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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苦澀的結局

  無名氏:男,34歲,湖北人。 
  (某地方銀行職員) 
  誰能在情上投入得最深,誰悟 
  得也就最透,誰就能求得生命的真諦。 



  前不久,一位朋友送來一份手稿,他說裡面是他記載的一些經歷,但他不願透露姓名,在這裡我們只好稱其為無名氏,並將其手稿公諸於眾。

  半臥在壁燈柔軟的光暈中,我的心情變得出奇的沉重。

  在這種情況下,我難以預料這種處境對將來產生什麼後果,或許誤區中的人都會容忍所有的劇痛和恥辱。沉浮於情海中的人似乎變成了醉漢,我踏著一片燦爛的沼窪,看不到四周的存在,看不到。我的眼前的桌面上,擺放著那本精製的日記本,那是我和梅子在復興商業城地下商場買的,裡面幾乎記滿了我和梅子的全部經歷。我曾經告訴梅子這本日記只記載我們兩個人的故事。

  或許人們在寂寞的時候,總愛靠美好的回憶支撐著生命。

  梅子:

  收到你寄來的賀卡時,我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當讀到那賀卡上滾燙的語言時,我彷彿置身在某個嶄新和煦的天地間。窗外正刮著凜冽的寒風,然而,我卻透過風聲看到了我們相識的那個仲夏夜,你穿件潔白的連衣裙,在舞池中(會場中間)那飄然若仙的舞姿,明亮著所有人的眼睛。我敢說當時自己的心被你鮮艷的形象強烈地吸引了。

  然而,我沒有勇氣向你展示我的心聲。但是,我又隱約感到有朝一日,我們一定會成為摯友。那個時候,我還不敢奢望獲得你情感上的青睞,只願做你的摯友。可是後來,我發現(在不斷的交往中)僅僅成為一般的摯友遠不能平靜我內心的那股熱烈的渴望。我希望在交往的不斷深化中,能夠成為你生活中的修飾。是的,那種願望深刻地折磨著我,使我無法躲避失眠的痛苦。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有敞開我所企求的心願。或許性格的內向注定了苦惱的降臨,我在一種單向的苦戀中,默默地為你寫下了許多情詩。這些情詩一直保留在一隻精裝的紅色日記本中。對於愛情,我的觀點是對你永生的癡情而別無選擇。

  在這種狀況下生活著,我真正體味到了卡夫卡的那種孤寂彷徨的恐懼和苦悶的感覺。有時,我會因自己對你過分的癡戀產生某種難以想像的恐懼心理。我期待著夢想成真,卻又在躲避著什麼。是一種事與願違的打擊後無法承受的感情的摧殘?我無法說清楚,但是,在現實面前,我始終保持著緘默。而這種態度恰恰使我無法安寧。有些事情表面上看似平靜,其本質往往是最熱烈的。火山的沉默是一種燃燒的序曲。我曾設想自己這份熾熱的情感一旦噴發而出,對你是否是一種令我悔恨的傷害,如果真的如此,我將依然沉默下去。

  但是當我感覺到你對我的態度時,便不再猶豫地向你袒露情懷。我認為自己對你所付出的感情是完美無缺的。那些失眠的白子裡,所營造的是一座輝煌的殿堂,被所有華麗修飾的你的形象,常使我癡迷遐想,飛越現有的時空。我明白那是在逃避現實。

  只有在最孤獨的時候,才越發體味到對你的感情的純度。真的,自己所適應的所需求的對感情的那種完美境界,不是任何異性所能取締的。況且我只對你深愛不移,也只有你能根治我的癡病。因此,我無法繼續沉默下去了。在一種彷徨和激動的情況下,向你抒發滿腔真情,只想讓你權衡一下,我是否有資格留居你的心房。當然,我又明白自己沒有選擇愛情的權力了,但是這不等於我就放棄了對真情的嚮往。我被對你的鍾情騷動著心靈。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覺得這個世界只有一種東西無法用金錢衡量,那就是感情(當時的想法真是太天真了)。貧窮和富貴只是丈量人們靈魂的尺度。

  因此,我付出真情給你,希望會有那麼一天,能夠親耳聆聽你發自肺腑的心聲。

  我等待著那樣的一天絢麗地來臨。

  冬天遲緩的影子在第一朵春花綻放時,向著黑色的黃昏傾倒。夜幕在乍暖還寒的氣氛中,被冉冉升起的月亮塗上一層皎潔的色彩。令人賞心悅目的寧靜,還有如細膩的春水般迷人的微風,這些之所以使我激動,是因為我置身在一種歡娛的遐思中,信馬馳騁在無際的思念中.是一種幸福也是一種痛苦。沒有誰能體味到我現在的真正感受。

  人活著被精神支撐起美好的幻想,我覺得這樣沒有什麼不好。旁人或許認為我如此癡情於一個幾乎毫無希望成為現實的幻想,簡直是癡人說夢。其實我感到人們多半不懂得真正的動情意味著什麼。當然人生有許多地方是絢麗的,那些健康的思維就像百花鬥妍。而我儘管崇尚這些,但是更傾心於感情世界之中,我可以盡情地在那裡培植聖潔。這個時代雖說有不少人對此不屑一顧乃至冷嘲熱諷,甚至只有墮落的人性才是一種時尚。我卻深信這種虛偽的裡面都伏著一顆渴望聖潔的痛苦的靈魂。人們時常把愛情與自私聯繫在一起,而且在自私前面加上一個「最」字,可見愛情在人的一生中的重要程度。

  誰能在情上投入得最深,誰悟得也就最透,誰就能求得生命的真諦。普希金和萊蒙托夫為情決鬥而亡,其實那是一種崇高的思想致使他們做出那樣的選擇。歌德的煩惱和小仲馬的身心憔悴的戀情以及莎士比亞的婚姻悲劇,都是從感情國度中獲得的永恆。當然在這裡我並不希望悲劇的誕生,也許結果就是以悲劇而結束。

  窗外的天空伸展著一些光禿禿的枝條,外表上看它們乾癟而醜陋,實際上它們的體內冬眠著綠色。只要生命的根在土壤中深深盤結著,等待春天就是必然的希望。

  此刻,我遠離梅子就像冬天的樹枝遠離春天一樣,我冬眠在純淨的思念中。是的,寒冷的歲月,我只能用這份純正的思念溫存那顆為梅子而顫動的靈魂,也只有這份思念使我感到自身的價值。

  在這個金錢招搖過市的年代,一切都標上了價碼,甚至連感情都被迫出售,這是人類發展的一種悲哀。有人說現代生活中掙錢多少是衡量男人能力大小的尺度,或許有些道理。而對於藝術,對於崇尚藝術的人們而言,似乎就成了一種畸型學說。我不敢妄稱為藝術而藝術者,但是我的確為藝術犧牲了許多,於是貧窮青睞我,使我有時很窘迫。可是這些並不妨礙我對梅子的感情,起碼我沒有欺騙她。我覺得人生真正的涵義恰恰是被人們躲避的貧窮。貧窮使人能領悟和思考很多意想不到的問題。

  我不是精神富有者,但是我的確認為自己儘管在清貧中,卻過得很充實。起碼,我的思想在向陽的坡地上,沒有被陰暗的世俗所侵染,沒有被墮落誘入地獄之中。對我而言,一生所頌揚的是大自然和純潔的愛情,這也是我苦戀人生的原因。

  在這裡我並不想更深地剖析愛情的深層涵義,我也沒有把男女之愛奉為至尊,乃至頂禮膜拜的意思。我只想尋求一種真正的超越某些陳舊理性禁錮的自由的感性與新生理性交融的嶄新的愛情。至於這種愛情,我認為應該是自然的掙脫人為觀念束縛的純淨的空間體。有肉有血的情感和精神昇華融為一體,構成一種和諧完美的景致,以固化的氣體造型出別緻的人生。這種特殊的組合體是柏拉圖與弗洛伊德的有機結合。

  當然,這只是我所期望的感情上的至高境界,當面對冷酷的現實時,我感到那種心願蒼白無力。然而人總應該有些不與現實同步的美化的精神所求吧,而梅子恰恰是我所求的真實存在的精神,完美純潔像盛開的雪花。這裡沒有虛假的成分,因為見到梅子時,我總是產生一種強烈的親切感,那似乎是注定的無法迴避的緣分,這感覺在別的女性身上卻絲毫沒有過。當梅子遠離我時,我甚至情願為她付出所有,無怨無悔。

  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裡,我簡直把梅子想得完美到了極點。這種極可怕的光環效應,決不是有理智的人的行為和意識。理想向我展現出天堂般的美好,但是我根本無法踏進去欣賞超凡的體驗,越是走近(幻覺)越感到有種不安的氣氛。

  或許,這種感覺標誌著思想步入了成熟。

  有時,我會在午夜時分,放下手中的詩稿,興奮的大腦像中午的陽光,不眠的思維中升騰著梅子的音容笑貌,存在與虛無的中間總是被這樣朦朧的東西所籠罩。若想讓現實與理想接軌,就要付出昂貴的代價。我為此充滿信心卻又手足無措。或許這種猶豫導致未來被傷害最深的不是別人,恰恰是自己。這也許是因為我對梅子投入了幾乎全部感情。

  有人說永恆的愛情只是比其它感情持續得長久一些而已。但是要我選擇的話自然要選擇永恆。因為永恆代表著許多藝術形象。而真正的永恆又都是在瞬間完成的。生命的過程也就是幾十年的光景,永恆就包括在這短暫的過程中。因此,面對短暫的生命,我沒有理由像捉謎藏一樣把時間消耗在蜿蜒曲折的迷惘中。

  走出那人為的傳統的禁錮,推倒所有的阻擋視線的障礙,面對面地站在一起端詳彼此眼中那輪清澈皎潔的心靈,並非輕而易舉的事。我承認自己是愛情至上者,但不是隨意贈送感情。為我所愛,我會竭盡全力。

  當然,歲月會改變一切。但是愛情一旦在心中落戶,即使結局是殘痛的,我也會在結局之外用殘留的日子,去追憶和懷念。如果在開始時,我已經料到殘敗的結局,那麼在擁有的時候,我會更加珍惜。這不是青春期高燒的山盟海誓,而是坎坷的歲月所提純的一種生命內在的感悟。

  當梅子走出那些閃爍的言辭時,我能感覺到她正被我篤深的熱情漸漸消融。那麼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走出朦朧向我展現完美。現在雖然梅子還在霧中,假如有一天朝陽降臨她的視野,她躲在校園幽靜的地方悄然展讀我的心聲時,空曠的原野上,我化成一杖寂寞卻又強烈的等待,被她感應到我在期望著她用溫情填滿和染綠我的生命。在冬天的盡頭,我會看到春天的使者踏雪而至。

  一陣清脆悅耳的鳥鳴聲飛進我的睡夢,睜開惺忪的眼睛,看到暖色的窗簾已滲透晨光。那晨光比起平日顯得明亮而清冷。窗外的小胡同也比起平日清靜了許多。西邊公路上傳來汽車電機的聲音也顯得小心謹慎了,油門很小,乍聽像老人邁著緩慢的腳步,老態龍鐘似地氣喘吁吁。

  我透過(拉開窗簾)窗戶,看到對面房頂上積著厚厚的雪,才知道昨夜降了一場大雪。孩提的時候,我就對雪有著非同一般的情趣。我希望一年四季都被潔白的瑞雪覆蓋著,讓那些醜陋的東西永遠埋在下面。

  現在,雪又與梅子連在一起了,尤其使我感到親切宜人的這場春雪中,庭院的乾枝梅綻放出幽幽暗香,我踏著如棉的柔軟的雪地來到樹前。天空依然雪花飛舞著。我凝望著一朵梅花伸展著玉女剔透的小手一樣的花辯,沉醉在空靈純淨的遐思中。氣質高雅的梅子向我第一次凝眸含笑的情景再次浮現在眼前。那雙修美白皙的手握住我的手時的感覺,就像身邊這朵綻開的梅花,我甚至幻想梅子就是從奧林匹斯山中下到人間的神女阿佛羅狄忒。否則,為什麼讓我甘心為她付出一切呢?

  天涯皆芳草,而我獨愛梅。「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梅,看似溫文纖弱卻做寒超俗,就連寒風也會因梅的清香而變得柔和可人了。是的,冰天雪地也只有梅展露芬芳裝點寂寞,人間才有了生機。梅的形象使我如癡如醉。

  當凝聚在對梅子的思念中時,我對四周的景致有種暫時的忘卻。回到眼前,庭院外邊是無際的果園,儘管沒有出院門,也能想像那些千姿百態各領風騷的瓊枝玉樹,那裡是美不勝言的童話世界。我想愛情也能像童話一樣,浪漫在遐想中飛翔。

  現在,春天鮮艷著我的感覺,遍地的嫩黃芳香的油菜花顯示著盎然的生機。桃林粉紅了人們的視野,之後是雪一樣的梨花。這裡的春色令我心曠神怡。而梅子的來信更令我如坐春風。從來信中我發現字裡行間有一雙掛牽的眼睛凝視著我,似乎……以上這些是我為梅子所寫。當時她在北京讀書,而且我們開始相愛了。為了能與她長相廝守,我沒有仔細考慮就決定辭職北上。

  我向單位遞交了辭職報告,這樣選擇或許是明智的,或許是愚蠢的。不管怎樣,我不願守在這種閉塞落後的地方愚陋終生。我決定要做的事情也沒有人能夠阻擋得住我之所以離開家就是因為嚮往真正的愛情,」我不會因為所謂令人窒息的陳腐的道德觀念和社會譴責而放棄真實的自我。

  初試闖天下的動機的確是為了梅子,但是深層的意念中卻是為真正實現自我的價值和抱負。在一方小池中永遠體味不到海的壯觀。

  明天我就要開始自己一生中人難預料的坎坷艱辛的流浪生涯。明天以後的日子裡,家和生活了許多年的熟悉環境都將變成記憶中的一段文字或者一個符號。我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病榻上年邁的父親,雙鬢斑白的母親,年幼的女兒,一生無法割捨的血緣將成為我未來最沉重的牽掛。人的最終結局都是別離,時間會沖淡一切的。尤其一個人經歷諸多磨難並清楚地理解了死亡的內涵後,就會顯得平靜坦然。

  婚姻在人的一生中,是最淡漠卻又充滿誘惑的一片風景。最難以持久的,也最讓人勞神的還是婚姻。男人和女人從陌生到切膚甜蜜的境界以及錐心潤血的逃亡,反目成仇和難以解開的紐帶,血緣的懷念及永遠的平淡到古老的寺院裡肅穆神秘的鐘聲,這些終有一天都會成為虛無的雲煙。那麼我又為什麼莫名其妙地狂熱地追逐熾熱的愛情呢?

  我站在遼闊的黑夜裡,望著自己家那扇亮著燈光的窗口。注定的妻子和天真無邪的女兒,她們在我的記憶中一直生活在這扇窗口裡。她們在默默地進著晚餐。我像是觀賞一幅電影畫面,這個時候,我像個局外者看著她們,感到那扇窗口瀰漫著濃密的寂寞,裡面漸漸枯萎的情感使我心灰意冷。我不想步入那個空間,卻又無法忘卻。月亮在黑暗的上方,潮濕的光陰裡,像病態龍鐘的老人。軀殼中的靈魂展開雙翅已經飛走,軀殼向著塵埃緩緩傾倒。

  這個時候,我抗拒不住遠方梅子的誘惑。也許那是美麗的陷阱,有一天也會突然傾倒,但是目前它卻是嶄新明亮的,我不排除會有這樣的結果,有一天我驀然回首發現還是自己的家最好時,可能是我已經病入膏肓的時刻。儘管我可能又一次而且是致命地邁錯了這一步,但是我會為豐富的苦難經歷而自慰。因為我沒有什麼感到缺憾了,畢竟自己付出了全部,轟轟烈烈地愛過一次。

  我離去時,心情不會像明朗的天空一樣。尤其看到年幼的女兒拚命哭喊著要爸爸時,我的心被一片片地撕破,血淋淋的滋味使我潸然淚下。我甚至懷疑自己的抉擇的概率值,甚至感到純屬是一次荒唐的冒險。妻子呆若木雞地站在路邊,茫然的神情能令人感到她內心深處的巨大悲傷。母親牽掛的淚珠滴落在我無聲的記憶深處,浸濕成一篇遊子懷鄉的散文。是的,會有許多被當時忽略和厭惡的經歷,都會在後來的孤獨漂泊中變得清晰可親。

  我和妻子最後一次同榻而眠的夜晚。她突然異常溫順而脆弱。她盡情地在我的身上追憶過去丟失的年華,她含著淚企圖用她的全部把我挽留祝她甚至想讓時間永遠定格在這個夜晚,她希望直到死亡來臨時,也沒有走完這漫長的夜晚,但是命運使她無能為力。驀然間我從她那孤獨無助的眼神中,感到一絲震顫和難以名狀的惆悵,儘管我的心裡也並非完全因梅子而歡悅。我甚至有些同情妻子的境遇,三十歲的女人已經失去了最燦爛的時光,又帶著孩子,單位效益又相當差,我就這樣一走了之,她們娘倆靠什麼生活。儘管我心中有些愧疚,畢竟夫妻一場,但是,我不能猶豫,不能因突然對她產生憫憐而把自己一生葬送在這裡。

  妻子沒有更多的語言能夠打動我的心,她默默地用自己豐腴的肉體溫和我封凍已久的心。她此時把人格和尊嚴統統丟開,只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評說著她的心情,借此感化我並想證明我們之間的生活是和諧的。可是,她恰恰忽略了感情的色彩不完全是性慾。儘管性慾是愛情的根本或基礎,然而生命中僅僅有基礎遠不是完整的生活。或許她能夠答應我所有條件,只要我能留下來。而我不可能繼續和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假如真的能繼續這種裂痕遍體的婚姻,那麼我的心靈將永遠在孤獨中。在一種空虛的環境中,我根本無法真正激動起來。裂變後的輝煌可能是一種全新的生活,但是舊日的裂痕終生都無法消失。

  這個夜晚,雖然我們在一起,那些往日的積怨和恩愛此刻都被突然湧出的陌生吞沒。和妻子共同生活的過程,使我明白這樣一個道理,相知的生活只是就某些歲月相對而言。

  人的一生中不可能擁有永生的相知。從陌生到相識到所謂的真正瞭解後,共同的生活到一段日子中更深刻的瞭解,最後又回歸到陌生,直到分離後留下許多難忘的記憶,在寂寞的時候去苦澀滄桑地回憶,這就是生命的過程。開始的陌生部帶著神秘的面紗,最後的陌生是和後來諸多經歷參照時的一種心理因素生產的追憶和缺憾。妻子在黑夜裡顯得極其孤立無助,我的確強烈地感到了她前所未有的絕望情緒。但是,我已經別無選擇。我可以用這種方式離開妻子,卻不能解除法定的婚姻,無形中仍有一根線繫著我們,使我們各自經歷一些時光後,或許會冷靜下來思考問題。而目前情況下,我必須離開她。

  臨上車之前,我給梅子拍了電報,加急的。也打了電話,分機總是占線,我至少打了十多次,都沒有辦法接通,只能無奈地歎息。反正快要見到梅子了,我的心情也從失落的陰影中走出來,變得輕鬆愉快起來,像煦風中飄動的風箏一樣。

  凌晨二點多鐘,火車抵達北京南站,我提著簡單的行李走出車站。獨自走上一座立交橋,四通八達的路燈寧靜地伸向遠方,這是都市的另一種氣質,和大自然相通的清淨的氣息。塵埃躺在道邊。眼睛裡孤寂的空靜像潮水一樣,這個時候,面對豐盈的都市,我卻想起某個黃昏看到的山間晚炊的那縷青煙。是的,都市與那些自由的反差將灰暗著我的精神。所有的一切,包括火熱的愛情,在這種環境中都需要用錢來養活。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折就沉沙,一定會傷感地離開都市,在某個幽靜雅致的山水間過枕石漱流的生活。

  這時,我強烈地感到自己像一片飄零的落葉,我不願恪守舊的觀念,不願把自己置人陳規陋俗中,其實這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的原因是為了一個情字,而這種意識又直接滲透到事業之中。我認為對感情的投入並不能導致背棄對事業的追求。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梅子就是志同道合的最佳選擇。在這片古老的陸地上,按部就班和知足常樂鈣化著數千年的思維,像無形的影子籠罩在陽光下,使更多的人安於現狀,麻木地浪費著美好的光陰,我這樣破釜沉舟的選擇在他們看來是極其荒唐的舉措,但是新的浪潮下總會有先覺醒的弄潮兒不顧一切地去冒險衝浪,而我承認自己不具備弄潮兒的素質,況且也不是趕潮衝浪者。我只是為了自己愛得發瘋的女人才拋開一切跑來的,我並沒有設想將來的日子會是怎樣的色彩。

  找到房子住下後,我所急需做的事是能夠盡快見到梅子,以解相思之渴。下午三點多鐘,我乘車來到梅子的住處,她正在上課,我就坐在那座涼亭下的石條椅上等著她下課。我總是張望著通往教學樓的水泥路,生怕梅子走過。四點多鐘時,學生們三五成群走出教學樓向著不同方向散去。

  這時,我緊盯著迎面而來的人群,搜尋著梅子的身影,當人流稀疏後,我仍然沒有看到梅子,那種心急火燎的感覺使我煩躁不安。我來到傳達室的窗口前,請門衛叫一下梅子,我想也許她根本沒有去上課。門衛打開梅子住的宿舍的傳呼器呼叫著梅子,我聽到有答應聲。梅子果然在宿舍裡。我來到宿舍樓門前站在旁邊的台階上等著梅子。身旁進進出出的女孩們多半都很出眾,嬌艷,嫵媚,神情高傲使人感到鮮亮之中有許多虛榮和造作。梅子出來見是我,臉上立刻露出喜悅的神情,我們一道離開校園走進一家餐館,要了幾樣小菜、啤酒和飲料。我告訴梅子我已經辭掉工作,這次來北京就不準備回去了。梅子聽了有些惋惜,說我這樣做太冒險了。我說人不可能永遠背負著沉重的職位生活,那樣太累了。再說把自己固定在一個位置上,就很難實現自我價值,我所需要的是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自由,更重要的是我愛你。梅子有些動容地伸手握住我的手說她很愛我,她被我的癡情感動得無以報答。我笑著凝視著梅子片刻說,只要我們能夠生活在一起,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梅子憂心仲忡地問我和妻子的事怎樣解決。我只能暫時不去理她,分居久了問題就容易解決了。

  我們離開餐館時已是傍晚時分,我問她今晚是否願意跟我在一起。梅子沉思一會兒,笑著點頭同意了。不過明天必須趕早回到學校,她補充說。於是,我們乘中巴趕到市區,回到住處時已是晚上九點二十分。關上房門我們便雙雙擁抱在一起。清晨,梅子慵懶地打開燈看看手錶,六點二十分了。她突然坐起來慌忙穿衣服。

  「真該死睡過頭了。今天第一堂課是英語,老師很凶的。

  我得走了。」

  她穿好衣服,草草地妝扮一下說著。

  我也匆忙起身,把梅子送到站牌處。上班的人很多,公交車相當擁擠,我就為梅子攔輛計程車,有心送她一程,被她謝絕了。臨分別時,梅子說一有空就過來。我告訴她我會常打電話給她的。

  我等待著梅子的音訊。

  一天,窗外灰暗的天空雷鳴電閃,春雨打在水泥地面上濺起許多水花。天邊的孤寂頃刻淹沒了我的感覺。這時,我冷靜地面對目前所處的環境,感到很茫然。愛情固然是浪漫而刺激的,可是我還不能測定其可靠程度,在都市這種喧鬧的地方生長著各種色彩的思想。或許有一天,我和梅子都有可能被不同的觀念所駕馭,最終偏離出現在的情感,去營造各自嶄新的未來真正有價值的世界。我現在明顯地預感到我和梅子這種極其理想化的浪漫戀情,一定會在璀璨後黯淡無光,被濃郁的虛假的氣氛所玷污。或許這種海市蜃樓般的空中樓閣會在瞬間消失得蹤跡皆無,最後,自己收穫的只能是慘痛的悲歎。那麼,我所求索的無非是個白日夢而已。要是這樣的話,我是在自掘墳墓。可是,我既然為她而來就不能否定自己,況且生命的過程短暫得令人無法真正明白正確或錯誤。

  對任何新的環境的適應過程中都會產生一種心理上的暫時失衡,浪漫的戀情在這種心態下,也失去了當初的鮮艷色彩。一個星期也難得和梅子歡聚一次,我起初感到日子很難熬,儘管時常埋頭於創作,但是這種創作很大程度上是盲無目的,因此,我感到無所事事,空虛乏味。設想中的生活被冷酷的現實駁得體無完膚,我不得不放棄初衷(愛情除外)而設法使自己適應枯躁的生活。我從閉門造車中漸漸意識到生活的危機,到北京一個月後,走出居室到外面找工作。

  開始我想以文謀生,然而這樣做的成功率大小了。沒辦法只好倒賣一些廉價的工藝品,我用剩下的錢做學費(僅留三百塊錢應急用)學會了一門工藝品製作技術,就在我的居室裡白天加工成品,到了黃昏時分,便騎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馱些工藝品,趕到國華商場附近練地攤,那段日子我嘗到了生活的真正艱辛。風裡雨裡,白天黑夜,真實的生活與我想像中的愛情和文學大相逕庭。苦惱和無際的彷惶,使我漸漸遠離了詩歌和藝術,不過想到梅子,身上的酸辛苦澀就不算什麼了。

  這段日子的坎坷經歷沒有動搖我和梅子的感情(當時我這樣認定)。儘管那些纏綿的黃昏和黑夜為數不多,卻是我們共同在歡聚中度過的。此刻,假如沒有梅子在我身旁,我難以想像該如何打發那些無聊疲頓的日子。我們的感情急劇發展,向著更深層延伸。

  有一天晚上,梅子的舉止反常得令我不安。她告訴我在天津上學時的一位美國同學來北京打電話找她,號碼是另外的朋友告訴老外的,她讓我陪著她給老外回個電話。於是我們來到一家小旅店的門衛處,借用他們的電話,當時已經很晚了,附近沒有公用電話。門衛不情願地坐在一旁的床上看著梅子打電話。梅子從提包裡找出電話號碼簿,按照上面的號碼撥通了電話。我就守在梅子的身旁。耳機裡聲音很響,因此我能清楚地聽到對方的說話聲。他說,他一直在找她,並且十分想念梅子,並問梅子現在的準確地點,他馬上開車接她。他急切要見梅子的心情,使我極其敏感,那語氣不亞於久別重逢的熱戀中的情人。梅子婉言謝絕了他。假如沒有我在場,梅子又會怎樣做呢?我猜測梅子和他之間有種不尋常的關係。後來梅子曾告訴我,有一次他當著許多同學的面,指著她說,她是他的中國妻子。或許是句玩笑話,當時,梅子氣憤地給了他一個耳光,警告他要懂得如何尊重別人。或許她這樣做,是有意標榜自己是個生活嚴謹的人,或許想以此暗示她是個很重感情的女人,對銅臭味也很淡漠,否則她也不會與我相好。我們回到居處,梅子卻神情異樣他說,她想結婚,想有個穩定的家。她問我如何處理和妻子的關係,她不願意這樣繼續下去。然而,我儘管很愛梅子卻沒有想要跟她組成一個新的家庭,我覺得還有許多條件不成熟。再說我已經煩膩了家庭方式的存在,何況無形中還有一股力量阻礙著我做出最終的決斷。

  可是,我必須做出選擇。我要麼選擇梅子和妻子中間的一位,要麼都放棄。而目前我離不開梅子,卻又不願草率地和妻子離異。女兒使我的心隱隱作痛。一顆純潔無暇的童心,即使是凶殘的惡人也不會輕易去傷害她,何況我是她的親生父親。我希望梅子給我一段時間,梅子卻又改變了剛才的觀念,她說她決不會強求我非要拋開妻女,只要我們能這樣相處下去,她不在乎什麼名分。她越是這樣說,我的心情也越沉重。

  不過,我還是寫信給妻子,闡述了自己的選擇。

  不久,我收到了妻子的一封來信。當時,我還真為那封信所打動。

  她是個可愛的妻子,她希望我一切都好,她自己的委屈只在我面前講述,她任勞任怨地擔負家務。她豈能不願家庭和睦?!

  1986年10月24日

  這的確是我親筆所寫。時過境遷,也許因當時的熱戀,這些言論有著明顯的傾向性。妻子把這篇日記附在信前一起寄來。

  上面幾行字是你親手所寫,我看了無數遍,這對我來說是一種美好的回憶,那就是以前的我,希望你看後能夠喚起一份好感。我相信你不會忘記我們以前的那段美好經歷,希望你看後寄回來,讓我好好地保存。

  我知道我傷害了你,你性格內向,有痛苦總是埋在心裡。我太粗心了,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有時嘴狠罵你,其實心裡根本沒有什麼,我只是想誰家兩口子沒有磨嘴的時候,但是我卻忽視了你的苦惱和絕望。是的,過去我們爭執時,我總是以離婚來刺你,其實那都是氣頭上的話。現在,我感到自己錯了。我愧疚自責,痛苦不堪。我是個不稱職的妻子。可是你又為什麼不提醒我,教育我呢?(實際上她當時根本沒有這種意識)我求你別讓我痛苦了。你應該知道我愛你太深了。現在我多想叫你一聲親愛的,可是又怕你不接受。我知道此刻自己是個可憐蟲,我不敢奢望能得到你的榮華富貴,只求能夠守在你身旁,為你洗衣做飯帶孩子。我真的跪下求你了,不為咱們夫妻一場,哪怕看在女兒的份上行嗎?回來吧,每當看到女兒自己從幼兒園跑去跑回時,我心裡挺難過的,她才四歲呀,就這樣永遠失去父愛了嗎?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父母接送,惟獨咱們的女兒自己跑路,這些情景又怎能不讓人心酸流淚呢?你最疼愛咱們的女兒,看到這些難道你能心安理得在都市自己享樂嗎?

  我不是指責你什麼,自從你走後,我實在承受不了這種感情的折磨。我幾乎整日以淚洗面。原諒我吧,看在女兒的情份上。我知道你心眼好,在整理你的書房時(確切他講是妻子在尋找我和梅子之間關係的證據,她還真的找到我曾為梅子寫的一首詩和夾在漢語詞典中的梅子留給我的那張紙條。像是去年冬天我接梅子時留下的,還有梅子所在學校的通訊地址)我找到了你以前寫給我的幾封信,還有你為我寫的詩,《獻給妻子》、《思念那片土地》,特別是那首《在雨中》。記得那天下著小雨,你寫到「纏綿的腳栽下動情的腳穎,這意境真美呀!如果沒有那真摯的戀情你能寫出這樣動人心弦的詩句嗎?現在,這一切都突然問沒有了,怎不讓我心痛欲絕?你曾經答應過我,這一輩子只愛我,為什麼違背自己的諾言?十年的情啊,難道就這樣流水東去了?我真想問問你,你究竟怎麼想的?

  寫到這裡,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禁不住放聲大哭一陣,哭罷仍覺得還有很多話想對你說。平時,我們很少說話,家裡總是很沉悶,那樣以來彼此間就缺少了很多溝通的機會。說真的,我真想和你多說些話,而你平日總是沉默少言,臉上也很少帶有笑容,是周目的環境使你心煩意亂,而不應該看成全是我一個人的錯。當然有時也因我而起,可是我也不是不曾努力彌補自己的過錯。反正自從跟了你,我心中也只有你一個男人。平常你出差在外,我和孩子在家裡等你盼你連看電視都要看天氣預報,關心你那裡的氣候冷暖。

  女兒淘氣時,我說再淘氣爸爸就不回來了,女兒立刻就乖了。女兒盼你回來就每天爬在小桌上寫字,你的名字就是我教會她的。你每次出差回來,我總是忙著為你洗衣做飯,小心侍候你。那時候,我也覺得平時傷害你太深了,企圖用實際行動改變自己,也是爭取你對我的原諒。可是太晚了,你最終還是走了。我還認為你只是為了自己的事業,萬沒想到當時你已經有了外心。我勸你理智地想一想,把你和她的關係正確處理好,別再繼續發展了。你畢竟是有家室的人了,再說我永遠也不會跟你離婚的,也許你並不真的愛她,或許是在體驗生活積累素材,但是這樣做代價也太大了,不過,你的確太多情了,過去你對初戀情人死去活來的愛,結果她還是棄你而去並帶給你那麼多痛苦。後來我們倆相愛,我自認為曾給了你許多快樂和幸福,只可惜婚後因各種外界因素干擾,才造成今天的結局,這時你卻結識了她。沒想到你還是愛了,愛、愛、愛!你到底何年何月才能真正從那種夢想中清醒過來,假如有一天她像你初戀情人那樣冷漠地拋開你,你該怎麼辦?現實些吧,我們都已經三十歲的人了,而且有了可愛漂亮的女兒,對這些難道你會真的很絕情?

  有一天,女兒拉住爸爸的手哭著說,爺爺求您別讓爸爸和媽媽離婚,我不要新爸新媽。當時,媽媽也在場,聽了女兒的哭求,全家人都流下眼淚。爸爸把女兒摟進懷裡,老人不住地抹眼淚,並安慰女兒說,爸爸媽媽不會的,他們都愛你,爺爺不會讓他們分開的。晚上女兒睡覺時,總是抱住我,怕我走了。有一段時間我真想到外地打工去,我的確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可是看到年幼的女兒,我強忍了。有時女兒睡到半夜突然醒來流著淚說,媽媽別去打工,我要媽媽和爸爸,見到爸爸我術他別離開咱們。我突然間覺得女兒長大了,我止不住流下難過的淚水,我真不忍心在女兒幼小的心靈上蒙上一層陰影,你那麼愛女兒,難過就不能犧牲自己的那份多餘的感情嗎?

  最後求你別傷害女兒,請給她一個健康的心靈,我也一定改掉自己的壞毛病給我一次機會吧,我將萬分珍惜的。

  接到妻子這封信後大約有一個星期左右,梅子來電話約我在學校附近見她,只說有急事。當我見到她時,發現她像是大病了一場,神情顯得極其憔悴。我們來到一處住宅樓旁邊的一座花壇前,我問她有什麼急事時,她先是沉默不言。

  我再三追問梅子,她才說我的妻子寫信給她,信上除了一些污穢的言詞外,還說拿到了我們相戀的證據。接著梅子埋怨我的粗心大意,她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不盡人意的地步。她沒有想與我妻子爭什麼名分,只想像情人那樣與我交往下去。她說倆人的最美好的感情和經歷應該埋在心底,絕對不能讓任何一個外人知道,即便是對最親近的人也要守口如瓶。現在她(妻子)已經知道了此事,那麼將來肯定會有許多麻煩纏身。最後,梅子很果斷地提出和我就此分手。她說她很後怕,她擔心我妻子不會就此罷手,會不擇手段進行報復。我妻子在信上威脅梅子,說要給學校寫信告她是「第三者插足」。我沒有想到妻子會來這一招,沒有感情的婚姻繼續維持本身就是極不道德的現象。妻子卻在做著一件很愚蠢的事情。梅子離開了我,這種結果使我陷入消極之中。

  我感到妻子那雙手無形中已經卡住了我的喉嚨,使我對生活產生了強烈的窒息感。她的窮追不捨,使我從心裡越發疏遠了她。東方這個地方傳統的觀念決非三五個人所能剪除的,東方人的思想體系本身就有著強烈的封閉和保守意識。

  有勇氣追求一種內在完美的人,最終都將會遭受不同程度的名譽的損壞,乃至會造成折磨心靈的悲劇。

  我的生活開始進入紊亂狀態,突然間萬念俱焚。紅塵煩憂的折磨使我難以忍受,令人產生短暫的心灰意冷情緒。我足不出戶地在房裡一呆就是五天,開始兩天一點食慾沒有,我感到自己彷彿漸漸遠離塵世間。

  是的,我這樣是想使自己振作起來,女人永遠是一種夢境,夢醒時分難免留戀追憶,可是時間會洗去所有的存在。

  雖然如此自慰,但是短暫的歲月裡,我依然無法驅散盤繞胸中的陰鬱。是的,我眷念著梅子,我奢望著她盡早回心轉意,她棄我而去無將我全部的歡樂都一同帶去了,我之所以如此傷神是因為愛在沸騰中驀然凍結成冰,這種急速變化很容易使人陷入一種難以自拔的自毀中,然而絕望中不斷萌芽的心願仍在生長著,同時被陣陣失望蹂躪著。在我的狀態低潮時,食慾的減退也漸漸虛弱著我的軀體。我知道軀體儘管虛弱仍是健康的,而心靈的憔悴的確無法醫治,除非梅子能夠重新與我言歸於好。我此刻很難擺脫情感的困惑,而且我能體味到這種情況下,心境像是大霧瀰漫的峽谷,沒有一處清亮透明的景色。我被這種蒼白的迷茫包圍著,幾乎迷失了自我,苦悶像一浪高似一浪的海潮苦澀著我的意識,情緒像鉛一般沉重。我把自己封閉在灰暗的房間裡,窗戶用一塊深暗色的毛毯完全遮擋住,白天整個房間裡的光線就像夜晚臨近時一樣。我覺得這種光線極適應我的心情。

  五天以來我很少吃東西,滿腦子胡思亂想。女人是什麼?男人一生都在和女人進行著全方位的交流,卻無法真正明白女人到底是什麼。男人和女人都是具體的形式,具體中所暗含的結構則是人類永遠無法解釋明白的。那種天衣無縫的結局,那種超越言語的思維流向的交融,那種磁場般強烈的誘惑,令人費了許多的精力和時間在其中苦苦掙扎。

  我覺得這幾日躺得很累,就出門到白雲觀遊玩,想散去胸中的鬱悶。當我走進八仙閣時,裡面值寺的一位老道見到我時,先是打量了我幾眼,待我進過香後將要起身離開時,突然聽到老道像是自言自語他說,任重而道遠,前途更艱難。我覺得他話外有音,便停下步回過頭望著他,老道仍看著我,目光睿智而且玄機疊起。白雲無牽無掛,悠閒自在,隨遇而安,凡塵自有凡塵憂,凡塵亦有真人緣。年輕人,我們能相遇即接了善緣,我贈你兩本書望你讀一讀。說完他拿出一本《醒夢集》和一本《太上老君說百病藥》。我辭別老道回到住處,覺得老道的話很神,就順手翻閱那兩本書,當我看到百病之中「好色壞德是一病和專心繫愛是一脖時,心裡猛然震顫一下。我自認為自己絕非貪色之輩。而專心繫愛屬於一種心病,這一點我承認,我的確對每個我曾熱戀的女人都投注了真情實感。尤其對梅子,我幾乎癡到病態。現在,我突然有種意念生出,我要與她們都結束關係,然後到無人知道的深山修行去。大智隱於世。我知道自己也絕非大智者。這樣的念頭在心頭盤繞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傍晚時分,我似乎看破紅塵,這樣的自慰實質上是對自己的酷刑,只要是完整的人,誰也擺脫不了做人的起碼思緒。慾望本身是純淨的,只是人們在運用過程中才有了善與惡的區分。或許我正在走向墮落,或許我正在走向完美。

  妻子正在做著一件極其愚蠢的事,我這樣想到。她這樣做只能使本來已經出現裂痕的家庭更加危險,我必須與她分手,我感到和她在一起潛伏著極可怕的危險性。夫妻之間如果想保持彼此的好感,就必須隱瞞自己更多的思想經歷。虛偽在有些時候是必須的,生活中越是瞭解最深的越是最乏味的,當然前提是知道了對方更多的惡習後。現在,妻子像變質的壞水,別說飲不得,就是聞上一聞也會令人作嘔的。想像一下和這種蠻橫粗俗的人朝夕相處,真如同遭受酷刑一樣。我只想盡快與她解除婚約,目前且不管和梅子是否仍有可能繼續保持下去。

  然而,就在我無望中梅子竟然又回來了。像是某個星期六的下午,我仍獨自一個人關在房中整理詩稿,我已經心情平靜許多。藝術又開始從消沉的意志中升起,支撐著生命的全部負荷。我凝神沉浸在詩歌之中時,我的全部意識都像生了雙翅飛翔出多彩絢麗的言辭。是的,跳出感情的困擾實質是一次生命的昇華。我的確正全身心馳騁於詩歌的遼闊中。

  突然房門開了,接著是房門關閉的聲音,沒等我起身梅子已光彩耀人地出現在我眼前。她說最近幾日她一直在天津,沒有在學校,她很明白我的心思。去白雲觀那天,我曾幾次打電話找梅子,都沒有找到,我曾為此煩憂不已。我無法讓自己理智不去過深地牽掛(實質是多餘的)梅子,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自己沒有絲毫權力干擾她的任何活動,就是她與別的男人聊天、喝酒甚至睡覺,我都沒有權力做出任何反應,現在她畢竟與我沒有什麼被社會和法律認可的關係。但是,她的確與我有著非同尋常的關係。這種關係像浮萍一樣,浪漫卻又極不穩定。或許使我茶飯不思的就是那種浪漫的作用。儘管我不曾構想未來將如何和梅子共同生活,可是現在她對我而言卻十分重要。當她坐在床上倚進我懷中時,才柔情他說她以後決不再離開我,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情,她也要和我生活在一起。她請我原諒那天的衝動。當然,她剛出現在這所房中時,我除了欣喜若狂之外,隱沒的性慾又突然膨脹起來,當聽她如此說完,我的心像解凍的冰塊滴下純淨的柔意。儘管我相信我們不會真的能夠天長地久,但是人的一生中能實現瞬間的希望,已經是收穫了永恆和完美。

  世上的永恆和完美也都是瞬間的產物。

  開始,我只是溫存地擁撫著梅子,當情慾像水柱一樣沿著經脈上升時,我無法克制那種快感對我的誘惑。我無言地輕撫著她的肌膚,沿著手感傳遞到意識中的是大旱望霓雲的內容。我週身的體溫漸漸升高,如同臨近熔點的金屬,內部的分子在熱烈的碰撞著。這個時候,理智像只酣眠的貓。在一片粉紅色的呢喃中,我被一縷柔風托起。是的,我幾乎失去了體重,群山在我的鳥瞰中,我彷彿被裹進一團潔淨的白雲中,向著遠方身不由己地飄行。

  當然這樣的飄行很令我沉醉,而清醒的時候,我依然心情沉重,妻子像某個陰霾的日子,始終將我封閉在裡面。是的,一道無形的柔韌的圍牆囚困著我的精神,我僅僅能夠看到上方的一片天空,而梅子就像圍牆上面伸來的一朵鮮艷的景致亮麗著我的眼睛和心靈。我又在想,該在形式上全部離開妻子了。然而女兒仍是最中心的問題,我必須帶著女兒,這樣做本身就潛伏著新的矛盾,假如有朝一日我和女兒,梅子共同生活在一起,那么女兒一旦長大成人和梅子必定會有些不愉快,何況我發現梅子也只是希望只有我們倆人的生活,也就是說梅子在感情上不接受女兒,我卻要她們都成為我未來生活的內容。這樣的話的確使我有些後顧之憂,可是梅子性感的氣質確實使我有時迷失自我。雖然她有時也表現出少許時尚風采,雖然虛榮包容著她青春的思維,但畢竟在現代女性中她也算是較出眾的。當然,和這樣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只能同甘享受灑脫,卻不能共苦同舟共濟。其實看透了才知道生命的存在內容就是這樣。凡是有著正常慾望的人,都希望在有生的歲月裡擁有灑脫。

  梅子與我言歸於好,就像良藥解除了我的失望,使我低落的心情迅速康復。這個時候,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能量意識上有什麼拔高,相反我更加接近平凡或者沉淪的生命程序,我不否認自己沉浸在對梅子的肉慾的追逐中,但是我同樣為這種存在方式深感憂鬱。儘管梅子已經與我恢復了以往的那種戀情,但是直覺告訴我她正在一種靈魂的急速旋轉中,她的觀念正被都市的霓虹燈及氛圍卵化著,擅變對她而言是必須經歷的生命的轉折。那麼,未來無疑對我是一場煉獄般殘酷的折磨。不過,此時的熱戀則影響著我的情緒,我甚至喪失了做人的那種深沉的思維,而是一具情慾的機器,幾乎全部的細胞中都跳躍著那種火焰。這種瘋狂也只是情有所鐘,對梅子之外的女性我似乎視而不見,也很難萌發那種切膚的意識,可是我卻不敢斷定這種癡戀是否被社會肯定,精神的舒暢並不意味著必須在道德的頌揚中。精神的抽像性的直接反映,就是感情的溫差,而這種升落不定的無形的溫度在具體生活中,也就直接影響著情緒的高低,也就導致著生活的悲喜劇。也許有朝一日我會突然意識到某種生命真正的意義,要麼絕對的超越,要麼介於超越和默守之間,要麼就是默守。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將會漸漸明白更多做人的內容。

  尤其與梅子度過的這段日子,使我越發過多地思考與妻子的問題該如何解決。保持這種冷戰本身就是一種浪費,生命沒有靜止的時候,果斷就是最好的辦法。

  我也曾寫了一封與妻子斷絕關係的信,可是自己卻莫名其妙地猶豫了相當長一段日子,最後還是沒有寄出。直覺告訴我,梅子越來越虛榮起來,我擔心不久的結果將是極不愉快的。我知道最終我絕不可能和梅子生活在一起,而司馬文秀的蠻刁和粗俗同樣使我無法忍受。那麼不久的將來她們倆都會遠離我的生活。

  梅子突然有意識疏遠我,使我面臨著新的感情危機的到來。

  有位朋友問我,假如你看到河裡有個落水的人掙扎著喊救命,而你又不懂水性,旁邊沒有一個人,你該怎麼辦?我說自己會不顧一切地去救他。朋友搖搖頭說我的選擇很不明智,救人必須具備救人的條件,否則人救不了,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祝與其兩個人都被淹死,不如大喊救命。要學會保存自己,以圖發展。

  我明白朋友是告誡我不要太意氣用事,可是我沒有聽他的勸告,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流浪的日子裡,我被風浸雨蝕,愛情的浪漫色彩在貧困來臨時,顯得黯然失色。

  我漸漸體味到沒有金錢的愛情在都市的大背景下,就像一個永遠無法實現的童話夢想。梅子在嬗變中漸漸鍍上了都市小姐的色彩。

  在這裡我不想用虛偽和夢幻的美麗來修飾生活,我認為完美往往只是人類的情感所期望達到的一種罪惡的境界罷了。我在極度的矛盾中與梅子共同生活著。過去的所有神秘都揭開後,我發現眼前竟然是一顆墮落的靈魂。儘管我與妻子感情上不穩定,而性生活卻是和諧的。儘管我一直拒絕(與梅子相戀後)她,可是過去我們是正常諧和的。我和梅子的性生活卻很不諧和甚至糟糕透頂,並在精神上承受了更大的孤獨的折磨。

  我一直忐忑不安的是,梅子對我所表現的感情在很大程度上含有水分。

  梅子的確在嬗變中,卵在繭中已經在質的變化中,她曾在黑暗中夢幻那種純潔至誠的生存程序。現在她卻看到一線燦爛射入狹小的空間,於是她被那耀眼的光線牽引著升起,她生出了雙翅。是的,她和我初始相識的那個純淨的熱愛文學藝術的梅子已迥然不同,她開始鄙視藝術的價值,而盡情地追逐於金錢和虛榮中。二十三歲的女孩,沒有一點政治背景,能夠一夜之間搖身成為一個外資企業的副董事長,而且擺出一副端莊的淑女形象,貌似涵養極深,知書達理,實質上她正在丟失自我。她這種突然變化使我想起梅子告訴我的那個被她打了一記耳光的老外。梅子說這家外企是一家親戚辦的,她只負責管理,當我想要知道那家外資企業的準確位置時,梅子卻守口如瓶。顯而易見,她在用謊言欺騙我。那種心理等價的交換在梅子身上進行著。為了實現留住都市的目的,梅子是會不擇手段的,她已經把軀體淡化了,但是她明白這是她賴以生存和實現理想的基礎。現代都市中有許多吃青春飯的年輕貌美的女孩,傍大款已不足為奇。她們掏空了男人的腰包便輕描淡寫地跳進另一位款爺懷裡,實現著生命存在的「價值」。她們在陽光下炫耀著自己的富有。是的,看上去她們亮麗照人,氣質高雅,而當黑暗來臨後,她們卻成了白粉麻木著的肌體。

  我感到生命的載體在超負荷狀態下。有時與梅子同榻而臥時,我只是個小丑或玩物,體內的性渴求被阻隔在崩潰之中,熱浪撞擊著石壁發出鬱悶之聲像絕望者的悲歎。是的,我只是她的一件忠實的機械設備或者只是有思維的軟體機器,她出神入化的演技曾令我癡心如醉地迷戀著她,付出我的真誠和感情為她而憔悴煩躁,捨妻別女浪跡他鄉。可是結果卻更令我失望。我本想到自己終於找到志同道合的完美無缺的愛侶,而命運卻如此給我開了個啼笑皆非的玩笑。

  我突然有種萬念俱焚的感覺,美往往存在於開始,嶄新最能刺激人的感官,然而歲月無情,生命的過程難免留下許多意想不到的缺憾。感情究竟是什麼?我曾在某個雨夜踏著失落反覆思考這個問題。枝頭上輕輕滑落的一片落葉一定知道,生命和多敏的感官,歎息所掩埋的悲傷。

  或許我想到更多的是收穫,而忽略了付出意味著未來的一種深層次的傷害。梅子也許有她的道理。我只是無法改變一些真正的感覺,我甚至覺得在梅子真實的日子裡,實質上只是一種虛像,使我迷戀卻無法領悟,就像無法領悟山霧籠罩的峽谷一樣,神秘產生的夢幻的美麗,蒙住了我的眼睛。

  而在她虛無的日子裡,追憶那些空無的歡娛時,卻收穫了她的真實,精神和軀體,夢和沉淪。

  男人和女人永遠是兩種相似又決然不同的機器,隔離的時候是寂寞的符號,合在一起的時候就是一首歌,久遠地唱著,和諧或者嘶啞。當我遠離自己的時候,才能發現一個完整的自己。雙重的人性,一半亮著另一半暗著。

  然而,當所有的一切都從生活中深入記憶後,真實變成了一種酸甜參半的回憶時,我發現平時本不起眼的瑣事也會變得明亮深刻起來。所以,上帝讓人有記憶是件殘忍的事情,往事像鱷魚的鋸齒咬食著今天和明天的存在。

  婚外的戀情沒有使我步入理想之地,相反我收穫的卻是一份苦澀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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