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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突出主題,安排材料


  突出主題與安排材料,這兩件事是分不開的。幹什麼要安排材料?就為的是突 出主題。

  不管是寫什麼,小說也好,戲劇也好,咱們得先打定主意——要表現什麼一個 道理。

  道理不要多,初學寫作的頂好是抱定一個道理來說,切勿貪多。貪多必會顧此 失彼,越寫越亂。

  還拿老張鬧脾氣那件事來說吧。一個有本事的作家會巧妙地調動材料,照顧到 計件工資運動的全面。他會寫出工人中的積極分子怎麼起帶頭作用,影響了別人, 也寫出保守分子的多種多樣的顧慮。同時,他也寫出領導上怎麼佈置工作,使運動 穩步發展,不急躁冒進。他也會寫出幹部中間有什麼思想情況,領導上如何鼓勵積 極分子,如何教育落後分子。這樣,他把這個運動的全面都照顧到,隨時用具體的 事情說明許多道理,而這許多道理又能都碰上那個總道理,有力地幫助發揮那個總 道理——只有勞動生產率不斷提高,國家建設才能迅速發展,工人生活才能不斷改 善,國家建設的利益和工人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他可能用這些事兒寫出個五幕的 大戲,或是十多萬字的一部小說。

  可是,我們初學寫作的就不易一下子寫出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 小道理,而後又匯成個大道理。我們頂好抱定一個道理來說,比如只說老張一個人 怎麼由想不通而想通,怎麼由鬧情緒變為熱烈擁護這件事。這就是咱們這一篇東西 的主題——老張在建立計件工資制度中的轉變。這個主題的道理就是國家利益和工 人利益是一致的。

  規定了主題,咱們就該安排材料了。一個人有一個人安排材料的方法,所以同 一主題可能有幾個不同的寫法。咱們現在只提出幾條辦法作參考,至於實際上您怎 麼安排材料,還是由您自己決定;要不然,豈不又犯了按照格式往上填材料的毛病 了麼?

  咱們應當先介紹老張,他是這篇東西的主人呵。怎麼介紹呢?咱們知道他正鬧 情緒,是不是就大撒巴掌沒結沒完地寫他怎麼鬧脾氣呢?不是!咱們的任務不是專 形容老張怎麼鬧脾氣。假若咱們把他形容成摔傢伙,打板凳,見著人就瞪眼吵嘴, 那還像個可愛的好工人麼?他要是任性地無理取鬧,他還能轉變麼?儘管您確是看 見過老張大發脾氣,您也不必都寫上,多寫不要緊的事沒有好處。寫作得知道哪裡 該使勁,哪裡不必多使勁,這就叫藝術的手腕。假若您把老張鬧氣寫得生龍活虎, 趕到寫他自己作思想鬥爭的時候可能倒沒有聲色了。思想鬥爭不是比鬧脾氣更重要 麼?您搬五塊磚不會用搬十塊的力氣吧?作文也是那樣。

  該少寫的就不多寫,換句話說,就是「該收斂的就不鋪張」。您看演員們唱戲, 不是把力量用在必須叫好的地方嗎?

  該把力量留在後邊用,別一出來就滿頭大汗地使勁,還拿唱戲作比方:演員一 出來就冒著調唱,恐怕後來就不易唱下去了。

  勁兒要慢慢地使,一步比一步緊,越來越使勁;您要是參加五千米競走的時候, 一放槍就把力量都拿出來,就怕後力不佳,得不了第一。

  關於老張的鬧脾氣無須多寫,有幾句就行了。這不過是為介紹出個人物,和他 的思想情況;不必多鋪張。

  他怎樣生氣,要根據他的性格來決定。性子暴的和性子溫的人,連鬧情緒也各 有不同。老張是哪路人呢?要先想好,為的是好藉著鬧情緒就表現出他的性格來。 吹鬍子瞪眼睛的必是暴性子,低著頭生悶氣的必是個軟性子。我們若一下筆就決定 了人物的性格,後面就好佈置了。暴性人痛快,說怒就怒,說喜就喜。他的轉變過 程可能快一些。反之,軟性子人嘴中不多說多道,可是心裡有數兒,轉變就許慢一 些。我們要注意這些,以便人物性格的發展和事情的發展相輔而行,近情近理。

  把老張介紹完了,又怎麼辦呢?我想,您必定知道許多有關於他的事情。那麼, 就挑選一下吧,看哪個事情最能打動老張,使他轉變。您知道的雖多,可不必都寫 上,請您挑選挑選,用那最有勁兒的事情。寫東西得會抄近,不要繞遠。您知道十 件事,都有關於老張;那麼就找一兩件最生動有力的用上,別把十件事都拼上。廚 師傅的手藝要表現在作一盤糖醋魚上。他把糖、鹽、醋、油都配合得那麼好,作出 來的魚又嫩又美,既不太甜,又不太酸,鹹淡也正合適,這是本事。他的手藝不表 現在拼盤上,本來嘛,都是現成□味,拼在一塊兒,多一樣少一樣都無所不可,算 什麼本事呢!知道的多,寫的少,您心裡就老有底,處處有話可說。知道的少,偏 要寫的多,必定捉襟見肘。寫的少而合適,必定比寫的多而不發生作用強的多。

  也許,老張的轉變是由於開大會的時候,聽了領導上的大報告,受了感動。盡 管這是事實,您可別那麼寫。假若您是寫一齣戲,您怎好用開大會去解決問題呢? 您看,舞台上,大家靜坐,一個人講一個鐘頭的話,而後老張立起來說,我明白了! 這算什麼戲呢?這不行!就是寫小說,這麼辦也不行!好傢伙,您把大報告都抄上, 怎能算是小說呢?您得把大報告裡最適於說服老張的道理,藉著一件事情,對症下 藥地教老張知道了,教老張開始動搖一下。然後再找一件具體的事,再動搖他一下。 而後,慢慢地他才想明白了。不管是戲,還是小說,您得找矛盾,找衝突。俗話說: 不巧不成書。這可不正確。我們應當說:沒有矛盾,沒有衝突,不能成書。

  可能老張自己就有許多矛盾。他是愛勞動的人,平日幹活相當積極。可是,他 也許不願意教一種新制度管束著,以為那是領導上看不起他,不信任他。也許是他 自己願意幹,而顧慮小組裡的別人的能力差,萬一把事情弄砸了,他也受連累。也 許他……您須選擇哪個是老張的主要的心理矛盾,哪是次要的,好去佈置到後來怎 麼扭轉他的思想,用什麼具體的事實說服了他。

  他跟別人也有矛盾。這,我們就須選擇一兩個正面的人物,來批評他,規勸他, 感動他。

  這樣,利用活的人和具體的事,始終圍繞著主題進攻,一步比一步緊,一直攻 到高潮,而後解決了問題。咱們的眼睛始終要盯住了主題,安置一個人和一件事都 要與主題有關,不扯一句閒盤兒和廢話——自然,當您練習多了,有了經驗,您是 可以放鬆一點,多安插上一兩個小情節,使文章更活潑一些。這可是後話,現在咱 們正在學習,頂好是死死地抓緊主題,別耍俏皮。

  照咱們這麼說,寫個作品可真不容易。您先別怕,練習過幾回,您就慢慢地摸 著門了。請您記住下邊這些意見吧:先搜集材料,越多越好。

  最好的材料是您親身經歷的事情。從別人嘴裡聽來的,只能作補充材料,別把 它放在最要緊的地方。

  有了許多材料,就開始決定主題是什麼。

  決定了主題,心裡就盤算:該用哪幾件事和哪幾個人呢?別貪多,兩三個人, 一兩件或兩三件事就能寫成一篇東西。人物一出來就是一大群,非鬧迷了頭不可!

  決定了人和事,您再盤算,該先說什麼,後說什麼。盤算過幾次,您心中就大 概有個譜兒了——這就是說,當您還沒動筆,您已經想好了全篇的佈局,從哪兒起, 到哪裡收。一眼看到底是最保險的辦法。假若您還沒想好一篇故事中的收尾,就先 別動筆寫頭一句。

  當您盤算的時候,您須認清,要拿人和人的衝突,事和事的矛盾,編成一個故 事。您可別這麼想:一開頭我用《人民日報》的某一篇社論的哪幾句話,然後隔不 遠再用大報告裡的哪幾句話;然後再教某個人物背一段什麼文件。您以為這麼處處 「有詩為證」就可能使主題突出了,其實不然,咱們不是作「八股」文章。咱們是 用活生生的人與生動的事表現出主題,教讀者看見這些人這些事不但明白其中的道 理,而且受了感動。對了,是教讀者受感動;這才是文藝作品的力量。咱們教讀者 看見老李老王,而且看見他們的生活與思想,教讀者喜愛老李而不喜愛老王,教讀 者佩服老李的所作所為,而批評老王的行為。咱們就是這樣用活人活事表現主題, 使讀者不但明白了一件事,而且從心裡願意隨著咱們的意思去擁護什麼,反對什麼, 受到教育。拿李逵來說吧,《水滸傳》裡並不細細說明他每一舉動都有什麼革命意 義,可是通過他的真殺真砍的行動,咱們看出來他確是農民造反的一位好漢。咱們 也須這麼寫東西。為突出主題,咱們順著主題思想,像一根線似的,串起人物和事 件,使讀者看見這些人和事不但明白了主題,而且接受咱們的思想——真好,這說 的對!

  還須記住:人物和事情不但須串在一條線上,還得逐步地發展,像一朵花似的 今天吐了蕊,明天就開開了,放出香味。因此,我們得把事情排列好,準備下發展 的條件。還拿老張來說吧,假若咱們一開頭就說,老張是個頑固透頂的傢伙。這可 就壞了,咱們把門堵死了,沒法再發展。反之,咱們一開頭就說,老張的個性很強, 可是很愛思索事兒。這就好辦了,因為他好思索事兒,他就可以轉變;因為他個性 很強,所以雖能轉變,而需要相當長的過程。這麼著,咱們可就給他預備下了發展 的條件。好吧,咱們就佈置吧:先說他鬧情緒,而後再說他怎麼和老馬衝突起來, 而後又說他怎麼看見老劉愛惜國家財物,在雨地裡揀碎麻繩兒,剁成麻刀用,他受 了點感動,而後……就這樣一層一層地發展,一直到他轉變。

  發展要自然,活像那麼回事兒。在舊日的戲曲裡,往往犯這個毛病——「戲不 夠,神仙湊」。戲弄不轉了,怎麼辦呢?來個神仙吧。一陣狂風,神仙來了,把被 困的英雄救了出去。這不叫戲,而應當叫作變戲法兒。咱們可別變戲法兒!咱們得 就著真人真事從新安排,教咱們的故事層層發展,發展得自然,近情近理,可不能 無中生有,忽然來一陣狂風!前面交代過的,後面加以發展,千萬別在半中腰忽然 鑽出個新情節來。

  所謂把真人真事從新安排,就是教咱們所寫的人,所寫的事,比真人真事更突 出。比方說,老張是個不壞的人,可是說話有點結巴。我們若是照實描畫,也得教 他結巴,那就容易招笑,破壞了一個嚴肅的故事。不必提他結巴。反之,我們形容 一個壞主意很多的人,原來的「模特兒」並不結巴,而咱們教他結巴也好,因為他 有時候假裝結巴,好勻出工夫想壞主意。對於真事也應考慮,我們若是寫報道呢, 就該絕對照實事去寫,不可隨便亂寫,以假報真;我們若是寫小說或劇本呢,就不 妨以真事作底,而把它的前後次序和拐彎抹角的地方變動一些,教它更集中,更有 勁,更能幫忙突出主題。我們不妨把老張的鼻子安在老李的臉上,也不妨把老李的 事放在老張的身上,反正怎麼合適,怎麼更有勁,就怎麼辦。我們要知道的多,而 寫的少,就是為了這個——越知道的多,越便於調動。真人真事不過是材料,我們 要把他們和它們調動得更突出有力。我們是在創作,不是給老張老李照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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