也感到無比幸福。」
  「你說得很好,但是我要等一下看看情況,」尤里雅回答。「我沒有過錯,父親是一個百萬富翁。你覺得你的生活很有意思,而我覺得這種生活毫無興趣。我父親從早到晚做投資生意,而你給你在青年時代購買的東西包圍住了,它們溫暖著你的心靈。你接連幾個小時在住宅裡溜來溜去,擦掉傢具上的灰塵。你還沒有五十歲,你是個年輕的女人,可是男子漢對你就不感興趣了。我不是指責你,但也不是妒忌你。也許以後我也會落到這種地步的。」
  「你即令懂得千百萬婦女都知道我們很富裕,她們聽見了我們的談話,會不會決意把我們送進精神病院呢?」
  「你希望我離開這個家嗎?正像你們所說的那樣,要我嘗到苦難的滋味嗎?」
  「親愛的女兒,你是精神正常的吧?」母親喊了一聲,這次談話結束時她們互相擁抱,滿臉淚痕。
  尤里雅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沒有發生口角,他們建立的關係是平等的,淡淡如水的。父親總是忙忙碌碌,母親或則做飯,整理家務,有時去做客,或則在自己家裡接待客人,但是尤里雅對有關抹布、烹飪和政治的談話都不感興趣。青年婦女所擁有的,是只可想望的一切,但是任何事物都不能引起她的興趣,她苦悶死了。
  一星期以前,父親把女兒喊到自己辦公室裡來,並且說:
  「親愛的女兒,這是你的護照和飛機票,到巴黎去吧,在那裡住上一星期左右。你的信用卡已經搞好了,我知道你在開銷方面是有理智的。我的能幹的夥伴們會來迎接你,給你安頓好住處。」
  「很好,爸爸,」尤里雅點點頭。「把人都送到那個地方去,更不妙。」她微微一笑,「你自然不肯說出了什麼事?」
  「我不知道,只不過要另行保險。」
  「有人『撞』上你了?」
  尤里·卡爾洛維奇低聲地笑了。
  「把我『撞倒』是不可能的。我是穿這條褲子長大的。可你是我唯一的痛處,但願上帝保佑。」
  有人在巴黎迎接了尤里雅,把她送到頗有聲譽的旅館裡去,預訂了一號客房,把法郎給她零用,提供一輛小汽車和導遊人員,但是她都拒絕了。她已有好幾次到過這個地方,把合乎規格的旅行綱要學習過兩次了。尤里雅想單獨一人住上幾天。但是這個金髮女郎身材宜人,衣著很有風度,經常獨自一人漫步於巴黎街頭,引起了那個真正的法國佬的困惑莫解。他試想在最短時間內火速處理這個令人頭痛的問題。尤里雅忍受著經常向她施加的壓力,只在「自己的」旅館裡休息,因為這個地方人人認識她,都使她受到應有的尊敬。
  在大城市逗留的第三天她沿著塞納河岸街走去,在小美術鋪裡仔細地觀看那些在莫斯科伊茲梅洛沃可以找到的各式各樣的小手工製品和水彩畫。不久以前她在老阿爾巴特街撞上了一個身材魁梧的、結實的、顯然不是法國類型的小伙子。尤里雅立即明白,這個陌生人故意擋住了道路,她於是氣忿地說:
  「喂,沒有地方走路嗎?」
  「地盤隨便有多少,久而久之就不好,」小伙子操著一口純正的俄語回答。「我不知道幹什麼好。」
  「你回俄國去吧,在土台上坐下來,嗑瓜子,拉手風琴。」尤里雅說。
  「這個我們能辦到,」小伙子用和尤里雅相同的腔調回答,他和她走在一起了。「我叫維奇卡,您叫什麼呢?」
  「你追求嗎?」
  「追求,」維克多爾堅定地說。「所以最好還是有氣無力,不要抗拒,就可以得到很大的快樂。」
  「維嘉,你是個過於自信的快嘴,」尤里雅停下來了,更加仔細地瞧瞧這個同胞,「你和一群人走迷了路嗎?」
  維克多爾好像在演示自己的衣服似的,圍繞著自己這個軸心(以自我為軸心)轉過身去。
  「我因事而來,孑然一人,但是正如崩澤爾所說的,我沒有成為蒙得·克裡斯托伯爵。女同胞,您不要在災難中拋棄小伙子,我是個好人。」
  尤里雅原來想說句笑話敷衍一下,她走得更遠些,但是突然想到了,這個小伙子在她那條路上走其實不是偶然的。俄國人待在巴黎不是稀奇事,但是年輕的,身材魁梧的,吸引人的單身漢,這等可作為邂逅相遇的對象也許是嫌多了點兒。而且他口若懸河,穿著合乎要求,充滿著自信,當然是逐個挑揀出來的尖子。如果小伙子的出現是和父親有聯繫,那麼我反正是沒法避而不見維克多爾和他的幾個朋友的。尤里雅戰慄一下,強逼自己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一隻手:
  「你好,維克多爾,我叫尤里雅。在這個村落裡我也是孤苦憐仃的人。我們一塊兒走吧,你來保衛我省得本地人侵犯。」
  他們就這麼認識了,而且在一起度過了兩天,當尤里雅在自己房裡休息的時候,他們才離開了兩個鐘頭。她經常想到這個新朋友,分析他的言行,心裡盤算哪些是真話,哪些是謊言,維克多爾是從哪裡來的,他所追求的是什麼目的。
  一對同胞在異國城市互相認識了,兩個人都是單身、年輕、可愛又聰明,是有些事情可以談論的。這一切似乎都是很自然的;療養區的輕鬆愉快的風流韻事等,不外乎如此,但是維克多爾身上有許多東西使得尤里雅精神緊張。在普通環境中她是不會注意這種小事的。但是情勢是異乎尋常的,父親已公然把她從莫斯科送出去了,好像把女兒隱藏起來了。其次競賽的規則就是這樣的:如果有個人把什麼東西隱藏起來,那麼另一人就試圖把它找出來。競賽之中的這種情形是饒有趣味的,但這決不是現實生活中的情況,既然他們正在藏著一個人,而這個人正是她——尤里雅,那麼情況就顯得特別異樣了。
  維克多爾裝扮成商人,為了完成某項交易到巴黎來了,但交易沒有做成。這是常有的事情。那麼在這裡有啥法子呢?巴黎——它永遠是巴黎。但是小伙子顯然是熟悉這個城市的,不過他對它沒有特殊的愛心。他描繪說他已經愛上了尤里雅,但是也只是描繪而已。她是個女人,你哄不了她,但是對男人來說,「喜歡」這個概念不是抽像的,而是十分具體的。他不想把她拖到床上去,因為這是反常的事情。任何一個男人,只要女人不太討厭他,他就會力圖佔有她,之後再來分辨她的音容笑貌的細微差別。他也許什麼都分不清楚,索性走到街道的對面去了。
  尤里雅不是社交界名媛,但是她已經不是幼稚的小女孩子了,她善於分析男人的本質。新的男朋友屬於女人們喜歡的男子漢之列,他知道這一點,並且善於與女人交往。他描述迷戀的情景,但不試想堅定地與女性接近,似乎沒有一次出乎意料的擁抱,詼諧的接吻,總之沒有做過一次流行的遊戲,就是說:我在誘惑你,你彷彿不曉得該往哪裡去,為什麼而去,但是我和你都是成年人,我們心裡都明瞭,床位自然是為異性而設置的,讓我們拋棄社會上的各種陳規虛禮和陋習,搞搞戀愛吧。
  不對,這個古怪的小伙子,維克多爾,你應該結束那個我不熟悉規則的遊戲,回家去吧。尤里雅穿上了長衫,向臥室走來,在鏡前坐下,開始「打扮一番」。她沒有濫用化妝品,但是不得不對自然蓄起來的頭髮修怖一下。巴黎很美麗,她可以獨自發表議論,花好半晌功夫要給它定個調子,但是在家裡更好,主要是更加平靜。維克多爾快要達到某種目的了,他有美麗宜人的體型,很可能是個不壞的情夫,但是目前還不是時候,而且他未能快速地博取她的愛情,尤里雅並不習慣他們之間的這種關係。兼之,她父親昨天說,他和她母親很想念女兒,她應該回家了。必須明瞭,她只是覺得好像存在著一種危險。應該把這個古怪的朋友說給父親聽,但是這個男人根本聽不懂你說的半截話,她不願意用電話和他進行長久的,實質上是毫無益處的談話。她有一張直達莫斯科的來回票,只要預訂個座位就行了。必須給那個接她來的職員掛個電話,在哪裡怎樣去找他……叫他安排一下,叫他來帶路。必須給父母買點什麼東西,他們什麼都不要,那麼就買小飾物,巴黎紀念品。
  尤里雅看看手錶,還有一個小時就會接到維克多爾的電話,現在可以躺一躺,甚至打一會兒盹。他將從旅館的休息大廳掛電話,她即將穿好衣服,勾勻脂粉,打扮一番,到各大商店去給她父母親挑選禮品。她父親老早就應該換另一隻表了,但是購買便宜貨是不行的,而在莫斯科購買貴重的名牌的商品更簡單,更便宜。可是父親不贊成購買貴重的禮品。可以給母親買一些髮夾,真是很難使她心裡滿意的。
  有人敲了一下門。尤里雅相信,是那個關懷備至的女傭來了,她赤著腳跑步,穿過客廳,說了一句法國話:
  「我是聽話的女孩。」關上了房門。
  維克多爾走進了客房,手裡拿著玫瑰花,像一面旗子。
  尤里雅後退一步,由於出乎意料之外,她想不到要說的話,心裡覺得那件長衫敞開了,差不多裸露著身體站在男人面前了。
  「對不起,小姐,」維克多爾隨手合上門,走到窗前,讓尤里雅能夠整理一下自己的裝束,「您向我只說一句話,我然後就走開。」
  「你就認為是我說了這句話,」尤里雅掩上了衣襟,繫緊了腰帶,她覺得自己臉紅了,於是就大發脾氣。「見鬼?我好像沒有邀請你。」
  「我明白,您的邀請我是等不到的,可是我很想看看您過得怎樣。我可以走開,但是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就在安樂椅上悄悄地坐一會兒。一直等到您換上衣服……啊?」
  尤里雅已經克制自己了,不速之客的委婉和央求的口氣感動了姑娘,於是她愉快地說:
  「你不要裝成一個中學生,把玫瑰花隨便插在一個花瓶裡,請坐吧。」
  「您太客氣,」他彬彬有禮地行了鞠躬禮,這時又有人敲了一下房門。
  「真見鬼,巴黎不習慣以這種形式接待男人,你走進臥室裡去。」尤里雅向門邊走去,但是房門已經敞開了,有兩個身穿鑲有金銀邊飾的白色制服上裝的青年男人把一張擺滿各種餐具的小桌推進來了。
  旅館服務員們微露笑容,其中一個很快地說著什麼話。尤里雅氣憤地盯著維克多爾,他一直笨拙地拿著玫瑰花。
  以後的事情發生得那麼快,那麼出乎意料。外來人之一用手槍朝維克多爾頭上敲了一下,托起他那快要倒下的軀體,把他扔在沙發上。第二個人推開小桌子,抓住尤里雅的手腕,狠狠地打了她一記耳光,一口氣把話說完:
  「住嘴,母狗!揍死你!」於是他把浸透乙醚的紗布緊緊地貼在她嘴上。
  他們兩個人飛快地移動腳步,以其特務的技能採取行動。其中一人立即鎖上房門,其中第二人仔細地看看維克多爾,確信這個小伙子還活著,就熟練地搜查一遍,但是除開護照和薄皮夾子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現,顯然是沒有把握了,便將護照和皮夾子放回原處。之後「旅館服務員」從口袋中掏出一個不大的匣子,從裡面取出注射器,橡皮帶,紮起尤里雅的袖口,看看她的手,低聲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話:
  「暫時還不會脹大,小母狗,」他用橡皮帶子捆緊她的手。「靜脈還不錯,我已經放棄了正常的習慣。」他檢查一下注射器裡的液體水位,之後以其熟練的技能給靜脈打了一針。
  「應該給姑娘穿衣服,」第二人人掀開尤里雅的長衫下擺之後說。「你娘的,她可是赤身露體的呀!」
  偵察員伊裡亞·卡爾采夫和華連廷·聶斯捷倫科坐在離旅館不遠的「雷諾」牌小車裡聽見這次談話。不懂俄國話的司機坐在方向盤後面看報。偵察員們看見那個手裡拿著玫瑰花走進旅館的維克多爾,聽完了兩個年輕人的談話,這之後發生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有個人走進來侵犯別人。小伙子,」伊裡亞於是說出維克多爾的名字,「沒有吭一聲哩。我們要怎麼辦呢,華連廷?你是上校,你娘的,作出決定吧。如果我們馬上向那裡衝去,我們說什麼話呢?」
  「住口,我們開始等吧,」聶斯捷倫科從口袋中掏出耶蘭丘克的名片,搖搖司機的肩膀,遞給他這張名片,指了指電話。司機漫不經心地聳聳肩,開始撥號碼。
  「你給她穿上短褲和連襪褲。你在衣櫃裡找出緊身褲或別的褲子、上衣、毛線衣。快點,沒有看見過赤身露體的婦女麼?」
  「真漂亮……」
  電動式揚聲器中傳來了撞擊聲和急促的談話聲:
  「說了,說了,你想想……好吧,我們用手來抬她吧?」
  「脫下上衣吧。她就會恢復知覺站起來,是個快活的……」
  「他們給小姑娘扎進了什麼。」伊裡亞耳語般地說。
  「但是,但是,」司機兩手一攤,指著名片,「先生,但是營業所……」
  「誰會說俄語?」聶斯捷倫科絕望地說。
  「俄……俄語。」司機用法語開始不清楚地說話。
  「我們不知道這個客房中發生什麼事了,」伊裡亞說。「為什麼聽不見這個小伙子的說話聲?」
  「有個人走進客房。砍倒了維克多爾,給小姑娘紮了麻藥針,我想,他們想把她帶走。我們沒有任何權利,我們不熟悉語言。怎麼辦呢?」聶斯捷倫科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在退職以前他的職位高於古羅夫,對他來說在這種情勢下需要忠告、請求幫忙都是有損尊嚴的。但是在這個案件上古羅夫是上級,而在聶斯捷倫科身上卻有著蘇聯官吏的經久不變的綜合症狀——即是在形勢複雜的時刻必須事先獲得上級的指示。
  但是聶斯捷倫科克制了自己,他說:
  「伊裡亞,甭管吧,不要向莫斯科求援,我們應該獨立地解決十分複雜的情勢問題。」
  「後門,」伊裡亞嘟囔了一聲。「他們可能從後門把小姑娘帶出去。」
  「蠢話!」聶斯捷倫科已經信心十足了。「在俄國,每個人都可以隨便在那裡走來走去。後門是給女僕留的或輸送食品用的。」
  「汽車正是停在街上。」伊裡亞表示同意。
  「我們的任務是,不讓他們把這個少女塞進汽車裡去。要高聲喊叫,引起警察的注意。」
  「這個區裡是沒有警察的。我們的密探正隱藏在每個角落裡。」
  「你必要時你不得亂竄,我們的密探也會找不到的。你,伊裡亞,主要是不得觸犯任何人,你揮動兩隻手吧,站在路上叫喊吧。你不要怕引頸送死,他們決不敢射擊。」
  「瞧,就是他們!」聶斯捷倫科說,急忙從汽車裡跑出來。
  偵察員們走運了,他們經過川流不息的汽車隊向街道對面直衝過去。汽車的電笛響了,可以聽見警察的尖銳的哨子的響聲。一個強健的小伙子打開汽車門,第二個人把哈哈大笑的尤里雅領到汽車跟前。伊裡亞原來比他的搭檔走得更快,第一個跑到了他們面前,攔住尤里雅的去路,喊叫起來:
  「親愛的,你究竟要往哪裡去?」於是抓住她的另一隻空手。
  「胡扯!」那個領著尤里雅的男人說,低聲他講起話來:「你坐進汽車裡去,小姑娘,什麼都很好。」
  「我現在也覺得很好嘛!」尤里雅抱住她的同路人。「你以前到過哪個地方?」
  「他從前到過什麼地方,我現在講給你聽吧,」伊裡亞說道,把這兩個人從汽車旁邊擠開了。
  坐在方向盤後面的男人從汽車裡跳出來,但是聶斯捷倫科攔住了他的去路。一些過路人停了腳步,為數不多的人群漸漸聚擾起來。旅館的看門人也跑到了近旁,用法語說起話來,他想挽住尤里雅的胳膊,但是她把他推開了,她用法語喊叫起來。
  有個男人從汽車裡走出來,他手裡的鐵傢伙閃出一道白光。聶斯捷倫科閃在一邊,冷笑著說:
  「我會打斷你的骨頭。」
  喧嘩聲突然停止了,一名警察從容不迫地走到他們近側。尤里雅開始向他作了什麼說明,警察微微一笑,行舉手禮,挽住了姑娘的胳膊,把她領到汽車前面。伊裡亞估計這件事情快要成功了,在為數眾多的證人面前,拐子們將要打消自己的妄想,他呆了片刻,然後喊叫起來:「尤里雅!尤里雅!不要上車!」
  姑娘戰慄了一下,想扭過頭來,但又開始和警察談話,警察聽見了不熟悉的話語聲,起初慌了神,而當尤里雅開口說話之後,他又微微一笑,向汽車前面邁出一步了,那時,伊裡亞倒在人行道上,擋住他的去路,並且嚷叫起來:
  「綁架犯!綁架犯!」顯然他吐出這個詞的時候發音是不正確的。
  警察可能是完全站在這個受到發瘋的外國人干擾的非常標緻的金髮女郎一邊的,只不過這個警官用一隻強壯的手抓住了伊裡亞的衣領,叫他站起來,並且在他頭頂上舉起了一很警棍。聶斯捷倫科不再攔阻司機的去路,他向成群的人跟前邁出一步,綁架犯的神經也戰抖了一下。他用鐵拳套打擊聶斯捷倫科的腦袋。上校在這最後一刻避開了打擊,鐵傢伙只是在他面頰上擦劃了一下,冒出了鮮血,對警察來說這一招有過之而無不及。他丟下尤里雅,向鬥毆的眾人跟前邁進一步,同時吹一聲哨笛,掏出了手槍。強盜們跳到了方向盤後面,拋開了尤里雅和她的搭檔,加大油門,過了一瞬間小汽車已經拐進了胡同。又過了幾秒鐘警察的汽車飛也似的駛近了,幾個警官商議了什麼事情,汽車又風馳電掣似的疾駛而去。
  伊裡亞挽著尤里雅的胳膊,不知不覺地把她的手腕蜷著壓在身下了。姑娘用一隻空手辟辟啪啪地打他的面頰,偵探員卻懶得去抵抗,他飛快地說:
  「親愛的,他們很想綁架你啊!他們給你注射了污穢的東西,親愛的,清醒過來吧。我是你父親的朋友啊!追求你的人在哪兒?你記得你那個小伙子嗎?他在不久前給你捎來了一束玫瑰花。他在哪兒?」
  氣喘吁吁的聶斯捷倫科跑到了跟前,他用手捂著面頰上的傷口,遍身沾滿了鮮血,他說道:
  「我沒有趕上!不是那個年代,而且我不熟悉這個城市哩!壞蛋逃走了!」
  警察原來還在附近的地方,他手中拿著繃帶和膏藥。警察的動作不太優美,但很靈巧地包紮好了聶斯捷倫科臉上的傷口,他彬彬有禮,但又不很恭敬地挽住尤里雅的胳膊,用手指著另一輛駛近人行道的警車。
  「對不起。小姐。」
  伊裡亞攔住了他們的去路,朝自己胸口拍打了一下,用手指著那個已經變得更為恬靜的尤里雅,帶著難懂的口音說:
  「我們都是俄國人,弗爾斯坦?拉申!莫斯科!」
  到這個時候,運送偵察員的汽車司機才走到面前來,他向警察低聲地說了什麼話。
  「你不會早點走到面前來嗎?」伊裡亞說得很快,咬字不清,簡直是大發雷霆。
  「這不是我的工作,」司機忽然用俄語回答,他朝自己的汽車面前走去了。
  伊裡亞暴跳如雷,趕上了司機,開始說話:
  「在俄國,偵察員的工作不分你我,你滾回去吧,豬狗!要把這個小姑娘領回客房裡去。找到那個追求她的小伙子,如果他還活著的話,就把自己的上級請來吧!你的工作還是我的工作!你下回飛往莫斯科來看我,我準會給你安頓好住處……
  「很好,很好。」司機回到了警察們身邊,他們開始說個明白。
  「我覺得自己不舒服,」尤里雅環顧四周,開口說。「總的來說,這裡出了什麼事,你們都是什麼人?」
  看門人托住她的胳膊,很慇勤地打開了房門。這時候有輛小汽車停在人行道旁邊,耶蘭丘克從小汽車裡跳出來,看見了聶斯捷倫科臉上的膏藥,激怒地說:
  「我們竟然陷入了泥坑。您認為國際刑事警察組織和法國警察局有沒有深厚的友誼?尤里雅和她的朋友在哪裡?」
  「必須叫個警察到樓上去,到尤里雅的客房裡去。」伊裡亞回答。「那裡有點兒不對頭。」
  維克多爾坐在安樂椅上,警察用繃帶包紮他的頭部。小伙子覺得自己不舒服,側身躺著。
  尤里雅關在臥室裡,偵探員們悄悄地溜走了。耶蘭丘克竭力地保持鎮定,一面傾聽警長的談話:
  「一旦你們出現,法國人就會不愉快啊!」他說,「這兩個俄國人——他們都是你們的人麼?」
  「他們是俄國旅行者,其中一人看見了這個熟人。」耶蘭丘克用手指著臥室裡的關上的房門,」便走上前來打個招呼。看來在這兒發生了一場毆鬥。
  「他倒在地上,大聲地說著什麼綁架事件。」
  「我沒有到過這個地方,中士。」
  「但是您在這裡出現了!我的同事懷疑,他認為小姐處於麻醉狀態中。」
  「您在這裡是上司,您可以處理各種問題,」耶蘭丘克漫經心地回答警察的提問。
  「這個人是誰?」警察用手指著維克多爾。「他負傷了。我應當審問那位住在客房裡的女士。」
  「您是個優秀的小伙子,服從法律的人,採取行動吧。」耶蘭丘克降低了嗓門。「我想以友善的態度向您提出警告,小姐是俄國商人的女兒,他同你們的幾家銀行有聯繫,律師就要登門了。」他聳聳肩膀。「侵犯人權的人都隱藏起來了,很難把他們找到。現在小姐覺得自己不舒適……」
  「我究竟應該怎麼辦呢?他們打破了這個俄國人的頭,我必須……」
  「中士,毫無疑問,」耶蘭丘克表示贊同,「青年時代我在刑事警察局工作,我知道,叫喊聲越少,上級的胃口就越好。」
  中士滿意地哈哈大笑。
  「某些外國人、律師、潛逃的罪犯,是唯一令人頭痛的事情,」耶蘭丘克我行我素,堅持己見,企圖於暗中了結這個案件,更快地把尤里雅和幾個俄國密探從巴黎遣送回國。「我說俄語,如果您允許,我就同這個小伙子談談,希望他不要堅持關於犯罪行為的偵查。」
  「先生,我很感謝。」中士感到非常高興。
  耶蘭丘克把椅子放在安樂椅旁邊,坐下來,詳細詢問維克多爾,他的自我感覺怎樣,發生了什麼事件。耶蘭丘克聽完了簡短的敘述,說道:
  「您不用把話說完,年輕人,但是我不是警察。我向您提個建議,如果您能夠走動,您就飛回故鄉去。躺在此地的醫院裡真是一種過於高貴的享樂。我想他們是用手槍槍柄或者是用鐵拳套把您打倒的。骨頭並沒有損傷,腦震盪熬得過去。不過,由您自己來決定。」
  「尤里雅呢?」維克多爾問道。
  「您不要激動,大家都在替她操心哩。您對警察局有什麼要求,就寫一份聲明書嘛!」
  「為什麼?那又會出現處理公事的拖拉作風。各國的警察局都不尋找犯人,而在大做違法行為的記錄。」
  耶蘭丘克仔細注視著維克多爾,想到這個小伙子很不簡單,必須把他的情況向古羅夫匯報。
  「那麼我可以轉告警察局,說他們可以離開嗎?」
  「尤里雅呢?」維克多爾又問。「應當保護她,要知道他們傷害過她,我偶爾走到這裡來了,很快就落到他們手裡了。」
  誰也不喜歡無益的工作,因此耶蘭丘克生古羅夫的氣,生俄國密探的氣,他們在巴黎就像那些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但是他不能不承認顯而易見的事實。古羅夫已經預見有人會侵害這個女郎,而他派來的密探們,無論你怎樣找碴兒,總是表現得莊重而尊嚴。
  耶蘭丘克告訴中士,說什麼都行,俄國人沒有苛刻的要求。當警察都走了以後,他給旅館老闆打電話,請他派個醫生來並且打電話和古羅夫聯繫,沒有詳細地描述細節,只是說,尤里雅不如回到莫斯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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