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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何平給兒子穿上新買的進口名牌運動服,看著兒子在原地歡蹦亂跳,滿意地舒出一口氣。高檔運動鞋的後跟閃爍著彩色螢光,模仿出啾啾鳥叫。

  「跟爸說,老師和同學問你你怎麼說?」何平牽住兒子手,問。

  「是我媽媽從珠海買來的!」兒子如是大聲回答。

  「對嘍,爸的乖兒子!」

  何平在兒子後腦勺扇了一巴掌,心中幾分傷感。他命令兒子脫掉衣服和鞋襪,滾到床上去,立刻睡覺。兒子提出打一盤遊戲機再上床,他豎目喝止,道:「趕快給我閉上眼,考試考一堆鴨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還不到七點呢,就讓人睡覺?」兒子抗議。

  「怎麼著?早睡早起身體好!」

  「那你怎麼不早睡早起?」

  「我是大人,懂嗎?」

  「大人怎麼著?同學們都九點才睡,就咱們家……」

  「再貧我抽你!」

  「我睡不著!」

  「找死呀你?跟我頂嘴?!」

  「耶——」兒子扮了個吐舌鬼臉,慢吞吞往被窩裡鑽。

  「反正你走了我還爬起來。」兒子躺著說。

  「你敢?告訴你,小心電死你!」何平俯下身,在兒子臉蛋上親了一口,給兒子掖嚴了被角,然後熄滅燈。

  「幾點回來呀爸爸?」兒子在黑暗中問。

  「怎麼?」

  「我一個人呆在家裡害怕。」

  「爸是想帶你一塊去,可爸得很晚很晚才回來啊。」何平在黑暗裡撫摩著兒子頭髮,然後離開床。

  他走到門口,聽兒子沒有聲音,轉過身;黑暗隔斷他們父子。何平鼻子一陣酸楚,佇望窗外萬家燈火,說:「爸今天早收,回家陪你。」

  「哦不用不用,你去吧爸爸。」兒子說。

  「爸很快就回來。」他說。

  「爸爸再見。」兒子在他身後說。

  他關上家裡的門。走下樓時,從鄰居窗口傳出一陣陣碗筷聲和新聞聯播節目的音樂。

  正是上客的時辰,他駕駛著出租車沿著街道掃馬路,收音機裡在放一個男人憂傷的歌,路燈交替映亮他怨毒的眼光。

  前方林蔭帶裡跳出個黑影,朝這裡揚起手,他忙減慢車速。最初他一陣歡欣,認為遇到了付「美子」的客戶,慶幸自己出門撞上好運氣——路燈下分明亭亭玉立著一位紅頭髮女郎。開門後才看清是個國民,不過打扮洋派,心中不免失望,但從打扮上看,他還是存在了僥倖心理。

  「去哪裡?」他試著用中國話問。

  「隨便!」對方抖了抖頭髮,塗著厚厚的眼影,皮外套半敞著,露出裡面穿的薄毛裙。

  「隨便?」他心裡怔了一下。

  「那就先去國貿吧。」對方點著煙,朝車頂噴出,顧盼著車外景致。

  從女人低敞的領口散發出一陣陣香水味,女人的兩條腿閃閃發亮。何平耐住性子在街上兜圈,發現女人果然沒阻止他,只管盯住窗外看。到他覺得計程器上跳的數字差不多時,才把車停到國貿大廈門口。女人不讓他停下,繼續開低速掃馬路,沿著國貿大廈下的彎道;他瞥見女人的眸光在路燈下嗖嗖放光,這種性飢渴的表情使他心中一陣顫慄,禁不住勾起往事回憶走了神……

  「走吧,香格里拉!」後來,他聽見女人說。

  何平沒說話,把車駛上快行道。

  趁著紅燈間隙,他再次看了一眼車載的客人。女人一頭紅髮朝後披著,正藉著微弱的光線,對著化妝盒裡的小鏡用小粉刷在臉上撲撣,「去完香格里拉還去哪兒?」他聽見自己問,聲音裡含著壓抑住的憤懣。

  「先去看看,再說嘛。」女人形若殭蠶的手指拿起口紅,在嘴唇勾描,「叫我想想,然後——去天鵝賓館。」

  車開到香格里拉,女人仍不讓停車,圍著樓下兜圈子。兜了一陣,女人似洩了氣,仰在車座裡看著窗外。

  「去天鵝吧。」女人說。

  何平掛上檔,將車駛上路。現在,他開始擔心了,他看出這是個難纏的女人,而且是黑道上的。他思考著,用一種什麼方法甩掉這個客戶。計程表上,已經是一百多塊錢的車費了……女人突然叫了一聲,蓋過收音機裡的音樂,命令他把車靠到路邊。他急打方向盤,調轉車頭朝路邊靠,只看見路上行人匆匆,並沒見有異象。女人用手指戳著玻璃,篤篤響,讓車緩緩朝前開,車還沒停穩她已經跳下車,衝上人行道。何平看見被女人叫住的是一位矮個子男人,穿著體面,他們交談時男人似乎在遲疑,但已經被女人牽著胳膊朝這裡走來。何平在他們還沒走近的空檔,飛快地把計程器上數字往前調了幾個碼。

  這次,女人沒坐在前排。她牽著男人坐在後面。

  「去哪裡?」何平問。

  「順著道一直往前開吧,我叫你停你再停。」

  何平沒等女人說完,猛地加速啟動,出租車原地反彈起箭一般射出,他感到後排的人撞在了靠背上,女人失聲尖叫,他甚至聞到了排氣管噴出的沒有燃盡的油煙,嘴角上掛出獰笑。

  計程器上,紅色燈光數碼在黑暗裡快速變換,兩岸建築物飛也似的朝後退。

  反光鏡裡,女人正拉著男人的手朝裙子下引導,目光鱗鱗閃動,男人似還膽怯,手的動作生硬。何平猛地踩下剎車,車尖嘯著拖出一段距離,後排的兩個人被慣性帶起,一同撞在椅背上。待車行駛平穩,兩個人坐回原來位置,女人又迫不及待地靠上去,把嘴唇伸向男人,含情脈脈的樣子。何平又一次踩下剎車——

  車沿著光潔的路面行駛,後排的兩個人老老實實坐著,看著何平的背影。車駛出市區,沿著郊區人跡稀少的公路行駛,反光鏡裡映出三個人灼灼閃動的目光。何平亦不搭腔,抿住嘴角只管開車。

  這一次,男人一下子壓倒女人。

  「等等,」何平聽見女人在呻吟中說,接著一陣窸窣。

  反光鏡上,女人偎在男人懷裡,撩起裙擺,手伸進長簡襪的彈力口,摸索著,摸出一張什麼,朝上面啐了一口,然後夠著前排的靠背欠起身,叭地糊在反光鏡上,遮沒了三個人。

  何平一股火上來,又澆下去——認出那是一張10美元的紙鈔。

  他把美元從反光鏡上揭下來,反光鏡扳到貼在車頂板位置,擰動收音機音量旋鈕,使車內充滿了震耳的歌聲。車朝著黑暗的深處直紮下去。現在,他滿腦子想的只有兒子了,兒子甜睡中的一張臉和那顆等待爸爸回家的拳拳之心,看著無盡的黑夜,他心情麻木。他任自己麻木……

  車駛過一座水泥橋時,他聽見後排提出把車開下公路,拐到田野上。他照著做了。車在高低不平的菜地裡顛了一段路,在一條灌渠旁熄火,有人拍了拍他肩膀。他打開燈,看見遞過來一張紙幣,是一張「四偉人」票子。

  「師傅,請您下車呆一會兒好嗎?」女人說。

  「那可不成,你們把車開跑了呢?」何平拒絕。

  「先生,看你說的啦,可以把鑰匙拔掉嘛!」這回男人終於開口,一嘴廣東話。

  「合適嗎?」何平睨著女人,問。

  「保證不會給你弄髒的……」

  「下去!都他媽給我滾下去!」何平突然爆發,指著這對男女。

  「大哥……」女人再次從裙子底下摸出一張「四偉人」,遞過來,問,「夠嗎大哥?」

  何平沒碰錢,盯著男人,男人的臉被燎起的慾火燃燒著。

  「可以啦,我們不過是想單獨談一談。」男人說。

  何平收斂了鋒芒,抓過女人手裡的錢,說:「半小時,多一分鐘也不等。」

  「行行行,」男人忙不迭,「就按你的要求。」

  「我就在邊上,完了事你們叫我。」何平拔掉車鑰匙,對女的說,鑽出車門。

  何平站在田壟上,盡量使心情趨於平靜。他爬上灌渠,撿了一處背風的坑凹,蹲下抽煙。偶爾有車輛駛過公路,車燈劃過田野,他看著他的車被一次次地照亮,又一次次淪入黑暗。他的心被噬嚼著,伴隨著這輛關閉著車燈,有節奏地上下顛動的轎車……一陣灼燙,他甩掉燃到根兒的煙蒂。

  女人鑽出車來,手裡拎著毛絨絨一大團,拍打著,戴在小腦袋上,搖晃著頭。「走吧?」女人說。

  何平跟在女人後邊上車,打開燈,看見男人坐在後排抽煙,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男人衝他點點頭,遞過一盒香煙。他接過來,扔進工具箱裡,發動引擎,問:「去哪裡?」

  「你去哪裡小姐?」男人問。

  「你去哪裡?」女人反問。

  「我去東方大酒店,我可以先送你回去。」

  「不用,咱們一塊。」女人說,然後對何平說:「東方大酒店。」

  酒店大廳內的候客沙發裡坐著幾個衣飾花哩胡哨的女人,啜著飲料商議什麼事,有抱怨的,有扼腕感歎的,也有被激怒紅了臉的。

  一輛出租轎車從大廳玻璃窗外駛過,停在門口。門僮打開車門,走下一男一女,女的對著旋轉門攏了攏滿頭紅髮,使它們更加蓬鬆華麗,沒有等身後付錢的那個男人,逕直走進大廳。

  沙發裡議論的女人們發現了進到大廳裡的紅髮女郎,一齊瞧著這邊;紅髮女郎矜持四顧,彷彿在找什麼人,更像什麼人跟她約好了在這裡等她。直到沒人理她,她才盼顧著,朝電梯走。

  「嘿,三通!」沙發裡女人們中間有一個站起來,叫。

  紅髮女郎聞聲回頭,立刻扮出一個痛不欲生的誇張動作,正趕上來的那男人忙扶住,被她推開,慍色道:「不是清賬了嗎?」

  男人灰溜溜地笑著,離開。

  「還活著呀你?」三通冷言質問,「你可真行啊,連個面也不露了?」

  王顥並不計較三通,說:「這不是叫你了嗎?」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紙都燒過了。」

  三通不肯輕易罷休,冷眼看著王顥;兩個人僵峙在大廳中央。

  「看來姐非要把我吞下去才肯了?」王顥賠上笑臉,三通鼻子裡哼了一聲,甩掉王顥攙過來的手,王顥賠笑說:「咱們到那邊去坐好嗎?我請你喝咖啡。」

  「我可沒帶錢!」三通說。

  「錢不是有人給咱們帶著嗎?」王顥沖三通擠擠眼,一塊從出租車下來的那個男人已經在等電梯,朝這裡看。

  兩個人找了個雅座,要上來點心和飲料,三通撩起裙子,從襪筒裡取出壓扁的香煙和打火機。王顥瞥見那裡邊貼肉還塞著紙幣和口紅。

  三通抽著煙,仍是悻悻的樣子,也不說話。

  王顥笑得有點干,心裡不是滋味,感到疚愧。

  三通抽完一支煙,歎出一口氣,才說話。王顥感到一陣釋然;跟著,又開始難過。從三通口中,她得知那次三通沒逃出惡運,那夥人早就在注意她,並跟隨她的行蹤,她一被抓進去就關入單間,重點審問,她卻一直扛著,什麼也不交待。「你放明白點,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警察動了手,她把血啐到警察臉上,回答:「我只知道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負責搜身的女警察發現她脖子上的紙項鏈,譏諷:「一隻過冬的蒼蠅!」

  「你呢?專門叮住蒼蠅的臭大糞!」

  三通向她學著被關押時情景,喝著熱咖啡,言詞激烈,聲音很大。王顥提醒她壓低聲音,有人在朝她們看。

  過了幾天,她以「監外候審」的名義被釋放。到了家她才明白,丈夫已被抓走,屋內洗抄一空,只剩下一堆空紙箱子和嗷嗷待哺的孩子。

  「幸虧你有這麼個孩子等在外邊。」王顥說。

  「哼,我倒是寧願娘兩個一塊關進去,還有飯吃了。」

  「別屙硬屎了,那口飯是那麼好吃的?」

  「外邊的飯好吃嗎?」三通說,她不是不相信王顥,問:「你真的沒在電視裡看見報道?」

  「我到哪兒去看,我一直東躲西藏的,到哪去找電視?」

  「我不信,連小孩子都知道這件事了。」

  「我用人格擔保,一無所知……」

  「得得得,收起你的人格吧,一分不值的人格!」

  三通說連她也沒看見電視報道,是家裡人告訴她這件事情,她丈夫是在接到劉灺的通風後,將機器搬下樓轉移時被逮住的,家裡所有的東西都成了作案罪證被運走。很快,劉灺、秦志偉和姘婦等幾十名同夥相繼入網,案件經過突擊審理,成為本市今年打假運動中最大一樁典型案例。警方鑒於她與丈夫同涉一案,家中又撇著新生嬰兒,便放了她,條件是「沒收身份證,不許出家門」。

  「他們現在肯定在逮我呢!」王顥裝出輕鬆,說。

  「沒誰理你,你是頭一次,沒人知道你。」

  「有幾個人已經認識我了,你甭這麼看著我,我不願再惹麻煩。」

  「心放肚子裡。」三通拿眼瞟著大廳沙發裡那群嘁嘁喳喳的女人,說,「在裡邊的人誰也不願更多事。喂,那是一幫幹什麼的?」

  「你也放心,反正不是跟你搶生意的。」

  「問題是我不放心她們。」

  王顥朝那邊看了看,取出自己的名片遞過來。名片順著光滑的琉璃台板一直溜進三通懷裡。三通認真地看完名片上的字,瞪著王顥——

  「你這她媽是把腦袋掖在褲腰上玩呢!」

  「怎麼了?」

  「冒充哪兒的不好,專撿槍口上撞?!」

  王顥故意沉默不回答。

  「你是不是覺得打他們的旗號很解氣?好玩?方便?我告訴你,昨天一個色鬼穿著偷來的警服冒充警察打炮,逮住給斃了!」

  王顥不再沉默,道出情由。三通聽了瞇起眼睛,審視著王顥,搖搖頭,說:「你要蒙我可就太對不起良心了。」

  王顥掏出工作證。

  三通拿著證翻來覆去地看,傻呵呵地問:「這麼說,咱們現在也是公檢法的人啦?」

  「還是上層領域裡的喉舌呢。」

  三通在證件上吻了一下,說:「有了它,咱們就暢通無阻啦!」

  「我可不想用它招搖撞騙!」王顥一把奪回證件,用桌布擦乾淨。

  「那咱們也不能辜負人家對咱們的信任呀,」三通瞄著大廳裡的女人們,「對不對?」然後探近身子問:「你是說每拉成一筆就有百分之三十回扣,還可以不走賬直接提現金。」

  「賬得走吧,立個什麼名目罷了。」

  三通點點頭,問:「你說她們都為樓上那個人犯愁嗎?」

  「能不愁嗎?全是單位雇來的,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說好聽點,跟要飯的差不多。」

  「能說得細點嗎?」

  「那主兒是個港商,一家合資公司總經理,住總統套間,光這一條你聽聽就知道他多有錢,總統房租開價一天八百美金。」

  「公司效益沒得說了?」

  「她們裡邊有兩個最能幹的,呶,就是長得挺靚的,打扮跟花大姐似的,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多難的廣告都能給拉來。輪流上去試過,全給蹶回來了。」

  三通呆在那兒,思考著。

  「這就是市場規律:生產效益越好的,越不要做廣告。猛做廣告的,肯定有詐。」

  「她們幹嗎還不走?」三通瞧著那群女人囁嚅。

  「都賊心不死呢,肥肉就在嘴邊上,誰不想吃?」

  「經理是男的還是女的?」

  「幹嗎?」

  「男的?多大年紀?」

  「幹嗎你?我也沒見過呢。你想幹嗎?我警告你,能使的招數這些娘們兒全使過了,人家橫豎不吃,刀槍不入!」

  三通瞇起眼,思忖著,說:「知道他房間號嗎?」

  「你想幹嗎吧?是不是想試試?」

  「給我房間號。」這次,三通口氣很肯定。

  「你等等。」王顥看著三通,終於說。

  三通看著王顥穿過大廳,到沙發那裡。一群女人聽王顥一說,都支起脖子朝這邊望。

  三通揚起臉,朝天噴出一串煙圈兒。

  王顥回來,亮了亮寫有姓名住址的紙條,三通剛欲伸手接,王顥藏到背後,問:「我倒想聽聽你是怎麼打算的?」

  「我沒什麼打算。」三通被煙熏得直咳嗽,說:「我就不信小貓不吃腥。」

  王顥噓道:「我當揣著什麼寶呢,你也不先掂量掂量你這模樣,拉個廣告好幾萬呢,不像拉個客!」她嚥下後半句話,怕難聽的話傷了三通自尊心。

  三通堅持說:「讓我衝鋒陷陣一把怎樣?撈不著大頭撈小頭也行呀!」

  「得了!您還是歇著吧。」王顥不同意。

  「你這個人呀——」三通瞧著王顥感歎,「也算廟裡出來的,一點道兒都不懂。」

  「我不懂。」

  「成不了大事你!」

  王顥一直盯住三通看著,待心中主意拿穩,抿嘴一笑,讓三通靠過來,說:「我倒是有個餿主意……」

  三通聽著聽著嗷嗷叫起來,不待王顥全說完,在王顥臉上狠狠吻了一下,奪過紙條直奔電話間。

  總統套房的客廳裡燈火通明,浮動著鐵觀音茶的濃郁香氣。一台34英吋松下彩電正在用低音量播放衛星接收站轉來的日本夜間節目。客廳中央設了一桌麻將,打麻將的人各自為戰,根本不去看身後的電視屏幕。

  「李老闆擋在車間門口支起一張鋪,起誓這一趟不是貨運回新加坡,就是他的屍首運回去。」錢學平說,把摸到手的一張「條子」打出去。

  「你有沒有把我的意思傳達給他?」郭永晟摸起一張牌,在手裡捻著,換下手中存的一張風牌。

  「說了。特別強調這批原料當初定合同時漲價的問題,要求他們補償,如果不補償也別怪我不客氣。他說這是陰謀,他玩兒剩下的貨……」

  「我和了。」孫社長說,推倒牌。

  「討厭,你幹嗎不打這顆?」魯婷婷從郭永晟的牌堆裡換出一張「二餅」,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腳,不料踢到孫社長,孫社長蹦起來,抱著腿原地轉個圈,問魯婷婷皮鞋尖是不是安釘子了。「討厭!」魯婷婷又踢過去一腳,被郭永晟閃開。「我早就挺張了,就等你這顆!你討厭不討厭呀你!」

  「我哪知道呀!」郭永晟裝傻。

  「你就是知道!」

  「我光顧聽他說公司裡的事情,根本沒注意你!」

  「什麼破事?還是那個新加坡的?你怕什——麼,現在是90年代了,黃世仁怕楊白勞的時代!」

  「下一回,下一回我給你二餅。」孫社長笑著,把丟到面前的籌碼斂到一起,得意的樣子。

  只有錢學平憂心忡忡的樣子不說話,看上去他一直也沒笑過,也從沒和過,手裡的籌碼已經輸得差不多了。

  郭永晟看看錢學平,想續上茶,手摸到茶杯卻將杯子打翻。「怎麼了你?」魯婷婷問。

  幾個人看著郭永晟。

  郭永晟重新沏上一杯茶,擺到桌角,強笑著宣佈,今晚誰也不許提生意場上的事,只許玩兒牌,誰提罰誰。

  可過了一會兒,錢學平在摸牌時又帶出話:「他說咱們躲也沒用,他不怕耗時間,反正合同期外的賠償金全由咱們出。」

  「他想得美!」孫社長說,使勁摸起一張牌。

  「他不怕誰怕?咱們更不怕,走著瞧!」魯婷婷說。

  郭永晟不說話,打出一張牌,問:「車間裡情況怎麼樣?」

  「我去看過了,有點窩工。」孫社長說。

  郭永晟與錢學平趁孫摸牌時,飛快地交換了眼神。

  「放心吧,只等料一到,完成定單易如反掌。」錢學平說。

  「在哪兒能貸到一筆款就好了……」郭永晟看著手裡的牌型,嘀咕。

  「活該,哪去貸?現在銀行都進駐工作組了,整頓金融管理呢!當初我不讓你犯財迷就跟害你似的,這會兒想吃後悔藥了?」魯婷婷養的意大利蝴蝶犬到衛生間裡撒尿回來,跳到她懷裡,睜大眼睛看著牌桌。

  「小數目也就罷了,這可不是小窟窿,得拿腦袋去堵。」

  幾個月前,郭永晟看好市場上全毛牙籤呢走俏,便疏通關卡搞進口批文,從國外買進一批高級全毛牙籤呢。當時正逢公司投產資金短缺,便挪用了新加坡服裝商預付的制做費。他對幾位公司領導亮出的想法很明確,就是連批髮帶加工統吃整個牙籤呢市場,既掙出了錢,又不耽誤外商定貨合同。沒曾想運布料的貨輪在海上遇到大風,等幾經轉折靠上國內港口,時興牙籤呢的風氣早已刮過,又開始流行皮套裝。更嚴重的問題出在驗收上,經海關驗收鑒定,艙裡的貨全是以次充好的假冒布,結果堆滿倉庫的牙籤呢一匹也沒銷出去,錢已預付,想找個地方打官司,海外供貨方卻連個人影也找不著了……

  「下一步只有一條路,讓出你的公司股份。」魯婷婷說。

  孫社長停下,怔怔地看著郭永晟。

  郭永晟縱聲大笑,共鳴震撼四壁,說:「可以,我舉雙手贊成,問題是法院已經把資金給凍結了。」

  「不是正好嗎?我自模和。」魯婷婷拿著狗的爪子一張張推倒面前的牌。

  電話鈴突然響起。錢學平起身拿起電話,聽了一下,遞過來,說:「你的。」

  郭永晟接過話筒:「對,是我,有什麼話說吧,法制宣傳報的?」

  幾個人停下洗牌,紛紛朝這裡看。

  「不行呀,我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郭永晟恢復成溫文爾雅,眼睛瞟向牌桌,跟下來半句竟變成,「會議馬上就結束,請上來吧。我住的房間知道嗎?好,我等你。」

  郭永晟放下話筒,三個人一齊用眼光追著他。

  「法制報的記者,說有要事面談。」郭永晟說。

  「會不會是關於案子的事?」魯婷婷露出擔憂,說。

  「第二次開庭坐在後排的,據說就是記者。」孫社長說。

  「記者報道對咱們會有好處嗎……」錢學平問。

  「我倒是對法制報感興趣,你們是不是迴避一下,尤其婷婷,人家正在抓咱們把柄。這裡有我一個人對付。」

  幾個人邊說著,收拾起牌局。

  「要是這位記者能在報上給咱們登一篇就好了,我是說關於咱們遵紀守法經營的文章。」錢學平說。

  「有錢什麼文章寫不出來?就跟賣畫一樣,你肯出大價,什麼名人的畫我都能搞到手!」孫社長把桌子推回原來的位置。

  郭永晟送三個人到電梯口。上行的電梯門打開,走下一位濃妝艷抹的紅頭髮女郎,款款地朝走廊裡走去。

  四個都看呆住。錢學平露出一絲壞笑,說:「雞。」

  「說不定人家是記者呢,」魯婷婷哂道,「還不快回去。」

  郭永晟送走客往回折,在走廊裡便看見紅髮女郎站在總統套房門口撳電鈴,撳了幾下見沒人答應,就推開門,走進去。郭永晟被好奇心所驅,不做聲尾隨其後,進到屋裡,看見女郎正在東張西望,找不到門的樣子,他也不作聲,摸出香煙。

  聽見身後一聲打火機響,三通回過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人,立刻眉梢一挑,轉送秋波,問:「請問,可是郭先生?」

  郭永晟心中暗自好笑,面上卻不表露,依然彬彬有禮,問:「請問你找哪位郭先生?」

  「郭總呀?」

  「哪位郭總呢?叫什麼名字?」

  三通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

  「請問你是法制宣傳報的記者嗎?」郭永晟反問。

  三通做出可人的乖樣,一笑,也不作答。然後目光轉向豪華的擺設,嘖嘖道:「一個人住這麼大屋裡,不寂寞嗎?」

  郭永晟笑了,沒回答。

  「應該找個伴兒。」三通扭動腰肢,在客廳裡轉了半圈,找到寢室的門,扭進去,先在席夢思上試了試,又推開盥洗間的門,繞到垂幔後,擰動龍頭,海浪式多噴頭浴缸裡立刻濺起水花,她洗了個手,一邊在烘乾機底下烘,一邊照鏡子打量自己,然後轉出門。

  「喔——喲,熱啦!」三通脫掉外罩,露出身段,扭到酒櫃前,取出瓶裝XO和酒杯,儼然女主人分別斟滿酒杯,端到郭永晟面前,說:「幸會了,郭總。」舉杯碰了一下,深深地灌下一大口。

  郭永晟彷彿聽見這女人心裡說:「真叫過癮!」

  他微笑著,飲下一口。

  「小姐電話裡不是說有事相談嗎?」

  三通似在回憶忘掉的一件事,彈著酒杯,嫣然一笑,說:「當然啦——」貼近郭永晟,噴了一口酒氣,嗲聲問,「怎麼樣,我還漂亮吧?」

  「喂,小姐怎麼動手動腳……」郭永晟慌亂的樣子,直往後躲。

  「好吧,咱們就撿著要緊的事說,一炮一千五,怎樣?」

  「什麼一炮?」

  「倆子兒的炮啦!郭先生工商界名人,咱們可以優惠啦。」

  「我聽不懂你的話,你不是法制報的嗎?」

  「不要太小氣啦!大家都不容易呀!一千五不算貴啦,我算一算成本給你聽聽,我就住在樓上,租一房一廳客房,每天房租五百塊,樓下大廳裡保安人員得給他們每天每人一百塊,樓層兩個保安也得這個數,我還得吃飯呢,每天少說也二三百,算算這就多少了?還有個美容師呢,每週整理整理也得上千塊。還要買衣服,化妝品,零碎開銷,出入車費,等等啦,你可以算算,我做一天成本沒兩千塊根本下不來,一次管您要一千五,貴,還是不貴?」

  三通扳著指頭說完,又斟滿一杯酒。

  「你怎麼越說我越糊塗?」郭永晟忍住笑,說。

  「郭先生,是你先脫還是我先脫呀?」三通已經等得不耐煩,原地轉個身,那條緊包在身上的毛裙已經滑落在地毯上,模仿著電影裡的挑逗動作朝床上靠。

  「請你出去!」這回,郭永晟可真的動用厲聲喝斥,推開寢室的門。他知道再往下該發生什麼事,他得適可而止。

  「幹嗎這麼正經呀怪嚇人的?」三通裝出害怕的樣子,「在外邊老正經,到床上也這麼正經嗎?」

  三通摘去肚子上最後一條遮掩,兩隻手蝮蛇一樣在胴體上游來游去,肚皮上的妊娠花斑清晰可見。

  片刻裡,郭永晟睜大眼睛看著這個剛剛生過孩子的女人,這位忸怩作態的母親令他震驚。

  「你再不穿上衣服出去,我打電話喊人啦!」郭永晟怒斥,心裡說,這女人身子還真不錯,尤其是幾塊賣錢的地方,都長得恰到好處。他朝床頭電話機走,還沒走到,被三通搶先抓起電話。

  「你別嚇唬人好不好?」三通懼怕的樣子,抱住電話。

  「請你自重!趕快穿上衣服!」說著,拾起地毯上丟的衣服扔過來。

  「等等,我打個電話還不行嗎?」三通不等郭永晟同意,撥了個號碼,把話筒貼在耳朵上,瞟了一眼盯住自己看的郭永晟,隨手撿起床頭櫃上的金錶,掂了掂,說:「假的。」她在拖延時間,電話鈴一直在響,卻沒人接。

  「對,假的!快穿上出去!」

  郭永晟心臟在怦怦跳,臉上卻冷峻無情。

  「真的『海上飛蝶』是全金的,全鑽石,要六千美金一塊。」

  「請你放下電話,趕快離開!」

  三通終於聽見有人拿起電話咳嗽一聲,她乾咳嗽兩聲,然後掛上電話,說:「沒人接。」

  「趕快滾!」郭永晟上前半步,與三通保持一段距離。

  「你都看見我的了,是不是應該付給觀賞費!」

  「你還有沒有羞恥心了!」

  「你不給我今天就不走了。我不能白叫你看,我是黃花閨女呢,不能讓你這麼糟蹋……」

  兩個人正僵持不下,不約而同地都停住——

  接著,他們聽見門鈴再次響起。

  「你還約了別人?」三通躺在床上問。

  郭永晟怔呆,從三通的動作上,他預感到要發生什麼事,他怔怔地看著三通,不知該拿她怎麼辦。

  門鈴在催促。

  郭永晟想了想,只好說:「你待在這裡別出去,等我回來!」

  「回來跟我幹嗎?」三通劈開腿,自淫著問。

  「干,干干……」郭永晟嘴上應酬著,朝外走,從外面鎖上寢室的門。雖然他知道這並不管事,從裡邊一擰門就可以打開。

  近日裡,雜亂無緒的各類糟糕事攪得他心煩意亂,使他感覺生活在一場夢魘裡,總是神情恍惚,辦事出錯。他打開門,眼睛禁不住一亮,站在外面的是個年輕女人,面帶羞赧地一笑,從手袋裡取出本精裝印刷品,探椽頭夾著名片。他忙接過來,見是一本法制宣傳報建社四十週年紀念簿,又看過名片,躬身讓道:「王小姐,裡請。」

  從看見郭永晟,王顥腦袋裡便轟地一熱,兩腿發軟,恨不得樓板漏出一條縫把自己掉下去,她已經認出了郭永晟,她不知道郭永晟認沒認出她。她只好硬著頭皮走進屋。

  總統客廳裡燈光融融,茶香四溢。王晟環顧四周,看見廳裡共有三扇門,都關閉著,讓人難以判斷三通在哪裡。

  「王小姐喜歡喝什麼飲料?」郭永晟打開冰箱問。

  「礦泉水。」王晟慌忙地從東張西望中轉過身,答應。

  「咱們好像在哪兒見過?」郭永晟端上礦泉水,打量著王顥問。

  「是嗎?」王顥坐直,讓郭永晟看了個夠。

  「想不起來了,但我敢肯定……」

  「郭先生現在是商界紅人,廣交天下,記混了可以原諒。」

  「不不不,我們見過,我得想想。」

  「我很高興,說明咱們早就有緣分,有這個基礎,我想此一行就不會有大問題了。」

  「但願但願,有什麼事小姐請講吧。」

  正說話時,從他們背後的一扇門裡傳出跺地板的沉悶聲音。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似乎什麼東西被搬倒,咕咚一聲。

  王顥心中一陣釋然,知道了三通的存在,看看郭永晟。郭永晟裝做不在意,對她笑著說:「請講吧。」

  「一直聽說貴公司生產效益極佳,新春伊始,又有大手筆繪大藍圖,配合大動作就不想擴大宣傳嗎?如有這方面打算,我們報社願意協助提供版面,價格優惠。另外嘛,郭先生個人有心拿回扣,咱們也能做到絕對保密。」

  門那邊的動靜還在一陣陣傳來,也不清楚門內的人在幹什麼,鼓動得亂響。郭永晟咬牙挺著,他在盯住對面的這個女人,想著這兩女人之間會有什麼聯繫。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女人有著印象,卻又一時難以想起這女人是誰,她看上去雖然也跟那些拉廣告的女人差不多,滿口套詞,話出口卻迥然兩樣,他迫使自己努力地去回憶,表面上卻裝模作樣地問:「小姐如此熱情,我也就不多虛辭,難得小姐對我公司這樣瞭解,我呢,也想聽聽貴報的條件,如在貴報上登一條廣告,需要多少錢?」

  「這要看你們要求了。報紙每週出版兩次,每次四版,選擇全由您。當然,我們希望你能做大,這樣效果也會不一樣。」王顥遞過去廣告價目一覽表。

  郭永晟接過表格時停頓了一下,發現對方手腕上那道極不易被人察覺的疤痕,他又仔細地看了一眼對面的女人,把印象牢牢記住。價目表上每一欄的價格沒有低於五位數的,他思忖著,說:「價格倒是真便宜,而且在法制報上登載對讀者、消費者,其信譽完全可以信賴,收效比一般地方登登肯定要強得多,法制報再有假那什麼地方還有真?對吧?不過……」他摸著下巴,看著對面女人,當這女人處於正面朝著他的時候,他又在想是在哪兒見過這個女人呢,真是活見鬼了!「不過我不得不對你介紹一下我們公司最近一些情況,我們是合資性質,目前主要生產任務是加工境外定單,全部外銷,是對方提供使用商標,我們只圖剩餘利潤。所以,你看,我們是不是沒有義務替別人做廣告?」

  王顥並不意外的樣子,問:「你們不是註冊了國內商標?」

  「不錯,那是下一步生產啟動後的事,沒產品銷售,商標不過聾子的耳朵。」

  王顥笑得有些鬼靈:「郭先生果然難磨,逼得我只好點名啦,高檔西服商店裡就數咱們瑪利亞走俏呢,還要不要去證實一下呀?」

  郭永晟沒曾想這女人調查得這麼細緻,他不敢承認的主要原因不是因為商標的問題。商標絕對不會錯,但縫了商標的西服全部是走私水貨,其中有一部分還是「大包」經過洗燙的,這件事除了錢學平再沒人知底。

  這時,門那邊傳來抽水馬桶的隆隆洩水聲,有人咚咚地走動,接著響起一連串撕布裂帛的噪音,兩個人都停下講話,看著對方。

  「是呀,是試銷了一小部分,基本不圖贏利,」郭永晟企圖吸引過王顥的注意力,抬高了說話聲,「還想告訴你,我們屬籌建中單位,車間裡進口流水設備的資金還沒落實,新招來的職工需要培訓,資金正處於拮据期。你看咱們先定個口頭協議怎樣?你先回去,算我答應你了,但目前還辦不到,等以後生產走上正軌,資金允許,我一定履行諾言。」

  「聽郭先生這話,就算給辭了?」王顥亦大聲說,希望三通能聽見。

  「哪裡的話,咱們言必信,行必果,有言在先,要是以後你看見我在別處登廣告,找我算賬!」郭永晟越笑越干,他心裡明白,不拿錢說什麼都是瞎掰,何況面對這樣一位精明強悍的報社記者,再往下說只能使自己暴露出虛假的面目。同時,他想著趕快把這位記者打發走,好回頭對付屋裡關的那只「雞」。

  王顥陪著咧嘴笑,腦袋裡想的根本不是關於廣告,她甚至不清楚剛才都說了些什麼,心裡不停在詛咒該死的三通怎麼還不露面。正在王顥火燒眉毛時候,背後的門被一陣雨點般重擂砸響,隱約還有嚶嚶哭聲……

  郭永晟終於困窘離座,欠身說:「很抱歉,請稍候。」

  郭永晟閃進那扇門後,王顥豎起耳朵聽。她聽不清重厚的硬木門背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依稀辨別出女人在哭,男人時而嚴厲,時而歎謂,好像在為錢爭執,大概是酒瓶之類東西被砸碎。突然間,門撞開,跳出個紅毛跣足的裸體怪物,滿臉鼻涕淚。王顥一見嚇了一跳,跟著差點笑出聲。

  「救命呀,他強姦我!」三通不害羞地舉著撕碎的內褲。

  王顥忙忍住笑,裝做驚愕。

  郭永晟追出門來,屋裡大概扯破了枕頭,帶出一陣鴨毛。郭永晟怔在原地,看著三通撲到王顥懷裡,不知所措。

  「他把我騙進來,說有要緊事,就扒我褲子!」

  王顥看著郭永晟。郭永晟狼狽地空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王顥安慰著三通:「安靜,快去穿上衣服,有什麼話再說,我是法制報記者。」

  「您是記者?」三通抓住王顥胳膊,驚喜交加的樣子。

  王顥點點頭。

  「您全看見了,無論如何得給我做主,抓起這個流氓!」

  「快穿衣服,別凍壞了。」王顥扶三通進寢室。

  「你信嗎?」待王顥轉回來,郭永晟有些緩過勁來,問。王顥感覺到他的目光鋒利如劍,在剝去這裡的偽裝,她鎮定住自己,問:「這女人是誰?」

  郭永晟不回答,瞧著王顥。

  王顥想到下一步方案,心裡像踩在棉花垛般沒底。

  「你還幹這種事?」

  「我幹什麼了?」

  「看來默認了?」

  郭永晟苦笑道:「就算我不認,屎盆子也早扣到腦袋上。」

  「這件事你想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這種一錢不值的賤貨不睬就是了,咱們還談咱們的,剛才說到哪兒了?」郭永晟憤憤地踱著步,說。

  「還談?先生不覺得是在犯罪嗎?」

  「不,相反我倒覺得受陷害,犯罪的是她!」

  「我有責任管這件事!」

  郭永晟笑瞇瞇地瞅著這裡,他似乎明白了些這裡的奧秘,在審時度勢。

  「我要報道這件事,我相信司法機關會公正裁決此事!」

  王顥一陣陣心虛,她借助凌厲逼人來做出掩飾。

  「好,好,」郭永晟點點頭,看著王顥,說,「寫一篇報道,讓這世界多一條艷聞。讓我的醜惡面目公諸於眾。」

  王顥感到害怕,郭永晟輕鬆的調侃裡帶著咄咄逼人。

  「當然,你也可以不這樣做,不過得有一個小小的附加條件,那就是簽一份廣告合同,對不對?盡快把錢打入貴報社賬號。然後這事才能一筆勾銷,大家依然是朋友,相安無事,禮尚往來。」

  王顥聽著郭永晟一字一板地往下說,假借低頭飲礦泉水掩飾內心。

  「小姐不必遮蓋,我敢斷言,如果我願意這樣做的話,小姐會立刻從這只包裡取出一式兩份的意向書,當然不是正式合同了,但它也有一定的約束力,簽過字以後就算向陷阱邁出第一步,憑著意向書牽引,再與你們上級面洽簽定正式合同,就算我完全掉進了陷阱。你呢,圓滿完成任務,也許還得到一筆可觀的回扣?你不用這樣看著我,也不用裝出別的表情,我不過說出你的和我的要說說不出的心裡話。如果你帶來意向書的話,就請拿出來吧,我可不願意被醜聞搞得身敗名裂。至於這個賤,哦不,女人,甩給她一筆錢,我想不會再有問題,剩下來的,就是咱們之間的精誠合作啦。」

  王顥目光越過郭永晟肩頭,看見寢室門口站的三通與自己一樣,被這一番話唬得張口結舌。她產生了一種失落感,彷彿被同台演出的對手搶走了台詞。

  「郭總這想法不覺得荒唐嗎?」王顥詰問。

  「你們,哦不,她,這樣做法不荒唐?」郭永晟反唇相譏。

  「我看,我們可以把這兩件事分開來做。」王顥看見三通扒著門框一勁沖這裡使眼色,緩和道,「我會採取你滿意的辦法的。」

  「我相信王小姐不是那種乘人之危的惡人。」

  「這點你放心。不過,我倒是很情願照您點撥的去做。」

  郭永晟笑了,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三通已經在郭永晟背後跳起來,摀住樂咧的嘴,摘掉假髮套抖落掉沾的鴨毛,套上皺皺巴巴的裙子,準備開拔。

  「那女人就交給我好了,郭先生如此豪爽,我也一定以誠相報。」

  「那就太好了。」

  「你們在嘀咕什麼?」三通舉著內褲碎片,「是他使用暴力強姦了我!」

  三通嚷著就往郭永晟身上撲,王顥忙上前攔腰抱住。勸道:「請你耐心等我們談完,我會帶你到公安局投訴的,我們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會讓一個好人受害。」她連推帶揉,推三通回到寢室裡;一進屋,三通就在她懷裡竊笑著問:「成了?還跟他磨蹭什麼,快遛吧!」

  王顥整理著被揉亂的衣服走出寢室,關上門。

  郭永晟的樣子看上去又沮喪又可憐。

  王顥攤開一式兩份廣告意向書,郭永晟在上面簽了字。

  「先君子後小人,郭先生盡快來一趟報社。」王顥說。

  「現在,我還是非你們,別的報紙不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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