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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碰上了我在柳家鋪中學時的語文老師「餛飩侯」,我才忽然明白,這個時候,待在這個路口,實在是一件蠢事。

  從這兒往東,五百米,就是柳家銷中學。我在那兒上了兩年高中,接著又上了一年高考補習班。我的同學全住在附近。沿學校的圍牆向南拐,八百米左右,就是報社大院了。大院兒裡的人,低頭不見抬頭見,熟人就更多了。正是下班時間,在這兒站著,沒個清靜。說不定什麼時候對面就過來一位,你再膩煩這一套,也得跟他對著齜牙。

  「盧森,怎麼站在這兒?你爸爸好嗎?」

  「餛飩侯」騎著車從學校的方向過來,大概是剛剛下班。還是穿著那件皺巴巴的綢襯衣,哆裡哆嗦的凡爾丁長褲。「弱不勝衣。什麼叫『弱不勝衣』呢?」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站在講台上,用瘦嶙嶙的手指揪起襯衣第三顆紐扣的樣子。襯衣裡面,彷彿只戳著一根竹竿。「這就叫『弱不勝衣』,明白了?也可以說『骨瘦如柴』、『憔悴枯槁』、『病骨支離』,再老點兒,就可以說『鶴骨雞膚』啦。當然嘍,好聽的也有——『仙風道骨』!……」

  他還是那個毛病,老遠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爸爸好嗎?」或者是「你爸爸挺好的吧!」我真替他難過。

  三年前,我從城裡轉學到柳家鋪中學。他教我們班語文。當著那麼多同學,老遠走過來,他的第一句話老是這個。好像他跟我爸爸不是哥們兒,也是師生。巴結我們家老爺子的嘴臉我見多啦,還沒見過這麼傻的,我真替他害臊。可是後來,當我們老爺子寫了那篇混帳文章以後,一聽他提起老爺子,我只有替他難過的份兒啦。

  「你們呀,一點兒也不知道爭氣,學好。大米白面吃著,讀書呢?一肚子臭大糞!……我讀書那會兒怎麼讀的?我告訴你們——」他從黑板的下槽裡抓出一把粉筆末,唰啦唰啦地翻開書,每隔幾頁往頁縫兒裡撒上一溜,「六一年那會兒,我在師院,餓得我呀,一天到晚淒淒惶惶的。弄了點炒麵,就這麼撒在書縫兒裡,看幾頁,舉起書,對著嘴,磕巴磕巴吃一口。有點兒好吃的,都得就著學問吃下去!……」

  只要他來上課,課堂上就有笑聲。這一段一段的「單口相聲」,樂得我們一個個都要抽筋兒。

  有一次上作文課。

  「九十分鐘。照這個題目寫吧!我也寫。明告訴你們。我搞點兒自摟。給人家寫小人書的腳本。你們不少人也知道,當老師的嘛,家庭不富裕。有的下了班,老婆孩子齊上陣,糊火柴盒!我不用。作文學好了,至少有這點好處。寫這一頁,一碗餛飩。不是我瞧不起你們。就你們中間,比我出息的嘛,當然有。可能吃上這碗餛飩的嘛,也不多。爭口氣,寫吧!」

  他姓侯。「餛飩侯」的外號,就是這麼來的。我們班同學裡,「能人」多啦。報社大院兒裡的孩子,只有三個,都是報社遷來柳家鋪以後,轉學來的。其餘的淨是家住柳家鋪北裡的扛大個兒的、蹬三輪兒的後代。他們學習不行。嘎七雜八的事可懂得不少。我也就是這一次才知道王府井八面槽那兒有那麼一個賣餛飩的老字號,叫「餛飩侯」。這幫工八蛋給我們的老師安上啦!

  我長這麼大干的頂混蛋頂混蛋的事,就是把「餛飩侯」之類的事情告訴了老爺子。那會兒,我還是個少見多怪的「小傻帽兒」,回到家裡,沒完沒了地學舌。

  「格調太低了。你們的老師,格調可太低了!」聽了這些事情,老爺子非但沒露過一次笑臉,反而總是沉著臉,皺著眉,說這一類莊嚴而偉大的廢話。

  我從來也不認為我們這位侯老師能當上什麼李燕傑。他不過就是一個愛說點實話,愛開點玩笑,還有點可憐巴巴的「餛飩侯」就是了。所以,老爺子根本犯不著這麼認真,把這件事寫進他的文章。

  那篇文章的題目好像叫他娘的什麼《「師道」小議》,登在他們報紙的第二版右上角,還用花邊兒給框了起來。開頭就由「某位老師」的「餛飩故事」說起,然後就「由此想到我們的老師應該……」然後又「由此想到」古代的一個什麼鳥人的一句什麼「經師人師」的鳥話。然後就「教育事業是關係到育人育材的百年大計」。然後就「是不是值得每一位老師深思呢」。

  這篇混蛋文章整個兒把我給氣暈了。老爺子的筆名叫「宋為」,班裡的同學沒有不知道的。本來,班裡那些小痞子們背地裡沒少了拿我們的「餛飩侯」開心,這會兒,倒全他娘的罵上我啦!

  「鬃毛兒!」他們給我起了這麼個外號,因為我的頭髮天生有點卷兒,「你丫挺的怎麼這麼不地道!你們老爺子裝他媽什麼孫子啊!」

  「要是把你平常的胡扯八道整理整理送公安局,也夠你狗日的一個反革命了!」

  「假模假式的,還『深思』呢,沒勁!」

  我敢說,這幫兔崽子可逮著一個「臭」我的機會啦。活該,誰讓你在大夥兒的眼裡一直是個牛氣烘烘的總編的兒子呢。搬運工的兒子們、抹灰匠的兒子們也該擠兌擠兌你,撒撒氣啦。再說,我們老爺子也是真他娘的沒勁!沒勁透了!

  最讓我受不了的是,那天下午我又見到了「餛飩侯」。那是個星期一,算算我們倒是有兩天沒見面了,可我恨不能把腦袋扎褲襠裡溜過去。可氣的是,他老遠就看見了我,還是那麼和言悅色,滿面春風,「盧森,星期天上哪兒玩去啦?你爸爸挺好的吧!」

  唉,可憐的「餛飩侯」,您饒了我行不?

  「盧森,我還挺想你哪!」這會兒,我的「餛飩侯」老師從自行車上下來了,他很費勁兒似的把自行車搬上了人行道。他大概有點感冒,聲音甕聲甕氣的,讓人覺得充滿了悲痛,「聽說這次又沒考取?」

  他教的是畢業班。我上的是補習班。高考以後,我們沒見過面。

  「怎麼搞的,是哪門兒沒考好?」

  他可真婆婆媽媽。這會兒還提出這個被一千個人提過兩千次的問題。不過,我還是聽得出來,這第兩千零一次的提問是真誠的,不像好多人那樣假惺惺。

  「哪門兒都沒考好。」

  我懶得告訴他,考「政治」的那天早晨,我怎樣和老爺子吵得一塌糊塗。一怒之下,我根本就沒進考場。

  「怎麼能說是『敲門磚』?這是你一輩子受用不盡的東西!」

  「是嗎!我只知道我背了八個大要點,八十個小要點,八百個小小要點。還『一輩子』呢,出了考場就忘掉一半。」

  「就你這態度,政治就不能及格!」

  「那好那好。那我還去費這個勁兒幹嗎?」

  「好好溫溫書,再考一年吧。」「餛飩侯」伸過瘦嶙嶙的手,幫我按了按翹起的衣領。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想起老爺子那篇烏文章,讓人覺得心裡真不落忍。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哦,對了,你們班的李國強,在鬧市口賣牛羊肉哪,你們家缺羊肉,只管找他,挺仗義的。那個金喜兒,就在學校門口賣瓜。每回看見他,我都忘不了叮囑兩句:「你可別學那伙小流氓,拿把刀子截人家老農的瓜車去……」頓了頓,他看著我,笑著歎了一口氣,說,「你要是他們,也就罷了。現在雖說不講『子承父業』了,可總不能讓你也去賣牛羊肉吧。不能給你爸爸丟臉不是……」

  「您還別跟我提他。」我受不了了,要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聽見這種「子承父業」之類的陳詞濫調,我早他娘的掉屁股走了,「他有我哥那麼一個兒子就足夠了。知足吧他。」

  「怎麼,你們爺兒倆還彆扭著?」

  「他有他的活法兒。我有我的活法兒。」說完,我找了個借口,推起我的車,走了。說真的,我真怕聽他沒完沒了地說下去,跑不了又是那一套大大良民的處世之道,我早就聽膩了。

  要是「子承父業」就是讓我去學他那種活法兒,我還真不如去賣牛羊肉或者去賣瓜哪。

  自打「餛飩侯」事件以後,老爺子的那套活法兒就已經讓我給總結了。兩個字——沒勁!

  就不用說他寫的那些文章,作的那些報告了。說得倒挺冠冕堂皇。淨是「共產主義」啦,「不計報酬」啦,我可知道,要是稿費開低了,講課費給少了,他是個什麼德性。

  我要是再把那天偶然看到的,老爺子和那位年輕的女記者談話時發生的事說出來,你就會知道我們老爺子多沒起色了。

  那天他們坐在臨窗那對緊靠著的小沙發上。那個小妞鄭重其事地向他匯報工作,一隻手搭在靠他一側的沙發扶手上。當時我正在客廳裡接電話,一眼瞥見了那隻手。不知怎麼,我的心裡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真怕老爺子幹出一些可笑的事來。你說怎麼就這麼靈。我的電話還沒有打完,老爺子果然把他那又肥又厚的大手放在人家那又細又白的小手上去啦!還往人家的手上一下一下地拍著,笑吟吟地說:「不錯,不錯!小秦哪,幹得不錯。再努努力,革命工作很需要業務尖子脫穎而出嘛……」我幾乎氣挺了。沒勁,連他媽沾點兒騷都這麼沒勁!有膽兒你另找個地方,摟著,抱著,親嘴兒,上床,誰管你啦?幹這種沒勁的事,還他娘的忘不了嘴裡念叨「革命」,更他媽沒勁!

  前天晚上,宣傳部長來了,和老爺子研究什麼「宣傳要點」,研究了兩個小時。宣傳部長走了,老爺子和老太太也接著「研究」開啦,不少於兩個小時!研究什麼?研究部長的臉子:對什麼提法感興趣啦,對什麼欄目冷淡啦,還真他娘的上癮。

  「我一輩子也不當官。」我站在客廳門口向他們宣佈。

  「你說什麼?」他們莫名其妙地盯著我。

  「當你們這號官兒也太難點兒啦。」我說。

  「唉,森森,看看你!真不該讓你轉學來柳家鋪。看你學出了一副什麼鬼樣子!」每到這時候,老太太就這樣抱怨,照她的意思,她的兒子是讓柳家鋪中學裡那些野小子們拐帶壞了。

  「怨不著人家。這是他們這一代人的時代病!」老爺子總是冷冷地反駁她。他對我早就徹底失望了,好像我只是他一個可悲的研究對象。他總要居高臨下,高深莫測地總結個一二三。

  我才不巴望著他對我抱什麼希望呢。不過,我得承認,我這滿不在乎,動不動就想尋開心的「鬼樣子」,確實至少有五十次險些把他氣得背過氣去。在他對我徹底失望之前,有一次,他偏要拉我一起去看什麼「青年演講比賽」。「青年導師」嘛,他也想給他的兒子「上一課」。可這叫他娘的什麼「演講」呀,「啊青春」、「啊理想」、「啊人生」、「啊幸福」……一色兒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陳詞濫調。叫「背報紙」差不多,叫「朗誦」也湊合。有什麼話你就說。有什麼屁你就放。磕磕絆絆都不要緊,演講嘛。你他娘的一個勁兒「啊」什麼呀!「你跟誰學的這麼玩世不恭?」他對我在台下撇嘴大為不滿。你不滿,我心裡也不那麼痛快。我受的罪過大了。你不明白我為什麼「玩世不恭」,我還不明白你幹嗎要為這些傻里傻氣的「演講」鼓掌、齜牙、磕頭蟲似的點頭呢!……

  每當到了這個時候,老爺子就幾乎「背過氣」去了。他開始一言不發,板著臉,眼睛直看前方,眼鏡片上閃著冷光,胸脯卻像皮老虎似的一掀一掀。說實在的,這時候我可真覺得過意不去了。甭管怎麼說,老爺子養我一場不容易,年近花甲,又有冠心病,生起氣來呼哧呼哧的,真「彎回去」了,可不是好玩的。不過,我得聲明,我可沒成心氣他。這簡直好像沒什麼辦法。越在家裡呆著,不順心的事越多,看著老爺子活得越沒勁。憋不住的時候,你總得讓我說兩句,開開心吧?連開開心的權利都沒有,還有活頭兒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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