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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第二天,仍然照著平常的心慣,劉希堅在剛響八點鐘的時候便醒了。陽光也照樣的正窺探著他的紙窗。他起來了,帶著晚眠的倦意和一些擾亂的回味,便動步走到C大學去,因為他必須去教授兩點鐘《近代社會思想概要》。

  在路上,浴於美好的清晨之氣裡,他的精神豁然爽利了許多。他想起昨夜裡的煩躁情形,覺得很可笑。

  「可不是,」他自己玩笑的想,「你也有點像神經質的人了。」卻又愉快地——在心裡浮蕩著白華的笑臉……他把她的失約是已經原諒了。並且,因了那種過分的幻想——超乎他們現實關係的裸了她,他證明他自己是需要她的,不僅是一種精神戀愛的需要。這感覺又把他的愛情顯得充實了,使他感著幸福的興致,一直把微笑帶到了校門口。

  但是在講台上,他又現著他原有的沉靜的態度,不倦地講著李嘉圖的地租論和勞動價值說。

  下課之後,他又恢復那暫時被壓的心情了。重新流散著滿身的樂觀,挾著黑皮包——如同挾著白華的手腕似的,高興地往外走,急急的跨著大步。

  「劉先生,」走出第二教室不遠,一個號房便迎面向他說:「有人在會客室裡等你。」

  他皺一下眉頭問:「姓什麼?名片呢?」

  「她沒有給名片。說是姓張……」

  他只想告訴聽差說他沒有來。可是一種很粗大的聲音卻遠遠的向他喊出來了:

  「哈,希堅!」

  向他走來的——用一種闊步走來的,是他的一位女德哇斯,被大家公認為可以當一個遠東足球隊選手的張鐵英女士,雖然她還沒有踢過足球。他一看見她,只看見那滿著紅斑點的多肉的臉,就把他已經鬆開的眉頭又皺緊了。但他也只好招呼她。

  「呵……是你。對不起,你等了很久呢。」

  「剛剛來,」她說了便歡喜地跨上一步向他握一下手,只一下,便使他感到不是和一位女士,而是和一位拳師似的,覺得他自己的氣力小多了。

  「我已經去過你的公寓呢。」她接著用力想溫柔低聲的說,卻依舊很粗很大聲。

  「有什麼事麼?」他一面走著一面平淡的問。

  「沒有事。我只想來看看你。」

  「好的,謝謝你。」

  「不過,我知道你是不喜歡我來看你的。」

  「我沒有這種心理,你來,自然很歡迎……」

  「但是你常常都在迴避我,並不是怕我的迴避,只是不願意和我想處的迴避。」

  「你這樣覺得?」

  「是的,我這樣覺得。我很早就覺得。他自己不覺得麼?你常常和我剛說幾句話便好像說得太多了,就做出不耐煩或者疲倦的樣子,不然,你就托辭有事情而走開……」

  「你太多心了。」

  「我一點也不……我自己很知道,我不會使你喜歡的。我知道,我知道那緣故……」最後的一句是充滿著許多傷感的調子。

  這時已走到了校門口。許多洋車伕便嚷著圍攏來。

  劉希堅覺得為難了。他本來只一心希望著立刻飛到白華的面前,但現在他的身旁卻站著這麼一位女士,他只好忍著不跳上洋車,又陪她在馬路的邊道上走著。

  他決意保守著他的靜默。可是張鐵英也低低的垂著頭,許多散課的學生都從背後走過他們的前面去了。正午的太陽正吐著強烈的金光,照著他們而映出兩個影子——像兩朵浮雲似的跟著他們的腳邊。

  隨後他們走到這條馬路的盡頭,那裡是一個可以往東也可以往西的三叉口,劉希堅的腳步便好像要站住似的遲緩了。他忽然聽見一種急的、粗的,被衝動的感情所支配的很不自然的聲音,在他的左肩上響著:

  「好,你只管走你的吧,你只管住東走吧。」

  他偏過臉去,覺得她的眼睛是恨恨的在看著他,她臉上的紅斑點顯得像一天朝霞。

  他覺得有欺騙他自己的必要了,便回答:

  「我是回家去吃飯的。」接著他完全違心的問:「你也到我那裡吃飯好不好?」

  她遲疑一下便帶點苦笑的向他看著。

  「不,不,」她一連拒絕的說。

  「為什麼?現在該吃飯的時候呢。我的公寓比你的近。」

  「我不想吃飯。我現在很不快活了——這是我自己找來的,」她很難過地,同時又很呆板的望著他——「唉,每次剛看見你總是歡喜的,到後來總是這樣——我很知道這是什麼緣故……」於是她含著妒忌的向他說:

  「你只管到大同公寓去吧!」

  她連頭都不回一次,一直急促地往西走去了。

  劉希堅望著她的高大壯碩的背影,一面想著和這體格完全不想稱的她的癡情,也就服從他自己的意志而向東走去,並且走不到五步便坐上洋車了。

  「北京大學夾道,」他心急的向車伕說。

  於是他重新把皮包往臂下一挾——如同他真的挾著白華的手腕似的,盤旋著溫柔的愉快,浮出微笑來,是一種被幸福所牽引著的微笑。




  白華正在電話旁吵著:

  「西五百十四——十四……三星公寓……怎麼的?……有人打?……老掛不上……什麼?西——西五百十四……嚇……掛零號……」

  她生氣地拿著耳機,忽然一眼看見劉希堅走進大門來,便不管電話壞不壞,砰的一聲掛上了,半跳半跑的向他迎去。

  「這電話局真可惡,」她還帶點臉紅地對他說:「打了半天,老打不通!」一面把她自己的手讓他握著,和他並列地轉到西院去。

  「昨夜你一定等得我不耐煩呢!」她抱歉地說:「你連打三次電話來是不是?」接著她向他的左頰上很柔媚的閃了一眼。

  「豈止不耐煩呢!」他心想,口裡卻答應說:「沒有什麼不耐煩。」

  「我真不想你是這樣的……」她一面去開房間的門。

  「為什麼?」他走進去了。

  「你太把你自己變成一塊木頭了。」這時她的手才從他的掌心中伸出來,手背上現著幾個白的指印。

  「木頭並不壞呀,」他故意俏皮的說:「木頭也有木頭的用處呢,譬如你建築新村的時候,你是需要木頭的。」

  她笑著坐在他的對面。

  「可是我的新村只用崖石,」她也存心開玩笑的說:「我不要木料。」

  「器具呢」

  「一概用鐵的。」

  「燒火呢?」

  「用野草」。

  「好,」他含蓄地煞尾說:「那末新村的建築就等於木頭的倒運……」說了把眼含蓄的望著她。

  她裝做沒有聽懂。只說:

  「不用擔憂呀。我們現在還是需要木頭的時候。」

  「你需要?」

  她不回答。站起來跑到床邊去,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紙包的小東西,很像幾塊造著的餅乾樣子。

  「你猜,這是什麼?」她天真的問,半彎著腰肢,站在他身邊,顯然還保留著許多小孩子的趣味。

  「這怎麼知道。」他只看著她的姿態,覺得這是一種很美的歌劇的表演。

  「給你的,你猜?」

  他注意起來了:

  「袖珍日記……」他猜著說。

  「再猜?」

  他又注意了一會,於是想起了他自己的嗜好。

  「那一定是香煙匣……」

  她哈哈的笑起來了,急急的扯開紙,果然露出一個銀灰色的很精緻的匣子,匣上面還畫著一個展著翅膀的小天使,滿滿的張開弓,危險地要射出那一箭……

  「給我麼?」他立刻從她的手裡拿過來了,感著意外的歡喜和特別的意義的,注視著那個小天使和他的箭。

  「可不是?」她柔聲的說:「我特意買來給你的。你看怎麼樣,還好不?」於是她坦然坐到籐椅的邊沿上,她的手臂幾乎要繞著他的肩頭。

  「好極了。」他側點身子把臉偏過去,看見她的頭髮垂著,懸在額前散下來一些微香。——一種為他所不曾嗅過的很特別的香氣,決不是什麼頭髮油和香水的香。

  「不但精緻,不但美,」他更仰著臉向她說:「而且是——白華(這兩字是特別低聲的說),你喜歡那上面的圖畫麼?」還微笑地等著她的回答。

  「你為什麼這樣問呢?」她的聲音是又清又柔。

  「畫的是希臘神話中的故事,是不是?」他又問。

  她微笑的凝想著。

  「是的吧,」於是她一下跳下來,跑開去,站在桌的那邊,顯露著少女的特別的表情,充實地閃著可愛的眼光。

  「你簡直不是一個木頭!」她過了一會才說出口。

  「這是什麼意思呢?」他裝做不懂的問。

  「隨你怎麼解釋。」

  「照我的解釋是,」他逗著她說:「一塊木頭也有得到這美麗煙匣的幸運。」便一下把匣子拿著,看著,微笑著,放到口袋裡。又從衣服外面小心地摸一下,如同他是懷著一個寶物。

  她凝望著,看他的舉動。

  隨後他覺得他不能再這樣保守著「文明的玩笑」了,便感著苦悶地只想向她表白,說出她所給他的種種刺激,以及他需要她,如同他需要一種信仰——一種使他的人生成為完全充實的信仰。於是他駕駛著勇氣向她喊:

  「白華……」他的聲音卻帶點戰顫了。

  她呢,她顯然有點驚訝了。以前,她完全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嚴重的喊出她的名字。因此她惶惑起來,心動著,失了意志似的愕然看著他:他今天的眼睛特別閃著異樣的灼熱的光彩

  然而紛雜的聲音響起來了,東邊的院子裡起了擾亂,那個小夥計一路跑來一路喘著喊:

  「著火呀!著火呀!」

  她突然變色了——是失去愛情情調的變色,驚惶著,跑出房外去。他也被這意外的事變而平靜下去了,也跟著她走出去。

  院子裡滿著人了。大家慌慌張張的。東院裡正在熊熊地飛著火焰。

  「唉,著火呀!」她抓著他的手臂說:「怎麼辦呢?」

  「不要緊的。」他原有的沉靜便完全恢復了。「我去看一看……」他接著說。

  五分鐘之後火焰低下去了。劉希堅從東院走回來。

  「誰的房間起火?」她仍然站在房門邊說。

  「廚房,」他一面把眼睛還望著那裡的黑煙。「他們真糊塗……尤其是那個小夥計,他慌得把一桶尿水也沒上了。」

  「唉……」她微微的吐了一口氣。

  「那末今天不能開飯呢。」接著她想起來了:「你也沒有吃過吧?」

  她點著頭,還望著火焰的余煙,想著這一場火實在是他的——或者連她也在內——一個無法補救的損失……

  「我們出去吃好了,」她又說。

  他答應了,因為他覺得不能再留在這裡了,這裡的空氣已經使他很不高興,並且遭火的廚房裡還噴著一種奇怪的臭氣,使人難當。

  他們便走了。離開大門口不遠,有許多挑著水桶的救火兵跑向這邊來。

  他們很簡單的在附近的一個本地館子裡吃了一頓炸醬麵。

  「你下午有事沒有?」走出麵館的門口,她問。

  「一點也沒有。」

  「我們到公園去好不好?」

  他完全歡喜了,卻只用眼光向她表示了同意。他們便坐車到中央公園去。溫柔的陽光和初夏的影色裝飾著公園。上面配一個廣闊的蔚藍天空。周圍充滿著鳥兒的歌唱。到處流散著濃郁的,但並不熏人的很香的氣味,芍葯花正在含苞。牡丹花盛開了。桃樹上結著許多小桃子。幾對鴛鴦和水鴨在池子裡遊戲。那只雄的孔雀和什麼爭艷似的展開了美麗的尾巴。一切是喜悅,美麗,調和而且生動的。

  她快樂的說:

  「這是一幅理想的圖畫……」

  他回答說:「但是圖畫所缺少的而這裡都有了。」一面也盯視著她。並且,很自然的伸過手去把她的手臂挽著,感著新的歡樂地同她散步,合拍的走,低聲的說話,儼然是一對愛人——一對尚未結婚的愛人的樣子,因為結過婚的愛人又比較大膽了。

  他們走到來今雨軒的時候,忽然遇見另一對人,於是停止了。

  「珊君!」白華叫道。

  「哦,你們倆也來……」珊君說。接著她向她旁邊的人介紹說:

  你們不認識吧……劉希堅先生……楊仲平。」

  楊仲平是個身段不很高大的少年,和珊君恰恰配得上的一個帶著江南人所富有文雅的氣質。他這時趕緊和劉希堅握一下手,說:

  「珊君常常說到你。我很想來拜訪你,可是都沒有機會。」

  「謝謝你。我差不多天天都看到你的文章呢。」他回答,其實他沒有真的看。於是覺得這一位名震北京的小說家,很漂亮,也許是將要結婚的緣故,修飾得很像一個交際家,一個在女伴中很可自鳴得意的人物。

  「慚愧得很,那些都不像東西。」

  同時白華在告訴珊君說:

  「我已經同密司王說好了,她已經答應替你當演相,可是她正在為衣服為難……」

  四個人便一路走了。

  劉希堅和楊仲平談起話來,他總是很喜歡去瞭解一個新認識的人,如同他喜歡去瞭解某種新興的學說一樣,但結果他對於這位被當代文壇所推崇的小說家很感到失望了,因為他覺得這位小說家簡直是一個盲目的創作者,不但不注意時代的潮流,連一點確定的見解也沒有,所說的都是躲在象牙塔裡的文人所慣說的囈語……

  「藝術是獨立在空間的!」這就是代表他的藝術觀的一句最精彩的話。

  於是走到路的轉角,他們便彼此分開地走了。劉希堅回顧著那一對人的背影,不自覺的生了一種感想:

  「可憐,」他有點陰鬱的想——「這兩個也是文壇中的好角色……」

  白華卻伸過手腕來,這一次是她去挽他,並且把一個笑臉朝著他說:

  「你看他們倆還需要行一次婚禮,這簡直是一種滑稽……」他沒有回答她,因為他沉思著——滿眼是二十世紀的人,縱然在知識階級裡,滿眼也都是十八世紀的頭腦……

  「你不覺得麼?」她接著問。

  他沒有注意她所說的,只得冒險地向她微笑著,而指著一團牡丹花來遮掩說:

  「你喜歡那種顏色?」

  「我都不喜歡。」她望了一眼說。

  「為什麼?」

  「貴族的樣子。」

  「對了。」他一面和她穿到社稷壇會。「這種花的樣子也不好看!花太大梗子又短小,葉子又沒有勁。」

  「出醜,還是國花呢。」

  「並且從前的文人還把美人來比花——也許就是這種花吧。」

  「其實花那有人美,」他接著又說:「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比人體更美的,尤其是——」他把話嚥住了,卻笑著看她一下。

  她默著,感著歡樂的默著。他也就不再說了。他望著那陽光從黃瓦上反射出來的閃光,一面呼吸著帶香味的空氣,而尋思著這現實的散步所給他的愉快,就更用力的把她挽著。

  過一會她也開口說:

  「公園實在是社會上一個很大的需要,」她差不多是身體挨著他,聲音就發在他的頸項邊。「可惜中國只有貴族的公園。」

  「我想不久就會把它改作平民的。」

  他們又把話停止了。各人懷著自己的思想而默著,走出了這一個已經成為遺跡的偏殿。

  過時他又悄然看了她一眼,忽然看出他以前所忽略的東西,就是她的眉毛是特別的長,而且有力的彎在眼睛上,彷彿便是一篇她的個性的描寫,並且他覺得她的黑眼睛珠凝聚著熠熠的光彩,是一種美的而同時又是莊嚴的——他想不出宇宙間有什麼東西和它形容,甚至於——他這樣認為——深夜裡的兩顆明星並不足奇的,那實在太平常了。

  於是他重新用力的挽攏了她,幾乎要停了腳步的說:

  「華!」他下意識地把她的「白」字去掉了。「我們像這樣散步還是第一次呢。」

  她立刻偏過臉來。

  「你忘了以前的麼?」她有點詫異的問。

  「以前的不同,」他微笑著回答:「這一次才真的使我——」他望著她沉思的臉。「你未必沒有一種感覺麼?」

  她懂了他的意思。

  「自然,」她柔和的說:「新的散步自然有一種新的感覺。」一面把眼中的光彩射過來,如同從太陽光中散下來許多歡樂。

  「那麼你感覺的是什麼呢?」

  「你的呢?」他反問。

  他幾乎挨著她的耳朵說:

  「我感覺以後不能一個人散步了,無論那樣的散步都必須和你……」

  她出聲的笑起來了——這種笑聲是真實的,是從本能中開放出來的,也就是被過分的歡喜和愛情的驕傲所激動的笑聲。

  「現在,我聽你的,」他等她笑聲止了之後又說。

  「隨你怎樣想都好,」她的臉頰泛上紅暈的說:「我是知道你的。隨你怎樣想……」

  「那末同我的一樣,」他覺得這句話並不是一個探險。

  「你這樣想?」她思索著問。

  「是的,」他有點沉著聲音說:「倒不如說是我的信念,並且我不能把這種信念推翻了。」

  「我知道,」她的臉發著燒了:「我完全知道,」接著她又看著他說:「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於是垂下頭,一直默著。

  他也一直注視著她。隨後,他覺得他的感情——同時連理性也在鼓勵他,命令他,如同他的信仰指揮他去戰鬥一樣,他不能不讓那一種血彷彿電流似的通過他的全身……

  「華……」他的聲音是顫著,而又動人。

  但是她突然像發瘋一樣的昂起頭來了。

  「我們,」她閃光的眼睛上佈了一些陰影,「我們之間有阻礙呢!」

  他彷彿站在戰線的前鋒上受了一擊,卻又不能把他的力量去報復那擊他的人,便完全忍耐的沉下頭去,顯然有點心傷。

  「我們不能打破麼?」他瞬即鼓起勇氣來說,而且想到他從前的願望,便立刻增壯了許多精神。

  「你能夠丟開你的信仰?」她顯然不相信這種改變。

  「當然不——」他想一想便決定了:「我所希望的是你。」

  她奇怪起來。

  「如果不是你,」隨著她正經的說:「我簡直要承認這一句話是我的羞辱呢。」

  於是他照著他自己的方略去向她解釋。他完全把自己處於戰鬥者的地位,現在他整個的性格的機智,大膽地,用社會主義的巨彈去向她進攻,並且他覺得這是一個最好的時期,而勝敗是應該在此一決的……

  這一次他和她的思想交綏算是他第一次沒有為愛情而讓步,但是他也沒有得到勝利。

  她最後只說:「我不會受人勸誘的,更不會受人屈服的。我也許明天就會丟開安那其,也許永遠信仰它。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是剛強而且嚴肅的。

  「好,」他覺得不必再向她進攻了。「我們不說這些吧。我希望你有一天會——好的,我為尊重你不說下去了。」他期待著以後的機會。

  爭論的結果,便這樣的使他們沉默了許多時。

  末了,他先開口——這時已向著公園的大門口走去了。

  「想不到挽著手展開一次激烈的戰爭!……」他已經恢復了沉靜的態度而微笑著說。

  「對了,」她回答,顯然那興奮的感情也平靜下去了,又從眼睛裡露著柔媚的閃光。「倒像是一幕戲劇似的……你說呢?」

  「是愛情的?還是戰爭的?」他帶點俏皮的問。

  她變得很可愛了。

  「我只承認是愛情的,」她坦然悄聲的回答。接著她譏刺的玩笑說:「不過在這裡面不是表示愛情的好地點。」她的眼光像一條魔人的鞭似的打在他臉上。

  「你覺得應該在那兒呢?」他不受窘。

  「至少,」她帶著自負的神情說:「什麼人都是在公園裡,實在是太俗氣的。」接著問:「你不覺得俗氣麼?」

  他點了頭,在心裡,卻想起他那時要發狂的情態,便也說——只暗暗地向他自己說:

  「接吻——這也太陳舊了。現在是應該有別的新方法來證明愛情的。」

  他們走出大門了,彼此握了一下手——這一下握手是含著新的意義和新的愉快的,握了好久,並且握得緊極了。

  「明天早上我到你那裡來……」她已經坐上洋車了,卻轉過臉來說,還沉重地把她的眼光留在他的心裡。

  他一直站著,在夕陽的餘輝中,望著她的影子慢慢地遠去,並且望著她被風吹開的頭髮而想著她——他認為她的性格是適宜于于共產主義的實際工作的……

  他被一個人拍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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